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四十四章：修繕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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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修繕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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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壓得很低，高雄的風從窗縫慢慢滲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鹹味，像海在遠處不說話。客廳只剩一盞小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塊被時間磨過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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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蹲在角落，面前是一台被摔壞的電風扇。他沒有急著動手，只是先看著它，像在判斷一個受傷但還能救回來的東西。手指伸過去時很穩，螺絲起子轉動的聲音細細的，在安靜裡特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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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殼被拆開後，他輕輕「嘖」了一聲，卡榫斷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完全沒救。他沒有罵人，只是低聲說：「這種角度……一定是用力過頭。」語氣像在跟誰講理，也像在替那個看不見的人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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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盒零件，分類得很細，螺絲、橡膠圈、斷掉的接頭，各自安放得像被安撫過的記憶。他一邊換、一邊調整，偶爾停一下，像在聽某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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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應該是急著要關，才會這樣摔。」他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很淡，「她急的時候，手都不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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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顆螺絲鎖緊，他敲了兩下外殼。電風扇重新轉動時發出低沉的風聲，像終於喘過氣來的東西。他沒有看它轉得好不好，只是站起身，把工具收回盒子裡，動作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屋子裡的某個角落，好像稍微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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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接著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面老式木框掛鐘。它停在十點二十分，指針死死咬住那個瞬間，像是拒絕承認時間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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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來矮凳，踩上去。這鐘很重，當年掛上去的時候，鐵釘深入牆面，連灰泥都被擠出了細細的碎屑。他摘下鐘，木框的邊緣有些地方磨得發亮。

拆開背面，齒輪上積了一層細細的灰，像是一層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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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壞了。」他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卡住的齒輪，「只是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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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塊軟布，沾了一點點揮發性的清潔劑，力道極輕地擦拭著那些生鏽的銅輪。他並沒有急著上油，而是讓它們在那裡裸露著，像是在等待某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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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個靜止的指針，指尖勾住長針，微微顫動著，卻始終沒有把它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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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擺發出了清脆的「咔、咔」聲，重新開始了那種機械的、冷靜的律動。他從凳子上跳下來，鐘被掛回原處，依然是那十點二十分的位置，但這一次，它終於有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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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阿義在修理欣欣的腳踏車。

欣欣蹲在旁邊，看著阿義忙碌的手，問道：「爸爸，你在修我的腳踏車喔？」

阿義頭也沒抬，專注地轉動板手：「壞掉就修啊，修好才能用。」

欣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那我壞掉怎麼辦？」

阿義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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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阿義慢慢放下手上的板手，沒有轉頭，只是看著腳踏車鏈條停了一下。

「壞掉的人……沒有零件可以換。」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會不會傷人。

然後他才補了一句，很輕：

「但可以陪著慢慢好。」

他終於抬頭，看向欣欣，眼神不是工程師，也不是父親的指令感，而是一種很累、但還願意撐著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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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還沒完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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