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嚨痛了很久。
吞口水的時候像有沙子在刮,早上起床最明顯,喝水都會皺眉頭。我沒跟任何人講,想說過幾天就會好。以前感冒喉嚨痛都是這樣,痛個兩三天就沒事了。
結果沒有。
一個禮拜過去了,還在痛。兩個禮拜過去了,還是痛。我開始怕吃東西,因為每吞一口都像在吞石頭。
「你最近怎麼吃那麼慢?」晚餐的時候媽媽問我。
「沒啊,就不太餓。」我把湯喝完,碗筷收進廚房,然後回房間寫作業。
作業寫到一半,我吞了一口口水,痛到眼睛閉起來。
「媽。」
「嗯?」
「我喉嚨痛很久了。」
媽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多久?」
「兩個禮拜吧。」
「你怎麼現在才講!」她站起來,走過來摸我的額頭。沒有發燒。她皺著眉頭看我,嘴巴動了一下,把想罵的話吞回去。「明天帶你去看醫生。」
診所的醫生看了一下我的喉嚨,說有點發炎,開了藥讓我回去吃。我吃了三天,喉嚨還是痛。又去了一次,這次醫生沒有馬上開藥。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建議你們去大醫院抽血檢查一下。」
媽媽的臉色變了。「很嚴重嗎?」
「先檢查再說。」
大醫院的醫生說是鏈球菌感染。我聽不太懂,只聽到「鏈球菌」三個字,覺得這名字很像某種香菇。醫生說要吃抗生素,吃完應該就沒事了。
媽媽鬆了一口氣。我也鬆了一口氣。
藥吃了兩個禮拜,喉嚨不痛了。
我記得那天吃晚餐的時候,我還跟姐姐搶最後一塊糖醋排骨。我搶贏了。姐姐瞪我,我對她做了一個鬼臉。
那是我最後一個可以自己控制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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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餐,全家人都在。
媽媽煮了火鍋,桌上擺滿了菜和肉。我伸手去夾高麗菜,筷子夾住,正要收回來的時候,我的手指突然自己張開了。
筷子從我手上飛出去,摔在地上,敲出很清脆的聲音。所有人都愣住,火鍋還在滾,咕嘟咕嘟,沒有人講話。
我看著我的手。那隻手還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像不認識我一樣。我動了動手指,它們動了,聽話的,跟平常一樣。
「我還是不太會用筷子欸。」我笑著說。
姐姐把筷子撿起來,去廚房拿了一雙新的給我。「你都幾歲了還不會拿筷子。」她把新的筷子塞進我手裡,順便敲了一下我的頭。
「會啦。」我把新的筷子握好,這次夾得很穩。
爸爸繼續吃他的肉,媽媽繼續喝她的湯。我把高麗菜放進碗裡,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它沒有再抖,我也就沒有再想這件事。
接下來的事情,我沒有辦法再用「不太會用筷子」來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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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出問題的是寫字。我坐在教室裡抄筆記,筆突然往旁邊滑出去,「一」變成了一條歪歪的蚯蚓。我皺眉,擦掉重寫。這次我握得很用力,專心地、一筆一畫地把那個「一」寫好。然後我的手腕自己抖了一下,筆尖又滑出去了。我看著練習本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線,旁邊都是整整齊齊的字,只有這一排,像被颱風吹過。
老師走過來看我的練習本,眉頭皺起來。「你最近字很亂,用心一點好不好?」
我沒有不用心。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握那支筆,但它就是不聽話。「好,我會再練習。」我把筆放下,把手藏在桌子底下,用力捏著自己的右手,希望它可以乖一點。
然後是走路。下課的時候我走過走廊,要去合作社買水。走到一半,右腳突然軟了一下,像踩到什麼東西,但地上是平的。我整個人往旁邊歪,膝蓋撞在地上,褲襪破了一個洞。旁邊的同學轉過來看,有人笑了。「你走路怎麼跟喝醉一樣啊?」我也笑了。「對啊,我喝醉了。」我站起來,拍拍褲子,繼續往前走。膝蓋很痛,但我沒有停下來。我到合作社買了水,走回教室,坐在位子上,把褲襪的洞用膠帶貼起來。膠帶黏不太住,一直翹起來。我沒有再貼第二次。
上課的時候,我的手突然甩了一下。不是那種小小的抖,是整隻手臂往旁邊甩出去,像被電到一樣。我的手掌打到隔壁同學的鉛筆盒,鉛筆盒掉到地上,筆散了一地。全班都轉過來看我。我愣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中。
「你在幹嘛?」隔壁的同學問。
「我沒有。」我說。「我不是故意的。」
老師在前面敲黑板。「上課不要亂動!」
「我真的沒有亂動。」這句話我沒有說出來。我把它吞回去了,像吞口水一樣,喉嚨又刺了一下。
最讓我害怕的是臉。我坐在位子上聽課的時候,右邊的臉頰突然抽了一下。我的眼睛自己眨了好幾下,嘴巴的肌肉往旁邊扯,像有人在捏我的臉。我用手壓住臉頰,想要讓它停下來。它停了兩秒,又開始抽。我不知道同學有沒有看到,我不敢轉頭看他們。
下課的時候,答案就來了。
「欸你看!」教室後面有人大叫。我轉頭看,三四個同學站在那裡,有一個男生把自己的臉扭成一團,嘴巴歪一邊,眼睛一直眨,身體還晃來晃去。「我學得像不像!」他說。旁邊的人笑成一團。有人說:「超像!再像一點!」他又做了更誇張的表情,整張臉像被揉爛的紙團。
我沒有哭。我把課本收進書包,拉鍊拉起來,站起來走出教室。經過他們的時候,有一個女生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很小聲地說:「不要理他們啦。」我沒有看她,我怕我看了她,就會開始哭。
午休的時候,我端著便當走到我最好的朋友旁邊。她叫怡君,我們從國小三年級就同班,放學一起走路回家,假日一起去圖書館看漫畫。我正要坐下來的時候,她說話了。
「我媽叫我不要靠近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便當還端著。
「她說你那個病會傳染。」
我把便當放下來。「醫生說不會傳染。」
「我媽說以防萬一。」她低著頭,沒有看我。「對不起。」
我站了幾秒,然後端著便當走回自己的座位。我坐下來,把便當打開,一口一口把飯扒完。飯菜是溫的,但味道很淡。我沒有再抬頭看怡君,她也沒有來找我。那天放學,我一個人走回家。
走了一半,我看到姐姐站在校門口。她比我高一個頭,穿著她學校的制服,書包掛在一邊的肩膀上。她看到我就走過來,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書包接過去,掛在她另一邊的肩膀上。
「走吧,回家。」
我的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但我沒有,我只是跟在她後面,踩著她的影子走。
那天晚上我躲在棉被裡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把臉埋在枕頭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的那種哭。哭到一半,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是姐姐。她坐在我的床邊,把我的棉被拉開一點點。我滿臉都是眼淚,枕頭濕了一片。她沒有問我怎麼了,也沒有說不要哭。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頭上,輕輕摸著,一下,一下。我哭得更用力了,但這次沒有躲。我抱著她的手臂,把眼淚擦在她袖子上。她沒有抽開。
媽媽去學校找老師談。我不知道他們在辦公室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媽媽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我們轉學好不好?」她說。
我沒有問為什麼。我只是點點頭,說好。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不用再走過那條走廊,不用再看到那些學我的臉,不用再假裝自己在笑。我覺得鬆了一口氣。然後覺得自己很壞,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鬆一口氣。
轉學之前,媽媽又帶我去了一次醫院。這次醫生讓我做了更多測試,用手指碰鼻子、走直線、把手伸直不要動。做完之後,醫生看著報告,跟我們說:「這是西德納姆舞蹈症。」
我愣了一下。不太理解這是什麼病。
「簡單來說,是之前喉嚨痛的鏈球菌感染,沒有被身體完全清除乾淨。妳的免疫系統想要去打那些細菌,結果不小心連自己大腦的某個地方也一起攻擊了。」
「不是妳的錯。是免疫系統搞錯了對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所以那些筷子飛出去、寫字歪掉、走路像喝醉、臉一直亂動的日子,不是我被外星人附身,也不是我故意不乖。是我的身體,在跟自己打架。
「那她會好嗎?」媽媽的聲音在抖。
「大部分的病人都會慢慢恢復,」醫生說,「免疫系統冷靜下來之後,症狀就會減輕。需要一點時間,但會好的。」
媽媽的眼淚掉下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我握住她的手,說:「沒關係啦,會好的。」
轉學第一天,我站在新學校的門口,手心都是汗。但我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是醫生說的那句「會好的」。我把那句話握在手裡,像握著一顆糖果,不敢打開,也不敢丢掉。姐姐跟我不同班,她三年級在另一棟樓。這次沒有人可以在旁邊幫我擋。我深呼吸了好幾次,腳像黏在地上一樣,抬不起來。
「你是新來的轉學生嗎?」門口的老師看到我,走過來問。我點頭。「跟我來,我帶你去教室。」
我跟著他走,每一步都很用力,像在踩碎什麼東西。
教室的門打開的時候,全班都轉過來看我。我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生病抖,是因為害怕。老師沒有叫我自我介紹,只是跟同學講了我的名字,然後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子,說:「你坐那裡就好。」我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掛在椅子旁邊,課本拿出來放在桌上。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嗨。」
我轉頭。坐在我隔壁的女生對我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瞇的,像月牙。
下課的時候,有幾個同學走過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合作社?」其中一個女生問。我愣了幾秒。
「好。」
我跟著她們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時候,我的手又甩了一下,打在書包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我緊張地轉頭看她們。沒有人笑我。有一個女生看了我的手一眼,說:「你書包很討厭吼,一直打你。」其他人笑了,不是那種嘲笑,是那種「好好笑喔怎麼會這樣」的笑。我也笑了,跟著她們一起笑。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笑了。
姐姐每天放學都會來我教室門口等我。她三年級的教室在另一棟樓,要走五分鐘才能到我們班。我出來的時候總是看到她靠在欄杆上滑手機,書包掛在一邊的肩膀上,表情很不耐煩,像等了很久。
「你又慢吞吞的。」她說。
「我在收書包啊。」
「收書包是要收多久。」她把我的書包接過去,掛在另一邊的肩膀上。「走啦,回家。」
她每次都這樣,每次都嫌我慢,每次都幫我拿書包。
我還是會抖,還是會擠眉弄眼,還是會走路不穩。但新學校的人好像不在意。體育課的時候球打歪了,沒有人翻白眼,隊友只是跑過去把球撿回來,說:「沒關係啦,再來一次。」寫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字歪掉了,隔壁的女生探頭過來看,說:「那個筆很煩欸,都會自己亂跑。」她把我的練習簿轉過來,用立可白幫我把歪掉的字塗掉,再轉回來還給我。「給你,重寫吧。」我不確定這些是不是同情。但我寧願相信這是好意。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有一天早上刷牙的時候,我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沒有擠眉弄眼。我愣住,把牙刷放下,盯著鏡子看了很久。我的手也沒有抖。我不知道這是暫時的還是真的好了,但我不敢講,我怕一講出來就會破功。
又過了好幾個禮拜,我在走廊上跟同學聊天,聊昨天的卡通演了什麼。
她突然說。
「欸,你最近好像都不太會抖了欸。」
我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很安靜地垂在身體旁邊,沒有亂甩,沒有亂動。
「對欸。」我說。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上禮拜?上上禮拜?還是更久以前?
那天放學回家,我走到廚房,媽媽在洗菜。
「媽。」
「嗯?」
「我們班的同學說,我最近好像都不太會抖了。」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還在流,菜葉在水槽裡泡著。她轉頭看我。
「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
這次的醫生跟上次的不一樣。他讓我做了好多測試,用手指碰鼻子、走直線、把手伸直不要動。我坐在診間的椅子上,媽媽坐在旁邊,姐姐也來了,她站在門邊滑手機,但我知道她在聽。
醫生看著報告,笑了一下,說:「你已經好了喔。」
我看著自己的手。它就放在膝蓋上,乖乖的,一動也不動。我試著動了動手指,一根、兩根、三根,全部聽我的。我轉頭看媽媽,她已經哭了,衛生紙壓著眼睛,妝都花了。姐姐站在門邊,還在滑手機,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走進姐姐的房間。她正趴在床上看影片,我坐在她旁邊,說:「姐。」
「嗯?」
「我好了。」
她放下手機,看了我兩秒。表情沒有變,語氣也很平常。「我知道啊。」她又把手機拿起來繼續滑。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眶紅了,鼻子也紅了,偷偷用棉被角擦了一下眼睛。我沒有再說什麼,我只是趴在姐姐旁邊,一起看她的影片。她沒有趕我走。
我好了。身體好了,心裡還有一點點疤,但那沒關係。
我沒有回舊學校,我留在新學校,跟那些會對我笑的人在一起。有一次體育課打羽毛球,我連續打到三球,對面的同學大叫說:「你好強喔!」我握著球拍,在太陽底下笑得很開心,手很穩。放學的時候跟姐姐一起走路回家,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故意踩在她的影子上面。
「你幹嘛一直踩我。」她說。
「因為你比較高啊。」
我們經過舊學校的門口。我沒有轉頭看,只是繼續往前走。回家之後,我把聯絡簿拿出來,用鉛筆寫上自己的名字。那個字乾乾淨淨的,每一筆一畫都在正確的位置上,沒有一個筆畫歪出去。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IsIsZ01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