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聞不如一見,這是一對座敷童子夫婦,嗯,手把手教給我的、非常重要的道理。」——彼夏特˙朗斯
秋意正濃,葉子黃了、麥子熟了,秋收冬藏這句話講的沒錯,對於亞農人來說確實如此,剛回到家的安索正巧碰見了從家門口走出的父親,兩人對看了一眼,目光很是意味深長。
「再過一次月圓就要過冬了,你怎麼看?」穆爾對兒子說話的語氣特別平淡,既沒有身為慈父的柔和,也沒有一個嚴父的權威,倒像是在和一個對等的平輩說話般自然,在外人看來或許怪異,不過,安索早習慣了,口氣很是慎重的回話:「家裡的毛毯和木柴夠我們過冬,臘肉、醃肉和燻肉的量也足夠撐四個月圓,倒是母親的病……」
「沒事,家裡的藥夠她撐過這個冬天。」穆爾看著兒子,面容嚴肅的表情看不出心情,眼底卻有一抹欣慰,畢竟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看著他逐漸成熟穩重也使作父親的感到開心。
「……那麼就是錢的問題了,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們可能整個冬季都不能打獵,那家裡至少得放個……七百希耳才夠吧。」安索稍微算了一下,麵包一磅一個希耳,一天五磅,整個冬天就至少要花四百五十希耳在麵包上,剩下的兩百五十希耳就當是其餘支出的總和,而現在他們家中的所有積蓄確實有一千七百多個希耳,過個冬是綽綽有餘。
然而,每個優秀獵戶都應該考慮的是長期目標,而不是過一天算一天,像穆爾和安索這樣性格的獵人,普遍會以一個月為單位去設目標,至少打到幾隻獵物、需要存下多少肉、把毛皮和鮮肉賣掉之後的最少收支等等,才能確保家裡的經濟不至於入不敷出,而是根據時間緩慢地成長。
真要說的話,獵戶和其他職業的最顯著差異在於工時,再優秀的獵人也無法天天出勤,強行跑山的下場就是在體力透支之後被反殺……在鎮上被稱作第一獵人的穆爾在出發前都會擬定大致的行程表,去一趟大概三到五天,每個月只要打上三回獵,基本上就完成了定下的最低目標,其他時候穆爾都會陪著妻子照看她的蔬菜園,而那也算家裡的一個重要經濟來源。
至於何時出發、去往何處,這就是獵人間不便共享的祕訣,畢竟那些藉著植物痕跡、泥地腳印、毛髮脫落等跡象去追蹤獵物的手段都是經驗和智慧的累積,只有父親會毫不保留地將這些訣竅盡數傳給長子,穆爾在這點上做的更是不遺餘力,而目前村里最年輕的合格獵戶,正是從十歲就開始被他帶去參與狩獵的安索。
「等會我去檢查陷阱,你有什麼打算?」穆爾對兒子問道,後者有點不是很放心的開口:「你的傷沒問題嗎……」畢竟自己老爸的傷還是擺在那,而那麼嚴重的的傷口依照安索的看法最好是呆在家靜養,畢竟草藥什麼的家裡還有,而在外面要是出了什麼意外的話那可就難說了。
「你這話之前也有人對我說過……而那人是你母親。」穆爾沉吟半晌,點了點頭,續道:「也罷,那麼我傷好前就專心照顧你母親,這樣下去,估計在入冬前只能上一次山,到那個時候再說。」安索鬆了一口氣,點頭表示同意,順便說道:「父親,那我今天就先去巡幾個陷阱,看看這幾天後適不適合上山吧。」
「就這樣吧,自己注意點,要上山前再來找我確認一次。」說完,穆爾便轉回屋內,留下安索一個人在院子裡保養他的弓箭和匕首,就算是不上山的日子,少年仍對保養工具毫不懈怠,而這也是每個成功的獵人都該遵從的習慣;意外的發生無法被預期,但事先做好準備的工夫,卻只需持之以恆的習慣和日積月累的堅持。
雞鳴聲起,鎮子邊緣的農場配合著朝露晨曦,算是薄霧茫茫中首先甦醒的區域;守夜人熄了羅列在道路兩側的火把群,換下了燈油燃盡的布幔,準備打道回府;磨坊的水車開始轉動,碾碎一筐又一筐的裸麥穀粒;身著破爛、老舊、汙穢的亞麻衣物,一只稻草人遙望地平線,看不出表情的臉上一如既往。
烘焙坊裡揚起了粉塵,濃郁麥香隨著揉、擀、拍、打的動作恣意地擴散於空氣之中,師傅的動作熟練粗獷,沒有多餘的裝飾和步驟,只有一團團等待發酵膨脹的麵糰攤在石板上,等著工房大師傅──馬太古˙巴納比的嚴格審核。
「……這一批通過了,進烤爐。」沉吟半晌,馬太古威嚴沉重的聲音蓋棺定論,總共二十個麵糰一齊被放上了需要兩人合力才能舉起的木板上,而這片連接著一根長柄的奇形工具便緩緩地伸進了石造烤窯,將上頭的麵糰交接到正被碳火加熱的石板表面。
一批完又是一批,師傅們的手沒有停下工作,繼續如火如荼地趕工,畢竟是鎮子裡口碑最好、歷史最長、產量最大的麵包作坊,在整個亞農共有數十間烘焙坊的情形下,巴納比麵包坊依舊在每年產出麵包的總數中佔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巨大比例;然而,算上大量的麵粉和材料消耗,以及普通麵包無比低廉的價格,所謂鎮內最頂級麵包坊的主人也就堪堪負擔得起一個七口之家的大量開銷,離脫貧致富什麼的還差的遠呢……
再加上,麵包的買賣在民間可說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交易,售出的每一塊麵包一但被發現有偷工減料的舞弊行徑,最嚴重的情節可能會導致絞刑!所以麵包的銷量越大,這方面發生紕漏的風險也就越高,為了預防這種情形,一般一打十二個的麵包是標準為五磅重,但大多數的麵包坊會將十三個麵包當作一打出售,寧願犧牲點成本也不能被客人說成是偷工減料,算是一個特殊的習俗──稱作「麵包師傅的一打」。
即使是嚴格審查的巴納比烘焙坊,也同樣地採用了防範於未然的「麵包師傅的一打」來預防意外和紕漏的產生,所以真正能賺到的錢就更少了……卡沙里身為家中七子之中唯一的男生,可能也是唯二的經濟支柱,自然對於這種現象深有感觸,卻苦於胸無良策,只能任勞任怨的持續工作,同時努力地在鄉里間建立良好形象……
「鐘塔再敲三下就要開店了啊……感覺今天的麵粉不是很多呢。」卡沙里手上動作不停,同時思考著接下來的計畫:「照這樣看來午飯之後就沒工作了,要不要去幫朱利安牧羊順便分點錢呢……嗯,就這麼辦吧。」熟練俐落的拍、打、揉、捏,將麵糰徹底地和勻,也弄出了需要的黏性和韌度,他將其至於石案上,右手從旁抓起了一小團暗黃色的麵種,三兩下便將其揉進了剛做好的麵糰之中,才輕輕地鬆了口氣。
「動作好快!」數十個師傅之中,有一部分同時在心中產生這般感慨,帶著一點羨慕和忌妒的情緒繼續工作著,看著一個年紀甚至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手下功夫卻是如此純熟老練,不禁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一股壓力產生。
「別分心!」沉喝一聲,馬太古這一嗓子時機掐的準確,不只是正對著父親的卡沙里,還包含一群心不在焉的麵包師傅皆是心頭一顫,手上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頓時氣氛凝重了不少。
下個息禱日之後便是冬季,在這之間需要屯糧的人家只多不少,需求會是平常日子的數倍之高……馬太古內心算著,表面上看不出來,但神色間確有隱約的凝重,畢竟這牽涉的可不只是麵粉,還包含了牛奶、雞蛋、穀物等一系列農產品的進貨數量,也不說其他的……最近的麵粉質量都出現了問題,最糟糕的情況下,裏頭甚至摻雜了一成多的劣質品,也因這事導致馬太古和加伯特的關係僵了不少。
雖然年老成精的加伯特並沒有在表面上作出什麼反應,但天性較為敏銳細心的卡沙里也有種模糊的感覺,知道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富有老人似乎對自己有那麼一點不待見……之所以最近有種賺外快的想法,也許確是有部分原因在此吧。
朝陽起,微光灑,逐漸回暖的空氣於無形中影響著人群的行動,已有不少人走出家門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不只是麵包工坊的眾師傅們,紡紗、浣衣的婦女和瘦小、稚嫩的兒童也都出現在各個工作場所之中,當然,少不了的肯定是青壯年的農家男子們,在出賣大量勞動力的工作上,也勢必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嗯,純樸的鄉間真是看著令人愉快。」紗依說著,嬌小身子坐在半空中的橫樑上,秀氣精緻的腳丫子一晃一晃,狀若天真的接了一句:「這麼好的天氣,卻有人喜歡在家當個前途無亮的宅宅呢。」這話一說,在樓下發憤苦讀的彼夏特頓時就一頭栽進了書本裡,清秀的臉上盡是無奈,默默地拿起油燈……話說這好像也是人家的東西,我又忘還了啊……內心叨唸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被自己正直純潔的良心譴責一番,繼續看書。
「這個字串的意思是『……之於……』,根據人稱的不同有以下三種變化……
」站起來個頭和彼夏特差不多高的瑠樹用毫無起伏的平板語調解說著,簡單來說,如果現在就放彼夏特出家門闖蕩的話呢……看在他黑髮紫眼和奇裝異服的份上,估計也沒有人會跟這種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打交道吧,外表上的劣勢也只能靠語言上的優勢來彌補啦。
「瑠樹,那這些字怎麼唸?」彼夏特指著剛才對方解釋過的一個字串問道,卻換來一句:「誰知道。」當下,少年他就迷糊了:「……我又不懂了。」結果換來的是調侃:「那你只能怪自己笨,呵呵。」這下,彼夏特只有無語凝噎,呆呆地望向半空中的紗依,清澈的大眼透著:「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啊?」
「瑠樹你很壞耶,小主人不知道算了,因為他本來就弱弱呆呆的嘛,但是也不能一直欺負他嘛,雖然看著就……」彼夏特淚奔,怎麼自己這個「本該是很有地位的小主子」在他們印象中就是個任欺負不還手的遜包子啊,感慨之下,紗依續道:「……哎呀,瑠樹,你就跟小主人解釋一下啦!」外表小蘿莉,真身座敷童子的少女大發嬌嗔,瑠樹只好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彼夏特,對他伸出了兩根指頭比了個手勢。
「解說費,二十希耳。」一句沉重的話語擲地有聲,無處不彰顯這隻座敷童子死要錢的獨特風格,天真善良的彼夏特當場就只有一句「真是被打敗了」可以作為感想,一想之下身上又沒有錢,嗯,可是只會寫不會說的話溝通也肯定有障礙,所以這錢還不得不付……
「……可以賒嗎?」本來就是抱著試試也沒差的心情問的,沒想到對面的反應異常爽快:「沒問題,給你先記著。」說完瑠樹就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本超厚超重超大的本子,右手憑空一抓就多了根毛筆挾在指間,在這個貌似「帳簿」的東西上振筆疾書一番,最後還不忘提醒一句:「每積欠七天不還會有追加利息,酌收本金的十分之一做為補償,嗯,我已經盡到告知義務了。」
「這種重要的事情……應該是提前告知而不是事後提醒吧,這樣真的大丈夫?」彼夏特滿頭黑線地看著自家的座敷童子,對於自己尚未有工作卻已經負債的現況感到極度不安,何況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告訴自己當今工作很不好找,這下他更是有點希望渺茫的預感,不過,帳上記了數字的瑠樹態度就變得異常熱情,頓時就開始滔滔不絕了:「小主人吶,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情,人類之所以創造出文字,其主要原因就是為了溝通。」
「然而,像我和紗依這種非人來說,人類的溝通方式在我們看來不過是滄海一粟,氣味、影像、心靈、能量什麼的都有可能成為非人傳遞訊息的途徑,像龍的火焰、妖精的舞蹈、血族的體液什麼的都是例子。」
「座敷童子除了可以像人類一般對話之外,最常用的溝通方式是讀心,至於例子嘛……就是上次對付王立的魔法師時,把其心中恐懼投影出的手段;至於這些書本,事實上呢,我一個字都看不懂,但是,書寫本身就是一個投影意識的過程,一般人或許沒法做到,可擁有天賦的個體會無意識地將思想化作微量魔力,於書寫的過程中將其刻印於文字之上,而這類書籍則統稱為魔道書,作者不一定是魔法師,但肯定具有不凡之處。」
「而大多數非人都擁有和魔力溝通的能力,座敷童子自然也不例外,還有啊,等小主人取回了魔法師的能力之後,這種事對你來說也不在話下……所以說呢,我知道字的意思,也許能解讀部分的發音,畢竟不是每個人寫書的時候都會在腦中默念一遍,至於能教你的也就只有這些,剩下的部分嘛……得靠你自己了,畢竟主要溝通的對象是普通人,而不是能意識投射的魔法師。」
「那就只能死記硬背了……」彼夏特無奈的說著,在魔道書的文字下方手抄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註釋,看著一旁的羽毛筆嘆息:「雖然知道用毛筆寫字慢,可是羽毛筆這種東西還是用不習慣啊……」結論是,沒有語言能力的彼夏特還是只能在家當個宅宅,在能與當地人溝通前,他想用正常的方式賺錢顯然是沒門……
從山坡上看下去,只見綠草如茵中散佈著一團團白色毛球,把視角拉近一看才驚見綿羊真身,一只只在地上游蕩著,打盹的、打鼾的、打呼的、打啵的……這好像沒有,反正各幹各的,倒讓一旁巡視再三的朱利安看得很是無聊。
「奇怪了,怎麼今天這麼平靜啊……小白三十號凌晨的時候還在對日長咩咧,害我還以為會有什麼大事……」騎在一隻小山羊背上的少年,朱利安對著角落的一隻綿羊翻起白眼,續道:「……緊張了半天,原來是你皮癢了喔。」
「咩咩?」名作小白三十號的綿羊還正假寐,突然就覺得一陣寒顫,叫了幾聲之後才發現牧羊少年一對不懷好意的眼神,頓時間就抖了起來,身上的棉花在下一秒變得更加蓬鬆,顯然是羊類生物特有的驚恐表現。
「不錯喲……希望你能保持這個模樣直到我把你們這群白毛交給那吝嗇老頭為止嘿嘿嘿,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唉──為啥我的人生如此悽慘,都花在和綿羊約會了呢……」年紀沒多大,口吻卻老氣橫秋的少年騎著山羊,故作深沉地嘆息,然後,在這片遼闊的原野上,近百隻綿羊就這麼無視了他,只有一隻牧羊犬蹲坐在地,歪頭望向朱利安的方向。
「……萊歐娜,妳怎麼看?」朱利安用嚴肅的口吻招呼著自己的牧羊犬,後者汪了一聲算是回應,尾巴搖了搖表示心情不錯,跟在牧羊少年旁邊看著,輕盈迅速地移動步伐,沒幾下就繞到了前面消失在羊群之中,對此,朱利安只能感慨:「好無聊啊……那幾個傢伙什麼時候來找我玩呢?」
隨筆: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牢,有些是四面牆,有些只是一個還不會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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