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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不是盔甲，它是皮膚——世界看見了，便知道從哪裡下刀。」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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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體裡的陌生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EW9vm9um
肺部的問題，是從一次爬樓梯開始被我發現的。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nJpWWpxH
那天是三月，期中考前兩週，我照例從一樓走到四樓辦公室。走到三樓轉角，我停下來。不是因為腿酸，是因為空氣突然不夠用了。胸腔裡像是有一塊濕透的布，堵在那裡，呼吸要用更大的力氣，才能把氣推進去。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tm4g1l5b
我站在那個轉角，手扶著白色的磁磚牆，看著走廊盡頭一個學生跑過去。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WQKeqFPs
大約十秒。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FLzkIdZz
呼吸恢復正常，我繼續走上去。沒有告訴任何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5vUimSVNN
檢查報告出來那天，醫生把電腦螢幕轉向我，指著那個字：腺癌，第一期。治療及時，預後良好。他說了很多，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看他口袋裡那支筆，那支筆的夾子是金色的，在診間的白色燈光下，反著一點刺眼的光。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MyNpfj14
我在心裡計算了一下：距離這屆學生畢業，還有一年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aDmioyQ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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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學校請了幾天假處理手續，回來的那天，早自修鐘聲還沒響，我把課表重新排過，把體力消耗最大的體育課調到上午，把需要在教室裡久站的課安排在精神最好的時段。沒有人知道我在排什麼。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vBYQCVQe
自我要求這件事，我從沒有放鬆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7sQtvh3b
二十年了，這個班級是我帶過第十三個班。每一個孩子的名字，我都在開學第一週背熟；每一個孩子的學習狀況，我都有一張自己手寫的記錄表，放在抽屜最內層。課堂上如果有孩子分心，我可以在不停下講課的情況下，走到那個孩子的桌旁，輕輕按一下他的肩膀。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wEHoXNt0
我不允許自己站在講台上喘。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EfNBW5uK
那種畫面，我連想像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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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個靠窗坐的孩子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7lsUzLsr
小傑是九月轉來的。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snqCSHf2
班導師要換班，轉學通知在開學前兩週才送到我手上。他的資料袋很薄，只有基本學籍，前一所學校的生活紀錄欄位幾乎是空白的。我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小傑用很短的句子回答，眼睛看著我，不看窗外，不看桌面，就是直直地看著我，讓我說不清楚那目光裡究竟是什麼。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QN5kV85W
我叫他坐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採光最好，也能看到操場，對一個新來的孩子，至少可以讓視野開闊一點。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bnJgrle4
開學第一週，他不跟任何人說話。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5Qqn6i59
下課鈴響，班上的孩子嘩地往走廊衝，他就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一本書，眼睛朝書頁，翻了幾頁，又從頭翻回去。我從教室前面走過，側臉看了一眼，那本書是直的，放反了，他根本沒有在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1qeNQFfa
第二週，我在午休把他叫到辦公室，放了兩塊餅乾在桌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pz3rtEEj
他沒有動。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0qaAz03E
我問他：「以前學校的事，願意說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FNhtKpcb
他搖頭。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layQABFI
「沒關係。」我把餅乾推近一點，「班上有沒有哪個同學講話比較好？或者哪一科比較喜歡？」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5Tx7ZT7g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餅乾，然後把它拿起來，放進口袋，沒有說話就站起來走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eSaAYL8U
我讓他走了。那個時候，我以為是需要時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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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以為是時間能解決的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5pA10sKM
我開始在各種細縫裡注意他。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dOgnGzE0
數學課他答對一題，我在全班面前說：「小傑這個解法很乾淨，你們看。」他沒有表情，但是坐直了一點點。體育課分組，我特意讓他跟幾個性格溫和的孩子同隊，課後問他玩得怎樣，他說「還好」。午餐時間他不太說話，我叫打飯的同學給他多盛一瓢湯。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a247QrMZ
班親會那天，沒有人來代表他。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sCQAlFQD
我在聯絡簿上寫了一段話，說他這幾週的學習狀況，說他數學有進步，請家長有時間聯絡。那本聯絡簿隔天回來，家長簽名的那一欄是空白的，頁面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從包包裡扯出來又隨手丟回去。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eQsKIz1s
十月底，有一天下課，我走過走廊，隱隱聽見教室裡一陣笑聲。我站在門口，看見小傑在前面走道比劃著什麼，幾個男生圍著他在笑，笑聲有些大，但不是惡意的那種。是真的覺得好笑。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sIqQulW3
我沒有進去。轉身繼續走。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uCdsR6Gz
我以為那是好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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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一道裂縫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xIuelGpA
十一月，午餐那天，走廊上傳來哭聲。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eCINx4Ag
我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班上的孩子陸陸續續站在教室門口，有人拿著空便當盒，有人兩手空空，表情是那種介於傻眼和要哭之間的茫然。生教組長許老師已經到了，站在門口往裡面看，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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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桶放在教室前面，蓋子開著。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tcb7hjiC
葉菜、豆腐、肉燥、湯汁，全部混在一起。被什麼東西攪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只剩一桶混濁的、說不清顏色的菜渣，上面浮著幾塊豆腐碎。不是不小心，不是被誰碰倒——裡面有一支公筷，還插在那堆菜渣裡。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eHf28CvZ
小傑站在窗邊，雙手插口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fjUyFIOv
全班三十一個孩子，中午沒有飯吃。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uZXFE33A
許老師把他叫到走廊，我站在一邊，聽見許老師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幾乎是咬牙的狀態。小傑一句話沒有還，眼神往地板飄，偶爾往我的方向掃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安。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rQ43F2pu
那個眼神，是在看我會做什麼。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GgHx4nuc
我後來才明白，他一直在看我會做什麼。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nSTgQeyn
許老師對我說，法規上沒有辦法記大過，家長那邊又——她沒說完，手搓了搓，轉頭走了。我站在走廊上，聽著教室裡幾個孩子在說「那我去福利社買」，幾個說「我媽有給錢」，還有幾個說什麼都沒有，就是靜靜地靠著牆，等我告訴他們怎麼辦。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d4mJ6XZh
胸腔裡那塊濕布，悄悄收緊了一點。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QRx7lrW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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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消失的那一節課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p7CMD1KQ
隔週，上午第三節鐘響。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ilZqVo2w
我點名，點到「陳子傑」。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wf7XIUIF
沒有聲音。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e6z5Marp
我再點一次，還是沒有。環顧教室一圈，靠窗那個位置空著，書包不在，椅子被推出來，像是有人站起來走掉了，沒有推回去。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B5uRrPQq
我繼續上課。三分鐘後，有個同學說老師他不在教室，我說我知道。我請後排的同學幫我去倒杯水，悄悄走到走廊，掃了一眼，走廊是空的。我回到教室，撥了學務處的分機。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MUqQANgM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我教書二十年以來節奏最亂的一堂課。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DCaCPlEM
走廊上陸續有老師走過，後來連總務主任也出來了。廣播被打開，又被關上。有人去操場，有人去廁所，有人去跑道邊那排工具間。我在教室裡繼續上課，在黑板上寫字，轉過身，看見全班三十個孩子眼睛都往窗外飄，沒有一個人的視線在黑板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er5docJl
我停下來，把粉筆放進粉筆盒，說：「翻開課本第四十七頁，自己把練習題做完。」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nDbrVfXE
然後走到窗邊，往下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EaifhU0l
地下室的廢棄倉庫。我想起來了。以前那個空間放過什麼器材，後來清空了，門板是生鏽的，但鎖是壞的，孩子可以從鬆動的門縫擠進去。以前也有人躲過，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H8PZbA43
我打電話給許老師。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pGLrpTbI
後來聽說找到的時候，小傑靠著一個破掉的白板坐著，面前放了幾塊磚頭，看起來是自己搬來坐的。被找到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因為鬆了口氣，而是——那個弧度我無法描述，只知道那不是鬆了口氣的樣子。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op9rtLUP
全班停課一節，所有老師跑了四十分鐘。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Xtf0EkGC
許老師事後跟我說，她打給家長，家長說孩子可能「只是覺得在學校有新環境的壓力」。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天花板瞥了一眼，後來我再看她，她已經翻開了別的資料夾，手在裡面翻東西，臉上的表情收乾淨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aLZnXAf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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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沒有名字的傷口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IMzDeBgw
十二月初，隔壁班去操場上體育課。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BSvJgvDo
那間教室空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dQgsqu7N
我是被走廊上路過的美術老師叫到的。她說：「你去看一下，隔壁班。」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nIRFeE8l
書包倒在地上，文具灑了一地，抽屜裡的東西翻了出來，有人的鉛筆盒碎了，落在自己的椅子腿旁邊。不只一個抽屜，是每一個。三十多個書包和抽屜，全部被翻倒過，物品混在一起，有些踩過去的痕跡，有人的作業本踩了一個鞋印。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FzPwnIyg
小傑在走廊上，兩手搭在走廊欄杆上，往操場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0jf2u6h9
許老師來了，隔壁班的導師也來了，我站在那間教室門口，看著地板上那片散落。質問小傑的時候，他把手從欄杆上拿下來，聳了聳肩，說：「不關我的事。你們沒有證據。」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43ug0f4e
那個語氣，比「沒有證據」這四個字更令我胸口發緊的，是說話的方式。很平，很穩，像是早就備好的答案，像是早就知道這句話的重量剛好可以把我們擋在那裡，進退不得。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reJPkqhm
許老師會後傳了一封簡訊給我，只有幾個字：「校規那邊真的……我盡力。」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wrJM60ML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LJWLgW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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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鍵盤飛過的那一秒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cUXVAAJN
資訊課排在星期四下午第七節。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oP96PAWW
電腦教室在二樓，長方形的房間，三十台電腦分成六排，我的講台在最前面，能看見每一個學生的螢幕。那天的課是教資料整理，我在講台上投影，邊說邊示範，左半邊的孩子跟著做，做完舉手給我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xoXNa4vV
有個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飛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AhzTtYeq
不是聲音先到，是感覺先到——教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形了。然後才是那聲鈍響，然後才是驚叫聲，然後才是椅子向後推開的聲音。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sM045Lca
鍵盤。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PRWBOv7Y
黑色的有線鍵盤，背面那幾根橡膠腳墊朝上，砸在第四排和第五排中間的走道上，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旁邊的女生站起來，撞到椅子，退後兩步，手捂著臉，我衝過去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就是睜著眼睛，整個人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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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砸到。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nnCK0XRN
相差幾公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X3exOpTm
我轉過去看小傑，他站在自己的位置旁邊，手還伸著，那個姿勢是剛剛放開的樣子。對面的男生也站著，他是接的那個，鍵盤被他閃過去了，現在站在那裡，表情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gZPeCR2V
整間電腦教室，三十個孩子沒有一個人說話。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3sHceDFY
我的聲音，比我預期的更大。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xTzg7ZhG
我叫他站到前面來，我走到他旁邊，說：「這間教室裡的每一台設備都是公物，你知道嗎。你知道剛才那個鍵盤差幾公分嗎。你知道她的眼睛——」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o6MNTzgd
胸口有什麼東西繃緊了，我停了一秒，強迫自己把那口氣壓下去，吸進去，再說。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xt2Zyp0v
小傑站在我面前，低著頭，那個低頭的角度讓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可以看見他的側臉，那個側臉是平靜的，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把鍵盤扔出去的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fmGsVANA
下課鐘響。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0Z7xo4zZ
他走到走廊，從一個只有三十公分高的台階上，用一種非常刻意的姿勢跳下去，然後在地上打滾，抱著腳踝，開始叫。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XR3lXKXK
我嘆了一口氣，照程序，叫了保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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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好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rSZtrO0M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的桌前，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和一疊還沒改完的作業本。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UGUvOvQM
我想到九月那個靠窗坐的孩子，翻著反放的書。我想到我推過去的那兩塊餅乾，想到我在聯絡簿上認真寫的那段話，想到我叫同學給他多盛一瓢湯的那個午餐，想到我站在走廊上聽見他讓幾個男生笑起來、而我選擇轉身的那個下午。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0CiHP6zP
我想到我曾經以為的那些好的跡象。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MTSiRQp4
窗外不知道哪裡有一輛車在等人，引擎聲悶悶地轉著，然後停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I0qfE4B5
一個念頭從我腦子裡穿過，我沒有辦法阻止它：難道好人，終究是要被欺侮的？難道好老師，終究是要被自己的學生要脅到底？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isis1iMU
那個念頭停在那裡，我盯著桌上那疊作業本，盯著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寫的名字，看了很久。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P3fOgdNT
後來我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7aBUzl73
因為我還是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對、依程序辦事，這個體制，最終會還我一個說法。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dCXmFR7U
我拿起筆，翻開那本作業，開始改。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TUckjdVw
胸腔裡那塊濕布，在夜裡悄悄地，又重了一點。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UtjiziJ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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