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其實是個低收入高風險的職業……我當時真入錯行了。"
~牧羊童──朱利安˙度蘭戈~
亞農的雲或許是當地人除了雪之外見過最白的東西了,畢竟他們沒見過象牙和珍珠,也不知道有白玉這種事物的存在,更不能想像竟然有女人會把石頭磨成粉,和著油塗在臉上,好讓自己看著更白……
朱利安帶著頂草帽,躺在山坡上看雲,一大清早就得出門趕羊的他作息很規律,和平時給人的叛逆少年印象有些出入,此時,他用來當作枕頭的是一本不知道是什麼內容,厚的和磚頭一樣的書本,封面是黑色的皮革料,內裡紙張是鞣製的羊皮紙,在牧羊童看來,這本書的優點之一就是很結實。
羊群在旁邊東一堆、西一坨的四下遊蕩,從這個山坡到下個山坡上都是一團團的白毛球,剛當上牧羊人時朱利安還被羊群的龐大數量嚇到過,幾年下來,現在倒不是被嚇到,是看吐了……
牧羊人的工作可不像一般人想像的浪漫,狼來了的故事只能說不切實際,在牧羊人工作的場所方圓數十公里內通常就只有寥寥幾人,別指望狼來了你還能去找幫手,等你跑了十幾公里回村莊之後……誰還理你啊,腦袋正常的人都知道羊已經被吃了,只把你抽一頓都算是非常仁慈的好嗎。
所以說一般擔任牧羊人的都是單身男性,離群索居的工作使得他們成家立業的可能性也隨時間逐漸流逝,現年十三的朱利安雖然還不用擔心那問題,但也常在沒人看見的角落碎碎唸:「老子我在七年前做的決定真是錯的離譜啊……當時就是太年輕了太天真了。」
亞農這小鎮一般是很有人情味的,在數代牧羊人孤老終身的下場之後,鎮裡的幾個領袖,包含第一獵人穆爾、最長麥農伊米雷、屠夫蓋格、磨坊主加伯特、釀酒人埃格斯、麵包師傅馬太古等人,在當時聯合做出了改革:「每戶人家都至少出一人加入牧羊人輪換。」而身為家中最小的么子,分遺產時啥也分不到的角色,朱利安在六歲就被自家老爸忽悠到最近的多爾瑪山放牧去了,然後……一放就是七年。
到現在,明明是年紀最小的牧羊人之一,朱利安卻有一手令人信服的好技術和讓人放心的豐富經驗,雖然他接客戶時都是看心情,也有很多自己的規矩,但不得不說的是,一般的羊群只要被他帶上三個月左右還真能脫胎換骨,尤其在長毛和增肥這兩塊效果卓著。
「朱利安,咱們先回鎮子去吃飯,你幫我們看下吧?」兩名年紀都在十七八歲的青年向躺在地上的牧羊童打了聲招呼,不過後者只是懶洋洋地說了句:「老規矩。」便伸出了右手,四隻手指動了動表達自己的意思。
「喂!你別太過份,就順便看一下會死嗎?」兩人之中較為高壯的青年立刻跳了出來,表情很是難看,然而,在朱利安看來沒啥區別,他是很有原則的一個人,交情歸交情,工作是工作,這是兩碼事,絕不可混為一談……再說,他和這兩人也沒啥交情,這錢收了絕對是毫無罪惡感的。
「那就別找我啊。」牧羊童漫不在乎地躺回草地上,懶洋洋地數著天上的雲朵,這姿態在他自己感覺起來沒什麼,卻瞬間就激怒了那邊的青年,後者一個箭步踏上,右手抓住朱利安的領口狠狠一拽,肌肉一個賁張,就把整個少年都舉到了空中,用凶狠的語調說道:「不過是個只懂趕羊的小鬼,看來是得教你一點對年長者的尊重了。」
「……」見到平時伶牙俐齒的朱利安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那高大青年得意的笑出聲:「這就聳了?小鬼,你剛剛態度可囂張的很啊,以後,見著我麥奎大爺都得恭敬點,懂了沒!」麥奎一說完,手下便一使勁把牧羊童重摔翻在地,看後者狼狽的爬起身,他更是驕傲的批評一聲:「牧羊廢物!」接著便趾高氣昂地走了。
「……潘神保佑,我可憐的衣服啊。」憋了這麼久,朱利安迸出的一句話就這德性,用心疼的眼神打量著剛才被猛扯,現在有點脫線的領口,忿忿地說著:「此仇不報,算什麼牧羊人!」咳,也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把報仇也算進牧羊人的準則裡……只能說,少年的想法啊,想要全搞懂確實很有難度。
將手指蜷曲舉到嘴邊,朱利安猛地一吹,唇齒間猛地迸出一聲高亢嘹亮的口哨聲,貫穿了整座山坡,不久後,一隻有著銳利眼神的牧羊犬出現在腳邊,蓬鬆的毛髮大部分是黑色的,只在脖頸、臉上和四肢關節處有著白色的部分,看著牠,朱利安用熟稔的語氣招呼:「妹子,咱們上工吧。」
在資訊不是那樣發達、在工業不是那樣盛行、在生活不是那樣富足的環境和時代下,「求溫飽」並不是形容經濟拮据的用詞,而是再正常不過的現實,蓋房生火是為了度過夜晚的寒冷,架爐起灶是為了滿足生理的需求,在這樣一個社會之中,所有的事物都圍繞著他們運轉,是住的問題,是吃的問題。
構成一個小鎮的元素很簡單,對於交通不發達的地區,例如亞農來說,所有的生活需求都應該做到「自給自足」這一項,而這裡雖然地處偏僻,離繁榮的城市更是路途遙遠,卻有豐富的天然環境,夏雨冬雪氣候多變,村子一旁的平原可以種植、向風的山坡可以牧羊、背風的山坡是森林,伐木人和獵戶都靠著它生存,比起那些地形單一、氣候單調的地區來說,亞農的人們至少不用倚靠商隊的支援,因為他們已經能自產自銷大部分的貨物了。
構成食物這一環的基本是農夫,其依種植的產物分為麥農、果農、菜農等,其中,麥農所生產的黑麥將交予鎮裡擁有三座磨坊的加伯特˙阿曼,將其研磨成一袋袋麵粉送到各個麵包坊去,生產的便是家家戶戶最常見的主食,麵包。
此時,正值清晨的道路上,對於昨夜全無印象,只想儘早趕回家以免父母擔心的安索,和拖著一板車其上頭載著數袋麵粉,才剛從磨坊出來的卡沙里在道上巧遇了,不過,倆人沒多說什麼,打了聲招呼便各走各的。
在孩子群中資歷較深,實際上卻還不滿十二歲的卡沙里長相憨厚,個性溫吞和善,喜愛和人聊天的個性使他對鎮子裡發生的大小事都能迅速掌握,不過,除了消息靈通外,卡沙里也是個十分勤奮的孩子,從剛能講話時就一直跟在父親身邊幫忙了。
就只因年紀不到,這名已有六年資歷、手藝在大人中也是出類拔萃的雀斑少年,至今仍在麵包工房是最低階的學徒;然而,卡沙里依舊是任勞任怨地工作著,每天清晨,當天色還朦朧,眾人都在被窩酣睡的當下,他都不曾懈怠,花上一個多小時在磨坊和麵包工房兩地奔波,拉著破舊簡陋的板車運送大量沉重的麵粉,再花上半個鐘頭打理工房,讓師傅們能夠順利的直接開工。
「嘿咻!」身材看著平凡無奇的卡沙里,深吸一口氣後從板車上扛起一袋麵粉,腳步不慢地進了工坊,將其和上一趟運來的五袋麵粉擺在一起,放下後輕喘一口氣,慢慢地走回板車旁,重複了方才的舉動。
雖然被稱做麵粉,實際上在亞農,師傅們所用的是較為粗糙的黑麥粉,並不是質料更細緻的小麥,當然,鎮子裡大部分的人其實也不知道差別,只有極少數的有錢人如鎮長一家,才知道和城裡賣的白麵包一比,鎮子裡的黑麵包簡直粗劣地令人難以下嚥。
將所有麵粉運送完畢,卡沙里坐在工房裡稍歇一會,腦海中盤點著等下要做的準備:器皿之類的得先洗乾淨;和麵用的水也得先從井裡打上來;面種幾天前才灑過水,今天的用量應該不多,不過也是時候補充了;擀麵棍昨天都晾乾了,等會把它們拿出來擺好;今天沒有特殊的訂單,嗯,雞蛋和牛奶就不用特意去拿了……
環顧一圈,卡沙里對這裏的熟悉程度自然不用多說,把眼矇了他都能倒退著走一圈,中央的大石桌是師傅們集中揉麵的地方,三個石造烤窯則是烘焙的場所,所有的容器基本上都是木製的鍋碗瓢盆,在靠近工房後端的儲藏間裡有著一塊塊風乾的黃褐色麵團,那便是俗稱的老麵,嗯,正確的說法是麵種,只要把它混入麵糰就能使其膨脹的神奇存在,作法也很簡單,就是在每一次揉完麵糰之後切一小塊下來,不要進烤爐,加點水放在儲藏室晾乾就行了。
「那麼,上工吧。」小聲地對自己說著,雀斑少年直起身來,拿著一盆清水走進了儲藏室中,開始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輕手輕腳地翻過窗,安索向父母的臥室那瞥了一眼,聽到了一個低沉、一個輕柔的鼾聲才放下心,看來昨晚的失蹤沒給自己爸媽帶來麻煩,真是可喜可賀,不過看現在太陽的位置也快接近起床的時間,少年顯然不打算再睡個回籠覺,拿起自己的獵弓和箭筒便到了門外,開始每天的保養。
「等等……我的匕首呢!」一向做事沉穩老練的安索剛坐到木樁上就驚呼一聲,才剛打算削幾根箭桿的他很自然地往腳下靴子一摸,卻發現那裏空無一物,一時間手足無措,非常不淡定地跳了起來。
身為一名合格的獵人,弓箭和匕首就如同左右手一般,斷了一隻那絕對是悲劇,沒了弓箭他就別想做掉比自己還大上數倍的獵物,沒了匕首他就只能看著獵物的屍體發愣……更不用說那匕首還是自己父親送給安索的唯一一件禮物,對他來說只能是無價之寶。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剛掛完門牌的彼夏特有種奇妙的直覺,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些很重要的事,很正太的小臉難得地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半晌,他後知後覺地從長袍內袋裡掏出了一個陳舊的匕首,握柄上有著長期被汗水浸溼而留下的深色痕跡,刀刃和皮料卻沒有幾道刮痕,依舊乾淨光潔,顯然有受到精心細緻的保養。
「呃……」彼夏特看著匕首,聯想起昨天的事情,突然間覺得很尷尬……他都提醒了瑠樹那個暴力狂把人家的法杖還了,結果自己反而扣了別人一隻匕首不還,怎麼說呢……彼夏特此時真有種想挖了坑埋了自己的衝動,太丟臉了。
好不容易平復了震驚的心情,然而,安索現在卻是無比煩躁,他用力地回想昨天的每個細節,卻依舊沒有關於自己匕首的印象,這種無法解釋的無力感使他更加鬱悶,和沒有睡好的疲憊一混合,讓少年的心情更加地惡化了……
等等,昨晚我睡在哪了……安索突然間想到了一種可能,不過,怎麼回想那段記憶都是一片黑暗,但現在也沒有心情去懷疑了,既然還有一點可能,抱著寧可白跑一趟也不能坐在這枯等的想法,安索逕直出發,目的地正是鎮北的老圖書館。
幾年下來,這條路也算走上千遍有餘,途中穿過幾家常打交道的肉舖、許久才去光臨一次的裁縫、豢養大量動物的牧場等地,最後繞過了和自己父親交好的木匠一家,才看到那一個古舊荒蕪的莊園。
方才一路跑著過來的安索還沒喘上幾口,現在好不容易看到目的地了便渾身鬆懈下來,雙手撐著膝蓋不住的哈氣,大量汗水從身上滴落,在地上留下點點濕潤的深色痕跡,結果沒等他抬起頭,就看到一只格外雪白的手拿著一個小木盆遞到他眼前,裏頭還裝著清水。
「謝謝。」雖然說時機巧的弔詭,但一向謹慎的安索在丟了匕首之後似乎就有點反常,絲毫不疑有他的把水接過喝了下去,冰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那滋味確實快活且舒爽無比,然後,安索一抬頭,瞳孔瞬間瞪大,手上的木碗同時摔了下去。
「果然被我嚇到了……話說回來這其實是第二次看到我了吧,哈。」彼夏特一邊暗想一邊吐槽,臉上表情正微笑,內心也在偷笑,接著又暗自吐槽了一番:「但也別摔我的吃飯傢伙啊,家裡就沒剩多少餐具了吶。」當然,在安索看來,就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黑髮紫眼的怪家伙看著他不說話,喔……不對,是看著自己摔了他的碗之後,不明所以地笑了。
伸出穿著小皮靴的右腳輕輕一踢,彼夏特在木碗落地的前一秒把吃飯傢伙給挑了上來,左手伸出輕輕一勾,小木碗便回到他手上,整個過程如雜技表演般令人目不暇給,同時也讓自己的形象在安索的心中變得更加神祕莫測。
「呃,不好意思,摔了你的碗。」雖然對方的外型詭異, 黑髮紫眼又一身黑袍,纖直的頭髮從兜帽的下方探了出來,隨意紮了個馬尾,同時皮膚白的嚇人且毫無血色,但臉上一直都掛著溫和的笑容,明顯地釋出善意,心理素質不錯的安索在震驚之後很快地就接受了對方的不同之處,不好意思地道了歉。
「唉,聽不懂,希望他不是說要我跟他走,去鎮長那登記一下戶口……我要是拒捕的話,是不是就坐實通緝犯的名號了啊……」彼夏特煩惱著,只能搖頭表達自己的意思,突然間腦中靈光一現,把手伸進口袋,確認物品在手後一雙清澈的紫眸泛起了胸有成竹的光采。
看對方搖了搖頭,安索心想那大概是沒關係的意思,對於彼夏特一語不發的行為雖然有些疑惑,但也大致猜到了這個黑髮紫眼的傢伙大概是不會說話,只是,他似乎要從衣服裡拿什麼東西出來的樣子讓獵人少年下意識的戒備著。
一抹寒光乍現,安索迅速地向後一躍拉開距離,卻看到黑髮少年仍然是笑笑地看著自己,手上捧著一隻匕首,似乎是要的給自己的樣子……不看還好,仔細一瞧之下,安索立刻神色數變,他每天都握在手裡的匕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唉,又被我嚇到了……」彼夏特也很無奈,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造型是有點……詭異,長相是天生他也沒法,不過要說服裝的話,這一身在自己老爸家族那盛行的黑底銀邊長袍,嗯,確實看著不太普通,再把兜帽拉上什麼的話……哇,好像有點嚇人是不是啊?
沒辦法,無奈的彼夏特只能把匕首小心地放在地上,轉身回了莊園去,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安索就看到那兩扇看著沉重古老的門扉在黑髮少年跨過門檻之後便自己動了起來,以緩慢的速度漸漸闔上,只覺得眼前的一幕真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
愣在那目送彼夏特進門,安索拾起匕首時已經看到莊園的大門完全地關上了,上頭的掛鎖看著非常堅固,當然,他也不知道那東西是怎麼會自己鎖上的……獵人少年被這一連串詭異古怪的展開搞得腦子七葷八素,才後知後覺得想到一件事。
「老圖書館……有主人了?」看著一個嶄新的門牌掛在那以往都空無一物的圍牆上,安索看了下,遺憾地發現上頭的文字他一個都看不懂,只是,大概能猜得出這是誰的名字。
在白天,老圖書館裏頭的樣子就清楚許多,除了一排排書架以外,可以看到許多精緻典雅的設計,和亞農的風格大相逕庭,不過,地上積的灰塵、各種腐朽的家具、東缺西殘的窗戶、四處孳生的蛛網……總而言之,這種地方絕對不能住人。
「小主人……你臉色不是很好啊,不是說日行一善之後的人類都會產生一種飄飄然的爽感嗎?」這話一說,聽者聞言就更加的不好了……彼夏特看著一臉天真的紗依,有種鬱悶想死的感覺盤踞心頭,然後再看看瑠樹,後者的面癱實際上就是用冷淡的眼神瞪你不說話,看啊看的看到你精神崩潰……
「我在外奔波三天……好不容易到了這裡……還差點被人拿刀捅死……把東西還了又被當成稀有動物觀賞……想睡覺的時候……卻發現這裡根本不能睡……」後面的話就不說了,紗依和瑠樹兩人絕對可以從彼夏特淡淡的微笑之中,嗯,看到那絕望至極的殘念。
「小主人,你別逃亡逃傻了,連自己真正的身分都忘了。」瑠樹語調冷漠地說著,再不熟的人看來簡直是言辭苛薄,不過彼夏特知道這只是他的說話風格,沒放在心上。
「對啊,小主人,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是個魔法師欸。」紗依更直接,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揮揮手不就把這裡整理乾淨了嗎,絕望個什麼勁啊。
「……」彼夏特沉默了,笑容還在,只是顯得更加無奈,許久不聞回應的倆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看著黑髮少年的兩對眸子都開始了動搖,紗依用顫抖的語氣問了:「小主人,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瑠樹終年不變的冰山臉色則開始崩裂,用不敢置信的語氣問著:「你身上竟然沒有……魔力?」
三個人都不說話,場面一時沉重肅穆地令人害怕,許久,彼夏特倒很是無所謂的一笑,腳下一跺,一股沁涼至極的寒風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一波炙烈如焚的熱浪如山崩海嘯迸發爆裂,使整座莊園都猛地震了幾下,在此同時,無數冰藍色的冰晶、滿天火紅色的星火從空中緩緩飄落,一時間觸目可及盡是它們緩緩散發的光芒。
「看看腳下吧。」此時,彼夏特淡淡地說了一句,讓倆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腳下看去,只見有六朵無比瑰麗的百合花輪廓浮現地上,淡紫色的線條勾勒出的形狀栩栩如生,而每朵花的七片花瓣之上,三條深紫色的紋路如烙印其上,其邊緣更是暈開了層層光暈。
然而,腳下綻放的絢爛光景,卻被無數根冰霜鑄就的鎖鏈禁錮著,那六朵驕傲的百合如囚犯般垂死掙扎,卻見無處不在的冰鏈甚至洞穿了數片精緻的花瓣,將所有紫色的光芒盡數鎖死在三人腳下的一方天地之中。
彼夏特輕輕嘆了口氣,冰晶星火、寒風熱浪,以及紫色百合等都在瞬間消失無影,屋裡還是一樣殘破,黑髮少年依舊溫和的笑著,彷彿方才出現的一幕盡是紗依瑠樹倆人的幻想,可惜不是……
良久,三人結束了漫長的對峙,瑠樹首先開口:「……過程什麼我就不問了,還是講點實際的吧。」彼夏特聞言迅速回應:「我也正想說點實際的……」然後就被紗依打斷了:「反正我不要打掃這家裏就是了。」
這話一說完,場面很尷尬,瑠樹和彼夏特心裡的想法大概是一致的:「怎麼她都知道我想說些啥……」然後,向來很好說話的彼夏特也不讓了:「嗯,我其實是不怎麼擅長打掃的。」「啊,真巧,那丫頭每次都說我打掃家裏像十字軍東征,你們就別指望了。」彼夏特一說完,瑠樹瞬間跟了一句,這下結論很清楚了,當你只有三個人住的時候,別一時異想天開買了個可以開民宿的莊園……
「……這不對吧?」彼夏特在一陣靜默後忍不住開口了:「先不說我,你們倆我可是很清楚啊,是我母親老家那大名鼎鼎的『座敷童子』啊,不是能保證家宅興旺的嗎……」
結果場面更尷尬了,瑠樹看著他的眼神就像什麼……啊,像看著一個先天智力不足的貨色,飽含憐憫,用無限刻薄的語氣涼涼地說:「一個快要滿十二歲的小鬼,啥也沒有帶,兩手空空地和我說家宅興旺,小主人……你只有一個人是想怎麼個『興旺』法啊?」
「我不是那意思……」彼夏特畢竟年紀小,被人當面這麼一說,情緒什麼的得先緩緩才能接下去:「……反正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嗯,保持家宅整潔應該對你們來說不難吧?算我求你們好嗎,拜託啦……」人家都這樣低聲下氣的求了,雖然說對性格不是很好的瑠樹見效不彰,但是紗依就明顯地被打動了,不過,她話是這樣說的:「小主人,你知道座敷童子是要供品的對吧?」
「我沒有小豆餅啊……」彼夏特聰明歸聰明,但天性就是太誠實了,什麼都招了,只見紗依笑著回話:「嘻嘻,小主人,你也會這麼呆啊,真可愛的說。」「……嗚。」黑髮少年尷尬了,同時聽她續道:「供品是座敷童子的法力來源,沒有供品就不能施法啦,不過吶……嗯,供品嘛,其實不是非要小豆餅不可,那只是因為大部分同胞都喜歡吃罷了。」
「……」彼夏特陷入沉思之中,供品這種東西嘛,顧名思義是要長期供上的,而且還不是什麼都可以,小豆餅什麼的雖然聽起來很像是玩笑話,但也反映出了座敷童子的天性,嗯,不就是喜歡吃嘛,現在的問題就是……到底要餵這兩個傢伙吃什麼,母親老家那邊也不盛行吃肉,可是這邊最多的食物就是肉,麵包什麼的口感又沒小豆餅好……嗚哇,這好麻煩啊。
唉,不如直接問吧……大不了再被笑一次:「嗯,那個,那你們要什麼供品啊,我都會盡全力去弄到的。」「……」「小豆餅!」一個沉默不回應,一個……彼夏特有種想死的感覺,心想:「剛才是哪個人開導我說供品不是小豆餅也可以的……敢情那句『大部分同胞』就是在暗示自己也是個非小豆餅不可的座敷童子嗎?」
「小主人,紗依說的沒錯,雖然『大部分』的座敷童子都是些非『小豆餅』不可的『笨蛋』加『吃貨』,但也是有那幾個例外的。」瑠樹的語調雖然還是不中聽,但彼夏特一聽便知道這傢伙的言下之意,帶著幾分期待追問下去:「不是小豆餅吧?」「這個自然。」「不是我母親老家的特產吧?」「肯定不是。」「那我能在這個地方,包含小鎮的郊外,拿到你要的東西嗎?」「當然,只要你肯努力。」
「……好,請告訴我吧,你究竟要的是什麼?」彼夏特該果決的時候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定定地看著瑠樹一向面無表情的撲克臉,然後忽略了一旁已經想著小豆餅想到口水亂滴的紗依……「我要錢。」「……你說什麼?」彼夏特聽到回答的瞬間,大腦瞬間就空白了,瑠樹卻一反常態的耐性大好,重複了一遍:「我要錢。」
「……」彼夏特就這樣愣愣地望著瑠樹,此時才終於明白了一個他早該看清的真相,十對夫妻九對坑,剩下一對正離婚,就看著紗依那吃貨的德性,正常人都能想到她的丈夫肯定也不是什麼正常的貨色……結果天真又年紀小的彼夏特就這樣被一對座敷童子夫妻檔聯手刷了數遍,那心情……真不是一個複雜就能表示的。
「你該出去賺錢了。」這場對話的最後一段,以瑠樹冷酷非凡的一個句子作為開頭,當然,天真的彼夏特依舊在思索著,嗯,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我就最後一個問題,那個,座敷童子不都……」這話一問出,彼夏特就知道不妙了,他已經見到了瑠樹的撲克臉正在崩壞,各種顏藝的開關不知怎麼地被打開了……
「你要再敢提一個以『座敷童子不都怎樣怎樣……』開頭的弱智問題,呵呵呵……我就拼上老命施個移魂大法,讓小主人你親自體驗下當上座敷童子的感覺!」那氣勢磅礡讓彼夏特一句廢話的不敢多說,直接認錯:「我錯了,我不提了。」
「那你就給我滾去賺錢啊,年紀小小整天當個死宅是鬧哪樣啊!」這故事告訴我們,不勞而獲是最扯的事;而想要叫人幫你打掃家裡,請自備足夠份量的錢。
隨筆:
朱利安總愛說羊比人好懂。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人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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