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 - 第三支舞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3i5ALOPr

婉婷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來。她每天還是照常買菜、煮飯、打掃，老公下班回來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端飯菜上桌，他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今天產檢醫生說什麼？」老公問，眼睛沒有離開電視。

「都正常啊，寶寶很健康。」她說。

「那就好。」他夾了一口菜，皺眉。「這菜有點鹹。」

「我下次注意。」

她沒有說的是，最近手有點抖。不嚴重，只是拿筷子的時候會微微晃。她覺得應該是懷孕的關係，水腫還是什麼的，沒多想。

假日的時候，鄰居阿姨來按門鈴，說家裡的果樹結了很多，拿一些過來分享。老公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臉迎人，接過水果，說：「阿姨你太客氣了啦，進來坐一下，我泡茶給你喝。」

阿姨笑著說不用，老公還是把茶端出來了，還幫婉婷也倒了一杯。「我老婆懷孕不能喝咖啡，我都叫她多喝溫開水。」他笑著說，手還搭在婉婷的肩膀上。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YFUXK4zJ

阿姨走了之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杯子洗一洗。」說完就回房間打電動了。

婉婷把杯子端進廚房，手又抖了一下，杯子敲到流理台的邊緣，發出尖銳的聲音。她看著自己的手，動了動手指。沒事的。只是懷孕的關係。

又過了幾個禮拜，婉婷在樓下中庭散步。鄰居阿姨剛好也在，兩個人就邊走邊聊。婉婷走路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跌倒，阿姨伸手扶住她。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ZHNUiIsH

「你還好吧？我看你最近走路好像怪怪的。」阿姨說。

「可能懷孕的關係吧，腳有點水腫。」

「我看不太像。」阿姨盯著她看。「你手是不是也會抖？我上次看到你拿東西的時候手在晃。」

婉婷愣了一下。原來別人也注意到了。

「你產檢的時候跟醫生講一下，保險起見。」阿姨拍拍她的手。「這種事情不要自己亂猜。」

產檢那天，老公一樣在外面對護士笑得很溫柔，幫她拿包包、扶她坐下。護士小聲跟婉婷說：「你老公好好喔。」婉婷笑了，沒有回答。

輪到她的時候，她想到阿姨的話，就跟醫生提了最近手抖、走路不穩的狀況。醫生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請她做一些簡單的測試，伸出手不要動、走幾步路、碰自己的鼻子。

做完之後，醫生坐下來，語氣很平靜地說：「這可能是妊娠舞蹈症。」

婉婷愣住。

「懷孕期間荷爾蒙變化，或是免疫系統的關係，導致神經系統出現暫時性的異常。手腳不自主地動、走路不穩，都是典型的症狀。」

「那寶寶呢？寶寶會怎樣嗎？」她的聲音在抖。

「寶寶不會有問題。」醫生說。「但隨著懷孕週數增加，媽媽的症狀可能會變得更明顯。有些人會嚴重到沒辦法自己吃飯、走路。你要有心理準備。」

「會好嗎？」

「大部分的人在生完之後症狀就會慢慢消失。」醫生停了一下。「不過，也有些情況比較嚴重，我們會建議考慮是否要繼續懷孕。你可以回去跟先生討論一下。」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v1S522dy

婉婷從診間走出來的時候，老公迎上來，臉上掛著那個她熟悉的溫柔笑容。「怎麼樣？醫生說什麼？」

「回家再說。」她說。

回到家，她把醫生的話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她講得很慢，一邊講一邊看老公的表情。

老公聽完之後，沒有講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拿掉。」

婉婷以為自己聽錯了。

「醫生不是說可以考慮——」

「你聽不懂嗎？我說拿掉！」他站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你現在這樣子怎麼懷孕？走路都走不穩！以後誰照顧你？我嗎？我不用上班嗎？」

「寶寶是健康的——」

「寶寶健康你健康嗎？你手一直抖以後怎麼抱小孩？你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現在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沒有抖。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不聽話。

「我要生。」她說。

老公瞪著她，然後冷笑了一聲。「隨便你。」他把桌上的遙控器拿起來，打開電視，把音量轉得很大。

接下來的幾個月，婉婷幾乎是一個人撐過來的。

她的症狀慢慢變嚴重了。手抖得更厲害，走路需要扶著牆壁，有時候連拿杯子都要用兩隻手。老公在家裡對她越來越不耐煩，酸她說「你這樣還想當媽媽喔」，或是在她差點跌倒的時候冷眼旁觀，說「自己選的，不要怪我」。

但只要有人按門鈴，他就會瞬間變臉。鄰居阿姨送雞湯來的時候，老公站在門口笑著說：「阿姨你太客氣了啦，我們家婉婷有你這個鄰居真的很幸福。」門一關，他把雞湯放在桌上，說：「自己盛。」然後回房間打電動。

婉婷沒有力氣跟他吵架。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保護肚子裡的寶寶。

有一天她在房間裡，手抖得特別厲害，連衣服的釦子都扣不起來。她試了一次、兩次、三次，手指就是不聽話。她坐在地板上，抱著自己的肚子，說：「寶寶，對不起，媽媽的手不聽話了。但你不用怕，媽媽會保護你。」

肚子裡的小小生命踢了一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預產期前一個禮拜，婉婷開始陣痛。她扶著牆壁走到客廳，跟老公說：「我好像要生了。」

老公看了她一眼。「喔。」他把電視關掉，拿起車鑰匙。「走吧。」

在醫院的時候，他在護士面前又是那個溫柔的丈夫。「她很辛苦，請你們多照顧她。」護士說：「先生你真的很體貼欸。」他笑著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婉婷躺在病床上，沒有力氣拆穿他。她只想把小孩平安生下來。

小孩健康出生了。哭聲很大，很有力氣。婉婷抱著他，手還在抖，但這次她不在乎。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寶寶穩穩地抱在懷裡。

生完之後，她的症狀開始慢慢好轉。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KSrIjX4K

不是馬上好。手的抖動一天比一天少，走路也一天比一天穩。她可以自己拿杯子喝水了，可以自己扣釦子了，可以不用扶著牆壁走路了。醫生說，荷爾蒙慢慢恢復正常，免疫系統不再攻擊大腦，她就會好起來。

有一天，她用右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穩穩地放進嘴裡。她看著那隻手，笑了。

好一半了。還沒完全好，但她知道快了。

她跟老公說要離婚的時候，老公正在打電動。

「你說什麼？」

「我要離婚。」

他愣住，然後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你發什麼神經？小孩才剛生，你要離婚？」

「對。」她說。「我要離婚。」

老公的表情從錯愕變成憤怒。「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生存得了嗎？你手還在抖，走路還會晃，你要怎麼帶小孩？」

「我會好的。」她說。「就算好不了，我也會自己想辦法。」

「我不會簽的。」他說。

「那我就去法院。」

隔天，他們約在外面談。老公一走出家門，就開始裝深情。他在路上拉著她的手，說：「我們回去好不好？小孩需要爸爸，你也需要我。」聲音很大，眼眶泛紅，演技一流。

婉婷把手抽回來。「我不想再跟你演戲了。」

他的表情瞬間垮掉，拳頭握緊了。「你以為你帶著那個小孩能去哪？你這種身體誰要你？」

婉婷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很平靜。

「你到底要不要簽。」

他突然撲上來，手舉起來要搶她手上的文件。旁邊的路人衝過來擋住他。「欸！你幹什麼！」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把他推開，說：「有話好好講，不要動手動腳！」

老公被路人架住，氣喘吁吁地瞪著她。婉婷站在原地，沒有哭，沒有發抖。她把文件收進包包裡，轉身離開。

又過了幾個禮拜，婉婷的手完全好了。

她抱著小孩，走出戶政事務所。手續辦完了，她現在是一個人了。不對，兩個人。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寶寶，寶寶睡得很熟，小手握著她的手指，抓得緊緊的。

她牽著學步期的小孩，走在巷子裡。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穩。鄰居阿姨在門口澆花，看到她，笑著對她揮手。她也揮手，手沒有抖，很穩。

「走，我們回家。」她握著小孩的手，走進巷子的盡頭，走進夕陽的光裡。

這次就改了一個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4VTA0XCC

ns216.73.216.25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