薔薇 - 2-10 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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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的視界中，她無法抑制地看見林宇軒戴著那雙貓耳朵、站在路燈下對她微笑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方芷薔才慢慢睜開眼睛，有些脫力地將雙手從臉上放了下來。

　　她看著手機半埋在棉被的摺皺裡，螢幕的微光在幾秒鐘後漸漸暗了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漆黑。

　　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

　　方芷薔咬著下唇，在書桌旁坐了下來。

　　她看著桌上翻開的課本，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繁複的數學公式上。

　　她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公式，但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跡歪歪斜斜，一點也不像她平常的字跡。

　　她的眼睛雖然盯著課本，腦海裡卻一直浮現出剛才發出去的那行字。

　　自己是不是回得太快了？

　　而且，「誰可愛啊」這句話，聽起來會不會顯得自己很在意他的評價？

　　方芷薔有些煩躁地用橡皮擦把寫歪的公式擦掉。

　　擦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將它們聚攏在一起，接著捏成一小團丟進垃圾桶。

　　她看著垃圾桶，又轉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手機。

　　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

　　林宇軒沒有回信。

　　「不回就算了，反正我也要看書。」她小聲嘟囔著，強迫自己看著課本上的例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三十分鐘。

　　手機始終靜悄悄地躺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震動。

　　平常林宇軒回訊息的速度都很快。

　　為什麼今天這麼慢？

　　方芷薔站起身，在房間窄小的走道上來回踱步。

　　她看著書桌上一疊厚厚的參考書，最上面放著那隻被她匆忙拿下來的貓耳髮箍。

　　黑色絨毛在白色檯燈的照射下，顯出一種柔和的輪廓。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貓耳的頂端。

　　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會看見林宇軒站在路燈下、頭上戴著這對耳朵的模樣。

　　那個平時總是一臉微笑、待人和善的男生，居然會戴著這種東西站在路邊，甚至還拍了自拍照傳給她。

　　「真是個怪人。」她把手縮了回來，把貓耳髮箍往課本下面塞了塞，試圖眼不見為淨。

　　當時間過到四十分鐘的時候，放在床上的手機終於發出了沉悶的震動聲。

　　方芷薔的身體有些僵硬地停在原地。

　　她盯著床鋪，猶豫了一下子，快步走了過去，伸手將手機從被單裡摸了出來。

　　螢幕上顯示著林宇軒的名字。

　　他傳來了一個短影片，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方芷薔皺了皺眉，手指有些遲疑地點開了那個影片。

　　影片開始播放。

　　畫面的背景看起來是林宇軒的房間。

　　後方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許多書籍，書脊的邊線工整，有他的個人風格。

　　林宇軒本人就站在鏡頭的正中央。

　　他穿著今天晚上的那套黑色西裝。

　　西裝的剪裁非常合身，襯托出他挺拔且勻稱的身材。

　　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領帶也繫得端端正正。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看著鏡頭，顯得十分平靜。

　　但是他的頭上正戴著那隻黑色的貓耳髮箍。

　　影片裡傳出了節奏非常輕快、甚至有些甜的音樂。

　　隨著音樂的響起，林宇軒動了。

　　他看著鏡頭，身體開始配合著音樂節奏，左右擺動起來。

　　他那看起來有些挺拔的身軀，此時隨著輕快的拍子微微晃動，顯得有些生硬，卻又奇妙地跟上了節奏。

　　他的嘴唇跟著音樂的歌詞開始對嘴。

　　「Chu! 可愛くてごめん」

　　在唱到「Chu」的時候，林宇軒對著鏡頭眨了眨右眼，同時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生まれてきちゃってごめん」

　　他微微聳了聳雙肩，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歉意卻又顯得十分調皮的弧度，好像真的在為自己的存在向鏡頭前的觀眾道歉一樣。

　　「Chu! あざとくてごめん」

　　接著，他將雙手併攏，輕輕貼在自己的左臉頰旁邊，歪著頭擺出了一個可愛姿勢。

　　「気になっちゃうよね？ごめん」

　　他看著鏡頭，雙眼睜得有些大，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隨後輕輕挑了挑眉。

　　「Chu! 可愛くてごめん」

　　「努力しちゃっててごめん」

　　「Chu! 尊くてごめん」

　　他就這樣一邊對著歌詞，一邊做著那些充滿偶像風格的帶動唱動作。

　　那一對黑色的毛茸茸貓耳朵隨著他的動作在頭頂抖動，配合他身上那套嚴肅的黑色西裝，呈現出一種極度荒謬卻又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畫面。

　　方芷薔看著螢幕，整個人僵在床邊，大腦一瞬間失去了運作能力。

　　她完全聽不懂日文。

　　她不知道那幾句歌詞的意思，但光是看著影片裡林宇軒對著鏡頭眨眼、做出貓咪手勢、還一邊左右擺動身體的模樣，她的臉就以驚人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種紅暈迅速蔓延，從她的雙頰一路染紅到了耳尖，甚至連脖子都泛起了明顯的紅色。

　　影片播完了，但因為通訊軟體的設定，它又自動重播了第二次。

　　畫面裡的林宇軒再次對著她眨了眨眼，雙手貼在臉頰旁賣萌。

　　「笨蛋啊！」

　　方芷薔終於憋不住，在房間大喊了一聲。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羞憤與震驚。

　　她像拿著什麼會咬人的東西一樣，右手用力一甩，將手機重重地扔回了床上。

　　手機落在被單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大口喘著氣，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站在床邊，整個人因為過度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顫抖。

　　這算什麼？

　　林宇軒這個傢伙，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

　　居然自己拍這種影片發給她？

　　就在方芷薔氣得想在房間裡跺腳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用力敲了幾下。

　　「芷薔？妳怎麼了？」蘋姊緊張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方芷薔嚇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她倒吸了一口氣，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

　　「芷薔？妳沒事吧？我剛剛聽到妳大叫了。」蘋姊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急。

　　方芷薔急忙衝過去，用身體抵住門板，有些慌亂地喊道：「我、我沒事啦，蘋姊！」

　　「真的沒事嗎？可是我明明聽到妳罵了『笨蛋』耶。發生了什麼事？」蘋姊輕拍著門板，語氣裡滿是關心。

　　方芷薔的腦態轉得飛快，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編出一個合理的藉口。

　　「真的沒有啦。」方芷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因為挫折而生氣，免得顯得心虛。

　　「是我在看課本啦。剛剛看到一題數學公式，可是我怎麼算都算不出正確答案，公式又好複雜，我看了好久都看不懂。我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笨，一時氣不過，才忍不住大叫罵自己是笨蛋的。對不起，嚇到妳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鐘。

　　蘋姊似乎在評估她說的話。過了一會兒，蘋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讀書讀到生氣喔。哎呀，算不出來就先放著嘛，幹嘛生自己的氣。要不要我去叫芷荊或者芷菊過來幫妳看看？她們兩人的數學都很好，一定可以幫妳解出來的。」

　　「不用了！」方芷薔有些急促地拒絕。

　　發現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硬，她連忙放緩聲音解釋。

　　「芷荊姊姊和芷菊姊姊也都有自己的功課要念。她們今天也累了一整天，我不要去打擾她們。我自己再多看幾遍筆記，再研究看看就可以了，我真的沒事。」

　　「好吧。」蘋姊在門外嘟囔著。

　　「讀書雖然重要，但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要是真的太累就先睡覺，明天去學校再問老師或同學。知道嗎？」

　　「我知道了，謝謝蘋姊。蘋姊晚安。」方芷薔靠著門板說道。

　　「晚安，早點休息喔。」

　　聽到門外拖鞋拍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方芷薔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脫水一樣，順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她將雙臉埋進膝蓋裡。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但她的心跳卻依然跳得非常快，那種規律的撞擊感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過了好幾分鐘，方芷薔才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床邊，看著那個摔在枕頭旁的手機。

　　她本想乾脆直接關機，或者把手機丟得遠遠的，再也不去碰它。

　　但那段影片的畫面卻像是在她的腦海裡生了根一樣，怎麼也揮之不去。

　　「林宇軒，你這個笨蛋。」她低聲抱怨著。

　　她坐在床沿，用雙手緊緊摀住自己的臉。

　　她試圖做深呼吸，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吸氣、呼氣，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試圖把腦袋裡的那些旋律和畫面全部排空。

　　可是，一旦她的意識放鬆下來，想像力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她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更加可怕的畫面。

　　如果，今天晚上在那個熱鬧的、到處都是燈光與人群的萬聖節遊行裡。

　　不僅僅是林宇軒一個人在跳那個奇怪的舞。

　　而是，她也站在他的身邊。

　　方芷薔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但畫面卻已經在腦海中成形，並且極其清晰地播放了起來。

　　畫面中，她穿著那件寬鬆的白襯衫，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上戴著有粉紅色內耳的貓耳髮箍。

　　站在她旁邊的林宇軒，穿著筆挺的西裝，頭上戴著一模一樣的黑色貓耳。

　　那段甜蜜輕快的音樂響起。

　　「Chu! 可愛くてごめん」

　　他們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配合著拍子，同時向左、再向右擺動身體。

　　在想像中，林宇軒的動作依然像影片裡那樣，雖然有些生硬，卻做得非常認真。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眼角帶著那抹熟悉的、有些戲謔卻又帶著溫柔的笑意。

　　而她自己，則是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跟著節奏，彆扭地做出眨眼的動作。

　　「生まれてきちゃってごめん」

　　兩個人一起聳了聳肩，林宇軒的頭微微往她這邊靠了一下，而她則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沒有躲開。

　　「Chu! あざとくてごめん」

　　兩個人同時將雙手貼在臉頰旁邊，對著前方的人群做出貓咪的手勢。

　　這個雙人共舞的畫面在方芷薔的腦海中顯得無比協調，甚至連街道兩旁模糊的燈光都像是為他們而亮起的一樣。

　　方芷薔突然睜開眼睛。

　　「啊！」

　　她差點又叫出聲來，幸好在聲音出口的前一瞬，她立刻用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行，絕對不行。

　　她怎麼會想到那種畫面？

　　兩個人一起戴著貓耳朵在街上跳這種舞什麼的，簡直是世界上最羞恥、最讓人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事情。

　　方芷薔覺得自己的雙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種緊繃的羞恥感在臉部蔓延，讓她的腦袋變得一片混亂。

　　她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她轉過身，整個人趴倒在柔軟的床上。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了乾淨的枕頭裡，雙手揪緊了被單。

　　為了把腦子裡那個兩人生硬又彆扭地站在一起跳舞的畫面抹去，方芷薔開始在床上拼命折騰。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身子來回滾動著。

　　「不要想了，快點忘掉，快點忘掉。」她悶在枕頭裡大喊，聲音聽起來糊成了一團。

　　她的雙腳在空中煩躁地晃動了幾下，接著用力地在床上拍打了幾下。

　　床鋪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抗議聲。

　　她翻過身，用後腦勺在枕頭上用力地蹭著，把本來就有些凌亂的長髮蹭得更加蓬鬆，像個鳥巢一樣。

　　她又翻了過去，趴在床上，將額頭重重地在柔軟的棉被上撞了好幾次。

　　「咚、咚、咚。」

　　雖然棉被很軟，一點也不會痛，但她還是試圖用這種身體的擺動，把腦海中那個穿著西裝眨眼睛的林宇軒給晃出去。

　　「笨蛋林宇軒，大笨蛋林宇軒。」她一邊用臉蹭著棉被，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為什麼要發這種東西過來？你這個笨蛋。」

　　她在床上折騰了將近十分鐘，直到手腳都有些酸痛、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這才精疲力竭地停了下來。

　　她整個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房間裡的燈光依然明亮。

　　她看著天花板上那一盞白色的圓形吸頂燈，眼神顯得有些渙散。

　　腦海中的旋律終於稍微淡去了一些，但只要她一閉上眼睛，林宇軒在影片最後那個帶著笑意的眼神，卻依然清晰可見。

　　她有些挫敗地把一隻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了有些刺眼的燈光。

　　「我真的快要瘋了。」她有些自暴自棄地想。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牆壁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從她收到那個跳舞影片開始，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方芷薔躺在床上，心跳終於慢慢恢復了平常的頻率。

　　她看著天花板，心想著今晚的鬧劇應該終於結束了。

　　林宇軒那個傢伙，在發完那段讓人抓狂的影片之後，大概也滿意地去睡覺了吧。

　　就在她稍微放鬆下來，準備起身去浴室洗把臉、然後強迫自己繼續看書的時候。

　　躺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再次震動了一下。

　　在安靜的房間裡，這個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方芷薔的身體在床上僵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微微隆起的枕頭角落。

　　她咬了擺牙，心想如果是林宇軒又發了什麼奇怪的影片過來，她絕對要立刻封鎖他。

　　她慢吞吞地爬過去，伸出有些無力的手臂，將手機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

　　解鎖螢幕。

　　畫面上彈出了一條新的文字訊息。

　　發信人：林宇軒。

　　方芷薔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對話框。

　　只見在剛才那段跳舞影片的下方，林宇軒又傳來了一行簡短的文字。

　　「真是可愛呢，喵。」

　　方芷薔看著這行字，眼睛微微睜大，隨後整個人差點氣到從床上坐起來。

　　這個傢伙。

　　他居然又把這句話發了一次。

　　而且，這一次是在發完那段荒謬的跳舞影片之後發來的。

　　這根本不代表他自己戴貓耳朵可愛，他擺明了是在調侃她。

　　他一定知道她此時此刻正躺在床上，臉紅心跳得快要死掉。

　　所以他故意隔了一個小時，在她稍微冷靜下來的時候，又把這句極具殺傷力的話給丟了過來。

　　「真是可愛呢，喵」

　　這幾個字，在此時的方芷薔眼裡，簡直就像是林宇軒站在她面前，帶著那副游刃有餘的討厭笑容，對著她眨眼睛一樣。

　　「可惡啊。」

　　方芷薔死死地盯著螢幕，原本好不容易消退下去的紅暈，瞬間又從脖子一路蔓延回了耳尖。

　　這一次，她真的連大吼大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有的羞澀、尷尬、憤怒和不甘心，最後全部化作了一股無處宣洩的彆扭。

　　她用有些顫抖、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打著。

　　她完全沒有思考，只是憑著本能，用最快的速度輸入了那兩個最能代表她此時心情的字。

　　敲擊螢幕的聲音在房間裡細密地響起。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一口氣輸入了滿滿的「笨蛋」，中間沒有任何空格或標點符號。

　　她沒有半點猶豫，用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傳送鍵。

　　訊息送出的提示音響起。

　　螢幕上那一長串綠色的對話框瞬間發送成功，並且幾乎在同一秒鐘，最下方就出現了「已讀」的字樣。

　　看著那個「已讀」，方芷薔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手一鬆，手機直接落在了她的胸口上。

　　她沒有去撿。

　　她只是認命般地閉上眼睛，雙手有些無力地平放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呈半趴的姿勢癱軟在床上。

　　「不看了，今天絕對不看書了。」她把臉埋在被單的邊緣，悶聲對自己說。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但腦海中的那個黑色貓耳西裝男，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著那首輕快的舞曲。

　　「林宇軒，你是大笨蛋。」

　　方芷薔在自己的心裡，怒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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