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幼小的手
阿義的手握在冰冷的門把上,金屬的觸感像是凍結的誓言,將他與屋內的黑暗連結在一起。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安排,那疊整齊的證件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妥協。只要他踏出這一步,只要他把自己這個「麻煩」從欣欣的人生中剔除,那張被社工視為汙點的親職能力評估表,或許就能因為他的「消失」而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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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微微轉動門把,準備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一陣細微的聲響讓他渾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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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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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緩緩回過頭,視線穿過幽暗的客廳,赫然發現欣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房門口。她那瘦小的身軀包裹在寬大的舊睡衣裡,顯得更加單薄,像是黑夜中一抹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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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瞳孔中映照著客廳昏黃的燈光,裡面交織著恐懼、困惑與一種超齡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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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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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在阿義的耳膜深處轟然炸開。她的臉上充滿了那種曾在苟姨家才會出現的、被遺棄的驚恐。她沒有像一般孩子那樣哭鬧,而是死死地盯著阿義,彷彿只要她稍微閉眼,眼前這個唯一的依靠就會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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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感覺喉嚨像是被乾水泥堵住了一樣,艱難地擠出聲音:「爸爸出去一下,待會就回來了,你先去睡,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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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他這輩子說過最拙劣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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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沒有動。她的目光越過阿義的肩膀,緩緩移向了玄關旁那張桌子。那裡,整齊擺放著她的身分證、健保卡、印章等等資料,即便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告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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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眼神從驚恐轉為一種悲傷到極致的平靜,那種靜謐讓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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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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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吞沒,卻像是一把燒紅的火鉗,狠狠烙在阿義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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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阿義僵立在門口,他看著欣欣,看著這個被原生家庭撕裂、又被體制反覆踐踏的孩子,心中原本堅如磐石的自殺念頭,竟然在一瞬間出現了細小的裂痕。他以為自己的死是成全,是為了讓欣欣能獲得更好的安置,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對於一個長期處於不安全感的孩子來說,父親的離去,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是對她靈魂最徹底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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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見阿義久久沒有回應,眼眶迅速泛紅,晶瑩的淚水成串落下。她開始啜泣,那種聲音壓抑而破碎,像是一台老舊的收音機發出的斷續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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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啜泣聲,彷彿是一個隱藏的開關,狠狠撞擊著阿義心裡那道防禦工事。他原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原以為自己已經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但在這聲聲淒厲的啜泣中,他體內那一股名為「父親」的本能,竟不可遏制地反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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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了握住門把的手,金屬碰撞的微響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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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阿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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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聞言,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踉蹌地走上前,死死地揪住阿義那件發皺的襯衫,淚水很快浸濕了阿義的胸口。「爸爸對不起……讓你那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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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血的針。「我會努力……我會很乖、我會寫作業、我不會再亂動東西……你能等我變好嗎?我不想回苟姨家……我不想被送走……我想跟著你……」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肩膀因為劇烈的哭泣而劇烈起伏,那雙佈滿傷痕的小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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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看著她,看著這個因為害怕被拋棄,而卑微地向父親請求「活下去的資格」的孩子,心底最後那道高牆徹底崩塌。他伸出那雙粗糙、長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顫抖地將欣欣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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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欣欣,那瘦小的肩膀在劇烈抽搐。阿義突然覺得,這個哭泣的孩子,比他在工地裡扛過最重的鋼筋還要沉,沉到他整個人陷進地板裡,再也走不出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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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義哽咽著,這一個字,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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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抽了抽鼻子,止住了大部分的哭聲,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怯怯地看著阿義,聲音還帶著哭腔:「你還要出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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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你早點睡吧。」阿義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眼神中那種空洞的死寂,終於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填補。那裡有痛楚,也有遲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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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似乎還是很不放心,她縮著脖子,小聲地提出了要求:「我睡覺時……你可以在旁邊握著我的手嗎?我怕我一醒過來,你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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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牽著欣欣的手,緩緩走進那間狹小破舊的臥室,將她輕輕安放在床上。「好。」
他坐在床沿,厚實的大手緊緊包裹著欣欣瘦弱的小手。他沒有再看桌上那些準備好的證件,也沒有再想著明天該如何向南社工交代。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這孩子手心傳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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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溫度真實得讓他感到恐懼,卻也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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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明天的太陽升起後,迎接他的依舊是那場不公的行政戰爭,依舊是那群高高在上的社工與冷漠的體制。但他不再想逃了。逃避只會讓欣欣變成真正的孤兒,而他,至少還能在這餘燼之中,成為欣欣唯一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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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這樣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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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閉上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他握著女兒的手,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他依然卑微,依然貧窮,但在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準備自殺的廢物,而是一個哪怕面對地獄,也要護住孩子最後一絲火苗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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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雄的夜空依舊沉重,但這間屋子裡,卻第一次有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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