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審訊第九天與第十天之間的那個週末,尋找吳彩雯的工作陷入了瓶頸。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swIun7Fq
蘇敏莉已經連續查閱了四天的公開資料庫,從社交媒體的歷史記錄到強積金的供款軌跡,吳彩雯的蹤跡在辭職後第三個星期徹底斷絕。她的手機號碼停用,社交媒體帳號全部刪除,銀行戶口在辭職後沒有任何新的交易記錄。她用郵寄方式遞交了辭職信,信上沒有留下回郵地址。她的個人履歷在網上沒有任何更新,沒有新的僱主登記她的強積金,沒有新的地址出現在任何公用事業帳單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2LYp9WAN
「她不只是搬了家。」蘇敏莉將最後一份打印出來的公開資料記錄放在會議桌上,揉了揉佈滿紅筋的眼睛。她的咖啡杯旁邊疊著四個空的紙杯,杯底殘留著不同深淺的咖啡漬,最舊的那一圈已經乾成了深褐色。「她用了近乎專業的方式抹去自己的痕跡。一個行政秘書不會懂得這樣做。有人在幫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2IuQ10vk
尤賢曦立於白板前,手中的紅筆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畫了第三個圈。白板上的人物關係圖已經密密麻麻,每個名字旁邊都標了時間線和備註。吳彩雯的名字被紅色箭頭指向多個方向——侯孝嚴、死者、新界住宅項目、李茂。她的照片被圖釘釘在正中央,那是一張從社交媒體上最後一篇貼文截下的照片:一間村屋門口的貓,配文只有一個日期,定位顯示元朗錦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duHuzMQ0
「不是專業的。」尤賢曦放下紅筆。「如果是專業的,她不會在最後一篇貼文留下定位。那個定位是她留給自己人的。可能是她表姐,也可能是她怕有一天會需要被找到。她躲在一個她認為安全的地方,但仍然留了一條縫。」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B65yME45
「她在元朗的記錄是最後一條。」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面前攤開著一份元朗區地圖,上面用螢光筆標出了錦田幾條村落的位置。她的煙灰缸裡積著五根煙蒂,空氣中的煙味還沒有完全散去,窗戶開了半扇,午後的風偶爾吹動窗簾。「錦田有好幾條村。我透過勞工處的朋友查過,她在元朗有一個表姐,姓林,在錦田一間寵物美容店打工。但那個地址沒有公開紀錄。寵物美容店沒有商業登記,是村口鐵皮屋改建的小舖。勞工處的記錄顯示吳彩雯在辭職後沒有申領過失業援助,表姐的強積金供款也停在幾個月前,她可能轉了做現金工。」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AgzO2l3I
「表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用自己的積蓄,自己的人脈,自己的沉默。」尤賢曦從霞姐手中接過地圖,目光在錦田的範圍上移動。地圖上標出了幾條村落的位置,每條村之間的距離以小路相連,外來車輛要進去只有一條主幹道。村口的鐵皮屋如果用作商舖,通常會是村裡人最熟悉的地方。她將地圖放在白板旁邊。「如果吳彩雯躲在表姐那裡,我們需要一個理由讓她願意出來。不是法律的理由,她應該已經知道趙先生被起訴了。她需要知道出來作供不是送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ZyBNncAB
「她怕的不是出庭。」霞姐說,將煙灰缸推到一旁。「她怕的是侯生。她在宏天集團做了三年,見過那些不肯閉嘴的人的下場。她知道趙先生的女兒手臂骨折是怎麼回事。她躲在元朗不是因為她不想作供,是因為她相信只要她一出現,那輛銀色私家車就會再次停在她住處樓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ew5ytmBT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蘇敏莉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下來,紙張上留下一個墨點。午後陽光穿過百葉簾,在會議桌上投下一條一條平行的光帶。空氣中的灰塵在光帶中緩慢浮動,如懸浮在琥珀中的微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DPCPgkre
尤賢曦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開頭是元朗區的固網字頭。她拿起手機,走到窗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mXM7uj6CX
「尤賢曦。」她接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9yLpj97I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約莫四十多歲,語氣低沉而謹慎,語速很快,似乎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把話全部說完。「尤律師,我姓鄭,在法律援助機構做社工。我不知道這件事對你的案件有沒有用,但我覺得你需要知道。三個月前,有一個年輕女子來過我們中心,查詢證人保護計劃的資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JFzCOuDz
尤賢曦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打斷,只是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從桌上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鄭社工」三個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h2h1w6ZA
「她戴著口罩和太陽眼鏡,很驚慌,不停地說『他們會找到我的』。」鄭社工繼續說,背景能聽到辦公室裡其他電話鈴聲和隱約的交談聲。「她沒有留下姓名。但我記得她的樣子——很瘦,眼睛很大,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長期緊張之後無法控制的那種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4k0aYPlt
「她問了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q7vFT4uv
「她問了很多關於保護範圍的問題。一般查詢者會問申請程序、時間、需要什麼文件。她不一樣。她直接問保護範圍——會不會保護證人的家人,如果證人有年長的父母,父母會不會同樣受到保護。她還問如果證人沒有報警、如果證人知道一些事但之前沒有說出來、如果證人曾經在某間公司工作而那間公司是涉案的——她用了『涉案』這個詞——證人會不會因為之前的沉默而被起訴。」鄭社工頓了一下,背景的電話鈴聲停了。「我那時候覺得,她不是一般的查詢者。她是真的身處危險中,而且她已經在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51IZ7SnT
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證人保護計劃」、「三個月前」、「法律援助機構」。蘇敏莉從她的座位上抬起頭,放下手中的馬克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2lGd8SQE
「你有沒有留下她的聯絡方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3u4m3KkW
「沒有。她不肯留。」鄭社工的語速稍稍放慢。「我給了她一份申請表和我的名片,告訴她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再來。她猶豫了很久,最終說需要再考慮一下,然後就走了。但她離開的時候,我從窗口看到一件事——她走出中心大門之後,對面馬路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她看見那輛車之後,腳步明顯加快了。她低著頭,繞到後巷的方向走。那輛車沒有立即跟上去,但大概過了兩分鐘,車就開走了,往同一條巷子的方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DfQAeKzH
「銀色私家車。你記得車牌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tfXUfJXt
「記不住。但我記得車窗貼了很深色的玻璃膜,完全看不見裡面的人。」鄭社工說話時的節奏變得有些急促。「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但這種事在我們這行,你看到了,但你不能做什麼。我們不是警察,我們只是行政人員。我只能記住她的樣子,希望有一天能再見到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TGefqYhJ
「你為什麼現在聯絡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OAongqS9
鄭社工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開口,語氣比之前更輕,卻更堅定。「因為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你在法院外面被記者包圍,你說趙先生不是兇手。我看到你那時候的表情,你不是在背講稿,你是真的相信他。我想起那個來查詢的女子,想起她問的那些問題。她那時候問的證人保護細節,跟這宗案件很吻合。她問『如果證人知道一些事但沒有說出來』,那不就是吳彩雯嗎?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DBKSYrXMg
「你說她問了一句話,『如果證人知道一些事但之前沒有說出來』。」尤賢曦在白板上將「證人保護計劃」和「吳彩雯」之間畫了一條線。「她用『涉案』形容那間公司。你有沒有追問是哪間公司?」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fWc4aOhV
「沒有。但她說那間公司『很大』,她說『大公司有很多方法讓員工閉嘴』。然後她問,『如果那間公司是城中某個大集團,證人保護會有用嗎?』我回答說香港的證人保護計劃由警方執行,無論對方是誰,保護措施都會執行。她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低著頭想了很久。最後她說了一句——」鄭社工頓了一下,在回憶準確的字眼。「她說:『但他們的人連警察內部都認識,保護真的有用嗎?』我說證人保護組的警員是獨立編制。她點了一下頭,但她看起來沒有被說服。然後她就走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hWl9hc5T
「那時候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尤賢曦問。「除了那輛銀色私家車之外,法律援助機構門口有沒有任何可疑的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0KYv6AfZ
「有一個男人。」鄭社工的語速放得更慢。「她走了之後,我在窗口多站了一會。我看到一個男人從街角的報紙檔走出來,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立在報紙檔旁邊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他沒有跟在後面,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然後往反方向走。我當時覺得那個人有點奇怪,他立在報紙檔前但沒有買報紙,只是假裝在看報紙頭條。我記得他左邊眉頭有一粒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4AwzJVGl
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李茂」兩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4x0rGft1
「你還記得那個男人的其他特徵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PfINN9aG
「高高瘦瘦。銀框眼鏡,鏡片很薄。西裝穿得很整齊,深灰色或者黑色。走路的姿勢很筆挺,不像普通白領。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很安靜,不像其他路人那樣看手機或者東張西望。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她離開的方向。」鄭社工說。「我當時沒有想太多。法律援助機構外面總是有很多人。有些人的事不方便讓人知道,就會有私家偵探或者其他人在外面等。我習慣了不去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可能不是在等別人。他是在跟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gN4tysYR
尤賢曦在白板上李茂的名字旁邊寫下「法律援助機構外等候」、「銀框眼鏡」、「左眉頭有痣」。字跡用力而清晰,紅筆的墨跡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鄭小姐,你剛才說法律援助機構門口有閉路電視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r7v52AOH
「有。但片段保留時間只有三十天,循環覆蓋。三個月前的記錄應該早就沒有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DrGkEeTf
「沒關係。你還記得她進去和離開的具體時間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55jR5feWd
「那天是星期三。她來的時候大概下午三點多,離開的時候四點左右。我記得時間因為那天下午我本來有一個督導會議,但因為她問了很久,會議延遲了。督導一直在等我,所以我記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Zq2d6mmz
「哪個星期三?你能確認日期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b3YuXhtv
鄭社工沉默了片刻,背景能聽到她翻閱文件的聲音。「應該是九月第二個星期三。我有記錄在我的工作日誌上,不是證人的記錄,是我自己的筆記。我記下了『年輕女子查詢證人保護,神情驚慌』。日期我可以查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T5zY73eT
「請你查一下然後發給我。任何細節,時間、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那個男人的衣著,無論多微小,都可能有幫助。」尤賢曦將手機換回右手。「鄭小姐,我有一個要求。如果那個女子再次聯絡你,或者你再見到她,請立即通知我。不要嘗試攔住她,不要嘗試說服她,只要通知我。她很可能就是吳彩雯。她的證詞對這宗案件非常重要。」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ITLO1OQu
「我會的。」鄭社工說。她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社工特有的謹慎。「尤律師,我是做社福的,不是做法律的。但這些年我看到很多人因為害怕而不敢站出來。他們不是在逃避責任,他們是在逃避恐懼。恐懼是一個很真實的東西。如果你能找到她,不要跟她說『你要做對的事』。她已經知道什麼是對的事,但恐懼讓她做不到。你要跟她說『你會安全』,而且你要確保那句話是真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B2PGqxFO
尤賢曦握著手機,沒有立即回答。午後陽光忽然被一片雲層遮擋,會議室的光線暗了一瞬。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wXVFsBSb
「我會確保。」她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4h8zbn6gt
掛線後,尤賢曦將手機放在白板旁邊,拿起紅色馬克筆,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寫下「法律援助機構——九月第二個星期三——證人保護查詢」。蘇敏莉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jOIvNOVm
「李茂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等她。」蘇敏莉說,手中的藍色馬克筆在李茂的名字和吳彩雯之間畫了一條線。「不是巧合。他在跟蹤她。她從辭職那一刻起,就被跟蹤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XthaYJTy
「不是從辭職那一刻起。」尤賢曦在時間線上補充了一個新的節點。「可能更早。她辭職的時候李茂已經知道她會走。他在觀察她會不會跟警方接觸。她去了法律援助機構,他就站在外面看著。這就是她為什麼不敢再回去,她知道有人在跟,但她不知道跟蹤她的人是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4vHUyKZaw
「她知道。」霞姐將煙蒂撳熄,從窗前轉過身。「她剛才對鄭社工說了一句關鍵的話,『他們的人連警察內部都認識』。這句話不是隨便問的。她見過一些事,或者聽過一些事,讓她相信侯生的人脈深入到執法系統裡。她不是在問保護計劃有沒有用,她是在確認自己的安全,而答案沒有說服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OVX6h4ve
蘇敏莉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她的筆跡因速度而有些傾斜,但每個關鍵詞都抓得很牢。「如果她三個月前去過法律援助機構,代表她那時候還在猶豫要不要出來。她沒有完全放棄。她只是需要更多時間,或者更多保障。」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iOBiu7C5
「或者一個讓她相信的人。」尤賢曦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她沒有再回法律援助機構,因為李茂的出現讓她相信那裡不安全。但她沒有離開香港。她還在元朗。她在等。不是等案件結束,是等一個她可以信任的人找到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xDkEXvXb
她拿起手機,撥給霞姐。霞姐就在她對面,但這個動作本身是一種訊息,她需要霞姐立即行動。「通知汪凱綸,我們需要法律援助機構當天的訪客登記記錄。不是正式申請記錄,只是社工的個人筆記,如果有的話。鄭社工說她記了工作記錄。日期、時間、訪客描述。這些可以作為旁證,證明吳彩雯當時正在考慮出庭作供。如果將來她出庭時麥可陳質疑她的動機,這份記錄可以證明她的證詞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在三個月前就打算出來說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KuGSCswL
「麥可陳會攻擊她在法律援助機構詢問的人不是她。他會說那是另一個女人,沒有證據證明那人是吳彩雯。」霞姐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vKH8XRd0
「鄭社工會認得她。」尤賢曦在筆記本上寫下「鄭社工——證人辨認」。她的筆壓很深,字跡凹陷在紙張上。「她記得她的樣子,很瘦,黑眼圈,手在抖。吳彩雯現在的樣子應該差不多。如果麥可陳要求證人辨認,鄭社工可以出庭確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E4fW4UCh
「但李茂出現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這代表侯生的人知道吳彩雯曾經想出來說話。」蘇敏莉放下筆。「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直接阻止她?為什麼只是站在外面看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GeTjR3LJ
尤賢曦將目光從白板移向窗外。中環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雲層,天空正在由藍轉灰。幾隻鴿子從一座大廈的簷下飛出,翅膀拍打的聲音被玻璃隔在窗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55GTpxCP
「因為他們不需要阻止她。」她說。「他們只需要讓她看見他們。銀色私家車、街角的男人、被撬過的門鎖,這些不是威脅,是訊息。訊息是『我們知道你在哪裡』。他們不需要用暴力阻止她。他們用恐懼。恐懼比暴力更有效,因為恐懼會讓你自己停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wOiXI9Yuq
「但她沒有停。」蘇敏莉說。「她還在元朗。她還在。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訴她,她出來之後,那些人不敢碰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g5i2ODRk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事務所的會計探頭進來提醒曦姐有新傳真。傳真是鄭社工剛發來的,內容簡短但清晰:九月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二時四十五分至四時零五分,訪客描述:女性,約二十多歲,身高約一六五公分,很瘦,戴白色口罩和深色太陽眼鏡,深色長髮。查詢事項:證人保護計劃。備註:訪客情緒驚慌,拒絕留下聯絡方式。離開時從後巷方向離開。附註:工作人員觀察到對面馬路有銀色私家車停泊,車窗深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u4gZD8xE
尤賢曦將傳真放在白板旁邊,用磁鐵壓住。蘇敏莉將傳真的內容逐項抄到白板上吳彩雯的時間線裡。每一項都與吳彩雯吻合:年齡、身高、身形、情緒狀態。傳真上的備註是最後一行,「工作人員觀察到對面馬路有銀色私家車停泊,車窗深色」,這行字的旁邊,尤賢曦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U9RUXVaV
「她曾經準備好要出來。三個月前,她就準備好了。」蘇敏莉將時間線從九月十一日連到現在,中間空白的幾個月以虛線連接。虛線旁邊她寫了四個字:「恐懼中等待。」「但李茂站在外面,所以她又縮回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1wIdChLE
「她沒有縮回去。」尤賢曦將紅色馬克筆的筆蓋蓋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只是推遲了。她沒有離開香港,沒有試圖聯絡侯孝嚴,沒有接受任何和解。她躲在元朗,每天看著村口的貓,等有人找到她。她不是在逃避作供,她是在等一個安全的作供時機。現在時機到了。她的證詞是打破侯孝嚴不在場證明的最後一塊拼圖。她知道這一點。我們知道。麥可陳也可能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IbNmMRry
當晚。事務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iyl2r1lp
霞姐透過勞工處的前同事和區議員的助理,拿到了錦田寵物美容店的地址——不是正式登記地址,而是區議員辦事處的社區資源名冊上一行模糊的記錄:「錦田村口,寵物美容,林小姐。」沒有門牌號碼,只有一個村名。她將紙條放在尤賢曦的桌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5jckoP9Qc
「村口鐵皮屋。藍色外牆。手寫招牌。」霞姐說。「區議員辦事處的人說那間店只做村民生意,不接外來客人。如果我們要上門,可能需要一個理由。兩個陌生人進村找一個躲了三個月的女人,村民會注意到。錦田不是市區,外來人在村口停車,全村人都會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RCDlhnNd
「我們不需要理由。」尤賢曦將紙條放進公事包。「我們只需要一個人,她表姐。如果她表姐相信我們是來幫吳彩雯而不是來害她的,她會開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QyCrBNRl
蘇敏莉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她已經在社交媒體的公開資料中反覆篩選吳彩雯表姐的照片,最終找到了一張舊照——兩個年輕女人立在元朗農田前的合照,照片中的吳彩雯比現在豐腴,笑容輕鬆。照片附文是一句沒有標點的話:「同表姐去田影相」。定位是元朗錦田。發佈時間是三年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i87riSi9
「她表姐的樣貌我記住了。」蘇敏莉說。她將照片打印出來,放在白板上吳彩雯的照片旁邊。照片中的表姐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與吳彩雯的清瘦形成對比。「如果她在店裡,我認得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LpAiEyns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拿起手機,給翟浚焉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早上要去元朗找一個證人。今晚會準時回來吃飯。」發送後,她將屏幕關掉,放回口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7IGlTv10C
會議室外的中環夜色已深。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倒影,辦公室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白板上。蘇敏莉開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將吳彩雯的時間線整理成一份整齊的摘要。霞姐將煙灰缸倒進垃圾桶,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T9vbs1eV
深夜。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正在廚房裡切菜。砧板上的青瓜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刀鋒與砧板碰撞發出規律的節奏聲。他沒有問案件進展,只是轉頭看了她一眼,說:「湯在鍋裡。今晚是青紅蘿蔔豬骨。」她換上拖鞋,走進廚房,從他身後經過時停了一下,將手輕輕放在他背上,然後走到餐桌前。她在餐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線索——鄭社工的電話、法律援助機構的記錄、銀色私家車、李茂的出現。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整整齊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xFF6K51B
維港在夜色中閃爍,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湯的熱氣在餐桌上裊裊上升,與她筆記本上的墨跡交疊在一起。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lgysrutH
星期六清晨。元朗錦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fgicvLuk
車子從公路轉入通往錦田的支路,兩旁的景色從密集的住宅樓群逐漸變成低矮的村屋和農田。路面收窄成一條單線雙程的車道,兩旁種著整齊的細葉榕,樹冠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影子。霞姐開車,尤賢曦坐在副駕駛座,膝上放著地圖和那張從社交媒體打印下來的照片,村屋門口的貓,定位元朗錦田。車廂內沒有開收音機,只有輪胎輾過路面碎石的細微聲響。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WfSEyCnB
她們在錦田幾條村之間轉了接近兩個小時。霞姐拿著吳彩雯表姐的照片,問過三個士多老闆和一個在村口種菜的老婦。士多老闆認出了照片中的女人,指向村口一條岔路,說那條路盡頭有一間寵物美容店,鐵皮屋改建的,外牆漆了淺藍色。老婦說店主姓林,在這裡開店好幾年了,做的都是村民生意,不接外來客人。她說話時手中的菜籃擱在膝蓋上,眼神帶著鄉村居民對外來者特有的審視,打量了霞姐好幾眼才肯開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8X2WzOPW
寵物美容店位於村尾一條小路的盡頭。鐵皮屋的外牆漆了淺藍色,漆面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生銹的鐵皮。門口的招牌是手寫的木板,掛在屋簷下,字跡被日曬雨淋得有些褪色,但「寵物美容」四個字仍然清晰可辨。門口放著幾個寵物籠,裡面關著兩隻貓和一隻小型犬,空氣中飄著動物洗毛水的清香,混雜著鐵皮在陽光下微微發熱的氣味。店門半掩,裡面傳來剪刀的咔嚓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tk2cvF7x
尤賢曦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3fwKzATe
店內只有一個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為一隻貴婦狗修剪毛髮,剪刀在她指尖靈活地舞動,白色的狗毛碎屑飄落在她圍裙上。她抬起頭,眼神帶著警覺,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她沒有立即站起來,只是蹲在那裡,目光在尤賢曦和霞姐之間快速移動了一次。貴婦狗在她手下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狗的背部,動作很輕,但手背的青筋微微浮現。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qQImMFQe
「找誰?」她問,語氣緊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KaqhX3Cml
「林小姐。」尤賢曦從口袋中取出名片,放在旁邊的櫃檯上。名片上是她的全名和資深大律師的職銜。「我姓尤,是一位律師。我想找你的表妹,吳彩雯。」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qQFKAML5
女人的臉色在瞬間變了。她放下剪刀,站起身,將貴婦狗輕輕推到一旁。狗不滿地低鳴了一聲,縮到角落的籠子旁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動作很用力,指節在布料上反覆摩擦,然後拿起櫃檯上的名片,看了很久。她沒有看尤賢曦的眼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x80Bfksf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5zV6qhinL
「她之前在宏天集團工作。她辭了職。我知道她來過這裡。」尤賢曦的語氣平緩,步伐沒有移動,與女人保持著一段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我不是來傷害她的。我是來保護她的。我的當事人姓趙,他被控謀殺,案件正在高等法院審訊。吳彩雯的證詞可以證明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如果她不出來作供,一個無辜的人可能會被定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WYXUyODp
女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彎腰將貴婦狗抱起來,放進旁邊的籠子裡,動作很慢,像用這個過程來拖延時間。籠子的門扣上時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她轉身走進店舖後面的房間,門簾在她身後晃動,布料摩擦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格外清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rVuQc2Gd
尤賢曦沒有跟進去。她在店內站著,目光掃過牆上的照片——寵物美容比賽的獎狀、幾張與客人的合照、一張褪色的家庭照。照片中有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元朗的農田,陽光很好。其中一個是吳彩雯,比現在豐腴,笑容輕鬆,眼睛裡沒有黑眼圈,一隻手搭在表姐肩上。另一個是眼前的林小姐,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照片的邊角有些捲曲,像經常被拿起來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QYQbddH9
門簾掀開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C3hsTrUuC
吳彩雯倚著門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T恤和深色運動褲,頭髮用橡皮筋隨意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她比公司照片中瘦得多,鎖骨的輪廓在領口下清晰可見,手腕骨突出,皮膚在鐵皮屋的日光燈下顯得蒼白。眼底下有濃重得近乎瘀青的黑眼圈,嘴唇有些乾裂。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抓著門簾的邊緣,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運動褲的褲管。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太久的蠟燭,隨時會熄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kEkCHRXj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在尤賢曦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不是敵意,也不是恐懼。那是一種長時間獨自承受之後忽然被人找到的茫然,像一個在黑暗中待太久的人忽然被光刺到眼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56SFzhMTY
「吳小姐。」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很輕,步伐沒有移動。「我是趙先生的辯護律師。」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fhMiZfA7
「我知道你是誰。」吳彩雯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她將門簾完全掀開,走出來,在寵物美容店的摺凳上坐下。她沒有看尤賢曦,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緣有些乾裂的皮。「我在新聞上看到你。趙先生的案件。我看到你在法院外面被記者包圍。你說他不是兇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CRDS4QaM
「你一直有關注這宗案件。」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59uRKD5Ew
「我不敢不看。」吳彩雯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邊緣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出來說話,他的案件會不一樣。但我不敢出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4kkAAi36z
「為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71FtlPZT
「因為他們會殺了我。」吳彩雯的語氣忽然顫抖,不是壓抑的哭聲,而是長期恐懼之後無法再控制聲帶的抖動。她將雙手夾在膝蓋之間,手指反覆揉搓著褲管的布料。「我不是在誇張。我知道他們是怎樣運作的。我在宏天集團做了三年,我見過他們怎樣對待那些不肯閉嘴的人。那些發現文件被修改的工程師。那些拒絕在報告上簽名的顧問。那些在內部會議上提出疑問的經理。他們一個一個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們突然辭職,突然搬走,突然不再接電話。沒有人追究。沒有人問為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GPd9inDq
霞姐將店門掩上,站在門外,背對著店內。寵物籠裡的貴婦狗發出輕微的嗚咽聲。店內只剩下尤賢曦和吳彩雯兩個人,空氣中洗毛水的氣味和鐵皮屋的微溫混在一起。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Qu8zItCz
「你現在出來說,他們反而更不敢傷害你。」尤賢曦在吳彩雯對面坐下,保持著一張摺枱的距離。她的語調清晰而沉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如果你不出來說,他們會繼續找。他們現在還沒有找到你,但他們在找。你躲在這裡,每天都害怕聽到車聲。這種日子,你過了多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8U8XtoS1m
「四個月。」吳彩雯說,語氣很低。「四個月。我搬了三次地方。第一次是我自己的住處,樓下出現一輛銀色私家車之後我就走了。第二次是朋友的家,住了兩個星期,有一天回家看到門鎖被撬過的痕跡,不是撬開了,是撬過。他們想讓我知道他們來過。第三次是這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Fw98KDpn
「如果你願意出來作供,你可以不用再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tW0Vf27X
吳彩雯沉默了很久。店內只有舊冷氣機的運轉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吠。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的節奏不穩定。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收緊又鬆開,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牆上那張褪色家庭照的邊角在冷氣機的風中輕輕顫動。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eBcNv7l9
「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看到垃圾桶裡的手套,我立即報警,趙先生就不會被起訴。但我沒有報警。我太害怕了。我告訴自己那不關我的事,然後辭了職,躲起來。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如果他被定罪,那是我的責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dfrfEZDl
「那不是你的責任。」尤賢曦說,語調不變。「你沒有殺人。你沒有嫁禍任何人。你是被捲進來的。你現在有機會說出真相。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因為真相本身有價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tdkN1q8C
吳彩雯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用力,布料在眼眶下方留下一道紅痕。「如果我出來作供,他們會不會找到我的家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CetA4mWN
「法庭有證人保護計劃。」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摺枱上。文件是律政司證人保護組的簡介,封面印著香港特區區徽。「保護範圍包括證人的人身安全、住所安排、以及必要時的身份更改。警方會為你安排安全屋,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家人同樣在保護範圍內。這不是一個承諾,這是香港法律明文規定的程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HRlOM3IO
吳彩雯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過。她沒有翻開,只是反覆撫摸著區徽的凸印,指尖沿著徽章輪廓慢慢移動。她的表姐從門簾後面走出來,在她身後停住,一隻手放在她肩上。表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AtpM10w6
「我不需要改身份。」吳彩雯說,放下文件。「我只想這件事結束之後,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去台灣,或者去日本。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做回一個普通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QFk2KBem
「案件結束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尤賢曦說。「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站在證人席上,說出你看到的。這是程序,也是保護。一旦你的證詞在法庭上被公開記錄,你就從一個可以被抹去的影子,變成一個公眾人物。他們不敢傷害一個公眾人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NL3eJLQk
吳彩雯放下文件,轉頭看向牆上那張家庭照。照片中她和表姐立在農田前,陽光很好,她的笑容輕鬆得像一個沒有煩惱的人。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直視尤賢曦。她的眼睛仍然泛紅,但眼神變了,不再是茫然,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不顧一切。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ODSd3EuP
「你需要我做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8Z6zPPCa
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筆記本和筆,放在摺枱上。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已經翻到接近尾聲,紙張邊緣被翻得微微起毛。她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壓在紙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3bb5bnGV
「我需要你告訴我,從頭開始。你入職宏天集團的那一天,到你在垃圾桶裡發現手套的那一天。所有你記得的細節。不要篩選,不要判斷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全部說出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seX75Oiy
吳彩雯吸了一口氣。她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揉搓褲管。她開始說話,起初語調很輕,斷斷續續,像在翻找一個被塵封了很久的抽屜。然後逐漸變得清晰,每個細節都描述得很具體,時間線層層遞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OeJ1NnGd
她描述了入職宏天集團的頭一年半。正常的工作節奏,正常的辦公室政治,侯孝嚴是一個有禮貌的老闆,從不提高聲音。然後是新界住宅項目開始出現問題。她在整理會議記錄時第一次發現文件的數據在不同版本之間有變動。地基深度、防火材料等級、鋼筋規格。這些數字在原始報告和最終提交政府的版本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差異。她問過侯孝嚴,侯孝嚴叫她不要管,然後把文件鎖進私人檔案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r1y03BtZ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不對勁。」吳彩雯說,語調平穩了許多。「他以前從不鎖檔案櫃。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檔案櫃不上鎖,因為裡面只有些無關緊要的舊文件。但那一天之後,那隻檔案櫃永遠鎖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10Djd8njw
趙先生出現了。他是獨立工程顧問,被委託審核住宅項目的結構安全。他提交了一份審核報告,裡面詳細標出了所有不符合建築標準的內容。吳彩雯見過那份報告的原始版本,它清清楚楚地寫明地基深度不足,防火材料未達標。但最終提交給政府的版本被修改了,那些關鍵內容全部被刪除或更改。負責經手文件的人是死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zCN6LOX5V
「死者在集團的角色是什麼?」尤賢曦問。她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字跡整齊有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ANTXai7A
「他是侯生的私人助理。但他的實際工作不只是秘書。他處理很多特別事務,那些不方便由正常渠道處理的文件。他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吳彩雯的語調微微壓低。「誰出了問題,他就去解決。趙先生的女兒手臂骨折的事,我在辭職後看到新聞才聯想到。那種意外,就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CM2TbKWf
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左右。吳彩雯從她的座位看到侯孝嚴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接了一個電話。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一瞬間,不像平常接到公事電話的樣子。然後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從玻璃隔間看到他在裡面來回踱步。掛線後他走出來,臉色很難看,不像生氣,更像收到一個不想收到但不能拒絕的命令。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jdfAnOtJ
「他對我說:『今晚的飯局取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吳彩雯說。「然後他拿起車匙,獨自離開了辦公室。連公事包都沒有拿。我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那是當天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piX0fMgu
「他有沒有交代去哪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miZlmgkx
「沒有。他只是說了一句『不用等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HZuREWLVz
第二天早上,吳彩雯回到公司,在茶水間聽到同事在討論灣仔宏天商業大廈發生命案。她走進侯孝嚴的辦公室準備把最後一批文件交給他簽署,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垃圾桶倒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出來。幾張揉掉的紙、一隻空的咖啡杯、一雙深藍色羊毛手套。手套上沾有暗紅色的污漬,分佈在手指和手掌位置。手套的質地很好,是昂貴的羊毛料,不該是隨手扔掉的東西。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R0aIRbv0
「你當時知不知道那些污漬是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YXQsrciX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奇怪,那麼貴的手套為什麼扔掉。」吳彩雯的語調微微顫抖。「我很想把那雙手套交給警方。我一直在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但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我把垃圾桶重新放好,然後走出去。之後那天下午他回來,問我有沒有清理過他的垃圾桶。我說沒有。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她頓了一下。「不像平常的他。不像在問問題。更像在評估。我很確定他在懷疑我看到了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161Xq6MH
辭職後第三天,人事部的同事偷偷告訴她有人來問過她的住址。當晚她回到住處,看到樓下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車窗貼了很深的玻璃膜,看不見裡面的人。連續三天,同一輛車,同一個位置。她打電話給表姐,當晚就搬走了。之後她搬了三次。第一次是朋友的家,門鎖被撬過。第二次是深水埗的短租房,有人在她樓下拍照。第三次就是這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KLUX13wT
「你在躲藏的過程中,有沒有跟任何人聯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eHzmnyv0
「除了表姐,沒有。我不敢聯絡家人。我怕他們會透過家人找到我。我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她因為我出事。」吳彩雯的眼眶紅了。「我連電話號碼都換了。社交媒體全部刪除。我把自己從網上抹走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K0RA38qe
「但你留了一張貓的照片,附了定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wzccfTpC
吳彩雯沉默了一會。她轉頭看向門口寵物籠的方向,那裡有一隻灰色虎斑貓正蜷在籠子角落睡覺,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隻貓和照片中的貓是同一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k08ev4Dz
「那隻貓叫阿灰。」吳彩雯說,語氣很輕。「是村口士多養的,但牠經常跑來我表姐的店蹭吃的。我不是故意留定位。我只是在那一刻想要留下一點什麼,證明自己還存在。那段時間很多人都以為我死了。我想發一張照片,讓那些懷疑我已經不在的人看到,我還活著。我知道很蠢,但我控制不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zkXbyOGf
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個細節,然後翻回前頁。「吳小姐,你在躲藏期間有沒有試圖向任何人求助?法律援助機構?社工?」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5kOwFDbca
吳彩雯的身體微微僵住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zEb1kqYB
「有。」她說。「三個月前。我去了一間法律援助機構。查詢證人保護計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2xM2jnZJW
「為什麼沒有再回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K3qnk4Bm
「因為我離開的時候,看到對面馬路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我知道那輛車。它以前停在我住處樓下。他們找到我了。」吳彩雯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跟蹤我到那裡,還是我去之前就已經被盯上了。但我不敢再回去。我怕我再回去,會把危險帶給那些社工,他們只是在做他們的工作,我不可以把他們捲進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8QyDCuUp
「你有沒有注意到任何其他可疑的人?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ofGul35a
吳彩雯想了想。「有一個男人。高高瘦瘦,戴眼鏡,立在街角報紙檔旁邊。我當時覺得他有點奇怪,他站在那裡但沒有買報紙,只是假裝在看頭條。他左邊眉頭有一粒痣。我認得那粒痣,我在宏天大廈見過他。他是侯生的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0YeXGRk18
「李茂。」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8y05fsjk8
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卻很確定。「侯生從不親自處理這種事。他有李茂去做。李茂出現在哪裡,代表侯生的目光在那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cBEpeksP
尤賢曦在筆記本上李茂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寫下「法律援助機構外等候」幾個字。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直視吳彩雯的眼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nH6ds5xW
「吳小姐,你今天跟我說了很多。你在庭上會受到盤問。對方律師會質疑你的記憶、你的動機、你的精神狀態。他會拿出你在公司活動中跟侯孝嚴的合照,暗示你們有私人關係。他會提出你曾經請過壓力假的事,暗示你的判斷力有問題。你準備好面對這些了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PzFnEgiL
吳彩雯沉默了很久。她轉頭看向門口那隻灰色虎斑貓,貓在籠子裡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她看著那隻貓,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轉回來,語氣穩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uEs2jyT2
「我這幾個月每天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見我站在法庭上,說不出話。喉嚨被塞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然後法官敲法槌,趙先生被定罪,我被帶出去。醒來的時候全身濕透。」她頓了一下。「如果站在法庭上是這個夢的終點,那我接受。我躲了四個月,每天都在害怕。這種日子,比站在證人席上被盤問更難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wIqAFtT7
「他如果真的殺了人,他不應該逍遙法外。」她的語調沒有提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我也不想餘生都在逃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U4aGnOgF
尤賢曦將筆記本放進公事包。她站起身,從名片盒中再取出一張名片,放在吳彩雯的茶杯旁邊。名片在摺枱上靜靜地躺著,白色的卡片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Q8X4sUPM
「這是我事務所的二十四小時聯絡號碼。如果你在出庭前想起任何事,任何細節,無論多微小,打電話給我。」她將公事包合上,扣上金屬扣。「我會安排證人保護組在最短時間內跟你接觸。他們會為你安排安全屋。在你出庭作供之前,你不會再需要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2gSO9JXT
吳彩雯拿起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放進運動褲的口袋裡。她站起來,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定。她的表姐仍在她身後,眼眶泛紅,但沒有說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8mOcvdAnO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吳彩雯在尤賢曦轉身之前開口。尤賢曦停下腳步,轉回頭。「那天我在垃圾桶看到那雙手套的時候,我直覺那是不對勁的東西。但我告訴自己那不關我的事。我把垃圾桶重新放好,然後走出去。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錯誤。那對手套上沾的不是污漬,是血。如果那時候報警,之後所有事情可能都不會發生。但那天我沒有。我很後悔。不是為了趙先生,也是為了我自己。我這幾個月反覆在想,如果那天我做了不一樣的選擇,我會不會不需要躲。答案是會。但至少我會活得安心一點。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做一個不一樣的選擇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U9CKfumd9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推開寵物美容店的門,風鈴再次響起,清脆的撞擊聲在鐵皮屋內迴盪。霞姐從門外轉過身,將半根未點燃的煙放回煙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woomhvDo
當日下午。返回中環的車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Y4NoWFGs
霞姐開車,車子從錦田的村路轉上公路。公路兩旁的景色從農田逐漸變成工業區的廠房,然後是市區的高樓。尤賢曦坐在副駕駛座,手中的筆記本翻開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用紅筆補充了幾條備註。她的字跡在行車的搖晃中仍然整整齊齊,每一行都壓在橫線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35nm0C8df
「她比我想像中更穩定。」霞姐說,視線保持在路面上。「她被盤問的時候,會被攻擊得很慘。麥可陳不會放過她的健康記錄、她的合照、她跟侯孝嚴的所有互動。但她的證詞核心——案發當日下午的時間線、飯局取消、垃圾桶裡的手套——這些都非常清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LnVQwsBw
「她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尤賢曦合上筆記本。「她在過去四個月反覆回想案發前後的每一個細節,已經把那些細節牢牢記住了。她不是一個完美的證人,有壓力假記錄、有被拍到跟侯孝嚴的合照、有在垃圾桶看到手套但沒有報警。但陪審團會看到一個被逼迫到邊緣但仍然站出來說話的人。麥可陳可以攻擊她的品格,但他無法改變那些細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wVRMLtCV
「他會試的。」霞姐說,車子轉入中環方向的分岔路。「他會把那些合照放大在陪審團面前。他會暗示她是一個心懷怨恨的前員工,因為得不到上司的感情回應而報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NG6uOAxr0
「他可能會。但他無法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心懷怨恨的前員工會躲了四個月才出來說話。如果他暗示她是為了錢或為了名,他需要證明她收了錢或得到了好處。他做不到。因為她沒有。她只是不想再躲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T1xlPuhb
車子停在中環事務所樓下。霞姐熄了引擎,沒有立即下車。她轉頭看向尤賢曦。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kg77JkvC
「你認為侯生知道她會出來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TUCrFfRGc
「李茂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等她。」尤賢曦解開安全帶。「他們知道她一直在猶豫。但他們可能不知道我們找到了她。在證人保護組介入之前,我們需要保密。不是保密她的存在,是保密她的位置。李茂可能仍在找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Tan6CsSO
當日下午。事務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dylhfiY8
蘇敏莉在會議室整理吳彩雯的訪談記錄。她將錄音筆的內容逐字轉錄到電腦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訪談的文字記錄。白板上吳彩雯的名字旁邊貼滿了新加的便條貼,每張便條貼上都是她從訪談中提取的關鍵細節:飯局取消時間、手套位置、李茂在街角出現、侯孝嚴問垃圾桶。蘇敏莉將這些便條貼按時間線重新排列,然後在旁邊用紅筆標出需要進一步核實的項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1MgjdzpZb
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將蘇敏莉的便條貼調整了位置。她在吳彩雯的時間線上補充了幾個新節點:九月十一日法律援助機構查詢、李茂在街角監視、銀色私家車連續三日停在住處樓下。這些節點以紅線相連,形成了一條從辭職到躲藏、從猶豫到被找到的完整軌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gHBaFQn6
「她說她透過公司內部通訊系統發了訊息給陳經理和王經理通知飯局取消。如果我們拿到宏天集團的內部通訊紀錄,可以獨立證明這一點。」蘇敏莉說,手指在鍵盤上暫停。「還有,她說侯孝嚴當日下午離開時沒有拿公事包。裡面有會議文件。如果他真的是去董事會會議,他一定會拿公事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uyb681Eu
「公事包留在辦公室的事實可以透過其他證人確認。」尤賢曦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但我們不能只靠吳彩雯的記憶。我們需要第三方的記錄,內部通訊紀錄、大廈閉路電視、侯孝嚴當晚的手機定位。這些記錄可以客觀印證她的說法。」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Ajmaqysg
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傳真是法律援助機構的鄭社工發來的補充記錄,列出了九月十一日的訪客登記摘要。她的表情帶著長時間工作後的疲倦,但步伐比進來時快。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6zVIKowr
「鄭社工查了她的工作記錄。那天她寫的備註比之前傳真寫的更詳細。」霞姐將傳真放在會議桌上。「她寫:訪客查詢證人保護計劃,情緒驚慌,說話時手在抖。她問的主要問題包括——保護範圍是否涵蓋證人的家屬,特別提到年長父母;證人如果在不知情下參與了某些非法活動,是否會被起訴;如果涉案公司勢力很大,證人保護是否仍然有效。訪客在離開時注意到對面馬路的銀色私家車,腳步明顯加快,從後巷方向離開。社工觀察到街角報紙檔有男子長時間站立,沒有購買任何物品,在訪客離開後約兩分鐘向同一方向離開。男子特徵:高瘦,深色西裝,銀框眼鏡,左邊眉頭有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feklau2m
蘇敏莉接過傳真,快速閱讀。她將傳真上的關鍵句子用螢光筆標出,然後放在白板上吳彩雯的時間線旁邊。「這份記錄獨立印證了吳彩雯的說法,不是她的記憶,而是社工的現場觀察。日期、時間、人物描述全部吻合。麥可陳不能在這一點上攻擊她的可信性,因為記錄是當時寫的,不是在案件審訊後才補上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v6U9HmGY
「不僅如此。」尤賢曦指向傳真上李茂的描述。「這份記錄將李茂直接放在了法律援助機構外面。吳彩雯說她認得李茂,但辯方可以說她記錯了。現在有第三方證人——一個社工——的現場記錄,獨立確認了一個左邊眉頭有痣的高瘦男子當日立在街角。吳彩雯的可信性不是靠她一個人建立的,而是靠這些疊加的旁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dplMadTX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事務所的接待員探頭進來,說汪凱綸檢控官來電。尤賢曦走到電話前,拿起聽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Dq97yk03
「我收到你的訊息。」汪凱綸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你們找到她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j6LKtwf8B
「今天早上。她願意作供。」尤賢曦說。「我已經向她解釋了證人保護計劃。她需要警方安排安全屋。她目前躲在元朗錦田一間寵物美容店,地址我會加密發給你。她需要今晚之前被接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VBKhtQBG
「我會直接聯絡證人保護組。不走律政司的常規程序,人太多會走漏消息。」汪凱綸頓了一下。「賢曦,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嗎?麥可陳會將她的私生活撕開來放在陪審團面前。她的壓力假、她的合照、她對侯孝嚴的所有互動,一樣都不會放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OQeA1BZb
「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她說她躲了四個月,比站在證人席上被盤問更難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HlN70XT1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汪凱綸開口,語調比之前更輕。「我會確保她在出庭前受到最高級別的保護。你可以告訴她,證人保護組的警員不會問她任何與案件無關的問題。他們只會確保她的安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GUPhnrPVu
「她知道。」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69mRW6qaQ
掛線後,尤賢曦走到白板前,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寫下「證人保護組——今晚」。蘇敏莉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看著那四個字,將手中的螢光筆放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PtDQixBw
「她會安全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NP3HZvWs
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筆與其他幾支筆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VoPEo0gR
「證人保護組處理過比這宗案件更複雜的證人保護。他們知道侯生可能會試圖找出安全屋的位置,所以他們會採取最高級別的預防措施。安全屋的位置只有核心保護人員知道。吳彩雯的家人也會納入保護範圍。」她頓了一下。「安全不是絕對的。但比起躲在錦田鐵皮屋裡,安全屋是更好的選擇。」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dEEdnKtS
蘇敏莉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她將訪談記錄的轉錄文件儲存好,然後開始準備證人保護申請的文件。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會議室中規律地響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t3gXJe33
當晚八時。元朗錦田寵物美容店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brEL0IjN
一輛深色私家車停在村口,沒有進入小路。車門打開,兩名便衣警員下車,步伐安靜而快速。他們沒有開手電筒,只是沿著小路走向那間藍色外牆的鐵皮屋。村口的士多已經關門,只有一盞街燈在路口投射出昏黃的光圈。狗在遠處吠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8BsDnIyIg
吳彩雯已經收拾好東西。她的行李很少,一個背囊,裡面放著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和那張從牆上取下來的家庭照。她立在寵物美容店門口,表姐挨在她身旁,一隻手挽著她的手臂。那隻灰色虎斑貓蹲在籠子上,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Ni3Omsuy
「你不用擔心我。」表姐說,語氣很輕。「店裡有兩隻狗,夠吵的。如果有人來,我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q4bz5G3p
吳彩雯轉頭抱住表姐。她們沒有說話,只是抱了很久。街燈的光線穿過村口的榕樹,在鐵皮屋外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XHelmYQE
便衣警員走近時,吳彩雯鬆開了手。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將背囊背好,然後跟著警員走向村口的車輛。她沒有回頭看。她的步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R0l2z4Dk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落中格外清晰,然後逐漸遠去。村口那盞街燈繼續投下昏黃的光圈,照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ep4em5rx
當晚。事務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pgZPpg0P
尤賢曦收到證人保護組的確認訊息時,正在整理今日訪談的筆記。訊息簡短:「證人已安全抵達安全屋。情緒穩定。明天進行初步會面。」她將手機放在筆記本旁邊,繼續在紙上書寫。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0T4OP5Sat
會議室裡只有她一個人。蘇敏莉已經回家,白板上的便條貼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吳彩雯的時間線從左到右延伸,從入職宏天集團的那一天,到九月十一日法律援助機構的查詢,到今天早上被找到,到今晚被證人保護組接走。線上的每個節點都以紅字標明,字跡整整齊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eMzAnYVH
她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傍晚發來的短訊:「今晚會準時回來嗎?煲了湯。」發送時間是下午五時四十二分。她回覆:「正在回來。大約十點到。」發送後,她將筆記本放進公事包,關掉會議室的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gF9fRknH
走廊上的燈光在她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電梯口的指示燈仍在黑暗中亮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8E2rMhY7
第十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P6x9LWdX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