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 - 第一支舞

那天是兩家人一起去溪邊烤肉的日子。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RvPEDlGD

太陽很大，溪水很涼，小孩在淺灘上打水仗，大人忙著生火烤肉。秀琴從冰桶裡撈出最後兩罐可樂，一罐遞給自己的兒子阿澈，一罐要給小宇。

她的手伸出去的時候，可樂罐突然從她手上掉下去。

鋁罐砸在石頭上，碰一聲，汽水噴了滿地。所有人都被那聲音嚇了一跳。

「吼，手滑啦！」秀琴笑著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們沒看到我剛剛搬那麼多東西喔？」

大家笑一笑就繼續烤肉了。阿澈拿衛生紙擦地上的汽水，小宇幫忙再拿一罐新的。

淑惠在旁邊幫忙擦地，也沒多想。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妳喔，力氣不夠了啦。」秀琴吐了個舌頭，繼續翻她烤盤上的肉片。

那天的溪水很冰，天空很藍，每個人都在笑。

那是一罐可樂罐掉在地上，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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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秀琴的「不小心」越來越多。

端湯的時候灑出來，走路的時候絆到門檻，洗好的盤子從手上滑下去，匡噹一聲碎在地上。

「只是太累啦。」秀琴每次都這樣說，笑著揮揮手。

她老公阿海開始分擔更多家事，洗碗、拖地、煮飯。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接過來做。秀琴說：「你這樣會把我寵壞喔。」阿海說：「妳休息一下，我來就好。」

阿澈也開始幫忙。他幫媽媽拿東西、倒垃圾、在媽媽手抖的時候伸手接過她手上的盤子。

他只是覺得媽媽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

「媽，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阿澈問過好幾次。

「不用啦，只是太累。」秀琴每次都這樣回答。

那時候的阿澈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抱怨，因為媽媽比他更累。

淑惠也開始覺得怪怪的。有一天晚上，她跟老公正良說：「你有沒有覺得秀琴最近怪怪的？她講話的時候手會一直動。」

正良想了想，說：「妳想太多了吧。」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她心裡那個感覺沒有消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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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琴終於去醫院檢查了。

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有病，是因為阿海一直拜託她。他說：「妳這樣一直跌倒，我不放心。去檢查一下，沒事最好，有事早點知道。」她拗不過他，掛了神經內科的門診。

檢查做了一整個下午。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做了幾項測試，還抽了血。她坐在診間外面的椅子上等報告，阿海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醫生叫他們進去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他請他們坐下，然後開始說話。他說了很多，核磁共振的結果、神經學檢查的結果、基因檢測的結果。秀琴聽著聽著，覺得那些字好像在房間裡飄，一個一個從她耳邊飛過去。

然後她聽到了那幾個字。

「亨丁頓舞蹈症。」

這名字聽起來很漂亮，像某種外國的舞。

她轉頭看阿海。阿海的嘴巴張開，又閉起來，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那是什麼？」阿海問。

「一種神經退化性疾病。」醫生說。「會慢慢影響動作控制和認知功能。目前沒有根治的方法，但可以透過藥物控制部分症狀。」

秀琴點點頭，好像聽懂了。但其實她沒有。她只聽到「沒有根治的方法」。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一盞一盞經過的路燈。阿海握著方向盤，沒有開收音機，整台車安安靜靜的。

「回家要跟阿澈說嗎？」阿海問。

「先不要。」秀琴說。「等我想清楚怎麼說。」

那天晚上，秀琴打電話給淑惠。淑惠正在廚房炒菜，鍋鏟還拿在手裡，油在鍋裡跳。

「喂？」

「是我。」

「怎麼啦？」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她關掉瓦斯，把鍋鏟放下。

「我跟你說一件事。」

淑惠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慢慢蹲下來，背靠著流理台。油還在鍋裡滋滋響，但她沒有動。她想起那天的可樂罐。想起她好朋友說「手滑啦」的時候，眼睛裡那抹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不是手滑。她在心裡說。那不是手滑。

她沒有哭。她把電話掛掉之後，站起來，把菜炒完，端上桌。她老公問她誰打來的，她說：「沒事，朋友。」

然後她走進廁所，把門鎖起來，坐在馬桶蓋上，無聲地掉眼淚。她沒有哭很久。她還有小孩要顧，有老公要照顧，有明天的便當要準備。她把眼淚擦乾，對著鏡子深呼吸兩次，然後打開門，回到餐桌上。

沒有人發現她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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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琴的身體開始越來越不聽話了。

她的腳步開始不穩，走路像喝醉一樣東倒西歪。她的手會不自主地亂甩，像在指揮一場只有她聽得到的交響樂。她講話的聲音慢慢變含糊，像嘴巴裡含著一顆糖。

那些動作不是她在控制。是那個病在控制她。

鄰居開始在背後議論了。

「那個女的是不是中邪啊？」

「我看是喝酒吧，每天都醉醺醺的。」

「走路歪七扭八，好像在外面亂搞被抓到一樣。」

有一次淑惠在市場買菜，聽到兩個婆媽在聊秀琴。其中一個說：「那個阿海的太太，看起來人好好的，怎麼走路像蕭查某？」

淑惠走過去，語氣很平靜地說：「她只是生病了而已。」

那兩個婆媽愣了一下，沒有回嘴。

淑惠說完就走了。她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裡，但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這些人不了解。他們不懂，一個好好的人，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但他們也不需要懂。他們只需要閉嘴。

阿澈還是一直陪在媽媽旁邊。

他不怕。他只是很擔心。他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一直在變，為什麼手一直抖、走路一直歪、講話越來越聽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變。

媽媽端不穩湯的時候，他伸手接過來。媽媽走路快跌倒的時候，他伸手扶住她。媽媽講話講不清楚的時候，他靜靜地聽，認真地猜她想說什麼。

他不覺得這是負擔。他覺得這是他的工作。

「媽，我們再去看醫生好不好？」他問過無數次。

秀琴已經沒辦法回答那麼長的句子了。她只是搖搖頭，含糊地說：「不……用了。」

阿澈沒再問。他只是把媽媽的手握得更緊，像這樣就可以把那些抖動吸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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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秀琴過世的那天，醫院很安靜。

她的身體躺在床上，終於不再亂動了。那些不自主的舞步、那些抽搐、那些抖動，全都停了下來。她的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像只是睡著了。

阿海站在床邊，看著他的太太。他沒有哭。他的眼淚在這幾年裡早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空的軀殼，站在那裡，送她最後一程。他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那隻手已經很久沒有抖了。

阿澈也站在床邊，看著媽媽的臉。他也沒有哭。他只是在心裡想：媽媽終於可以休息了。

淑惠站在病房門口，沒有走進去。她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躺在那裡，身體小小的，像一片落葉終於飄到了地上。她的視線模糊了，但她沒有哭。她要把眼淚留給還在呼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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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過後，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阿海和阿澈努力回到正常的生活。他們清掉了秀琴的東西，只留下幾張照片和幾件衣服。阿海回去上班，阿澈回去上學，父子兩個人住在同一間房子裡，吃飯、看電視、說晚安。

淑惠常常找他們來家裡吃飯。她端出一鍋又一鍋的湯，嘴上說煮太多了，其實阿海都知道。正良也常去幫忙，水龍頭壞了、門把鬆了、電風扇不轉了，他通通修好。他們的互動比從前更密切了，像兩家人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綁在一起。

阿澈慢慢長高，聲音變粗了，肩膀也寬了一點。他騎腳踏車載小宇上下學，兩個人在巷口按車鈴，叮叮噹噹，聲音很清脆。

淑惠常常看著他們騎車的背影。她心裡想著，這個孩子長大了，秀琴如果還在，一定會很開心。

阿澈也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他太忙了。忙著長大、忙著陪爸爸、忙著忘記媽媽最後那幾個月的樣子。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得跟媽媽一樣的病。他覺得自己只是偶爾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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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阿澈十七歲那年，某天放學。

他騎腳踏車載小宇回家。黃昏的光灑在巷子裡，風很涼，他們一邊騎一邊聊今天學校發生的事。

然後車頭突然一歪。

阿澈的手從手把上滑開，他抓不住，整輛車往旁邊倒下去。兩個人摔在柏油路上，腳踏車壓在他們身上，車輪空轉，發出嘶嘶的聲音。

小宇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膝蓋罵他：「你騎車怎麼不看路啦！」

阿澈坐在地上，沒有回話。

他低著頭，一直看著自己的右手。剛剛那隻手，從手把上滑開了。

「我只是沒握好。」他小聲說。

「好啦好啦，下次我騎啦，你真的很雷欸。」小宇伸手把他拉起來，拍掉他褲子上的沙子，騎上腳踏車，換他載阿澈。

阿澈坐在後座，風吹在臉上，把剛剛的疑惑一起吹散了。他沒再想那隻手的事。

小宇也沒想。他只想著膝蓋很痛，等一下回家要先擦藥。

他們騎過黃昏的巷口，車鈴叮叮噹噹。

某天小宇跑去找阿澈。

兩人說好要一起打新的遊戲。他在門口喊了兩聲，沒人應。又按了電鈴，還是沒人。

他推了一下門，發現門沒鎖。

門打開的時候，陽光從他背後照進去，照亮玄關那條長長的走廊。阿澈倒在那裡，姿勢很奇怪，一隻手壓在自己身體下面，另一隻手伸向門的方向。

小宇愣了幾秒。然後他蹲下來拍他的臉。

「欸！阿澈你怎麼了！」

沒反應。

他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次才按對號碼。他從來沒有打過一一九，他抖著說了地址、狀況，以及有人倒在玄關，不會動。

救護車來的時候，他跟著一起上車。他坐在旁邊，看著救護人員在阿澈身上貼線、量血氧、問問題。他一句都聽不懂。

到醫院之後，他被請到走廊的塑膠椅上坐著。白色的燈管很亮，地板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打給媽媽。

「媽。」他的聲音很小。

「怎麼了？」淑惠在電話那頭問。

「我現在在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在急診室。是阿澈。他倒在地上，我叫不醒他。」

「我沒怎樣。我沒受傷。但是他不動了。」

小宇把電話掛掉之後，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再說話。

沒多久，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淑惠幾乎是用跑的過來，正良跟在後面。

淑惠一看到小宇就蹲下來，摸他的臉、摸他的手、摸他的膝蓋。「你有沒有怎樣？你有沒有受傷？」她的聲音在抖。

「我沒怎樣。我沒受傷。」小宇說。「但是阿澈他不動了。」

淑惠把他抱住，抱得很緊。他沒有哭。他只是把臉靠在媽媽的肩膀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走廊那頭。

又過了一下，阿海來了。

他走得很急，外套沒拉，鞋帶也沒綁。他的臉上是那種已經見過太多次急診室的表情。不是陌生，是疲倦。他已經來過這裡了。上一次，是他太太。

他直接走到櫃檯，說了阿澈的名字。護理師查了一下電腦，請他稍等。

正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阿海點點頭，站在原地，看著櫃檯後方那條通往急診區的走廊。他沒有坐下，沒有喝水，沒有看手機，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葉子都快掉光了，但還站著。

淑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輕聲說：「沒事的。」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條走廊，很久很久。

然後醫生走出來了。

「請問是家屬嗎？」

阿海往前一步。「我是他爸爸。」

醫生點點頭，看了在場的人一眼，然後低聲說：「有搶救回來。目前生命徵象穩定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淑惠手摀著胸口，正良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小宇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終於放下了。

但醫生還沒說完。他看了阿海一眼，說：「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他們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小宇他們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醫生講了很多，手輕輕比劃著。阿海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像在聽一份判決書。

過了很久，醫生走了。阿海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回來。

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來。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裡。他的臉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地板，像是剛才那幾分鐘裡，他身體裡的某個東西被抽走了。

淑惠第一個走上前。

「怎麼了？醫生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嘴唇動了幾下，像在找一個可以說出口的字。

然後他說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急診室的空調聲蓋過去。

「他跟秀琴得了一樣的病。」

淑惠愣了一下。她沒有聽懂。什麼叫一樣的病？秀琴不是已經走了嗎？那個病不是結束了嗎？

她看著阿海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怎麼會……」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沒有人回答她。

小宇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他聽到了，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那天腳踏車摔在柏油路上的時候，阿澈說的那句話。

「我只是沒握好。」

他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他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阿澈的媽媽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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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繼續過。

兩家人的互動變得比從前更多了。淑惠每隔兩三天就會煮一鍋湯端過去，嘴上說是「煮太多了」，其實阿海都知道。正良幫忙修了他們家漏水的水龍頭、鬆掉的門把、還有那台壞了很久的電風扇。

小宇幾乎每天都去找阿澈。他陪他走路上學、幫他抄筆記、在他手抖的時候接過他手上的東西。他從來不問「你還好嗎」，因為他知道那個問題沒有意義。

阿澈看起來很好。他總是笑著。

吃淑惠端來的湯的時候，他說：「阿姨你煮的湯比我媽好喝欸。」笑得很皮。他走路不穩差點跌倒的時候，他說：「你看我地板動作超帥。」他連在醫院做檢查的時候，都跟護士開玩笑：「我以後想當舞者。」

他笑得比誰都大聲，好像那個病不存在。好像他只是偶爾手滑，像他媽媽一開始那樣。

直到有一天。

小宇去找他，門沒鎖。他推開門，客廳沒有人。他往阿澈的房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聲音。

很細，很小。像一隻動物在舔傷口。

他從門縫看進去。阿澈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膝蓋蜷起來，兩隻手壓在臉上，肩膀一直抖。

他在哭。

他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像這樣就可以躲過那個病，像這樣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他其實一點都不好。

小宇站在門外，沒有推門進去。他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慢慢地退後兩步。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天花板，深呼吸了兩次。

然後他故意用力敲了敲門，大聲說：「喂阿澈，我來了喔，出來啦！」

過了幾秒，房間裡傳來聲音。「喔，等我一下啦。」阿澈打開門的時候，臉上又是那個笑容。眼睛有點紅，但他說：「剛睡醒啦，你吵什麼。」

小宇看著他，沒有拆穿。

「走啦，我媽又煮湯了。」

「又是那個湯喔，阿姨是湯控嗎？」

「你不想喝就不要喝啊。」

「我要喝啊。」

他們走下樓梯，陽光很好。阿澈走在前面，背影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小宇走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你可以哭」吞回肚子裡。他知道他不需要說。他只要每天來敲門，叫他出來喝湯，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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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月，阿澈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走路開始需要人扶，講話也變得有點含糊。但他還是每天笑著，還是喝淑惠煮的湯，還是跟小宇說：「我以後想當舞者。」

突然有一天，他在學校突然倒下去。

那節是體育課。他坐在旁邊休息，同學說他站起來的時候突然腳一軟，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頭撞到地板上，沒有聲音，沒有掙扎，只是像斷了線的娃娃一樣攤在那裡。

救護車又來了。跟上次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紅色燈光在操場上轉。小宇被老師攔在後面，看著他被抬上車，車門關起來，開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這次他沒有跟著上車。他只是在心裡想，上次搶救過來了。上次沒有死。這次也會的。

這次沒有。

阿澈被送進急診室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了。醫生做了很久的急救，電擊貼片、心肺復甦、強心針。最後醫生走出來，輕輕的搖了搖頭

阿海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看著醫生的臉，然後慢慢蹲下來。像一個終於被壓垮的人。

淑惠站在後面，手掩著嘴巴，眼淚一直掉。正良握著她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睛也是紅的。

小宇站在最後面。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急診室的那扇門，覺得那道門好亮，亮到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他轉身，走到醫院的廁所，把門鎖起來。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他把水龍頭打開，水流出來的聲音很大。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一直抖。

沒有聲音。跟阿澈那天躲起來哭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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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天空很藍。藍到讓人覺得很諷刺。

小宇站在最後一排，沒有說話。他把那輛腳踏車牽來了，停在禮堂外面。那輛腳踏車的手把上，還留著上次摔車的刮痕。

他走進去，阿海站在前面，對著小宇點了一下頭。他的眼睛很腫，但已經沒有眼淚了。他的眼淚在太太死的時候、在兒子確診的時候、在急診室門口蹲下來的那一刻，已經流完了。

小宇走到前面，看著阿澈的照片。那張照片是去年拍的，他還在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罐可樂，放在照片前面。拉環還留著。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罐可樂，想起很多年前的溪邊，想起那句「吼，手滑啦」，想起那天的黃昏，他們騎著腳踏車回家，車鈴叮叮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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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

他的房子現在很安靜。沒有秀琴在廚房煮湯的聲音，沒有阿澈在房間打電動的聲音，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他一個人，早上出門上班，晚上回來，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睡著。

他沒有再娶，沒有再養寵物，沒有把家裡的任何東西換位置。秀琴的拖鞋還在鞋櫃旁邊，阿澈的書包還掛在椅子背上。他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他只是在等，等哪一天，這個病也找上他。

但這次沒有。

他每天早上醒來，手沒有抖。他走路沒有歪。他講話沒有含糊。他很健康，健康到他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他後來把阿澈的腳踏車修好了。那輛車自從上次摔過之後，龍頭一直歪歪的，他也沒去管它。有一天假日，他沒事做，就把車牽出來，拿了工具箱，蹲在門口慢慢調。

隔壁的門開了，小宇走出來。他已經長高了，聲音也變了。「叔叔，你在修車喔。」

「嗯。」阿海頭也沒抬。「龍頭歪了，調一下。」

小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然後蹲下來，幫他拿扳手。他們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一個修車，一個遞工具。阿海把龍頭調好之後，轉了轉輪子，試了一下煞車。他把車立起來，拍了拍坐墊上的灰塵，說：「修好了。」

小宇看著那輛車，說：「叔叔，這台車可以給我嗎。」

阿海轉頭看他。

「我想留著。」

阿海沒有問為什麼。他點點頭，把腳踏車推過去。小宇接過手把，騎上去，在巷子裡繞了一圈。車鈴還是原來那顆，按下去還是叮叮噹噹的聲音。

他騎回來的時候，停在阿海面前，說：「叔叔，謝謝。」

阿海說：「不用謝。」

他看著小宇騎著那輛腳踏車，消失在巷子口。那個背影，跟很多年前的某個人，一模一樣。

他站了很久，然後走進家門，把工具箱放回原處。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觀眾笑得很開心。他沒有看。他只是坐在那裡，覺得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很久沒做的事。

他想起秀琴，想起阿澈，想起那罐可樂罐。

然後他把電視關掉，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了很久的可樂。他拉開拉環，氣泡嘶嘶響。他喝了一口，很甜。

他站在廚房裡，對著那罐可樂，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幫他修好腳踏車了。」

沒有人回答。

他把可樂喝完，空罐放在桌上，轉身上樓睡覺。桌上的可樂罐空空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跟很多年前，掉在地上的那一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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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把那輛腳踏車騎回家之後，停在院子裡。他沒有騎進去，只是把它停在門口，像在等誰來把它騎走。

過了很久，他走進家裡，跟淑惠說：「媽，叔叔把阿澈的車修好了。」

淑惠正在摺衣服，手停了一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9m5Jgz71

「我把車要來了。」小宇說。

淑惠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摺好，放進衣櫃裡，然後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小宇。

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對面那棟房子的燈亮著。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每天都會端湯過去。那扇門打開的時候，阿澈會笑著說：「阿姨你煮的湯比我媽好喝欸。」

那扇門現在還是關著。但她知道，裡面還有一個人活著。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然後走到院子裡，看著那輛腳踏車。

「明天，我們把車牽去洗一洗吧。」她說。

小宇點點頭。

那天晚上，淑惠坐在書桌前，打開一本筆記本。她翻到空白的那一頁，拿起筆，開始寫。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把某個人的生命，從記憶裡一點一點撈回來。

她沒有寫醫學名詞。她不知道這個病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怎麼來，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帶走媽媽之後又帶走兒子。她只知道，這是一個很壞很壞的病。她只想把一個女人，從正常到失控，從完整到消失的過程寫下來。然後寫她的兒子，走過一模一樣的路。

窗外很安靜，只有路燈的光透進來。她寫了很久，寫到天快亮的時候。

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她好像聽見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跟很久很久以前，一模一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MwnMCD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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