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哪個對。但我姊是往前走的那種人。」——卡沙里˙巴納比
秋光打在多爾瑪山的坡面上,把黃草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遠遠看去像是有人用梳子梳過,整齊而懶散。羊群裡偶爾傳出一兩聲懶洋洋的咩咩,不是叫人也不是叫狗,只是說一聲「我還在這裡」,然後再次閉上眼睛。秋風過去,草葉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稍淡的顏色,又翻了回來。
草帽壓低了,把眼睛遮住,帽沿底下露出一個懶洋洋的鼻尖和半張臉,對下面的白毛球們視若無睹——朱利安就這樣仰躺在坡上,一件半舊的麻布外衫洗得有些發白,腳邊靠著放倒的牧羊杖,四肢大字攤開,像一個不知被誰遺忘在草地上的稻草人,差別只有偶爾換個方向側躺,或是用拇指撥弄幾根枯草,以此向全天下宣告自己還活著。
從坡下傳來板車輪子滾過碎石的聲音,嘎嘎吱吱,比羊叫更吵,朱利安沒動,只在聲音足夠近了之後,從帽沿底下探出一道懶洋洋的眼神。
卡沙里扶著板車的把手從坡道上走上來,大概是一路推了個空車上山,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了一截,臉頰兩側的雀斑在走動之間顯得格外生動,額頭上貼著一小撮頭髮,是汗水黏上去的,連帶著把一道細薄的麵粉痕跡蹭到了一邊太陽穴。他把板車靠在一棵斜生的矮樹上,在朱利安旁邊一坐,掏出衣袖擦了把汗,然後伸出手,拇指和指頭搓了搓,理所當然地說:「今天麵粉不夠,提早收工,老規矩。」
「唔。」
朱利安坐起身,把草帽擱在膝蓋上,抬眼掃了一圈羊群,白茫茫的一片,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萊歐娜不知從哪竄了出來,蓬鬆的黑毛在秋風裡立起來,尾巴搖得比翅膀還快,衝到主人膝前一個急停,四爪刨了幾下泥土才站穩,朱利安沒搭理她,只是習慣地伸手拍了兩下,視線就飄到了卡沙里臉上:「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一句話說的漫不在乎,不像是真的在問,更像是打發時間。
然而,消息靈通這回輪不到翻別人話語的功夫,卡沙里是親眼見到的。他喝了口水,把水囊收回腰間,說:「你看到老圖書館的門牌了嗎。」
「嗯?」朱利安眉毛一挑,草帽在膝蓋上轉了半圈。
「那天早上推板車過去,就看到大門上頭掛了個銅牌,刻了字,不過是我不認識的字。」卡沙里抬頭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也就是說,那裏住進去人了?」
朱利安沒有吭聲。
上回鬧出個大動靜,是有個不省人事的安索被他們倆小心翼翼地扛下屋頂,那天夜裡鬧了些什麼,卡沙里是一個字也不記得了,不過他倒還記得有這回事——老圖書館,火把會熄的那種地方,現在掛了個門牌,門牌上有字。
朱利安重新把草帽壓回頭上,遮住了眼睛。「奇怪。」
「嗯。」
兩人對看一眼,都覺得這話說了也跟沒說一樣,然後就這樣對著遠處的羊群默默地坐了一會,秋風把山坡上的枯草吹得一齊往東倒,萊歐娜沿著羊群的外圍走了一圈,路過卡沙里身邊時低頭嗅了嗅,大概是聞到了麵粉的氣味,搖著尾巴繼續巡邏去了。
這份靜謐,沒撐多久。
從坡下,一個聲音先到了。
「卡沙里!你在哪啊!」
雀斑少年的肩膀往裡縮了一下,牧羊童從帽沿底下看了他一眼,不帶什麼起伏地說:「你姊。」
「……嗯。」
山坡不算陡,蒂卡走上來的速度卻快,腳步落地聲比一般人要實,踩著碎石也沒有猶豫的意思,等她出現在視野裡,卡沙里就看見了那張和自己長得七八分相像的臉——同樣寬額圓臉,同樣一鼻子雀斑,只是她的輪廓比弟弟稍硬了一點,兩條眉毛也更橫,天生帶了點不怒自威的勁頭。頭上的麻布頭巾沒紮緊,幾縷碎髮掛在耳邊,腰間的圍裙還沒解,上面拓著幾個深淺不一的麵粉手印,是一早上揉麵留下的痕跡。
她走到兩人跟前,也不坐下,抬手在卡沙里腦袋上拍了一把,不重,只是習慣:「找你找半天,娘說你下午不用回來幫忙了,讓你多賺點錢貼補家用。」
卡沙里揉了揉腦袋,沒說話。
蒂卡拍了拍圍裙上的手印,目光轉向朱利安,後者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帽沿算是招呼,蒂卡回了個點頭,然後把眼前整片羊海掃了個遍,嘖了一聲:「這麼多白毛,就你們倆看啊?」
「加一條狗。」朱利安說。
「唉,萊歐娜幹活比我們倆加起來都靠譜。」卡沙里說。
被提到的牧羊犬抬頭看了這邊一眼,又把腦袋埋了回去。
蒂卡沒再搭這個話頭,只是環顧四周時,目光在山腳的方向多停了一停,帶著漫不經心的口吻問:「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在老圖書館那邊晃,黑頭黑腦的,走路很安靜,一身黑袍子——」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個合適的說法,「跟這鎮子上的人都不一樣。是你們說的那個?」
「黑頭髮?」朱利安的手指在帽簷上停了一下,眼神難得地清醒了幾分,聽著不像是在問,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啊,皮膚白的跟什麼一樣,我跟他對到眼,他就這樣對我笑,搞得我也不知道怎麼回話。」蒂卡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試著捏住某個說不清楚的感覺,「就是……怪傢伙。」
卡沙里和朱利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我去敲個門看看。」
「等、等等!」
卡沙里一個起身,蒂卡已經大步下坡去了,腳步聲踩著碎石嘎嘎響,乾脆得很。
朱利安仰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道下,把草帽重新壓回臉上,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你姊這人……挺有意思的。」
卡沙里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空了的坡道,在蒂卡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坐回了草地上,嘆了口氣。
「嗯。」
萊歐娜從羊群裡走出來,坐在他旁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尾巴搖了搖,算是一種陪伴。
多爾瑪山的林子在秋天很是好看,這話是鎮上的人說的,安索在裡頭待了這麼多年,倒也沒有細想過,只是今天不知為何,抬頭看了一眼透過樹梢漏下來的光,覺得確實好看,就這樣。
腳下的落葉被踩成碎屑,帶著點腐敗的潮氣,安索蹲在一個套索旁,麻利地處理好獵物,把刀刃擦乾淨,收進獵袋,站起身,抬頭看了看天色,繼續往下一個方向走去。
今天收獲不算差,只是沒什麼大的,都是些毛皮能換幾個希耳的小東西,不算白跑。父親說傷好前不上山,那這幾個陷阱就得他一個人巡,路線他早摸熟了,按部就班,一個不落。
走到林子邊緣,樹木稀疏了,視線一下子打開,安索停下來,手搭在一棵樹幹上,讓眼睛適應了一下。
從這裡看下去,亞農就是個小小的土黃色輪廓,炊煙細細地從各處升起,鎮北那片有個佔地不算小的莊園,長春藤在這個季節轉了顏色,深紅和褐黃蓋滿整棟建築,遠遠地和周圍的屋舍都不一樣。
他的視線落在那裡。
圍牆上有個東西,小,金屬的,在午後的光線裡偶爾反一下光,隔著這個距離看不清楚,只知道那裡有什麼。上個月他每天都從那面牆邊走過,什麼也沒有,現在有了。
黑髮紫眼。
巴里在找的就是這樣的人。
樹幹的紋路頂著掌心,粗糙而踏實,安索的手指不自覺地摳了摳樹皮,然後把手收了回來,把獵袋往肩上一扛,轉身走回林子裡去。
蒂卡走得快。
下坡的路她走了不知多少遍,腳下不用看,眼睛就已經往北邊的方向移過去了。沿著鎮子裡最熟悉的幾條道,走過肉舖,走過釀酒人家門口散出來的酒糟氣,走過幾個正在晾衣的婦人,後者多看了她幾眼,她沒在意,腳步沒停。
老圖書館那地方,她和這鎮上的每一個孩子一樣,從小就聽說過各種傳說。進去的人都不記得裡頭發生的事,夜裡靠近燈會熄,倒過去的小孩比撿到的樹葉還多,諸如此類。蒂卡沒有特別害怕過,也沒有特別想去試,只是從來沒往那個方向多走幾步,和大多數的大人一樣,覺得沒有關係,就沒有關係了。
但那是以前。
等到那片長春藤出現在視野裡,她才稍微放慢了腳步。
深紅的藤蔓爬滿了整棟建築,在這個季節顏色很是好看,底下的石牆滲了點水漬,圍牆頂端凹凹凸凸的,看著有年紀了。門扉是深色的厚木,縫裡透出一點點昏黃的光,細得像一條線。圍牆上掛著個銅牌,不大,刻著字,字的形狀她認不出,不是這一帶用的那種。
就這樣,那地方看著就沒那麼嚇人了,倒更像是真的有人住。
蒂卡整了整頭巾,走上前,抬手,敲了門。
三下,實實在在的三下,不輕也不重,就是平時敲門的那種力道,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下午的老圖書館透進幾縷斜光,從幾扇糊著獸皮紙的窗子擠進來,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把積年的塵埃照得像金粉一樣慢慢地飄著,整棟建築用同一個節奏在呼吸,深、悠、不急。
彼夏特坐在一張被收拾出來的舊桌前,桌面有修補過的痕跡,補丁和原木之間顏色深淺不一,看著像一塊拼布,桌面摸起來有點粗糙,他已經習慣了。桌上攤著幾頁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旁邊壓著一本厚重的字典,羽毛筆懸在紙面半寸上方,停在那裡,不動了。
他在看一個字。
準確地說,是一組字,一個他照著瑠樹的說明抄了不知多少遍的字組,意思是問路用的,很常見,不難,但他每次都能在抄完的第三秒忘掉發音。瑠樹對這件事的評語只有四個字:孺子不可教。
「這個字你昨天就不會了。」
瑠樹的聲音從斜對面傳來,不帶任何感情起伏。他背靠著書架,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彼夏特,那種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個花盆裡種了三個月還沒發芽的種子。
「我今天還是不會。」彼夏特誠實地說,把羽毛筆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
「那就是解說費。」
「……可以記帳嗎。」
瑠樹已經在掏帳簿了,從哪裡掏出來的是個謎,反正帳簿就這樣出現在他手上,厚得和磚頭差不多,翻開的聲音莊重得像在宣判。
紗依趴在頭頂的橫梁上,下巴架在交疊的手背上,白色的寬袖垂下來像兩面小旗,她晃著一雙腳,鞋尖在空中畫著沒規律的弧線,用一種心有戚戚焉的眼神往下看:「小主人,你不如去街上撿錢,說不定比打工划算……」
「謝謝你的建議。」彼夏特撐著腦袋,繼續和字典搏鬥,把羽毛筆重新對準了那個讓他發愁的字組,下定決心再抄一遍。
就在這時,紗依的腳停止晃動了。
蹬在橫梁上,小蘿莉把腦袋轉了個方向,一雙眼睛眨了一下,然後亮了起來——不是普通那種亮,是感知到某件新鮮事物時才有的那種亮,她把脖子往下探,對著彼夏特說:「小主人,外面來了個人。」
「嗯?」
「是個人類小姑娘。」紗依興高采烈地補了一句,「很有趣的樣子。」
彼夏特和瑠樹對看了一眼,正要斟酌,門外傳來了三聲結實的敲門聲,乾脆俐落,沒有一絲試探的意味,就是那種「我來了你開門吧」的敲法。
彼夏特把字典輕輕合上,站起身,拉了拉衣袖,往門口走去。
那扇門很沉,每次推開都有一道低沉的木頭摩擦聲,彼夏特習慣了這個聲音,一手撐著門板,用了幾分力,門就開了。午後的光線迎頭灑進來,把他的眼睛逼得眨了一下。
蒂卡站在門外。
圍裙還沒解下來,麻布頭巾歪了一邊,她站在門口,手攥著頭巾的一端,劈頭就把眼前的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毫不掩飾,也毫無惡意,就是純粹的打量——黑袍銀邊,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紮了個馬尾垂在胸前,皮膚白得過分,在午後陽光下反而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紫色的眼睛清澈,正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目光裡沒有戒備,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彼夏特才有的那種平靜——像是不管對方帶著什麼來,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酒窩。」蒂卡出聲了,語氣就好像在確認清單上的一件事項。
彼夏特眨了眨眼。
他聽懂了這個詞,瑠樹教過,只是想不出對方為什麼要說這個,微笑算是一個安全的回應,於是他就微笑了——那對酒窩一出現,蒂卡盯著看了一秒,然後以一種完全沒有惡意的語氣說:「怪。」
彼夏特繼續微笑,只是這次微笑裡多了一點點無奈。
「你叫什麼名字?」蒂卡繼續問,抬頭看了眼門牌上那幾個她認不出的字,「這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嗎?」
彼夏特聽了一下她的嘴型,捕捉到幾個有印象的音節,把它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拼了半天,覺得她大概是在問名字,開口,用一種被瑠樹形容為「聽起來像是正在學說話的幼童」的口音,一字一頓地說:「我……名字,是……彼夏特。」
蒂卡盯著他。
他等著。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把剛才那幾個音節重新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確認自己聽到的和自己以為的是同一件事。
「……蒂卡。」她最後說,指了指自己,放慢了三倍語速,認真得像是在教一隻鳥說話,「我、叫、蒂卡。聽懂了嗎?」
彼夏特用力點了點頭,「蒂、卡。」他說,聲調落得小心翼翼,就像把一隻杯子放在不太平的桌上。
發音是對的。蒂卡愣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對,蒂卡。」
兩個人就這樣在門口對視了片刻。
蒂卡往裡頭張望了一眼,昏暗的書架一排接著一排消失在深處,空氣裡有積年的塵和舊紙的氣味,不是難聞,只是很舊。桌上攤著幾頁紙和一本厚書,油燈把那一塊地方照得發暖,旁邊的椅子還推著開著,是有人剛站起來的樣子。她的目光掃過了書架旁那個一言不發看著她的人——正太模樣的少年,手上夾著根筆,面無表情,看著她的方式就像在看一個無法確定是否危險的物品——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回到了彼夏特身上。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她用下巴朝裡面點了點。
彼夏特聽懂了「這裡」,也聽到了前面有個問句的語氣,把瑠樹教過的幾個詞在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遍,沒翻到合適的,只好往後側了側身,讓她能看清楚裡頭的空間,然後比了個三的手勢,拇指、食指、中指,三根。
三個人。
蒂卡往裡瞄了一眼,又往書架那個方向看了看,那個面無表情的傢伙對她略略點了點頭,隨即把目光移開,翻起了手上的帳簿,像是在說「我對這個訪客沒有意見,接下來的事和我無關」。蒂卡把這個動作理解成打了個招呼,也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你的話,不多。」她對彼夏特說。
彼夏特沉默了一秒,然後小心翼翼地說:「我……學。」
蒂卡盯著他,把這兩個字消化了一下,慢慢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什麼,也沒有同情,就只是把這件事記了下來,像是在心裡整理一份清單:黑頭髮,紫眼睛,皮膚白的嚇人,話說不完整,但說的都是真的。
彼夏特不自覺地把腰背挺直了一點。
然後,
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高處以令人毫無心理準備的速度噌地落了下來,落在彼夏特肩頭,一張精緻的小臉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只有彼夏特聽得懂的語言,熱情洋溢地說:「小主人她很可愛嘛!可以讓她進來玩嗎?」
蒂卡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麻布頭巾攥緊了一截,眼睛盯著那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小女孩,表情裡寫著「我需要一點時間」。
彼夏特以一個無比誠懇的眼神轉向她,把能用的表情都用上了,試圖傳達「這沒什麼好怕的她只是有點吵」,然後用他能拼湊出來的最完整的一個句子,一字一頓地說:「不……不用……怕。她,很……好。」
蒂卡看著那個正在對她甜甜微笑、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家……很熱鬧啊。」
彼夏特想了想,「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這話其實說得相當保守了。
這是彼夏特˙朗斯在亞農認識的第一個人類,她叫蒂卡,她說話很直,她不怕他,而且,她在走之前很自然地問了一句——
「明天,你還在嗎?」
彼夏特聽懂了,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再來。」她說,也不等他回話,轉身大步走了,麻布頭巾的一端從她的肩頭滑落,她順手一撩,沒有回頭。
彼夏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樹影和磚牆的縫隙裡。
秋風把院子裡幾片落葉捲了起來,在光線裡打了個旋,落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把剛才交換過的那幾個字在腦子裡默默地過了一遍——「蒂卡」、「我叫」、「不用怕」、「她很好」——確認每一個字都記住了,才抬起頭,把沉重的門緩緩地推上去。
木頭摩擦聲低沉地響了一下,鎖扣卡進去。
紗依從他肩頭滑了下來,仰頭看著他,用仰望星空般的眼神說:「小主人,她很有趣。」
「嗯。」彼夏特往書桌走回去,把字典重新翻開,找到了那個讓他發愁了一整天的字組,把羽毛筆對準它,這次寫了下去,「嗯」了一聲,自己也沒發現說了兩遍。
瑠樹的聲音從書架深處不緊不慢地飄了出來:「……社交費,三十希耳。」
「這什麼費——」
「開門費十希耳,微笑費十希耳,對話費十希耳。」
「……」
「已記帳,七天後加息。」
彼夏特盯著紙面上那個字組,停了一下,重新把筆提起來,在旁邊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上了「蒂卡」兩個字,然後把字典翻到下一頁。
隨筆:
認識一個人,有時候只要先把名字記下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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