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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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高雄,空氣中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與廢氣味。阿義牽著欣欣的手,走進了一家簡陋的豆漿店。這是他這輩子少數能給女兒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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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坐在塑膠椅上,雙腳還搆不著地,晃蕩著。她今天出奇地安靜,沒有像往常那樣對著路邊的野狗大呼小叫,也沒有因為ADHD的衝動而去抓弄桌面上的餐具。她低著頭,乖巧地喝完那碗熱豆漿,隨後伸出那雙細瘦的小手,輕輕地幫阿義擦掉衣領上昨晚工地留下的灰塵。
那抹動作,輕得像羽毛,卻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阿義柔軟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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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會乖的。」欣欣抬起頭,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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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喉頭一酸,別過臉去,裝作在看牆上的菜單,實則是不敢讓欣欣看見自己眼中強忍的淚水。他心裡很清楚,這或許是這段「返家適應期」裡,最後一個安靜的早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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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的現實,從來不會因為父女間的一點溫存而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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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社工的家訪如期而至。當南社工看見欣欣手臂上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時,即便阿義再怎麼誠懇地解釋那是一場意外,即便欣欣在一旁不停地說「是我不乖、是我自己弄的」,社工的表情依舊沉了下來。
那是評估報告上必然出現的「親職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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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我們已經盡力了,」南社工站在玄關,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遺憾與職業性的冷硬,「但欣欣目前的狀況確實需要更專業的照護,這道傷口……我們沒辦法無視。這是規定,也是為了孩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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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聽著這些話,感覺自己的靈魂正一點一點地被抽離。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他在這場行政博弈中,徹底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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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台北的法院傳票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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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冷氣冷得像冰窖,苟姨那張塗抹著厚重粉底的臉上,硬是擠出了幾滴鱷魚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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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您看看這份報告,蕭義他在那種環境下,根本給不了孩子任何穩定!」苟姨哽咽著,手顫抖地指向阿義,「欣欣身上的傷,那就是最好的證明!那孩子跟著他,簡直是在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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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皺了皺眉,目光移向被告席。阿義穿著洗得發白的乾淨工裝,卻在法庭的明亮燈光下顯得灰頭土臉,一股廉價的氣息與周遭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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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社工熟練地翻開厚厚的文件夾,語氣平穩得沒有任何溫度:「法官大人,根據高雄家防中心的家訪記錄,案主身上多次出現不明瘀傷,且其父親蕭義在情緒管理上有顯著瑕疵。我們認為,目前的監護環境極度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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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卻尖銳:「那傷口是因為她 ADHD 發作時撞到櫃子!我第一時間就送她去醫院了,診斷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們為什麼永遠只看那一塊紫掉的皮,不看我怎麼餵她吃藥、怎麼哄她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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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請保持冷靜。」法官冷冷地制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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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抽泣了一聲,繼續補刀:「阿義啊!那是撞傷還是家暴,我們做大人的心裡有數。你那個脾氣,連自己都顧不好,拿什麼照顧欣欣?」
阿義看著左社工那雙不帶任何情感的冷眼,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辯解的話語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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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法官準備敲下法槌的瞬間,一直保持沉默、唯唯諾諾的阿義,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絕望的勇氣,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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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請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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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咆哮,震動了整個法庭。阿義的拳頭握得死緊,粗糙的關節泛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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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拿的那些補助款,根本沒有用在欣欣身上,全部被她中飽私囊!欣欣在她那邊根本沒受到應有的照顧!」
緊接著他轉向左社工,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的鼻尖,「還有左社工!我向妳提醒過苟姨是怎樣的人,但是妳依然選擇無視,還找來一堆人圍剿我,妳就是為了讓我沒辦法證明我可以養她!好讓你能順利寫完妳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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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一陣譁然。法官皺起眉頭,不耐地看向這場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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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的聲音雖然粗糙,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堅定:「我不求什麼大富大貴,我只是一個想接女兒回家的父親!如果你們連真相都不查,只看這些人造出來的假象,那這算什麼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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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社工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那一瞬間在她眼裡,阿義身影竟然短暫的與她的前夫重疊,讓她心裡產生了極度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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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則轉過頭,在阿義看不見的死角,那張悲傷的臉瞬間轉為猙獰的惡意。她狠狠地瞪了欣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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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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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重重落下,那聲音像是一道鋼鐵柵欄,將阿義的世界徹底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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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判,案童蕭欣欣暫時交由家防社工安置,後續親職評估另行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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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欣欣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爸爸!我不要回去!我要跟你……哇……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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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不顧法警的攔阻,猛地衝上前去想要抓住欣欣,欣欣的小手在空中無助地揮舞,試圖抓住父親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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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你再忍耐一下……爸爸會想辦法,爸爸一定會想辦法!」阿義的聲音顫抖得破碎,但他不敢與欣欣那雙充滿恐懼與期待的眼睛對視。他怕一看,自己就會當場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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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請你放手!你這樣我們很為難!」法警強行將他架開,阿義像是一隻被抽斷脊樑的野獸,無力地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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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苟姨熟練地把欣欣摟進懷裡,語氣虛偽得令人作嘔:「欣欣乖別哭,姨姨家有蛋糕,我們回家吃蛋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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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苟姨的嘴型無聲地咒罵著:「提款機閉嘴!哭屁啊!吵死了!回去有得你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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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阿義跌跌撞撞地衝進法院的洗手間。他沒有嗚咽,而是用那雙滿是老繭、沾染著水泥灰的拳頭,狠狠地砸向那道厚實的混凝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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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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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拳下去,指關節便破裂開來,鮮血順著牆面流下,在慘白的磁磚上印出一道道醜陋的痕跡。他感覺不到痛。肉體的痛,比起失去欣欣的絕望,簡直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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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洗手間門口響起了腳步聲。黑色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有節奏的「喀、喀」聲。
這聲音由遠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阿義崩潰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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