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教評會》_無權登出的帳號 - 第三章：無限上綱的獵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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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需要理由拋棄一個人。它只需要等待一個方便的時機，然後用你最相信的那個名字，把門從裡面鎖上。」 ——改編自卡繆《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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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說清楚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zNgULOMD

小傑的事發生在星期三下午。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QqJHTnw4

星期五上午九點十二分，他的母親出現在學校大門口。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JaGYLxvN

那個時間，我正好有空堂，坐在辦公室整理課程記錄。是陳老師先看見她的——陳老師站在窗邊，低聲說了一句「那個女人來了」，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頭埋進批改的作業堆裡，沒有再抬頭。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ega6MzDK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Mrz8qMyc

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手提袋掛在手肘，步伐急促，腳跟踩在學校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接一步，很用力，像是在確認她有權踩在這裡。警衛老吳迎上去，她停下來說了什麼，老吳往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登記簿遞給她。

對講機響了，是教務主任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i56BYw6q

我合起資料夾，夾在腋下，起身。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校長室方向走，我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走廊兩側的公布欄。低年級的美術作品，顏料沒有完全乾透，邊緣微微翹起。最右側有一張作品半截脫落，被人隨手用膠帶重新黏上，黏得歪，像一個草率的承諾。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DsSMse9J

我在校長室門口停了兩秒，敲門，推門進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mFcjbQvI

她就坐在那裡。風衣還沒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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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這個世界裡，有罪無罪由口決定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dC3pXKAB

校長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回去，用兩隻手交疊，按在辦公桌上，臉上是那種我在二十年公務場合裡見過無數次的表情——中立、客氣、不傾向任何一方，同時也不真正傾向任何一方。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XYbC6kGa

「那，我們今天就是讓大家都有機會說說清楚，」他說，「老師，你先說一下，那天下午的狀況？」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3e1fyMDa

我說了。從資訊課開始，按照時間順序，一件一件，保健室的紀錄，送醫的程序，當時在場的學務組長。我說話的速度不快，因為我習慣讓每個字都有重量，讓對方來不及在我的話還沒說完之前就打斷我。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C7KyEOog

她等我說完。沉默了大約三秒。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Uk5KRJqL

然後她說：「我兒子說，你長期針對他。」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FSwGBVCw

我吸了一口氣，讓那口氣慢慢走。肺部那個位置，有一點輕微的緊，像誰用一根手指按住那裡，不用力，只是放著。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77mtUd8R

「哪些行為讓他有這種感受？」我說。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GWr3AWfO

「他說你每次都只罵他，不罵別人。」她說，「他說他每次說話你就打斷他，說他在搗亂。」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0Pc4zExy

「我有記錄，」我說，「每一次事件都有學務處的老師在場，也有保健室的處理紀錄。」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8WmPlEAV

「那又怎樣，」她說，「我兒子心理受傷，那些紙有辦法治好他的心理創傷嗎？」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3K3VuyqV

校長的手在桌面上輕輕地動了一下，沒有形成任何動作，只是動了一下。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DK7qGXqu

「家長的感受我們非常理解，」他說，「學校一定會認真去了解整個狀況，給雙方一個公正的交代。」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2YSZPVty

窗外操場有風，榕樹的葉子在陽光裡搖著，影子在地面上漂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h1Vjmmsj

「我已經聯絡了教育局，」她說，語氣平靜，像在報告行程表，「我也去了人本基金會，他們說願意協助我。我今天來只是讓學校知道一聲，我要走的程序，我都會走到底。」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AXTyhRpi

校長說了一句「感謝家長關心孩子的受教權益」。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iAuHg16A

她站起來，把手提袋掛回手肘，轉身，腳跟又踩出那一串清脆的聲響，走出去了。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6lXIhS76

辦公室裡沉默了幾秒。校長看了我一眼，說：「老師，你先回去，後續我們再溝通。」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ToH5X2dw

我站起來，說了聲好，走出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EZTRSCAp

走廊另一端，有個低年級的孩子蹲在地上繫鞋帶，繫了好幾下都繫不好，眉頭皺著，但沒有要放棄的意思。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yG12wjNQ

我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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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燎原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AiE5l3uj

後來我才知道，她說「聯絡了教育局」，不是說說而已。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kEv5teOR

第二週開始，電話就來了。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a8hwybQf

先是教育局的承辦人員，語氣客氣，說是例行性了解，問了一些問題，每個問題都有標準的問法，聽起來像從表格裡印出來的。隔了兩天，一個自稱記者的人打來，說是有家長向他們投訴，問我方不方便接受採訪。我說不方便。對方說好的謝謝老師，掛了電話。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HE07jGOz

隔天早上，新聞出來了。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27anBNPu

我沒看那篇報導的內容，是陳老師在辦公室把手機屏幕翻到我面前，我只看了一眼標題——大標，紅色，問號結尾——就把視線轉開了。窗外那棵大榕樹的樹冠在風裡輕輕地晃，陽光把葉影打在操場地面上，一圈一圈地移動，像水底的光。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nK1NjgLo

「你要不要看完？」陳老師說。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cR0lMkmE

「不用，」我說。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kka528Pd

那個星期，學校總機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我路過一樓辦公室時，聽見秘書用那種努力維持平穩的聲調，一遍一遍地說：「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然後是一段沉默，然後是：「我們會轉告相關單位，感謝您的來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8f6Yd3iV

下課時，走廊上偶爾有老師從我身邊走過，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比平常稍微長一點的時間，然後移開，說了聲「辛苦了」，繼續走。那種「辛苦了」的腔調，我聽得出來，不是有話要說的前奏，是有話不說的收尾。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ghTKoIEN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機設成靜音，放在書桌上。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8s5hIFON

冰箱的壓縮機啟動，嗡嗡一下，然後沉默。窗外偶爾有車聲，也沉默。我在暗裡坐了一陣，沒有開燈，讓眼睛自己去適應那個黑，肺部那個鈍痛還在那裡，不劇烈，只是放著，像一個人把手按在你肩膀上，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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