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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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記者們比昨天來得更多。簡慧喬坐在第一排，錄音筆握在手中，鏡頭對準法院入口。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審訊第一天的報導在昨晚發出之後，短短幾小時內點擊率突破了新聞網站今年以來的最高紀錄。她的助手蹲在石階下方，正在調校攝影器材的腳架，鏡頭上套著防雨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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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旁聽席比昨日更加擁擠。後排坐著幾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深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們的坐姿一致，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一律是同一種經過練習的空白。他們不交談，不翻閱文件，不拿出手機，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審判席後方的區徽上。侯生沒有出現。他的位置空著，枴杖沒有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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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辯方席上整理文件。她將證人清單和盤問問題按順序排列在桌面，每個文件夾的邊緣都貼了顏色標籤。她的手很穩，但嘴角微微抿著。今天控方會傳召三位證人——重案組警長、法證專家、閉路電視技術顧問。這是整場審訊中控方案情的核心部分，每一項證據都需要在陪審團面前被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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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官袍的下襬在步伐間輕輕擺動。他坐下來，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目光掃過法庭。法槌落下，聲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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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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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法官大人，控方傳召重案組警長程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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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程警長走進來。他年約五十，頭髮短而硬，鬢角花白，穿著一套深藍色制服，胸前口袋上繡著警號。他的步伐穩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站上證人席時，他先向盧飛揚點了一下頭，然後宣誓。聲線洪亮而僵硬，像一個習慣了在操場上喊口令的人。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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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提問從現場調查的基本流程開始。程警長敘述了當晚接報的時間——晚上九時十二分，控制中心接到大廈保安的報案。他和搭檔在九時三十五分抵達現場，封鎖了十八樓全層。他描述兇器的位置——一把約二十厘米長的水果刀，在辦公桌下方被發現，刀柄上的指紋後來被證實與被告完全吻合。他描述血跡的分佈——主要集中在辦公桌前方約一平方米的範圍內，濺灑模式符合近距離揮擊的特徵。他描述現場提取到的指紋樣本——除了被告的指紋外，還有死者的指紋和多名大廈清潔人員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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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汪凱綸翻開文件，「調查報告中提到，死者手機內的短訊記錄包括與被告之間的對話。這些記錄是從什麼設備中提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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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者手機中提取。手機在現場辦公桌上找到，已由法證部進行數據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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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取過程中，有沒有發現任何數據被刪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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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停頓了一下。他翻開手中的筆記本，手指在紙頁上移動。「法證部在報告中提到，手機內的部分通訊記錄在案發當晚曾被刪除。被刪除的內容無法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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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恢復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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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限制。該型號手機的數據恢復需要特定軟件，當時未被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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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有沒有嘗試透過其他途徑獲取被刪除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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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認為手機內的數據已經足夠支持調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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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他轉向另一個方向。「調查報告中，大廈閉路電視記錄的獲取過程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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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向大廈管理公司索取案發當晚的閉路電視片段。管理公司提供了正門大堂和後門通道兩個鏡頭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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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的片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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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公司回覆說當晚停車場的系統發生故障，片段未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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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有沒有進一步查證這個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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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當時調查重點集中在正門大堂的畫面，因為那段畫面清楚顯示被告進出大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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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合上文件。「法官大人，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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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她在證人席前站定，與程警長保持著一個讓人不覺得壓迫的距離。她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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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重案組服務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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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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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十五年間，你處理過多少宗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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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想了想。「大概三十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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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案件中，你有沒有遇到過閉路電視片段出現技術問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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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偶爾會有鏡頭故障或記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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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會有。但在一宗案件中，同時出現正門大堂畫面跳幀、後門鏡頭角度變更、以及停車場片段因系統故障而全部缺失——三項異常同時發生在同一晚、同一幢大廈。你在十五年的重案組經驗中，有沒有遇到過類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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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幾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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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調查報告中沒有提及這些異常。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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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認為這些異常與案件無直接關聯。調查重點是被捕人的指紋和閉路電視顯示的進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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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文件，是一份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規格書。她將文件放在投影機上。「這份文件顯示，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具備遠端登入功能。任何擁有管理員密碼的人，都可以從遠端修改或刪除錄影片段。你在調查期間，有沒有向管理公司查詢誰持有管理員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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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警長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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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向管理公司索取系統登入記錄，以核查案發當晚是否有人從遠端登入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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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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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警方在調查期間，對於閉路電視片段被修改的可能性，沒有採取任何調查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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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當時認為片段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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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的法證部同事已經在報告中指出片段存在跳幀。跳幀代表片段不完整。你看到了這份報告，但你沒有採取行動。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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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案件的其他證據已經很充分。指紋、閉路電視、通話記錄——全部指向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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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技術規格書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文件。是電訊商後來提供的短訊記錄副本。她將文件放在投影機上，螢幕顯示出那條在案發當晚八時二十分發出的短訊——「做嘢啦」，接收號碼登記人是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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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短訊，調查階段沒有被發現，因為警方沒有向電訊商索取記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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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程警長的聲音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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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控方在審訊前主動向電訊商申請披露，這條短訊可能永遠不會被陪審團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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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的提問方式帶有引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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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反對成立。辯方，請調整提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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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微微點頭，轉向程警長。「這條短訊的存在，是在調查階段的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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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由控方通知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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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調查階段，有沒有被告知死者手機內可能有被刪除的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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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法證部報告中提及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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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中提及了，但警方沒有採取行動去索取這些短訊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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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認為短訊記錄與案件無直接關聯。」程警長的聲線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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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死者在案發前曾經向被告發送多條威脅短訊。他的手機內有完整的威脅記錄。但案發當晚的短訊——死者生前發出的最後一條短訊——被刪除了，而且警方沒有嘗試恢復它。你不認為這條被刪除的短訊，可能與案件有直接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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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在證人席扶手上收緊了。過了幾秒，他說：「現在回看，應該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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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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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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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另一份文件，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記錄清單。「調查報告中，大廈停車場的閉路電視片段被標記為『無法取得』。警方有沒有嘗試向管理公司索取這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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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管理公司回覆說當晚停車場的系統發生故障，片段未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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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進一步查證這個系統故障的性質？有沒有要求管理公司提交系統維護記錄，以核實故障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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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當時認為停車場片段與案件無直接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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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通道的閉路電視片段呢？這部分片段在調查報告中同樣被標記為『技術問題導致畫面中斷』。你有沒有指示法證部對這些畫面中斷進行技術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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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部當時的報告沒有提出需要進一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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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三份文件疊在一起，放在證人席前方。她的聲線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縮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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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期間，分別有三項證據存在缺失。第一，死者手機內被刪除的短訊，你沒有向電訊商索取記錄。第二，停車場閉路電視片段因系統故障而缺失，你沒有核實故障的真實性。第三，後門通道的畫面中斷，你沒有指示法證部進行技術分析。三項缺失，全部指向同一個可能性——案發當晚現場可能還有另一個人，而這個人的痕跡被系統性地清除。你的調查團隊沒有針對這三項缺失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請你向陪審團解釋，為什麼一個涉及謀殺罪的調查，會容忍證據鏈中同時存在三個未補救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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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法庭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他緊緊握著證人席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在陪審團席上掃過，然後回到尤賢曦臉上。過了很長時間，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資源有限。當時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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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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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表面證據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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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繼續盤問。她站在原地，讓那句話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沉澱了片刻。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她抬起頭，凝視著證人席上那個忽然顯得疲憊的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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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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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十五分鐘。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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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程警長剛才的證詞記錄快速翻閱了一遍。她的螢光筆在「資源有限」四個字旁邊畫了一條橫線，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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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陪審團面前承認了調查有漏洞。麥可陳沒有在覆問中嘗試補救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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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補救不了。」尤賢曦接過霞姐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檸檬味。「程警長說的是事實——資源有限。但陪審團聽到的是另一個意思：他們沒有盡力調查。一個警長在謀殺案調查中因為資源有限而沒有追查三項缺失，這個解釋本身比任何辯方攻擊都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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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壞人。」蘇敏莉說。她的語氣裡有一種年輕律師特有的黑白分明。「他只是被系統限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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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壞人。他在有限的資源下做了他認為足夠的事。問題是，『足夠』的標準是什麼。對他來說，指紋和閉路電視已經足夠落案起訴。對陪審團來說，他們需要的是排除合理懷疑。這兩個標準之間的差距，就是我們要填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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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煙盒放回口袋，沒有點燃。「下一場是法證專家。纖維分析的盤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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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挑戰指紋。指紋是真的，趙先生確實握過那把刀。我們的重點是深藍色纖維和現場是否有第三人存在的可能性。」尤賢曦將水杯放在桌上。「專家不會說出現場有第三人。但他會確認一個事實——法證證據無法排除第三人在場的可能性。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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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庭後，控方傳召第二位證人。法證專家從法庭側門走進來，步伐快速而規律。他年約四十，戴著金屬框眼鏡，穿著深色西裝，公事包夾在腋下。宣誓後，他在證人席坐下，雙手放在面前的平台上，姿態像一個習慣了在實驗室裡被檢視數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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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主問從兇器開始。專家逐項確認：刀柄上的指紋與被告右手五指完全吻合，指紋的位置和角度與手握刀柄的姿勢一致，沒有戴手套的痕跡。刀鋒上的血跡經DNA比對確認屬於死者。現場血跡濺灑模式符合近距離揮擊動作，血滴的方向和分佈與法醫推斷的案發經過一致。他展示了一系列現場照片和化驗報告，每一項數據都有明確的來源和比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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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先生，你在現場有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被告的微細物證？」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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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專家翻開報告。「在死者的指甲縫隙中，我們提取到兩條深藍色羊毛纖維。經比對，這些纖維不屬於被告當晚穿著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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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纖維有沒有可能來自死者自己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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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死者當晚穿著的是一件灰色棉質外套，不含羊毛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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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些纖維的來源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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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頓了一下。「無法確定。纖維的直徑和染色成分與高端羊毛西裝面料吻合，但無法追溯到具體的品牌或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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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主問完畢。」汪凱綸回到控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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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向證人席。她手中拿著一份法證報告的副本，翻開到纖維分析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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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先生，你剛才確認死者指甲中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不屬於被告。你能否確認這些纖維是在死者生前與人發生近距離接觸時轉移到死者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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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指甲縫隙中的纖維通常是在抓握或拉扯動作中轉移的。死者指甲中的纖維位置和數量，符合與穿著羊毛衣物的人發生身體接觸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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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纖維的數量——兩條——在法證上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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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接觸時間很短，或者接觸面積很小。如果是長時間或大面積接觸，通常會轉移更多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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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死者生前可能與一個穿著深藍色羊毛衣物的人發生過短暫但近距離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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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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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纖維有沒有可能來自第三個人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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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點了一下頭。「有可能。法證證據只能確認纖維不屬於被告和死者。任何穿著深藍色羊毛衣物的人，理論上都可能是纖維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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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否排除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存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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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證據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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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報告。她轉向陪審團，然後再轉回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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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先生，你在現場檢驗到的血跡濺灑模式，是基於什麼假設來重構案發經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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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現場血跡的位置和方向。我們假設揮擊動作是由一名身高約一百七十厘米的成年人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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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假設是否排除了現場有兩個人先後接觸過死者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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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沉默了幾秒。「血跡濺灑分析只能重構血跡產生時的動作。它不能排除在血跡產生前後，現場有其他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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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法證層面，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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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法證證據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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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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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辯方席。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記錄了最後幾個問答，筆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書寫。她旁邊那位年輕男性陪審員微微皺著眉頭，目光在專家身上停留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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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法院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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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截住了正準備去餐廳的霞姐。她將錄音筆放進口袋，表明這是一次非正式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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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兩場盤問，尤律師沒有一次直接提到侯孝嚴的名字。」簡慧喬說。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但她讓陪審團聽到了幾個關鍵詞：被刪除的短訊、深藍色纖維、無法排除第三人在場。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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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不是說出名字的時候。」霞姐說，手中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陪審團需要先看到證據鏈中的漏洞。名字是最後一塊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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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拼圖什麼時候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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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移向走廊盡頭，那裡有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正在講電話，背對著她們，聲線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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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誰？」簡慧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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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他從審訊第一天就在這裡。每天換不同位置，但總是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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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集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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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霞姐將未點燃的煙放回口袋。「他們在看著。不是看審訊，是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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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追問，轉身走向記者室。她的步伐很快，風衣的下襬在身後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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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法庭重新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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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傳召第三位證人，負責分析閉路電視片段的技術顧問。他是獨立顧問，受僱於控方，專門就片段的技術性問題提供專家意見。他年約三十五歲，頭髮整齊地梳往一側，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指調整眼鏡框。宣誓後，他在證人席坐下，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技术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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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主問從片段的基本規格開始。技術顧問確認他收到的是大廈管理公司提供的數碼錄影檔案，格式為MP4，分辨率為1920×1080，幀率為每秒二十五幀。他確認片段中出現了兩處跳幀，分別在時間戳八時十四分和八時三十一分。他確認這兩處跳幀的技術特徵是畫面像素出現短暫的重新排列，時間戳在跳幀後繼續正常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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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處跳幀的可能成因是什麼？」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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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翻開報告。「跳幀的成因有多種可能性。可能是設備故障——例如硬碟寫入錯誤、電壓不穩、或數據線接觸不良。也可能是人為操作——例如有人在系統後台刪除了部分錄影內容，然後用技術手段填補了空白的幀數。兩種可能性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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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否確定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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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沒有足夠的技術證據來區分兩者。如果是設備故障，通常會在系統日誌中留下錯誤記錄。但我沒有收到系統日誌的副本，所以無法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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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結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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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存在跳幀，但成因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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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法官大人，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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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手中拿著一份蘇敏莉連夜準備的技術問題清單，清單上的問題按照從一般到具體的順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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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先生，你在報告中提到跳幀的成因可能是設備故障或人為操作。你能否描述一下，典型的設備故障導致的跳幀是什麼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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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故障通常會導致隨機的跳幀。例如硬碟寫入錯誤通常會在錄影過程中不定期發生，與錄影內容無關。電壓不穩則可能導致畫面出現橫紋或雪花，同時伴隨跳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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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隨機跳幀通常會在片段中出現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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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故障的嚴重程度。輕微故障可能出現一兩次，嚴重故障可能每隔幾分鐘就出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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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中的跳幀只出現了兩次，而且全部集中在案發關鍵時段。這兩次跳幀之間相隔十七分鐘，期間畫面完全流暢，沒有任何故障跡象。這種模式——精準的、只發生兩次的、集中在關鍵時段的跳幀——是否符合設備故障的典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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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沉默了幾秒。「不太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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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不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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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經驗中，設備故障通常不會只發生在兩個特定時間點而其餘時間完全正常。但我不能排除極端情況下這種模式可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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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報告中沒有分析跳幀發生時間點與案發經過的關聯。讓我幫你梳理一下。第一次跳幀發生在八時十四分，也就是被告進入大廈後兩分鐘。第二次跳幀發生在八時三十一分，也就是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範圍內。這兩次跳幀，精準地覆蓋了案發經過的開始和結束。這種時間上的精準度，在統計上屬於什麼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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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給出統計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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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剛才說這種模式在你的經驗中不典型。不典型的意思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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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我沒有遇到過完全相同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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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職業生涯中，你分析過多少個閉路電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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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五百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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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個片段中，有沒有任何一個因為設備故障而出現精準覆蓋案發時段的兩次單一跳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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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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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先生，後門通道的閉路電視片段同樣出現了技術問題。你分析過那段片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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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後門通道的畫面在八時十二分至八時五十五分之間出現了鏡頭角度偏移。畫面中門把手的位置比正常角度高了約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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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度的偏移，在技術上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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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著鏡頭被人手動調整過。閉路電視鏡頭通常固定在支架上，除非有人手動移動它，否則角度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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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角度偏移，正好發生在第三人從後門進入大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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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上是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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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人在第三人進入大廈之前，手動調整了後門的閉路電視鏡頭，讓畫面拍不到開門的動作。然後在第三人離開之後，鏡頭又被移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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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報告，然後抬起頭。「從技術角度，這種解釋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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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可能。是唯一合理的解釋。設備故障不會導致鏡頭角度偏移兩度然後自動回復原位。只有人手操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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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鏡頭支架鬆動，理論上也可能導致角度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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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架鬆動會導致鏡頭角度偏移兩度，然後在四十三分鐘後自動回復原位，而且偏移的方向剛好是讓畫面拍不到門把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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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沉默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因他的沉默而變得稠密。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她抬起頭，目光在技術顧問和尤賢曦之間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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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技術顧問終於開口，「在技術上極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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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不尋常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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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分析過的五百多個片段中，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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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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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辯方席。她走過陪審團席前方時，注意到魏敏芝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極不尋常」四個字。字跡一絲不苟，橫平豎直。旁邊那位年輕男性陪審員則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分別寫著「設備故障」和「人為操作」，然後在人為操作旁邊打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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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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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截住了正準備上車的尤賢曦。她將錄音筆放進口袋，呼吸因快步走來而有些不穩。她的助手跟在身後，手中拿著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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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場盤問，你沒有一次直接說出侯孝嚴的名字。」簡慧喬說，聲線壓得很低。「但你讓陪審團聽到了三個關鍵詞：被刪除的短訊、深藍色纖維、精準跳幀。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你在為吳彩雯的證詞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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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證詞需要獨立的技術證據支持。如果陪審團在聽她作供之前，已經知道閉路電視被人為修改、現場有深藍色纖維來自第三人、短訊記錄被人刪除——那她的證詞就不是孤證。她是整個證據鏈中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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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什麼時候會在法庭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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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會在傳召吳彩雯之前，先傳召其他輔助證人。龍大哥、陳叔、清潔女工——他們的證詞會為吳彩雯的出場鋪好最後一段路。」尤賢曦轉頭看向法院對面馬路。那輛深色私家車仍然停在那裡，車窗貼了深色玻璃膜，引擎沒有熄火。「麥可陳知道她要來了。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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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他會怎樣攻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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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記錄、合照、離職原因。他會把她塑造成一個因愛生恨的前員工，暗示她的證詞是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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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頂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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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看著那輛深色私家車的車頭燈在午後的陽光中亮著，然後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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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元朗的鐵皮屋裡躲了四個月，每天聽到車聲就害怕。她頂住了那些。法庭上的盤問，是另一種恐懼。她會面對它，因為她已經面對過更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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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向等候的採訪車，步伐快速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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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向等候的車輛。翟浚焉的車停在法院側門，引擎已經發動。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翟浚焉沒有問案件進展，只是將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遞到她手中。咖啡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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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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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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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法院大樓。後視鏡中，那輛深色私家車仍然停在原地，車頭燈在午後的陽光中亮著，像一雙不動的眼睛。尤賢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明天是審訊第三天，控方會傳召更多證人。她的腦中反覆推演著盤問策略，每一個證人的供詞在她腦中排列成一條線，線的末端站著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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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中環的車流，轉上半山的路。翟浚焉將車速放慢，讓她在顛簸中能休息一會。咖啡的熱氣在車廂內緩緩上升，與空調的冷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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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第七法庭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十五分鐘已經坐滿。後排加開的兩排臨時座椅同樣沒有空位，幾個遲來的旁聽者被法警攔在門口，只能在走廊等候。記者席上，簡慧喬的座位上放著一杯外帶咖啡，杯蓋還蓋著，熱氣從飲口縫隙中滲出來。她的助手坐在旁邊，手中握著錄音筆，筆記本已經翻到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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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從法院走廊快步走進法庭，在尤賢曦身邊短暫停步。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遞到尤賢曦手中，然後坐回記者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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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是宏天集團昨天深夜向法庭提交的一份書面申請。申請要求法庭頒令禁止辯方傳召龍大哥，理據是他的證詞與案件無關，且其刑事背景將對陪審團造成不當影響。申請書的簽名欄上是麥可陳端正的簽名，墨跡濃黑，筆壓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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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快速瀏覽申請書，然後將文件交給蘇敏莉。蘇敏莉讀完後，壓低聲音：「他們想阻止龍大哥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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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內。」尤賢曦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龍大哥的證詞直接關聯案發當晚大廈後門的可疑車輛。他們不能讓陪審團聽到車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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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官袍的下襬在他步伐間輕輕擺動。他坐下來，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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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在開庭前收到代表侯孝嚴先生的麥可陳大律師提交的緊急申請。申請要求法庭禁止辯方傳召龍先生出庭作供。」盧飛揚翻開面前的文件。他的聲線平穩。「本席已閱讀申請書。申請方提出的理據有兩點：第一，龍先生的證詞與本案無關；第二，龍先生的刑事背景可能對陪審團造成不當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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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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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第一點，辯方的書面申請已清楚列明龍先生證詞與本案的關聯性。龍先生被指在案發當晚派人監視案發大廈，其手下目擊一輛屬於宏天物流的車輛停在大廈後門。這一證詞與案發經過直接相關。就第二點，證人的刑事背景本身不構成禁止其作供的理由。陪審團有權在聽取證詞後自行評估其可信性，本席會在適當時候給予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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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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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駁回申請。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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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的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法官大人，我方尊重法庭裁決，但我方需要記錄反對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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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的反對立場已記錄在案。」盧飛揚的聲線沒有任何起伏。「辯方，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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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第二位證人，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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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龍大哥走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下襬塞進深色長褲的腰帶裡。他的步伐穩重，每一步都踏實地落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他站上證人席，將手放在扶手上，然後轉向審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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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時他的聲線洪亮，沒有一絲猶疑。每個字都從證人席上清晰地傳到法庭的每個角落。宣誓完畢後他坐下來，後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上的侯生，停留了一瞬，面不改色。侯生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雙手交疊在枴杖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審判席後方的區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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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她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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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在新界北區生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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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了。」龍大哥的聲線沉穩。「元朗。我們那條村，從爺爺那代開始住，到現在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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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職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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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營幾門生意。茶餐廳、運輸、還有一些私人借貸。」他頓了一下。「有些生意不合法。地下賭檔，放債。這些我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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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微微收緊。旁聽席上傳來極輕微的私語聲，迅速被法警的眼神壓下去。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抬起頭，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蓋已經拔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專注地看著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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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往有沒有被警方調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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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龍大哥的聲線沒有變化。「幾次。涉嫌非法收債、經營賭博場所。查過，但從來沒有成功起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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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認識趙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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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很多年之前。我兒子需要找學校。他那時候成績不好，沒有學校肯收他。我去過好幾間學校，校長連見都不肯見。趙先生是唯一一個肯幫我寫推薦信的人。」他的聲線放慢了一點。「他沒有收我一分錢。他說，孩子需要機會。就是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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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會介入這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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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透過中間人找我。他說他的女兒被人威脅。他說有人想傷害那個女孩子，他沒有辦法保護她。他問我有沒有辦法派人去看著他女兒。」龍大哥的聲線平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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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收趙先生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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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幫過我兒子，我現在幫回他。這個是人情，不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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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有沒有發現任何威脅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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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龍大哥向前傾了一點。「案發前，死者曾經打電話給我。他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見過趙先生的女兒。他說他想跟趙先生談一談，需要找到他女兒。我沒有理他。我說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然後掛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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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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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的手下在學校門口看到一輛銀色私家車。那輛車長時間停在學校對面馬路，車上的人沒有下車，就是那樣停在那裡。我的手下覺得不對勁，抄下了車牌。」龍大哥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紙條的摺痕很深，邊緣有些磨損。他將紙條放在證人席前方的平台上。「車牌號碼跟運輸署記錄一致，車主是宏天物流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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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紙條呈堂，然後翻開下一份文件。「案發當晚，你的人在大廈外圍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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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趙先生打電話給我。他說死者約了他去大廈見面。他說他怕會有事情發生，但是不去不行。我不放心，派了人去大廈外面看著。」龍大哥的聲線穩定。「我的手下看到同一輛銀色私家車停在大廈後門。引擎一直開著。車上的人沒有下車。案發後大約十分鐘，那輛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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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下當晚記下了哪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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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牌號碼。時間，晚上八點多。車上兩個人，沒有下車。車窗貼了很深的玻璃膜，看不清楚樣貌。那輛車在後門停了很久，然後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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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之後，你有沒有繼續派人保護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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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點頭。「還在。直到現在，我的人還在新界看著她。只要她一天不安全，我的人不會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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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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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我答應了的事。」龍大哥的聲線沉穩。「趙先生信我，他把他女兒交給我。我不會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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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主問完畢。」尤賢曦回到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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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他手中沒有任何文件，步伐從容。他在龍大哥面前站定時，先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剛好，不顯得太過友善，也不顯得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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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龍大哥面前站了整整五秒，沒有開口。法庭內的空氣因他的沉默而變得稠密。龍大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雙手仍然平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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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麥可陳終於開口，聲線聽起來很隨意，像在閒聊。「你剛才在宣誓時說你會說真話。你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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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了的事，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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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經營地下賭檔。經營賭檔需要向客人收取欠債，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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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借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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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欠債不還，你會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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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會。「我會跟他談。談到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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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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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對話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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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對話。」麥可陳重複了這三個字，然後轉向陪審團，微微攤開雙手。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姿態本身就是一個陳述。他轉回龍大哥，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在新界北區建立了多年的人脈關係。這些關係可以用來影響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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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關係用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龍大哥直視他。「我不會影響任何人說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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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會影響他們說真話嗎？」麥可陳的聲線忽然變得銳利。「你會用你的影響力確保他們的證詞符合你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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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利益就是保護趙先生和他女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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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其他利益。」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翻開一份文件，是他助手剛才遞上來的。文件是龍大哥過往被警方調查的記錄摘要。他將文件放在投影機上，螢幕上顯示出幾行密密麻麻的文字，每條記錄旁邊都有日期和案件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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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這份記錄顯示你在過去十五年間曾經被警方調查過多次。涉嫌非法收債、經營賭博場所、以及涉嫌恐嚇。你承認這些記錄屬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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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是存在的。」龍大哥的聲線沒有變化。「但我從來沒有被成功起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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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成功起訴。」麥可陳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你剛才在宣誓時說你會說真話。現在我問你，你在任何一次警方調查中，有沒有說過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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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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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這次作供中，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對某些細節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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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會。法庭內的空氣收緊了，旁聽席上的私語聲完全消失。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龍大哥將雙手從膝蓋上抬起，放在證人席的扶手上，然後開口，聲線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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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過一些不合法的事。我不否認。我不是來這裡告訴你我是一個好人。我是來告訴陪審團我看到的東西。你問我有沒有說謊，沒有。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改變不了車牌號碼的事實。」他頓了一下，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那輛車是宏天物流的。那晚它在這裡。這個不是我自己編出來的。這個是運輸署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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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沒有追問車牌號碼。他轉向另一個方向，語氣變得近乎隨意。「龍先生，你剛才說你答應了趙先生保護他的女兒。這是一份承諾。一份不需要金錢的承諾。」他轉向陪審團，步伐緩慢地踱了幾步。「你是一個重視承諾的人。你說你不會失信。」他轉回來。「但你的生意，地下賭檔、放債，它們建立在什麼之上？也是承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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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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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道德觀是這樣的，」麥可陳在陪審團席前方停下來，「對欠債的人，你收債；對朋友，你保護。這是一套靈活的道德標準，取決於對方是否對你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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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法官大人，反對。對方律師正在對證人進行與證詞內容無關的品格貶損。證人的道德觀不是本案的爭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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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在麥可陳身上停留了一瞬。「反對成立。陪審團請忽略對方律師剛才對證人道德觀的評論。麥可陳大律師，請圍繞證詞內容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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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轉回龍大哥時，問題的方向已經轉變。「龍先生，你的人，你派去保護趙先生女兒的人，他們有沒有收取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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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付工資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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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不是一份純粹的人情。這是一筆交易。你付錢給你的手下，要求他們執行你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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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我的員工。我付工資給他們，他們做我指派的工作。」龍大哥的聲線沒有變化。「但這件事，我沒有收趙先生一分錢。我自己出錢養著這班人，因為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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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出錢。」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轉向陪審團，將雙手背在身後。「一個經營地下賭檔的人，告訴陪審團他自掏腰包保護一個他只在多年前見過一次面的男人。各位陪審員，你們自己判斷這句話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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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待龍大哥回答。他轉回證人席，語氣忽然變得很輕。「龍先生，你在本案結束之後，會否繼續保護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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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直到她安全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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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案件結束了，即使你的證詞已經被記錄在案，你仍然會繼續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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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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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轉身走向辯方席，步伐從容，然後忽然停下來，轉回頭，像想起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龍先生，你剛才說死者曾經打電話給你，向你打探趙先生女兒的下落。你有沒有那段通話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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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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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沒有錄音。沒有任何記錄可以證明那段通話確實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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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錄音。但是有通話記錄。」龍大哥的聲線沒有變化。「你們可以去查電話公司的記錄。那天的通話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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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記錄只能證明一通電話發生過。它不能證明通話的內容。」麥可陳的語速稍稍加快。「所以你關於死者向你打探下落的說法，完全依賴於你本人的可信性。而你本人……」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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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反對。對方律師正在透過未完成的暗示來攻擊證人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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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的聲線冷靜。「陪審團請忽略對方律師剛才未完成的陳述。麥可陳大律師，請你直接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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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點頭。他轉向龍大哥，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龍先生，你第一次與尤賢曦大律師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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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元朗。我的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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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安排那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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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安排。尤律師和霞姐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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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來找你，你沒有拒絕。你回答了她們的問題。」麥可陳轉向陪審團。「你為什麼願意回答？你經營地下賭檔，你一向避免與警方和法律界人士接觸。為什麼這一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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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會。他的目光在尤賢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回到麥可陳臉上。「因為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如果我不出聲，趙先生會被人冤枉，而真正的兇手會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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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句話說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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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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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出庭作供，不是因為你親眼目睹了任何與案件直接相關的事實，而是因為你被一句話說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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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下親眼看到那輛車。」龍大哥的聲線沉穩。「車牌號碼是事實。不是說話說服我，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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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合上文件。他向龍大哥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盧飛揚。「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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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放下筆，抬起頭，凝視著證人席上這個男人。她的眼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整段盤問的內容，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筆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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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站起身。她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步伐比麥可陳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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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剛才說死者曾經打電話給你。你的通話記錄，是否已向警方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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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了。」龍大哥說。「電話公司的記錄，那天的時間，來電號碼。全部交給了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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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當晚在大廈後門看到的車牌號碼，是否已向警方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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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了。連同運輸署的記錄一起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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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還在保護趙先生的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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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點頭。「還在。他們每天都會報告那個女孩子的情況。她上學，她放學，她在家裡。只要她一天不安全，我的人不會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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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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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我答應了的事。」龍大哥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被釘在空氣中。「他幫過我兒子，我現在幫回他。不是義氣兩個字那麼簡單。是責任。他託我保護的人，我就保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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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原地，讓他的最後一句話沉澱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然後她向盧飛揚微微點頭。「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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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龍大哥作供完畢。龍大哥從證人席上站起來，腳步穩定地走向法庭側門。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向旁聽席上的侯生。那一眼不長。然後他推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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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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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龍大哥坐在長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霞姐坐在他對面，手中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尤賢曦靠牆坐著，手中翻閱著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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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今天的盤問，集中攻擊品格，沒有碰過車牌號碼。」霞姐說，那根未點燃的煙在她指間轉了一圈。「他盤問了那麼久，一句都沒有問過車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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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車牌號碼沒有辦法攻擊。」尤賢曦合上文件。「它是真的。宏天物流的車，運輸署的記錄，案發當晚的位置。這些全部都是事實。麥可陳知道如果他問車牌，龍大哥會在陪審團面前再講一次。他不想陪審團記住車牌號碼，所以他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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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攻擊了很多東西。」蘇敏莉說，她的筆記本翻開到盤問記錄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滿了螢光筆的標記。「地下賭檔、收債、警方調查，他將龍大哥整個背景挖了出來，在陪審團面前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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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沒有否認。」尤賢曦說。「他承認了每一項。他沒有美化自己。他沒有試圖讓陪審團覺得他是一個好人。他只是說，他看到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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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否認自己過去的人，比一個假裝清白的人更難被攻擊。」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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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會明白。」尤賢曦將文件放入公事包。「陪審團不是傻的。他們懂得分辨。一個人可以犯過法，但仍然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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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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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第三位證人，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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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陳叔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西裝外套，袖口有磨損的痕跡，領帶打得結實但歪了一點。那條領帶的花紋已經洗得有些褪色，領結的位置不太對稱。他的步伐有些僵硬，雙手的拇指勾在褲管兩側。他站上證人席時，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欄杆，然後宣誓。他的聲線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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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向證人席，在主問位置站定，與陳叔保持著一個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陳先生，你在哪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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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清潔服務公司。」陳叔說，雙手握著證人席的扶手。「做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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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去年十一月十八日，你負責清理哪個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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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樓。侯孝嚴先生辦公室那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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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你為什麼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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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吞了吞口水。「我騎單車上班，在路口被一輛的士撞到。人沒有事，單車輪子歪了，掉進路邊的坑渠。我等了很久才等到警察來，搞到早上十一點才回到公司。」他的語速有些快，句子之間的間距很短。「因為我遲到，我負責那幾層樓的垃圾在早上沒有人清理。其他人有他們自己的樓層，不會幫忙。所以我回到公司之後立即開始做，從十一點做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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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清理垃圾時，有沒有發現任何不尋常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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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陳叔吸了一口氣。「我在侯先生辦公室的垃圾桶裡面，看到一雙手套。深藍色，羊毛質地，很軟。手套上有污漬，暗紅色的，不知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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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如何處理這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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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沉默了一會。他的視線落在陪審團席前方，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正在等他開口。他舔了一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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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扔掉。我覺得那雙手套還很新，只是有一點污漬，洗乾淨應該還能用。所以收在我自己的儲物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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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套後來還在你的儲物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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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陳叔的聲音更低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拉長了。「之後有一天，大概是十二月頭，有個男人來清潔公司找我。他穿西裝，很有禮貌，說是宏天集團的人。他說公司掉錯了一些重要物品，想問我有沒有見過一雙深藍色手套。他說如果我可以拿出來還給他，公司會給我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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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手指在證人席扶手上反覆揉搓。他吞了吞口水，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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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錢。我的孫女今年考上了大學，要交學費。我一直在存錢，但是還不夠。」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樸素的坦白。「那三萬塊，全部給了她交學費。我不覺得那雙手套是證據。那時候我不知道跟案件有關。我只是覺得它還很新，扔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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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照片，是李茂的證件照，照片中的李茂高高瘦瘦，戴著銀框眼鏡。「陳先生，你看看這張照片。當日來找你取回手套的人，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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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向前傾身，瞇著眼看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整整十秒。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很確定。「是。就是他。高高瘦瘦的，戴眼鏡，很有禮貌，但是不笑的。他左邊眉頭有一粒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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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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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走向證人席時，手中沒有拿文件，步伐從容。他在陳叔面前站定，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壓迫感。他開口時，語氣近乎禮貌，像在跟一個長輩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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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在清潔公司做了十二年。在這十二年間，你有沒有因為在工作期間取走大廈內的物品而受到公司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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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臉色僵住了。他的手指在證人席扶手上收緊了。「我，有一次，我拿了一個被扔掉的杯子回家。公司說不可以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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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有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取走不屬於你的物品的紀錄。」麥可陳的聲線沒有提高，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這次你取走了手套，即使你知道它不屬於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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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是扔掉的東西。垃圾桶裡的東西，沒有人要。」陳叔的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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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這不是你的東西。你知道它屬於你負責清潔的辦公室，而你沒有問過任何人就把它收起來了。」麥可陳的語速稍稍加快。「你收起了手套，直到有人出錢向你取回。你收了那筆錢，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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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叔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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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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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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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元。」麥可陳轉向陪審團，雙手攤開。「一個清潔工人，花了十二年才存到的積蓄，你在一天之內就賺到了，因為你取走了一件不屬於你的東西，然後在有人出價時把它賣了。」他轉回陳叔。「我不是在批評你。我只是請陪審團思考一個問題：一個在未經許可下取走物品、並在有人出價時將物品出售的證人，他的證詞有多少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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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反對。對方律師正在對證人作出與證詞內容無關的品格貶損。證人取走手套的行為是否恰當，與他看到手套上有暗紅色污漬的證詞無關。陪審團需要評估的是他看到的事實，不是他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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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陪審團請忽略對方律師剛才對證人品格的評論。麥可陳大律師，請你圍繞證詞內容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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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點頭，轉回陳叔，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陳先生，你剛才說手套上有暗紅色污漬。你在清潔行業工作了十二年，見過各種各樣的污漬。你能不能確定那一定是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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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陳叔說。「我不是化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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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可能是任何東西。可能是紅酒，可能是墨水，可能是食物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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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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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能肯定那雙手套與本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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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否有關。我只是說我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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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合上文件，沒有繼續追問。「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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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站起身。她走到證人席前，聲線平穩。「陳先生，你剛才說你收了三萬元。那筆錢，你用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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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孫女的大學學費。」陳叔抬起頭，聲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堅定，每個字都咬得實實在在。「她今年考上了大學，沒有錢交學費。我一直在存錢，但是還不夠。那三萬塊，全部給了她交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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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那雙手套的來源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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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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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願意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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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沉默了一會。他轉頭看向陪審團席，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正在等他開口。然後他轉回來，聲線沙啞但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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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這件事不對勁。有人扔掉了一雙有污漬的手套，之後有人出錢把它拿回去。如果這件事沒有問題，為什麼要給我錢？我只是一個清潔工人。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想說謊。我看到的，就是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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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原地，讓他的最後一句話沉澱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然後她向盧飛揚微微點頭。「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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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傳召第四位證人，龍大哥的手下，案發當晚負責在大廈外圍守候。他身形壯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站上證人席時步伐穩定。宣誓時聲線洪亮。他在主問中確認了自己當晚在大廈後門看到銀色私家車、確認了車牌號碼、確認了過去幾個月他一直在新界北區留守保護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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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盤問中沒有花太多時間，簡短問了幾個關於他背景的問題，他是否曾經被警方調查、他與龍大哥的關係、他有沒有收取金錢作為出庭作供的報酬。手下回答得簡潔而直接，沒有迴避自己的背景，但堅持證詞內容沒有被任何人影響。麥可陳沒有深入追問，很快就結束了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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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棄了。」蘇敏莉在辯方席上壓低聲音對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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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放棄。」尤賢曦說，聲線壓到最低。「他要把時間留給下一個證人。這幾個證人，龍大哥、陳叔、龍大哥的手下，都是輔助角色。他們的證詞支持了吳彩雯的說法，但不是核心。麥可陳不想在他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他知道真正的轉折點是吳家朗，一個掌握閉路電視系統權限的人。如果他能夠讓陪審團忽略吳家朗的證詞，其他證人的可信性就會被連帶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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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吳家朗援引特權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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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麥可陳就會在結案陳詞時要求陪審團完全忽略吳家朗的證詞。他會說，一個援引特權拒絕回答問題的證人，等於沒有提供任何有用證詞。」尤賢曦合上筆記本。「所以我們需要確保吳家朗站在證人席上的每一分鐘，即使他援引特權，陪審團也會記住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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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法庭內的氣氛在開庭前就變得凝重。旁聽席坐滿了人，侯生仍沒有出現，但後排坐著那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坐姿一致，表情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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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他坐下後，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手中的筆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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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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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辯方傳召吳家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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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家朗在律師陪同下步入法庭。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步伐不快但也不慢。他的身形中等，頭髮整齊地梳往一側，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站上證人席時，與律師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然後宣誓。聲線平穩，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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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緩步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吳先生，你的職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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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物業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吳家朗說。他的聲線平穩，沒有多餘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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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該公司任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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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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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職責包括哪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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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公司轄下所有物業的日常運作，包括保安系統、清潔服務、設施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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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大廈，灣仔宏天商業大廈，是否由你管理的物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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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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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是誰負責管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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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物業管理公司負責。」吳家朗的聲線仍然平穩。「系統的日常操作由保安部負責，但我有監督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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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有權限登入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員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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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頓了一下。他的律師在旁聽席上微微傾身。過了三秒，他回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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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發生了多次異常。畫面跳幀，發生在兩個特定時間點。後門通道的鏡頭角度變更。停車場片段的系統故障導致記錄缺失。這些異常發生之後，你有沒有進行內部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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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沉默了幾秒。法庭內的空氣收緊了，每個人都在等。他的目光在律師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回到尤賢曦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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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需要援引免於自證其罪的特權。這個問題可能導致我面臨刑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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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從紙上抬起了。她沒有寫字，只是凝視著證人席上那個忽然停止回答的男人。坐在她旁邊的年輕男性陪審員微微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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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聲線沒有變化，沒有停頓。「吳先生，你在案發當晚，有沒有身處案發大廈內或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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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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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案發後三個月內，有沒有收到宏天集團發放的特別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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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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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獎金的審批人不是你的直屬上司，而是集團財務總監。你是否知道獎金發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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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律師站起來。「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已經援引免於自證其罪的特權。辯方不應該繼續提出可能導致他入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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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翻開法律程序手冊，目光在頁面上移動了片刻。他抬起頭，聲線平穩。「證人可以選擇就個別問題援引免於自證其罪的特權。辯方可以繼續提問，但證人有權拒絕回答。陪審團在商議時，」他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確保每個字都被聽進去，「不應因為證人行使法律賦予的權利而對他作出不利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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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法官大人。」尤賢曦轉向吳家朗。「吳先生，我不會再問你可能導致你入罪的問題。但我想問你一些你應該能夠回答的問題。你認識死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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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幾乎凝滯了。過了很久，他開口：「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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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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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同一間公司工作。恆達電子。他是我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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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職到宏天集團之後，你也轉職到宏天物業管理。是誰推薦你入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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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手指在證人席扶手上收緊了。他沒有回答。麥可陳在座位上微微側頭，向吳家朗的律師使了一個輕微的眼色。律師站起來，正要開口，吳家朗卻先一步開了口，聲線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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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考慮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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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應該不需要時間考慮。」尤賢曦的聲線平穩，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法庭的空氣中。「你有權回答，或者你援引特權拒絕回答。但你不能要求時間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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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律師站起來。「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需要與我進行法律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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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休庭十五分鐘。證人可以在律師陪同下進行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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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期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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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坐在長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咖啡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已經涼透了。他的律師站在窗前，正在低聲跟他交談，神情緊繃。吳家朗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休息室牆上的司法機構徽章上，眨眼的頻率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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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走廊另一端，手中握著一杯水，沒有喝。蘇敏莉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如果他復庭之後仍然援引特權，他的沉默會讓陪審團記住。每一個問題他拒絕回答，魏敏芝的筆記本上就會多一個問號。這些問號加起來，就是陪審團商議時的討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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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猶豫。」尤賢曦說。「他援引特權，但他沒有完全封鎖。他剛才沒有立即援引特權來拒絕回答關於死者關係的問題，他說他需要考慮。這代表他內心正在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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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拉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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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如果他繼續援引特權，陪審團會怎樣看他；在想如果他回答，侯生集團會怎樣對待他。他在想哪一條路的代價更大。他在證人席上的每一秒，都在做這個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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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庭後，吳家朗重新站上證人席。他的臉色比休庭前更蒼白，嘴唇有些乾燥。盧飛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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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先生，」尤賢曦站在證人席前，「你是否曾經向死者在案發前提供過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員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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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閉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他的胸廓起伏了一次，然後他睜開眼。「我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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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死者熟悉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操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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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回答了。「他知道。他以前在恆達電子工作過，負責安裝和維護閉路電視系統。他不需要我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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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後，你有沒有指示保安部提交一份關於閉路電視系統故障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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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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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報告的內容，是否完全真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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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沉默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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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提交這份報告之後，有沒有收到公司發放的特別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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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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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文件夾。她站在原地，讓最後三個字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沉澱了片刻。然後她轉向盧飛揚。「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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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沒有進行任何盤問。他向吳家朗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盧飛揚。「法官大人，控方沒有問題詢問此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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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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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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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吳家朗的證詞記錄放在白板前方，與其他證人的證詞摘要並排。她的螢光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標出每一個「我援引」。白板上的記錄顯示，吳家朗在庭上援引特權的次數多到讓人無法忽略，但他回答了一些問題。關於他和死者的關係，關於死者的專業背景，關於他對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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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任何關鍵問題。」蘇敏莉放下螢光筆。「但他在一些基本事實上回答了。這些回答足夠讓陪審團知道，他是一個掌握系統密碼的人，是一個和死者有多年前後輩關係的人，是一個在案發後提交了可能不準確報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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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尤賢曦說。「陪審團不需要他說出真相。他們只需要看到一個掌握系統密碼的人站在證人席上，拒絕回答『你是否向死者提供了密碼』這個問題。他們會自己推論。麥可陳沒有盤問他，因為他不想讓陪審團再聽一遍吳家朗援引特權。每一句『我援引』都是對吳家朗可信性的打擊，也是對陪審團留下疑問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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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是運輸署剛送來的吳家朗車輛違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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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車在案發當晚被拍到在灣仔區行駛。」她將文件放在白板旁邊。「時間是晚上七點至十一點之間。位置距離案發大廈不到一公里。這條記錄他沒有辦法援引特權，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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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接過文件，快速翻閱。「這條記錄沒有在庭上披露過，因為運輸署今天早上才將記錄傳真過來。我們在審訊前申請了索取他的車輛記錄，運輸署處理需時。現在吳家朗已經作供完畢，我們無法再傳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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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在庭上盤問他。」尤賢曦將文件放在白板前方。「但這條記錄會在結案陳詞中提出。吳家朗的車在案發當晚出現在大廈附近，而他本人拒絕回答他當晚在哪裡。陪審團不需要聽他親口承認任何事，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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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坐在客廳的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茶几上放著一張便條，字跡端正：「湯在鍋裡。今晚是節瓜瘦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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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拖鞋，走進廚房，將湯舀進碗裡。節瓜清甜，瘦肉燉得軟嫩，熱氣在廚房的暖黃色燈光中裊裊上升。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翟浚焉從書房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手中端著一隻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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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法庭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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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召了吳家朗。」尤賢曦喝了一口湯，熱湯沿著喉嚨滑下去。「他在證人席上援引了特權，就是拒絕回答問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陪審團看著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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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會影響陪審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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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尤賢曦又喝了一口湯。「沉默不是證據。但沉默會留下一個沒有答案的空間。陪審員在商議的時候，會記得那個空間。他們會想，為什麼他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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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法律細節。他將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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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法庭上很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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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裡沒有追問，只有一種長時間觀察之後得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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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的工作就是說話。」她說。「用說話去填補證據之間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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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好像從來不怕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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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過。」尤賢曦將空碗放在桌上。「但怕完之後，仍然要站在法庭上。缺口不會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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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再問。他站起身將空碗收進水槽，然後回到書房。尤賢曦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機，看到蘇敏莉在幾分鐘前發來的一條訊息：「所有證人已完成作供。魏敏芝今天在庭上寫了很多筆記。她在吳家朗每次援引特權時都停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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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收到。明天核對結案陳詞的證據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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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傳召最後一位證人，清潔女工珍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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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整齊的深色上衣，步伐有些緊張，視線快速地掃過旁聽席上的陌生面孔。站上證人席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宣誓，聲線平穩，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她描述在宏天大廈工作期間見到吳彩雯的改變，從開朗變得消瘦蒼白，最後一次見面時吳彩雯在走廊上背對著她站了很久。她也描述了見到侯孝嚴關上房門與吳彩雯交談很久，出來後侯孝嚴臉色漲紅、吳彩雯面白如紙的情景。提供完證詞後，她說了一句：「我只是一個清潔工。但我看到的，就是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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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盤問中沒有花太多時間。他問了幾個關於她工作職位和觀察時間的問題，沒有攻擊她的品格，沒有挑戰她的可信性。珍姐在證人席上沒有援引任何特權，她的證詞簡短而清晰，沒有留下任何可攻擊的漏洞。麥可陳結束盤問後，珍姐走下證人席，步伐比進場時穩了一些。她走出法庭側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然後推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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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辯雙方確認所有證人已傳召完畢。盧飛揚宣布審訊進入結案陳詞階段，將於兩日後開始。法槌落下，法庭內的旁聽者魚貫散去，陪審團在法警引導下離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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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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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率先代表控方發表結案陳詞。他在陪審團面前，聲線克制而專業。他承認閉路電視片段存在技術性問題，承認案發現場發現了不屬於被告的纖維，也承認後門閉路電視拍到第三個人的身影。但他強調這些疑點不能抹殺核心證據，被告的指紋在兇器上，被告在案發時間段身處現場，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遭威脅後所產生的糾紛動機。他逐項回顧控方在審訊中呈堂的證據，語氣平穩，不誇張，不渲染，每一個結論都緊扣法證專家的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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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舉證責任是排除合理懷疑，而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汪凱綸最後說。「本案的證據，指紋、閉路電視、通訊記錄，已達到這個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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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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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陪審團前方的發言位置。她沒有立即開口。她站在那裡，與七位陪審員逐一進行了短暫的眼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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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想跟你們談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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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被告欄。趙先生坐在那裡，穿著整齊的深色外套，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窩仍然深陷，但眼神不再是一片麻木。他看著尤賢曦，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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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在被威脅時沒有報警，在被恐嚇時沒有挺身對抗。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女兒。他不夠勇敢。」她停頓了一下。「但他不是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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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項回顧證據。那些被刪除的短訊記錄沒有被警方追查。那些閉路電視的跳幀沒有被即時分析。停車場的系統故障沒有被核實。每一項缺失，都讓真正的罪犯有時間抹去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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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利用他的沉默，將一宗原本可以查明的案件變成一場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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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一敘述每位證人提供的關鍵證據。吳彩雯在垃圾桶裡發現的深藍色手套。龍大哥在大廈後門看到的銀色私家車。陳叔從垃圾桶中撿起手套，然後被李茂用三萬元取回。吳家朗在證人席上拒絕回答他當晚在哪裡。珍姐看到吳彩雯在辭職前變了一個人，看到侯孝嚴關上房門後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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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車，案發當晚被拍到在案發大廈附近行駛。」她舉起運輸署的車輛記錄。「距離不足一公里。而他站在證人席上，拒絕回答他當晚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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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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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在這場審訊中看到了很多。你們看到了控方的證據，也看到了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證據。你們看到了站出來說真話的人，也看到了拒絕回答問題的人。現在，決定權在你們手上。你們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在這宗案件中，控方是否已經排除了所有合理懷疑？如果你們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案件還有另一個可能，現場還有另一個人，真相比我們看到的更加複雜，那麼，根據法律，你們的裁決必須是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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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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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全體起立，然後向陪審團作出法律指引。他解釋控方舉證責任、合理懷疑的法律定義，以及陪審團應如何評估證據。他的聲線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精確地落在法庭的空氣中。指引結束後，他宣布陪審團退庭商議。陪審團在法警引導下離開法庭，魏敏芝走在最後，步伐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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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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