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9 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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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芷薔坐上了回程的公車。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名零星的乘客坐在角落。

　　她靠在窗邊，看著車窗外不斷朝後方退去的路燈和招牌。

　　她伸出手，從隨身攜帶的提包裡拿出了那只貓耳髮箍。

　　黑色絨毛的材質在公車昏暗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樸素。

　　她看著手指捏著的塑膠框，腦海中不自覺地又浮現出剛才在馬路對面看見的畫面。

　　林宇軒穿著整齊的西裝，頭上卻戴著一模一樣的貓耳朵。

　　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方芷薔就覺得心跳的速度有些失控。

　　她迅速將髮箍塞回包包的最底層，拉上拉鍊，將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強迫自己看著前方的下車鈴，不再去想任何與今天晚上有關的事情。

　　公車在熟悉的巷口停了下來。方芷薔走下車，沿著平整的柏油路面走回家。

　　她推開門，走進玄關。

　　客廳的燈光亮著。

　　蘋姊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

　　一聽到玄關傳來的動靜，蘋姊立刻轉過頭來，眼睛亮了起來。

　　「芷薔！妳回來啦！」蘋姊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踩著拖鞋快步跑到玄關。

　　「怎麼樣？今天的遊行好玩嗎？學校那邊是不是有很多人？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有趣的打扮？快點跟我說說！」

　　方芷薔一邊彎腰換上室內拖鞋，一邊看著滿臉興奮的蘋姊。

　　蘋姊的雙手在空中比劃著，臉上的笑容非常燦爛，整個人顯得活力十足。

　　坐在餐桌旁的方芷荊和方芷菊也放下了手裡拿著的書本。

　　方芷荊平淡的口吻說：「妳回來了。」

　　方芷菊輕聲說道：「芷薔，今天玩得開心嗎？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方芷薔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看著眼前的家人。

　　蘋姊這時已經湊到了方芷荊的桌邊，一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方芷荊的肩膀，一邊笑嘻嘻地說：「芷荊，妳看芷薔的表情，她看起來好像有點心虛耶。是不是在遊行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好玩的事，所以不敢跟我們說？」

　　方芷荊微微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身邊的蘋，語氣平靜地說道：「妳別一直逼問她，讓她先把包包放好。」

　　方芷菊對著方芷薔說道：「芷薔，要是覺得累的話，就先去休息吧。」

　　方芷薔看著蘋姊那副依舊充滿好奇、探著頭等待答案的模樣。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侷促地抓緊了提包的提帶，低著頭交代了幾句。

　　「嗯……遊行的人很多，也很熱鬧。我和同學一起吃了東西，也有戴著貓耳朵走了一段路。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對不起，我有點累了，想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方芷薔不等蘋姊繼續追問，便低著頭快速地穿過客廳，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欸？就這樣嗎？戴貓耳朵的相片呢？不給我看看嗎？」。

　　方芷薔沒有停下腳步，她打開房門，閃身進了房間，然後將房門輕輕關上。

　　隨著門板合上，客廳裡蘋姊和兩位姊姊說話的細微聲音被隔絕在外面。

　　房間裡顯得非常安靜。

　　方芷薔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將提包放在書桌上，整個人有些脫力般地坐在椅子上。

　　她伸出雙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

　　「蘋姊真是的，每次都抓著這種事情不放，真是的……」

　　她自言自語地抱怨著，但眼角卻不由自主地瞄向了那個放在桌上的包包。

　　她看著桌上擺放整齊的課本和筆記本。

　　明天還有幾堂重要的課程，她本來就計劃今天晚上要撥出時間，好好看點筆記，並複習一下林宇軒之前傳給她的那些重點截圖。

　　想到這裡，她伸出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的大腦清醒過來。

　　「看書，現在應該要看書。」

　　她低聲對自己說。

　　方芷薔拉開椅子，打開檯燈。

　　白色的燈光照亮了書桌的一角。

　　她將課本翻開到指定的頁數，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螢幕。

　　她點開與林宇軒的對話框。

　　對話框往上滑，全都是林宇軒之前整理好並截圖傳過來的課堂重點。

　　林宇軒的字跡很端正，在截圖上還用紅色的線條仔細地標註了需要特別注意的公式與概念。

　　每一筆、每一劃都顯得非常端正，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方芷薔看著那些紅色的標記，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雖然人很討厭，但重點整理到我能看懂。」她輕哼了一聲，小聲評價道。

　　她拿起筆，準備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做些記錄。

　　就在此時，手機螢幕突然震動了一下，畫面最上方彈出了一條新的訊息提示。

　　發信人是林宇軒。

　　方芷薔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抿著嘴唇，手指有些僵硬地點開了那一條新訊息。

　　林宇軒傳來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今晚在遊行現場拍的自拍照。

　　背景是五顏六色的街景與模糊的人群，光線顯得有些雜亂。

　　林宇軒穿著那身黑色的西裝，領帶繫得很整齊，而他的頭上，正端端正正地戴著那只黑色的貓耳髮箍。

　　他的眼睛看著鏡頭，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平靜，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此時因為這對貓耳朵，顯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卻又出奇地適合。

　　照片下方，還跟著一條文字訊息。

　　「真是可愛呢，喵。」

　　方芷薔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瞬間睜得老大。

　　雖然這行文字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自我調侃，或者是形容他照片裡的這副裝扮，但方芷薔心裡非常清楚，林宇軒絕對不是在說他自己可愛。

　　這個傢伙，是在說今天晚上戴著貓耳朵的她很可愛。

　　他明明在現場看見她臉紅慌張的樣子，現在卻故意用這種輕描淡寫、甚至帶著戲謔的方式傳訊息過來。

　　「這算什麼啊……」

　　一股強烈的羞澀與無名火同時從她的心底湧了上來。

　　方芷薔看著螢幕上那個戴著貓耳朵、顯得有些滑稽卻又意外好看的男生，牙齒忍不住輕輕咬著下唇。

　　「笨蛋。」

　　方芷薔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有些氣急敗壞地低聲罵了一句。

　　她的臉此時已經完全變紅了，那種紅暈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耳尖。

　　她覺得握在手裡的手機此時像是一塊會咬人的東西。

　　她右手一甩，將手機直接丟向了後方的床鋪。

　　手機在柔軟的被單上彈跳了兩下，最後面朝下地陷在了被子與枕頭之間的縫隙裡。

　　方芷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雙手握成拳頭，有些煩躁地在書桌和床鋪之間走來走去。

　　「笨蛋。林宇軒是個大笨蛋。」

　　她一邊走，一邊繼續小聲地罵著。

　　「莫名其妙傳這種照片過來幹什麼……還有那個噁心的文字是什麼意思？一個大男生說什麼『喵』啊！他以為他幾歲了？平時明明像個老頭子一樣，現在居然裝可愛，真是噁心死了！」

　　她一邊小聲抱怨，一邊揉著自己的頭髮，試圖將腦袋裡那張戴著貓耳的笑臉甩出去。

　　可是，無論她怎麼罵，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感覺依然無法忽視。

　　那種規律而沉重的搏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明顯。

　　她停下腳步，看著躺在床上的手機，臉上的紅暈依舊沒有消退的跡象。

　　「真是個笨蛋。」

　　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在原地站了將近一分鐘後，方芷薔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她邁開步伐，走到床邊，伸手將塞在被縫裡的手機重新撿了起來。

　　她解鎖手機，螢幕依然停留在林宇軒傳來的那張自拍照上。

　　看著照片裡林宇軒那副游刃有餘的表情，方芷薔咬了咬牙，心裡的傲氣和不服輸的勁頭一下子湧了上來。

　　「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臉紅心跳？這傢伙一定是在螢幕另一頭得意地笑吧？可惡，我絕對不能讓他看扁了！」

　　她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接著迅速點開輸入框，用有些僵硬的手指快速地在螢幕上敲打著。

　　鍵盤發出的微小點擊聲在房間裡迴盪。

　　她本來想打一句「你戴這個醜死了，像個笨蛋一樣，快點拿下來」。

　　但她的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下來。

　　「不對，這樣寫顯得我好像很在意他的裝扮一樣……不行，得改掉。」

　　她按下刪除鍵，將整行字刪掉。

　　她又打下。

　　「不要發這種無聊的照片給我，我對你的自拍沒有興趣。」

　　手指再次停住。

　　「要是他真的以為我生氣了，以後不傳訊息給我怎麼辦？不對，我才不是擔心他不傳訊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顯得自己氣量很小而已！」

　　方芷薔一臉懊惱地抓了抓頭髮，再次將字全部刪除。

　　她看著空白的輸入框，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為了一條訊息如此糾結過。

　　「林宇軒，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都是你害的！」

　　最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自暴自棄地用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下了幾個字，隨後沒有絲毫猶豫地按下了傳送鍵。

　　「笨蛋，誰可愛啊。」

　　看著訊息成功傳送出去，在兩分鐘之內就顯示出「已讀」的字樣時，方芷薔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立刻將手機再次用力扔到了床上。

　　手機落在被子中央，發出沉悶的聲響。

　　方芷薔迅速往後退了一步。她抬起雙手，用掌心緊緊地摀住了自己的整張臉。

　　掌心的皮膚與臉頰貼合在一起，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雙頰此時正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的視界中，她無法抑制地開始回想今天晚上的場景。

　　她想起了自己今天的裝扮。

　　一件乾淨、寬鬆的白襯衫，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上戴著一對帶著粉紅色內耳的黑色毛茸茸貓耳髮箍。

　　看起來確實有些笨拙，也有些不習慣。

　　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林宇軒今晚的裝扮。

　　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白襯衫配著整齊的領帶，身材挺拔地站在路燈下，頭上卻戴著一模一樣的黑色貓耳。

　　如果……

　　如果她們兩個人，就那樣戴著同樣的貓耳朵，穿著各自的衣服，在今天晚上那條熱鬧、到處都是燈光與人群的街道上，並肩站在一起的話。

　　方芷薔的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了這個畫面。

　　一個是穿著白襯衫、一臉彆扭的女生。

　　一個是穿著西裝、神情自若的男生。

　　兩人頭上都頂著滑稽的貓耳朵，在擁擠的人群中並排站立。

　　這個畫面看起來是如此的怪異，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感。

　　「我在想什麼啊……」

　　方芷薔小聲地呻吟了一聲，摀著臉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幾分。

　　她覺得自己快要無法思考了。

　　不行，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方芷薔放下雙手，轉身走到書桌前，看著放在提包裡的貓耳髮箍。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顫抖的手，將那只貓耳髮箍從包包裡拿了出來。

　　她走到門後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女生穿著居家的寬鬆睡衣，臉色紅得不正常。

　　方芷薔咬著下唇，緩慢地、有些抗拒地將貓耳髮箍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黑色的貓耳在她的黑髮間豎了起來，粉紅色的內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眼。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兩隻手緊緊捏著睡衣的下擺。

　　「一點也不合適……」她對著鏡子小聲說。

　　「醜死了。林宇軒那個瞎子，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出這副樣子可愛的？他絕對是在捉弄我。」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她卻沒有立刻把髮箍拿下來，而是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通紅、眼神閃爍的自己，足足呆看了十幾秒。

　　她有些自暴自棄地整個人趴倒在柔軟的床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乾淨的枕頭裡。

　　她雙腳有些煩躁地在空中晃動了幾下，試圖用這種方式將腦海中那個兩人生硬站在一起的畫面徹底抹去。

　　無論她怎麼努力，林宇軒戴著貓耳朵在馬路對面看著她微笑的模樣，以及手機螢幕上那句「真是可愛呢，喵」，依然像是刻在了她的腦袋裡一樣，怎麼也揮之不去。

　　「大笨蛋……林宇軒，你這個大笨蛋。」

　　她將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撒嬌與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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