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無止盡的思念
高雄的夏天，彷彿是從一場燒不盡的大火中掙扎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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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心儀坐在那間租來的小小美髮店裡，窗外的陽光透過掛著水珠的玻璃窗，將空氣照得混濁不清。自從那天在雨中狼狽地逃離、徹底斬斷與阿義的連結後，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獲得某種解脫，或者是對厲禾刀那種扭曲愛情的徹底遺忘。然而現實卻是，那些曾經被她視為「負擔」的瑣碎，如今卻成了她夜深人靜時最想抓卻抓不住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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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不在了。他再也不會在她隨手丟下襪子時碎碎念，再也不會蹲在地上幫她拍出顯瘦的照片，再也不會那個用滿是泥垢的手，溫柔地拭去她口罩邊緣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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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變得太安靜了。那種安靜，甚至能聽到牆壁開裂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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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看她消沉，開始頻繁地介紹對象。其中一個條件相當優渥的工程師，人長得體面，說話溫文儒雅，甚至還懂得給她帶一些昂貴的保養品。那個工程師坐在美髮椅上，從鏡子裡看著心儀的眼睛，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心儀，我知道妳心裡還有創傷。但我真的不在乎妳的過去，無論是那些殘缺的、還是那些混亂的……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幫妳忘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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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戴著口罩的女人，臉色慘白，眼底寫滿了枯槁。她看著身後那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他確實能提供她夢寐以求的「體面生活」，那正是她多年以來渴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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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聲拒絕了：「不用了，謝謝。有些東西，不是忘了就沒了，有些坑……是我自己挖來埋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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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婉拒了那份優渥的未來，選擇守著這間小小的工作室，將那些屬於她和阿義的回憶，像收藏舊照片一樣，一層層鎖進心底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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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像是會呼吸的病毒，在某個無法入眠的深夜，心儀終於按耐不住。她想，或許自己能以一種隱蔽的方式，稍微幫阿義做點什麼。她聽說阿義最近為了女兒的事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想著，或許能幫他整理一些法律文件，或者只是悄悄地給他的出租屋門口塞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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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鼓起勇氣，頂著南部的毒辣高溫，輾轉公車來到了那個阿義曾經工作的工地。
然而，工地依然是那個灰塵漫天的地方。鋼筋扭曲，水泥車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粉塵。她站在施工圍籬外，像個鬼魂一樣張望著，卻沒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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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領班模樣的人走出來，不耐煩地揮手：「找蕭義？他請假了，去台北開那個什麼碗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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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站在熱浪中，那一刻，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涼。她連最後一眼的窺探都落空了，彷彿她與他的緣分，早在雨夜那次斷裂後，就真的徹底消失在城市的縫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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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試行返家期
從台北回來後的阿義正處於一種極致的肉體麻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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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是阿義對抗現實的唯一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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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阿義的後頸上，那是一種火辣辣的刺痛，皮膚彷彿隨時會裂開。他扛著一袋袋重達五十公斤的水泥，腳下的步伐機械而沉重。四周只有水泥攪拌車單調且刺耳的轟鳴聲，那聲音迴盪在工地深處，像是要將他的耳膜震破，也像是要將他腦中那些關於欣欣的哭聲、社工冷漠的聲線、以及心儀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全部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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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對白，沒有人會來關心他。他就像是一台被寫入特定程式的機器，搬磚、卸貨、抹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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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地加班，甚至主動申請了夜班的粗活。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願景，也不是為了那點加班費，而是因為他需要這種極致的肉體疲憊。只有當他的肌肉因為劇烈疼痛而顫抖，當他的視線因為汗水與粉塵模糊不清時，他才能暫時逃避那種精神上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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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多存點錢。雖然左社工那群人把他羞辱得體無完膚，但他從那些破碎的諮詢文件中捕捉到了一絲殘酷的轉機：按照行政流程，如果他能展現出穩定的「經濟與親職能力」，過不久，欣欣即將迎來「試行返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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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只是一個被嚴密監視的幌子，他也必須接住。
他咬著牙，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與汗水，混合著刺痛的鹽分鑽進眼睛，他沒去擦，只是眨了眨眼，繼續扛起下一袋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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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日期。他看著那些與欣欣分離的每一天，將它們看作是通往重逢的倒數計時。哪怕是被體制當成小丑嘲弄，哪怕是在會議中被羞辱至此，他都要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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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阿義，一個只有「情緒價值」這張底牌的建築工人，一個即便被世界徹底擊碎，卻依然固執地想在餘燼中，用最後一絲力氣護住女兒火苗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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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有多疼，也沒有人知道他這五年的修行，最終換來的卻是這場變本加厲的審判。他在水泥的粉塵中，感到一種絕望的平靜。這或許就是他的命運，在這片滾燙的土地上，燃燒殆盡，直至最後一絲灰燼，都不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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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又一次扛起了沉重的水泥，迎向那個永遠不會有陰影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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