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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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比高雄更綿長,帶著一種透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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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站在社福中心辦公大樓的門口,腳下的安全鞋沾著高雄工地帶來的乾水泥,每一寸鞋底都像是這場行政泥沼的證據。這幾天他為了這個左社工召集的非正式「返家前商討會」的行程,幾乎沒有閤過眼,他反覆背誦著自己要說的話,反覆推敲著怎樣才能讓這些人相信,他是一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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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推開會議室那扇隔音極好的厚重推門時,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天真的希望:「有教會人士、有心理師,這些人應該是行政中立的吧?先前可能只是因為沒跟我相處過,才對我有誤解。只要我乖乖聽話,展現出我的誠意,他們一定會看見我對欣欣的愛,一定會幫我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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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門後的冷氣寒意,比他想像中更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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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中央坐著左社工、兩位面帶慈悲笑容的教會執事,以及一位穿著乾淨套裝、神情淡漠的心理師。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消毒水與過度潔淨的氣息,與阿義身上洗不掉的汗酸味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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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請坐。」左社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死刑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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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得很快。原本預期的「返家溝通」,在十分鐘內迅速變質為一場對阿義人生的「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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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拋棄欣欣,」阿義開口了,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艾琶薔當時的情況我很清楚,那時候我們經濟壓力大,她後來又被外面認識的男人洗腦,欣欣的過動症是需要長期的陪伴,這些年我也在努力工作,就是為了接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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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坐在角落,手裡捏著一條絲巾,她那張面善心惡的臉上掛著虛偽的哀傷:「左社工,我真的很心疼小艾跟欣欣。欣欣跟著她爸,真的會很慘……孩子還小,受不起任何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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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教會人士輕輕嘆了口氣,手裡緊緊握著一枚銀色的十字架,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審判感:「蕭先生,這幾年小艾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孩子,真的很累……這段時間你都不在,我們其實挺遺憾的。上帝會原諒迷途的羔羊,但孩子現在需要的是穩定的環境,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衝動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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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喉頭一緊,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我沒有突然出現,我有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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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看的是人的行為,」那名教會人士打斷了他,目光銳利地刺向他,「小艾生前在教會為了這個家流了多少眼淚?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說的那麼負責任、不是那種拋家棄子的男人……那為什麼當初你會沒有監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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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阿義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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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義猛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尖叫聲,「是因為她欺騙我!是她強迫我簽字放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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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心理師冷冷地喝住他,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下,「請注意你的情緒波動。你現在的激動,會影響到我們對你『情緒控管是否不佳』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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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阿義看見心理師在表格上飛快地寫下一些字,但他看不清楚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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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阿義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有口難辯」。他心裡積壓了千言萬語,想解開艾琶薔生前那層華麗的遮羞布,想告訴他們這個女人是多麼無恥,想大聲吼出他才是那個被設計、被榨乾的受害者。但他看著這些人——這些艾琶薔生前的人際圈,這些人要的是一個可以同情、可以懷念的死者,而不是一個帶給他們真相的、滿身污穢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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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就是默認所有指控。
但是如果他說了,他就是抹黑死者,同樣是罪大惡極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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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頹然地坐了回去,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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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左社工彎下腰去撿拾意外散落的文件。文件夾滑開,阿義無意間瞥見了那堆雜亂的表格,除了有他那份詳盡的個案調查外,還有一張被壓在最底下的剪報,標題赫然寫著:「獸父性侵稚女,女檢求處重刑」。
那報紙邊緣甚至還留著沒剪乾淨的殘渣,顯得如此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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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感到一陣暈眩,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他猛地抬頭,正好撞上了左社工探究的眼神。她顯然注意到了他看見了什麼,但她沒有挑明,而是用一種極度專業、帶著審判與高高在上的悲憫眼神,冷冷地看著阿義,補了一句:「蕭先生,我們見過太多家庭悲劇了。在我們眼裡,孩子的安全大於一切父母的權利。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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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無聲的恫嚇。這張剪報,成了懸在阿義頭上的一把刀,暗示著他如果繼續掙扎,下一步就是被貼上「那種人」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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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了,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也結束了。
會議室裡的禱告聲、社工翻動文件的沙沙聲,成了他耳中永無止境的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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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高雄的高鐵上,阿義獨自一人坐在最後一排。窗外,風景飛速倒退,但他覺得自己被困在了原地。他回想起剛剛那群人對他如圍攻般的質問,苟姨虛偽的眼淚,教會人士高傲的道德審判,以及左社工那張寫滿「專業」卻冷酷無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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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冷氣強勁,阿義感覺身體凍得發顫。他從隨身背袋裡掏出那件充滿霉味、但他卻捨不得丟棄的舊外套,猛地蓋在頭上,將整個人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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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躲在黑暗裡,肩膀開始劇烈地起伏。他像是要把肺部的空氣全部擠壓出來,要把這幾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無力感,全都用無聲的哭泣宣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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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鐵很安靜,他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連一絲嗚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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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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