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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地下,從不索取讓枝葉結果的報酬。」 ——泰戈爾《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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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洗石子護欄
風很大,帶著南台灣初夏特有的悶熱與些許鹹味。
我站在綜合教學大樓的五樓頂樓,這是學校的最高處。雙手撐在那道洗石子的護欄上,低頭俯望。護欄的表面因為多年日曬,摸起來像是粗礪的舊砂紙,每一粒細石都嵌進掌心,留下細微的壓痕。我的手指沒有動,就那樣撐著,讓那種粗糙的觸感停在皮膚上,停久一點,再久一點。
整個校園靜得不像是校園。
這是我考取教師證之後,第一所擔任實習老師的學校,也是往後整整二十年,我每天清晨踏入大門的學校。同事換了一批又一批,校長換了三任,那道大門的油漆重刷過兩次,顏色從深藍改成了墨綠,但我每天早上走進去的腳步,是同樣的速度,同樣的重量。
俯瞰下去的校園,跟平日不太一樣。
平日這個時間,操場上應該有人的。不是一兩個,是一整群,是各個班級上體育課的哨音聲、跑道上的橡膠鞋底聲、某個男生跌跤之後那種夾雜著哭聲與笑聲的混沌。可是現在,操場上沒有任何人。只有風,把地面上幾片落葉推了一下,往旗杆的方向慢慢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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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紅磚教學樓
正前方是那棟歷史最悠久的紅磚教學樓,四層,米色的走廊欄杆,幾個窗框的漆皮已經剝落,露出底層的灰白。我在那棟樓待了大部分的歲月,低年級在一樓,高年級在三樓,我隨著班級一屆一屆地往上走,又一屆一屆地從三樓降回一樓,如此循環,循環了二十年。
每天早晨到校,我習慣從一樓走廊一路巡到四樓,那是我自己定下的日課,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養成的,只知道哪天忘了走,整個上午都覺得哪裡少了個栓子。幾千個早晨,幾萬步路,不是巡視,更像是確認——確認這個地方還在,一切都還在它應當在的地方。
走廊上,腦子會自動填補那份空白。
踩在磁磚地面的橡膠鞋底聲,書包拉鍊忘了扣住而胡亂拍打的聲音,還有那種七嘴八舌混成一片、辨認不出任何一個字的嘈雜。哪個班的男生又在跑廊,哪個女生蹲在角落玩橡皮筋,哪個人頭上插著半截鉛筆,哪個人書包前口袋沒拉好,一路走一路漏出橡皮擦屑,在他身後留下一條淡淡的白色痕跡。
我只要遠遠地雙手環胸站定,那些上一秒還像脫韁野馬的孩子,下一秒就會立刻縮起脖子,躡手躡腳地貼著牆壁,臉上掛著那種拙劣得令人無奈、卻又不忍破功的表情,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現在回想起來,嘴角不知道為什麼想上揚。
但沒有。沒有揚起來。只是一個空的表情停在臉上,對著那道安靜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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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籃球場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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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往左移,是那座重新鋪過好幾次PU鋪面的籃球場。最新的這層已經在籃框正下方磨出了一個深色的圓,是無數次急停留下的痕跡。
是哪一年,我已經不太確定了。帶的是高年級,一群小男生,不知天高地厚地找我談條件,說要一對多,打全場。他們的談判姿態很正式,推選了一個代表,表情嚴肅得像在簽合約。我沒有笑,就去換了球鞋。
南部的太陽毒辣,運動場上的熱氣從地面往上升,把遠處的建築物邊緣都燒出了虛影。那場球打了大概四十分鐘,我連連進球,籃框被震得嗡嗡響。孩子們一開始還喊著加油替自己打氣,後來慢慢安靜下來,最後整個球場只剩下球落地的聲音。
他們輸得一塌糊塗,但沒有一個人喊停,也沒有一個人提前走掉。
從那天起,逢人就有人叫我「籃板王老師」。這個外號跟著我好幾年,後來班級的孩子換了,外號也就慢慢消失了,但打球的人還是我,場地還是那塊PU鋪面,只是再沒有人挑戰過我。
那時的肺,多好。
可以在正午的陽光下全力奔跑,球場來回十幾趟,汗水流進眼睛也不停。身體是一件可以信賴的工具,你叫它做什麼,它就做什麼,從不討價還價,從不在最關鍵的時候讓你失望。
現在,只是爬上這五層樓,胸口就像被塞滿了破碎的鐵屑,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隱隱的刺,慢,沉,像一個人試圖從水底撈起什麼,手指剛碰到,那樣東西就又沉下去了。
我的手指在護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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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搬機器的那個夏天
右手邊,是後來落成的科技館。
電腦教室從舊館搬遷到新館的那段日子,為了省預算,我帶著班上的孩子們一起搬。不是計畫好的,就是一個下午,說搬就搬。主機笨重,螢幕的邊角是硬塑殼,搬的時候一不注意就會頂進肋骨;網路線糾結成一團,理了半天理不清楚,後來乾脆連球打結的部分一起搬,再想辦法。孩子們兩人一組抬一台,走廊上排成一條歪七扭八的長龍,從舊館一路到新館,來回好幾趟。
有人摔了一跤,有人踩到插頭,有人把網路線繞在脖子上當項鍊來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螢幕摔下去,被我大聲喝止,轉眼又笑了。
南部的太陽把所有人的制服曬透了。汗水順著臉頰、脖子流下去,最後連睫毛都濕的,低頭眨眼的時候,淚槽裡都是鹹的。
但沒有一個人喊停。
那種東西說不清楚叫什麼。不是努力,不是勤奮。比較像是在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上,大家一起心甘情願地濕透,然後覺得彼此之間有什麼東西,更密了一點點。
新電腦教室第一天啟用,所有人坐下來,螢幕亮起的瞬間,教室裡有一種輕微的、無聲的靜,不是沉默,是那種把空氣換了一批之後才有的、帶著新漆氣味的乾淨。
我站在教室後方,看著那幾排亮起的螢幕,看著坐在螢幕前的孩子們,每個人的側臉都在螢幕的光裡,藍白,安靜。
手指停了一下,沒有按下任何東西。就那樣站著。
那個畫面,現在我說不清楚,但它就在那裡,跟那道安靜的走廊、跟籃球場、跟校慶園遊會,壓在同一個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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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棵榕樹,那個下午
還有那場下午的大雨。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具體哪一年已經記不清,只記得是梅雨季,操場積了一大片水,鏡子一樣,把整片天空倒扣在地面上。我一個人留在教室,整理下周的教材,走廊上有幾個孩子在玩,嬉鬧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然後走廊忽然安靜了。
我放下手邊的事,走出去看。門口站著一個孩子,一個我帶過兩年的男孩,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來的,書包半濕,鞋子上還有泥點,站在走廊上沒有動,就那樣看著教室裡的我。
我沒有問他怎麼了。只是走過去,把教室側邊的窗戶拉開一點,讓風進來,然後坐回去繼續整理教材。他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後來走進來,在他原本的位子上坐下,也沒有說話,拿出一本作業本,看著上面的字,不動。
我們就這樣,一個在後方的桌子整理資料,一個在前方的位子發呆,背後是下雨的走廊,雨腳從屋簷垂下來,把操場的水面拍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那個男孩後來在哪裡,我不知道。
每次帶完一屆,他們就消失在我的視野裡,走進下一所學校,走進一個與我再沒有交集的世界。二十年,送走多少屆,我大概算不清楚了。每一個都完整地在我面前活過一段時間,然後帶著從我這裡拿走的和留下的,往前走了。
我的視線沿著走廊掃過去,最後落在了遠處運動場旁的那棵大榕樹上。
它還在。
枝葉依舊茂盛,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像一把撐開的綠傘,壓低了它周圍一小塊天空的溫度。樹根從地面鼓出,青灰色的,盤旋纏繞,像一群默默承重的老手。那年颱風吹斷了一根主枝,那個缺口早就長出了新的側枝,比斷掉的那根更粗了,也更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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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三年。
記憶沒有給我選擇,就這麼浮上來了。
那年帶的是低年級,兩年了,那是最後一個學期,下學期他們就要換高年級的導師。那年校慶,學校讓各班自由辦攤位,我問孩子們要賣什麼,有人說賣滷味,有人說賣手工飾品,最後班長舉手,聲音洪亮地喊:賣彈珠汽水!全班歡呼,像是做了一個天才決定。
但那天的現實是:我們沒有任何銷售經驗。
招牌是孩子們自己用蠟筆寫的,字大概橫跨半張海報,顏色鮮豔,排版東倒西歪,但每個字都寫得非常用力,用力到紙背都有了壓痕。汽水放在保麗龍盒裡,旁邊是一盆已經融化了大半的碎冰,融出的水漫開來,把紙板底座泡得軟爛,稍微一提就凹下去。孩子們站在攤位前,努力地叫賣,嗓音清脆,眼神真誠,偶爾忘詞,會互相用手肘碰一下對方,低聲補上。
但路過的家長與學生大多只是笑著點點頭,然後走向旁邊那個油煙飄散、熱氣騰騰的蚵仔煎攤位。
最後盤點的時候,三十六瓶賣出去了不到一箱,其餘的五箱,原封不動,保麗龍盒裡的冰也全都融完了。
我看著那五箱汽水,又看著孩子們站在那裡。臉上寫著一種九歲、十歲的孩子獨有的失落——還不到說難過的程度,只是有些茫然,眼神在汽水和我的臉之間飄來飄去,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也不確定這算不算一件很嚴重的事。
我大手一揮,說:不賣了,自己喝。
之後的事,記憶不是完整的場景,是一個一個的片段,每一個都嵌得很深。
榕樹的樹蔭很大,足夠讓一整個班的孩子都坐進去。地面不平整,樹根從土裡冒出來,孩子們就坐在樹根上,或盤腿,或側身,或乾脆趴下來,把臉貼在涼的地面上,被我喝止,又悄悄貼回去。保麗龍盒搬過來,幾個孩子輪流操作那個彈珠,拇指對準瓶口,用力一壓,玻璃珠落下去,發出清脆的一聲「啵」,汽水泡沫瞬間衝上來,如果沒有快點喝,就會從瓶口溢出,流進袖子裡,然後發出「哇——」的驚呼聲,伴隨著笑聲。
然後是那些臉。
那個綁著兩個小馬尾的女生,汽水剛喝進去的一秒,眼睛瞇起來,嘴角被甜度和氣泡頂出了一個極其滿足的弧度,然後她轉頭去找旁邊的同學,不說話,只是把自己喝到的那份滿足用眼神傳過去,對方立刻也笑了,兩個人就那樣相視而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還有一個平時很安靜的男孩,他喝汽水是不發出任何聲音的,但喝完之後有一個停頓——他拿著空瓶子,低頭看著裡面剩下的最後一點泡沫,慢慢消失,神情像個在看海的大人,雖然他可能從來沒有看過海,而且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什麼。
還有那個本來一直嘟著嘴說沒賣出去的小女孩,汽水喝了一半,忽然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在難過什麼,拉著旁邊朋友的袖子,指著另一個孩子喝汽水被氣泡嗆到打嗝的樣子,笑到整個人倒在草地上,草葉黏在她的頭髮裡,她也不管。
就是那種臉。
說不清那叫什麼。不是幸福,那個詞太大了,裝不下一個九歲孩子喝彈珠汽水時候的樣子。比較像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此刻就是此刻,汽水很甜,太陽透過葉縫照下來不太燙,我喝到了,我滿足,我就在這裡,就這樣。
沒有別的。
我站在外圍,沒有坐下去。只是看著。那個下午的光線是斜的,穿過榕樹的葉縫,碎成一地的光斑,落在孩子們身上,落在那些空掉的玻璃瓶上,落在融化成一攤水的碎冰上,落在一切的一切上,靜靜地,不動聲色地燃燒。
那是我在這所學校,最沒有重量的一個下午。
不必做什麼,不必解釋什麼,不必證明什麼。
只是那棵樹,那些孩子,和五箱賣不完的彈珠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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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為什麼站在這裡
我把視線從榕樹上收回來。
初夏的風從我身後吹過來,把衣角掀了一下,然後落下。我在護欄上的雙手,掌心因為久撐而留下兩道細淺的痕跡,淡紅色,很快就會消失。
二十年了。
有人說,現在的孩子很壞,難管,難教。我不全然同意。我見過的孩子,絕大部分都只是孩子,只是想被人認認真真地看見過、接住過。有些孩子行為偏差,但在他們身上翻找,幾乎每一個都能找到一個被漠視的缺口,一個沒有人回應的呼喊。我不是沒見過難帶的孩子。但「難帶」跟「惡意」之間,我分得清楚,二十年教下來,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
也有人說,現在的恐龍家長,扼殺了好老師。這話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偏頗的。家長終究也是人,就算再蠻橫,也有他的理由與恐懼,有他自己的一套邏輯,只是那套邏輯未必對孩子好。這將邁入六十歲的人,跟家長打了二十年的交道,磕磕碰碰,委屈也有,誤解也有,但大多走得過來。我自認不是那種被一封投訴信就能嚇倒的老師,也不是沒見過試圖把所有責任推給教師的家長。見過,處理過,也都過去了。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是那種站在這裡的人。
但是我站在這裡。
護欄前面是俯望下去的高度,是二十年一磚一瓦積累的校園,是那條還沒掉光葉子的榕樹,是那塊磨出深色圓圈的PU籃球場,是那棟舊紅磚樓裡所有走廊的早晨。而我的腳,正好站在分界線上,重心微微地,在這一邊,也在那一邊。
既然我走過了孩子的難管,走過了家長的蠻橫,走過了這二十年所有的苦酸辣,為何我現在會站在這裡?
是那份尊嚴?還是想讓什麼人看見,當一個老師被切割,它能切到多深?
胸口那道熟悉的鈍痛又來了。
從左側肺葉的深處慢慢漫開,像一塊滲了水的舊海綿,沉,緩,帶著說不清楚是疼痛還是倦怠的感覺,往肩胛骨的方向漫延。我的呼吸放淺了一點,讓它先過去。這種疼法我已經認識了將近一年,知道它的節奏,知道只要不和它正面對抗,它就會在幾秒之後退潮。
但這一次,它退潮的時候,帶走的不只是疼痛。
它帶走的是今天上午那間會議室的日光燈,那張長桌,那幾張對著我說話卻沒有任何一個字真正落進我耳朵裡的臉。那些字句在空氣中漂了一下,然後飄散了,留下的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輕——一個人被輕輕放下時的那種輕,不痛,反而更讓人站不穩。
一切的起點,其實不在今天。是從去年,從一個轉學生,從一雙扯下鍵盤的手,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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