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空甩的藤條
台北的傍晚，客廳裡開著二十四度的冷氣，空氣裡飄著高檔醬油滷肉的香氣。苟姨家乾淨的木地板打蠟打得發亮，甚至能映出蕭欣欣那雙踩在上面、顯得局促不安的廉價橡皮拖鞋。
「欣欣啊，多吃點，這可是姨姨特地去市場買的黑豬肉。」苟姨一邊說著，一邊用公筷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穩穩地放進欣欣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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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故意抬得很高，高得能讓坐在客廳沙發上做記錄的左社工聽得一清二楚。左社工的原子筆在記事本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讚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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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的蕭欣欣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捏著筷子。因為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DHD）的影響，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筷子尖端在瓷碗邊緣碰撞出細微的「叮叮」聲。每一次碰撞，苟姨那精心描繪過的眉毛就會微不可察地抽動一下。欣欣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眼神，那是一種**「檢視寄生蟲」**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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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苟姨。」欣欣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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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孩子就是內向，自從琶薔走了以後，她就一直這樣。蕭義那個當爸爸的也真是，一通電話也沒有，連孩子的藥費都不寄過來，要是沒有我們這些老朋友幫襯，這孩子真不知道要流落到哪去……」苟姨轉過頭，對著左社工嘆了一口氣，眼角恰到好處地逼出一點慈愛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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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把那塊肉塞進嘴裡，肥膩的油脂在舌尖化開，卻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不敢嚼得太大聲，更不敢把肉吐出來。
晚飯後，左社工離開了。防盜鐵門關上的剎那，客廳裡的溫柔瞬間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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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碗洗了，油煙機擦乾淨。吃了那麼多肉，你需要消耗熱量，這是對你好，你可別又跟你爸亂說話說我虐待你。」苟姨冷冷地丟下這句話，隨即走進主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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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熟練地踩上小塑料凳，將手伸進冰冷的水流中。
「砰！」
欣欣不慎打破一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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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立即從房內走出，惡狠狠的盯著欣欣，手裡拿著藤條，用力的往空氣裡猛甩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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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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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藤條空甩劃破空氣的聲音，雖然藤條沒落在欣欣身上，但那股震懾力已經讓欣欣嚇的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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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姨一邊甩著藤條，一邊指責欣欣破口大罵：「妳現在是怎樣？我們為了爭取照顧你費了多少心力，結果叫你洗個碗心不甘情不願，上次還敢去跟你爸亂嚼舌根，妳真的是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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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妳這種白眼狼，要不是看在妳媽的面子上，誰要養妳這個病貓？妳就祈禱妳那沒用的老爸能開竅，不然妳遲早流落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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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還是乾脆等她十八歲就叫出去自生自滅吧。」大苟在旁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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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苟姨罵過之後，她驚魂未定回到了她的床鋪、一床鋪在客廳地板的棉被。她坐在床鋪上，單薄的床鋪透出地板的堅硬冰冷，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白天在學校撿到的、亮晶晶的糖果包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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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把糖紙上的褶皺撫平，然後將它藏進了床墊最深處的縫隙裡。那是她在這個家裡，唯一不需要經過苟姨允許、唯一屬於她自己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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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冰冷的夜裡，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瘋狂地拼湊著那個幾乎快要模糊的、滿身水泥味的父親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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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迎來了一場漫長的大雨，雨水瘋狂地拍打著窗戶，將外面的世界隔絕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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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小學六年級的數學作業本。那些複雜的幾何圖形在她眼裡彷彿變成了會蠕動的蟲子，她的大腦因為過動症的叫囂而無法集中，視線一次次地從題目上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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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刷、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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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用力地用橡皮擦去擦拭作業本上的空白處。她不需要擦掉什麼，她只是需要這種重覆、劇烈的動作來宣洩體內那股快要爆炸的焦慮。橡皮擦在紙張上摩擦，發出急促的噪音，白色的碎屑像雪花一樣掉落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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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欣欣！妳在吵什麼東西？安靜一點是不會嗎？」客廳裡傳來苟姨不耐煩的怒吼，伴隨著電視機裡八點檔連續劇的嘈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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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的手一抖，指甲狠狠地摳進了橡皮擦裡。她立刻縮起肩膀，把頭埋得更低。她不敢再發出聲音，但體內那股無法控制的多動衝動讓她的腿開始瘋狂地抽動。為了不讓椅子摩擦地板發出聲音，她只能用雙腳死死地勾住椅腳，直到腳踝處勒出一道道紅色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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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苟姨手機響起電話鈴聲，是左社工打來，兩人談論間提到蕭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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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蕭義」這兩個字，欣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想詢問有關父親的消息。
「看什麼看？你給我坐好！繼續寫妳的作業。妳爸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在南部打零工、連自己都養不活，妳指望他來接妳？老實死心吧，以後在這家裡，少給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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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重新坐回書桌前，看著那本擦得快要破掉的作業本。體內那股焦慮感在此刻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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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拿起橡皮擦，這一次，她沒有在紙上擦，而是將橡皮擦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上，用力地、無聲地來回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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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窗外瘋狂地下著，欣欣感受不到痛，她只是盯著自己漸漸發紅、甚至開始滲出細微血絲的皮膚，眼淚終於無聲地砸在數學作業本上，將那行「已知三角形ABC……」的字跡徹底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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