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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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第七法庭的旁聽席在開庭前二十分鐘已經坐滿。後排加開的兩排臨時座椅同樣沒有空位,幾個遲來的旁聽者被法警攔在門口,只能在走廊等候。記者席上,簡慧喬的座位前放著一杯外帶咖啡,杯蓋還蓋著,熱氣從飲口縫隙中滲出來。她的助手坐在旁邊,手中握著錄音筆,筆記本已經翻到新的一頁,頁面上只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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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今日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著深灰色唐裝,雙手交疊在枴杖上,面無表情。他的出現讓法庭的溫度驟降了幾度,旁聽席上的耳語聲在他坐下的一刻戛然而止。他沒有看向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審判席後方牆上的香港特區區徽上。枴杖的頂端是深色的木頭,被手掌長年累月地打磨得光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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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官袍的下襬在他步伐間輕輕擺動。他坐下來,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如石子投進靜止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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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盧飛揚的語氣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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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法官大人,辯方傳召侯孝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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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侯孝嚴走進來。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著溫莎結,白襯衫的領口熨得筆挺。他的步伐從容而穩定,皮鞋踩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過法庭中央的走道時,與旁聽席上的父親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那一眼不到一秒鐘。侯生沒有任何表情,侯孝嚴也沒有。然後他徑直走向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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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上證人席,一隻手輕輕扶住欄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宣誓時他的吐字清晰而穩定,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本人侯孝嚴,謹此宣誓,吾將據實作答,全無隱瞞。」宣誓完畢後他坐下來,後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端正而放鬆,臉上帶著一種經過準備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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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緩步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她在發言台前站定,與侯孝嚴保持著一個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她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了片刻。侯孝嚴直視她,眼神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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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的全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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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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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擔任什麼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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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董事。」侯孝嚴說,語調不變。「我負責集團的日常營運管理,包括新界住宅項目的監督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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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任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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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我從英國回來之後就加入了集團,從項目經理做起,三年前升任執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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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與你之間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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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下屬。」侯孝嚴的語調沒有變化。「他是集團主席——即是我父親——的私人助理。在日常工作中,他會向我匯報一些與住宅項目有關的行政事務。他不是我的直屬下屬,但我們有密切的工作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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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日——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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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晚都在宏天集團總部。」侯孝嚴說。他的語氣平穩而清晰,如這個答案已經被排練過很多次。「當晚七時至九時半,我在宏天大廈二十六樓的會議室主持董事會會議。會議結束後,我在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文件,大約十時離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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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會議有多少人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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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位董事。包括集團財務總監、營運總監、人力資源總監,以及四位非執行董事。」侯孝嚴逐一列出與會者的姓名和職位,每個名字都說得很清楚,沒有任何猶疑。「會議記錄由秘書撰寫,已提交給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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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期間,你有沒有離開過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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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沒有猶豫。「會議從七時開始,一直開到九時半。中間有幾次茶歇,但茶歇區域就在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我沒有離開過那個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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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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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文件,主要是與住宅項目有關的審批文件。我的秘書可以確認,文件上有我當晚的簽名和日期。」侯孝嚴說。「然後我在十時左右離開公司,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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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晚有沒有去過灣仔宏天商業大廈,即案發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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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當晚沒有去過那棟大廈。」侯孝嚴直視尤賢曦,眼神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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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不認識被告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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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他是集團外聘的獨立工程顧問,負責審核住宅項目的結構安全。」侯孝嚴的語氣平穩。「我與他在會議上見過幾次面。沒有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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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向你提交過一份審核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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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的報告指出了住宅項目中一些需要改善的地方。我們根據他的建議進行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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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的內容包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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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地基深度和防火材料的規格。」侯孝嚴說,語氣流暢而自然。「他的初稿提出了一些意見,我們在討論後對設計進行了調整。這是正常的工程修改程序。他之後在最終報告上簽了名,確認修改後的方案符合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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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報告最終被採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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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簽名確認了最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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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下一份文件。她的動作很慢,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了一瞬。「侯先生,你剛才說你整晚都在宏天集團總部,沒有去過案發大廈。如果我告訴你,案發當晚大廈閉路電視拍到的片段中,有一段畫面出現了跳幀——畫面被刪除了大約四分鐘的內容——你有什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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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沒有解釋。我不知道閉路電視為什麼會跳幀。我不是保安系統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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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死者曾經在閉路電視系統公司工作過七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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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以前在恆達電子工作,負責安裝和維護閉路電視系統。這是他履歷上的一部分。」侯孝嚴說,語調不變。「但在他入職宏天集團之後,他的工作範圍不包括保安系統。那是物業管理公司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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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知道他有沒有接觸過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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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侯孝嚴的語氣沒有起伏。「我只是知道他有這方面的專業背景。但我沒有理由相信他會利用這種背景做任何不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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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他的死有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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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片刻。他的雙手在膝蓋上輕輕交疊了一下。「他是我的同事。我們一起工作了三年。他的死讓我很難過。」他的語氣放慢了一點,如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我一直希望警方能夠找到真正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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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死者案發前三天曾經收到一筆三百萬港元的匯款嗎?從你的個人銀行戶口匯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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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瞬間收緊了。旁聽席上的耳語聲如一陣風吹過,然後迅速被法警的手勢壓下去。簡慧喬的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寫下「三百萬」三個字,然後在旁邊標了一個星號。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抬起頭,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蓋已經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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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一下喉結的動作被尤賢曦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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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筆合法的私人借貸。」侯孝嚴說,語氣仍然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之前稍長了一點。「他當時有財務困難。他沒有跟我說具體原因,只是說需要周轉。我們是朋友,也是同事,我決定幫他。沒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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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不是小數目。你有沒有要求他簽署借貸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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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們是朋友。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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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的交情好到可以無息無抵押借出三百萬,但你連他的財務困難是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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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的雙手仍然平放在膝蓋上,但手指的末端輕輕向內收緊了一點。「朋友之間不需要解釋每一件事。他需要幫助,我能夠幫助他,所以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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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收到這筆錢之後三天就死了。你覺得這之間有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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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反對。辯方提出的問題純屬臆測。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死者的死亡與匯款之間存在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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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在麥可陳身上停留了一瞬。「反對成立。辯方,請調整提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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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微微點頭,翻開下一份文件。她的語氣沒有變化,沒有停頓。「侯先生,你當晚穿什麼衣服參加董事會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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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眨了眨眼。這個問題的突然轉向讓他微微一愣。「西裝。深灰色西裝。跟今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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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顏色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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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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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會議期間換過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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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恢復了平穩。「我一直穿著同一套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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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深藍色羊毛大衣或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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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收緊了一瞬,那一下收緊不到一秒,但被尤賢曦完整地捕捉到了。他的嘴角肌肉幾乎察覺不到地繃緊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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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多套西裝和大衣,我不確定每一件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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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深藍色羊毛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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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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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你有沒有清理過辦公室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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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是清潔人員的工作。」侯孝嚴的語氣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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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秘書吳彩雯小姐在案發翌日有沒有進入你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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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一會。法庭內的空氣因他的沉默而變得稠密。他的目光在尤賢曦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回答:「有。她當時還在交接期,需要將最後一批文件交給我簽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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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天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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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只是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然後就出去了。」侯孝嚴說,語氣平穩。「她當時已經遞交了辭職信,我們之間的互動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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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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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是個人健康原因。她沒有詳細解釋,我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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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辭職之後,你有沒有試圖聯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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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沒有猶疑。「員工辭職之後的去向不是僱主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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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派人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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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再次微微收緊。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換了一次位置。「沒有。我為什麼要派人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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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問題,不是一個答案。」尤賢曦的語氣平穩,沒有提高。「法官大人,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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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遞上一杯水,她接過,沒有喝,只是將水杯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證人席上的侯孝嚴身上。他仍然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臉上保持著平靜。但他的眼神已經不是剛進場時的那種從容,他在計算。每一秒都在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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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他手中沒有任何文件,步伐從容,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在侯孝嚴面前站定時,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壓迫感。他開口時,語氣很輕,如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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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剛才說你當晚在董事會會議期間沒有離開過會議室。你能描述一下會議的流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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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點了一下頭,語氣平穩。「會議從七時開始。我們先討論了住宅項目的進度報告,大概用了四十五分鐘。然後財務總監報告了集團第三季度的財務狀況,用了半小時左右。之後是人力資源總監報告人事變動,大概二十分鐘。九時左右我們有一次茶歇,十五分鐘。茶歇後我們討論了下一年度的預算草案,一直到九時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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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期間,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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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休息室與會議室相連,是同一個樓層的內部空間,不需要經過走廊或電梯。」侯孝嚴說。「我一直跟其他董事在一起。我們喝茶,討論了一些與會議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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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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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總監和營運總監。我們三個人站在休息室的吧檯旁邊聊了一會。我記得他們在討論下個月的公司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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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有證人證明你在茶歇期間沒有離開過二十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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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侯孝嚴說。「茶歇只有十五分鐘。即使我想離開,時間也不夠。宏天大廈在灣仔,從二十六樓搭電梯到停車場,開車去案發大廈,即使不塞車,單程也要十分鐘。十五分鐘之內來回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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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你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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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辦公室。二十六樓,就在會議室旁邊。」侯孝嚴說。「我處理了一些文件,秘書已經下班了,文件放在我桌上。我在文件上簽了名,註明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然後我在十時左右離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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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公司時,有沒有遇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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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的保安。他跟我打了招呼。我記得他姓黃,在宏天大廈做了很多年。他可以證明我在十時左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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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轉向陪審團,將雙手背在身後,步伐緩慢地踱了幾步。然後他轉回頭,語氣仍然很輕。「侯先生,你認識吳彩雯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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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她一直是我的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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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三年期間,你們的關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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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工作關係。」侯孝嚴的語氣平穩。「她是一個有效率的秘書,盡職盡責。我對她的工作表現一直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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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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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是個人健康原因。她當時看起來確實很疲倦,經常請假。我沒有追問細節,那是她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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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辭職之後,你有沒有跟她聯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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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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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派人跟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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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起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受到委屈的無奈。「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這樣說。我沒有任何理由去跟蹤一個已經辭職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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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藍色羊毛手套,」麥可陳轉向證人席,語氣仍然很輕,「你記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深藍色羊毛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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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侯孝嚴說。「我有很多雙手套,不同顏色,不同質地。我沒有記錄每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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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你有沒有清理過辦公室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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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不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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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見過任何人清理你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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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注意。清潔人員通常在上班前清理,我那時候通常還未回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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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能確認垃圾桶裡是否有過一雙深藍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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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侯孝嚴說。「因為我沒有見過那樣一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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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轉向陪審團,步伐緩慢地踱到陪審團席前方,然後轉回來。他的語氣在轉回來的時候微微提高了半度,但仍然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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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是宏天集團的執行董事。你的父親是集團主席。你們家族的聲譽對你來說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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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重要。」侯孝嚴說,語氣真誠。「我父親用幾十年時間建立了這間公司。我們一直守法經營,從來沒有涉及任何刑事案件。這宗案件對我們家族的聲譽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希望陪審團能夠看到真相。我不認識那雙手套,我當晚不在案發現場,我沒有理由傷害一個跟我共事三年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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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結束了覆問。他回到辯方席坐下,將面前的筆記本翻過一頁,動作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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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補充盤問中從座位上起身。她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步伐比麥可陳更慢。她在發言台前站定,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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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剛才說茶歇只有十五分鐘,時間不夠離開大廈。會議期間是否有過任何較長的休息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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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除了那十五分鐘茶歇,會議是連續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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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會議期間接過任何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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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不到一秒,但尤賢曦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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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概九點左右,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父親打來的。他問我會議進展如何,我回答說一切順利。通話大概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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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你當晚接到的唯一一個電話嗎?還是你在下午四點左右也接到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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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一會。法庭內的空氣收緊了。他的雙手在膝蓋上交疊了一次,然後分開。「下午四點左右,是。我接到一個電話。不認識的號碼。對方打錯了,我很快就掛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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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之後,你有沒有取消當晚的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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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有。我取消了一個與同事的飯局。因為會議議程有變,我需要更多時間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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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取消飯局後,有沒有獨自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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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去了一趟樓下咖啡店買咖啡。」侯孝嚴說,語氣仍然平穩。「大概用了十五分鐘。然後我回到辦公室,繼續準備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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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咖啡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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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只是在咖啡店買了一杯外帶咖啡,然後回辦公室。沒有跟任何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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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晚有沒有拿走你的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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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眨了眨眼。「公事包?我——有。我臨走時從辦公室拿走了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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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嗎?」尤賢曦翻開一份文件,是秘書的書面供詞摘要。「你的秘書說你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辦公室時沒有拿公事包。公事包留在你的辦公椅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她來上班時仍然在那裡。這跟你剛才所說的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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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法庭內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中緩慢浮動。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過了五秒,他開口,語氣仍然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之前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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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下午離開時沒有拿公事包。但我晚上離開公司時確實拿了。秘書看到的可能是之後的情況,她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公事包,可能是因為我晚上回來拿了文件之後又放下了另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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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晚上離開公司時拿走了公事包,但秘書第二天早上仍然在辦公椅上看到公事包。你的意思是,你晚上回來放回了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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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然後說:「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不肯定當晚有沒有拿走公事包。那是很多個月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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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記憶,關於當日下午和晚上的時間線,是有誤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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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侯孝嚴開口,然後停了下來。他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有些細節可能記得不太清楚。這不影響我沒有去過案發大廈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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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下去。她將文件合上,抬起頭,直視侯孝嚴。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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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剛才說你沒有理由傷害死者。案發當晚,你獨自離開辦公室十五分鐘。你的公事包留在辦公室。你取消了一個飯局。你接到一個你不認識的號碼的電話。死者是一名閉路電視系統專家,你很清楚他的專業背景。案發後,你的公司支付了三萬元給一名清潔工人,要求他交出一雙在垃圾桶裡找到的深藍色羊毛手套,付錢的人是李茂,你父親的私人保安顧問。你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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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臉色從平靜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戒備。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的泛白比之前更加明顯。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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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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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向盧飛揚點了一下頭。「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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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上午聆訊結束。侯孝嚴從證人席上站起來,步伐比進場時稍快了一點。他走出法庭側門時沒有回頭看旁聽席上的父親。法庭側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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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期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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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長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蘇敏莉在她身邊,手中抱著一疊文件,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滿足感。霞姐在窗前打電話,聲音壓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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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的證詞有五處與秘書供詞不符。」蘇敏莉將對照表放在桌上,螢光筆在上面標出了五個黃色區塊。「下午離開的時間、公事包的位置、飯局取消的原因、有沒有在茶歇期間離開過二十六樓、有沒有深藍色手套。他每一項都說不記得或不確定或可能記錯了。陪審團看到一個記不住關鍵細節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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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記不住。」尤賢曦說,將咖啡杯推到一旁。「他在選擇。他記得每一件事,但他在選擇哪些要承認,哪些要否認,哪些要用記不得來應付。他沒有否認飯局取消,因為秘書的供詞會推翻他。他沒有否認接到電話,因為電話記錄會推翻他。他選擇否認的是那些難以被第三方記錄證明的細節。手套、茶歇期間的行蹤、公事包的位置。這些細節只有吳彩雯的證詞能夠證明。他賭的是吳彩雯不會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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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安全屋位置已經確認。她會在審訊後半段出庭。」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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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知道。他今天在覆問中特意強調了吳彩雯的辭職原因——個人健康原因,看起來很疲倦。」霞姐掛了電話,轉過身。「他在為盤問鋪路。他會攻擊她的健康記錄,暗示她的記憶和精神狀態有問題。他在侯孝嚴作供之後的下一步,就是摧毀吳彩雯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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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可信性不是靠她一個人建立的。」尤賢曦將筆記本從公事包中取出,翻到記錄侯孝嚴證詞的那一頁,用紅筆在五個矛盾點旁邊逐一標註了對應的第三人記錄。「飯局取消,公司內部通訊系統有記錄。下午四點電話,電話公司的記錄。公事包留在辦公室,秘書的供詞。我們不需要吳彩雯一個人對抗整個集團。我們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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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法庭重新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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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從座位上起身進行盤問。他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步伐穩定。他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但沒有立即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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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上午說你當晚整晚都在宏天集團總部。你的手機在當晚八時至九時之間,有沒有使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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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收緊。「我不確定。可能收到過短訊。我沒有特別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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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機定位記錄顯示,」汪凱綸翻開文件,「當晚八時二十三分,你的手機發出了一條短訊給死者。內容是:『今晚見。』你發送這條短訊的時候,董事會會議正在進行。你在會議上使用手機發短訊給死者,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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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私語聲。侯生坐在最後一排,面無表情,但他握著枴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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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換了一次位置。過了很久,他開口,語氣仍然平穩,但語速比上午慢了許多。「我不記得發過那條短訊。可能是我當時想跟他確認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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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董事會會議進行期間,發了一條內容為『今晚見』的短訊給死者。一個半小時後,死者被發現在案發大廈身中多刀死亡。案發大廈的後門停著一輛屬於宏天物流的銀色私家車。那輛車在案發後大約十分鐘駛離。你對此有什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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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侯孝嚴說,語氣微微發緊。「我不知道那輛車為什麼會在那裡。宏天物流有很多輛車,我不可能知道每一輛每晚停在哪裡。但那條短訊——我說我不記得發過那條短訊——」他停了下來,吸了一口氣。當他繼續說話時,語氣恢復了平穩。「我當晚在開會。主席,我父親,和其他董事都可以證實我在會議室。我沒有離開。我沒有發那條短訊。可能是別人用我的手機。或者我發錯了。我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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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記得有沒有發過一條開首為『今晚見』的短訊給一個在你發短訊後一個半小時內被謀殺的人。」汪凱綸的語氣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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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侯孝嚴開口,然後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麥可陳,麥可陳微微點了一下頭。侯孝嚴轉回來,語氣平穩。「我不記得。那是很多個月前的事。我每天收發很多條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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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合上文件。他向侯孝嚴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盧飛揚。「法官大人,控方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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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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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侯孝嚴坐在長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礦泉水。他的領帶被稍稍鬆開了一點,溫莎結不再完美對稱。麥可陳在他面前,低聲跟他交談。侯孝嚴偶爾點一下頭,沒有說話。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的泛白已經消退,但他的坐姿已經不再是清晨進場時的那種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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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走廊另一端,手中握著一杯水,沒有喝。蘇敏莉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那條短訊,汪凱綸什麼時候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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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今天早上才從電話公司收到完整記錄。」尤賢曦說。「汪凱綸在開庭前才來得及審閱。他決定在盤問中直接使用,作為突襲證據。侯孝嚴之前應該不知道那條短訊的記錄被保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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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蘇敏莉說,眼神裡有一種年輕律師看到程序威力時的敬畏。「他剛才的反應,那不是一個說謊的人的反應。那是一個被告知自己留下了自己以為已經抹去的痕跡的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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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抹去的。是電話公司。」尤賢曦將水杯放在飲水機旁。「他可能刪除了手機上的記錄,但電話公司的伺服器保留了。一條短訊不會因為你刪除了就消失。它在系統中留下了腳印。很多人忘記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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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庭後,盧飛揚宣布今日聆訊結束。侯孝嚴從證人席上站起來,步伐比上午更慢。他走出法庭側門時,與旁聽席上的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比進場時更長。侯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枴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侯孝嚴轉回頭,推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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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簡慧喬在法院走廊上截住尤賢曦。她將錄音筆放進口袋,這個動作代表她不會記錄接下來的對話。走廊上人來人往,律師和旁聽者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皮鞋和地板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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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短訊。」簡慧喬說,聲音壓到最低。「是控方今天早上才拿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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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公司的完整記錄今天早上才送到。」尤賢曦說。「之前的記錄只顯示通話,不顯示短訊內容。汪凱綸要求電話公司提供完整數據,包括文字訊息,他們處理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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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見』三個字。他在會議期間發給死者。這幾乎是一份約定。」簡慧喬放輕了聲音。「侯孝嚴說他不記得了。但陪審團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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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會記得他每一句不記得。」尤賢曦將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他今天說了五次他不記得。公事包、手套、飯局取消的原因、短訊,每一項他都不記得。一個人的記憶不會在這麼多關鍵細節上同時出錯。陪審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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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今天的表情,」簡慧喬頓了一下,「他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他兒子一眼。直到最後。那一眼很短,但很冷。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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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他知道今天出了問題。」尤賢曦說。「不是致命的。短訊本身不能證明謀殺。但五個矛盾點加在一起,加上那條短訊,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不再完美。陪審團會看到一個有矛盾、有漏洞、有選擇性遺忘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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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她從口袋中取出錄音筆,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放回去。她轉身走向法院出口,步伐快速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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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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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侯孝嚴的證詞記錄放在白板前方,與其他證人的證詞摘要並排。她的螢光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標出每一個矛盾點。白板上的記錄顯示,侯孝嚴今天在庭上說了五次不記得或不確定,每一次都出現在關鍵問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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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否認飯局取消。沒有否認下午接過電話。沒有否認公事包留在辦公室的事實。他只是說他記錯了。」蘇敏莉放下螢光筆。「他沒有直接說謊,他在用記憶的不確定性來掩蓋矛盾。這比直接說謊更難被攻擊,因為他隨時可以改口說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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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每一次說不記得,都在陪審團心中累積。」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在侯孝嚴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寫下「五次不記得」。「陪審員會問自己,為什麼他在這麼多問題上都不記得?如果他是無辜的,為什麼他的記憶有這麼多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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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短訊——『今晚見』——」霞姐從門外走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晚報。報紙的頭版標題是:「侯孝嚴庭上否認知情,控方揭關鍵短訊。」她將報紙放在會議桌上。「簡慧喬的報導。她寫得很克制,但把五個矛盾點都列出來了。陪審團雖然不會看報紙,但這篇報導會影響公眾討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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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討論不會影響裁決。」尤賢曦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但陪審團今天在庭上聽到了所有東西。他們聽到了他五次說不記得。他們聽到了那條短訊的內容。他們看到了他面對公事包問題時的停頓。這些全部記錄在魏敏芝的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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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魏敏芝的名字寫在白板上的陪審團區域。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又在問號旁邊寫下「筆記本」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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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寫了很多筆記。每次侯孝嚴說不記得,她的筆就動一次。她的筆記本上,那一頁可能已經寫滿了矛盾點。」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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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矛盾點會在陪審團商議時被逐一拿出來討論。」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椅上。「每一個不記得都是一個沒有被解答的問題。陪審團在商議時,會嘗試解答那些問題。如果答案不是侯孝嚴提供的,他們會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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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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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枱燈,光圈落在翻開的筆記本上。她將今天庭審的記錄整理成一份摘要,用紅筆在關鍵段落畫線。每一條線都精準地壓在句子上,橫平豎直。黑色筆記本已經翻到接近尾聲,紙張的邊緣被翻得微微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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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兩小時前發來的短訊:「湯在鍋裡。今晚是蓮藕豬骨。我備完課先睡了。」她回覆了兩個字:「收到。」然後將手機屏幕關掉,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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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將湯舀進碗裡。蓮藕燉得軟糯,豬骨的髓香融入湯中,熱氣在廚房的暖黃色燈光中裊裊上升。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喝著。湯的熱度沿著喉嚨滑下去,將一整天的疲倦沖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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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她和翟浚焉的結婚照,照片中的她笑得比現在輕鬆得多。她看著那張照片,將空碗放在桌上,然後走進睡房。翟浚焉已經睡下,呼吸均勻而深長。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她很久以前在南丫島沙灘上撿到的貝殼,螺旋紋路在暗夜中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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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下,閉上眼。明天的庭審會繼續。吳彩雯將在接下來的審訊中出庭作供。麥可陳會用一切手段摧毀她的可信性。那將會是一場比今天更激烈的交鋒。但今晚,在這個房間裡,在貝殼的微光和翟浚焉均勻的呼吸聲中,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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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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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第七法庭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已經坐滿。記者席上,簡慧喬的座位前放著一杯外帶咖啡,杯蓋還蓋著,熱氣從飲口縫隙中滲出來。她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上只寫著一句話:「侯孝嚴第二天盤問。」她的助手坐在旁邊,正在檢查錄音筆的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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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今日仍然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著一套深灰色唐裝,雙手交疊在枴杖上,面無表情。枴杖的底端抵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沒有移動過。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審判席後方牆上的香港特區區徽上,從頭到尾沒有看過證人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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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官袍的下襬在他步伐間輕輕擺動。他坐下來,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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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繼續盤問證人。」盧飛揚的語氣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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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重新站上證人席。他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仍然熨得筆挺,溫莎結打得端端正正。但他的臉色比昨日憔悴了一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如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他坐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後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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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她手中拿著一份文件,沒有立即翻開。她在發言台前站定,與侯孝嚴保持著一個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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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昨天你提到案發當晚你在宏天集團總部主持董事會會議。會議從七時一直開到九時半。你確認這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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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侯孝嚴的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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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期間,你有沒有使用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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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有。我不確定。現代人在會議期間偶爾查看手機是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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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會議期間有沒有發送過任何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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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侯孝嚴說,語氣沒有變化。「我每天收發很多條短訊,不可能記得每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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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被問到一條內容為『今晚見』的短訊。那條短訊在當晚八時二十三分從你的手機發送到死者的手機。你昨天說你不記得發過那條短訊。經過一晚的思考,你現在記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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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法庭內的空氣因他的沉默而微微收緊。他的雙手在膝蓋上交疊了一次,然後分開。「我不記得。可能是我發錯了,可能是別人用了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沒有設置密碼鎖,放在會議桌上。任何人都可能拿起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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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在董事會會議進行期間,有人拿起你的手機,向死者發送了一條內容為『今晚見』的短訊,而你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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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侯孝嚴的語氣仍然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之前稍長了一點。「我不記得那條短訊。我不記得發送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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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短訊之後,死者有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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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侯孝嚴頓了一下。「我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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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機記錄顯示,死者在八時二十四分回覆了一條短訊。內容是:『收到。後門等。』你的手機在八時二十五分回覆了一個字:『好。』這兩條短訊,你也不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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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私語聲,如一陣風吹過,然後迅速被法警的手勢壓下去。簡慧喬的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寫下「後門等」三個字,然後在旁邊標了一個星號。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抬起頭,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蓋已經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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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臉色變了。不是明顯的變化,他的表情仍然控制得很好,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又一次。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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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他的語氣比之前低了一點。「如果有人用了我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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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昨天說死者是你的同事兼朋友。他死於刀傷。案發當晚他收到你的手機發出的短訊,確認在後門見面。一個半小時後他死在案發大廈。我不是在指控你,我只是在問你,你對這些事實有沒有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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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沒有立即回答。他轉頭看向麥可陳。麥可陳微微向前傾身,準備站起來,但侯孝嚴已經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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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需要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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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機發出的短訊,你不需要時間思考。」尤賢曦的語氣平穩,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法庭的空氣中。「你要麼記得,要麼不記得。你不能要求時間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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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我反對。辯方正在對證人施加不當壓力。證人有權在回答前整理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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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在麥可陳身上停留了一瞬。「反對駁回。證人已有一整晚的時間整理記憶。請證人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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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換了一次位置,然後開口,語氣平穩但語速很慢。「我不記得發送過那些短訊。我當晚在開會。我沒有去過案發大廈。我不認識那條短訊的內容。如果有人用我的手機發送了那些訊息,我不知道。也許是有人故意——」他停了下來,沒有說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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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有人故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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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侯孝嚴說,語氣微微發緊。「我只是提供一個可能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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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下去。她翻開手中的文件,翻到標籤頁,然後轉向證人席,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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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我現在想轉向你與死者之間的財務往來。根據控方向辯方披露的補充證據,案發前三天——即十一月十四日——你的個人銀行戶口向死者匯出了一筆三百萬港元的款項。你昨天形容這是一筆合法的私人借貸,無息無抵押,理由是你們是朋友。我現在想請你更詳細地解釋這筆款項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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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他的坐姿沒有改變,但他的後背比之前更僵硬了一點。「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他當時有財務困難。他沒有說具體原因,只是說需要周轉。我們是朋友,我決定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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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不是一個小數目。你在決定借出這筆錢之前,有沒有問過他需要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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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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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打算用這筆錢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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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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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打算何時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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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仍然平穩,但每個答案都比前一個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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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朋友向你借了三百萬,沒有說原因,沒有說用途,沒有說還款時間。而你沒有要求他簽署任何借貸協議,你就這樣把錢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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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朋友。」侯孝嚴說,語氣微微提高了一點。「朋友之間不需要那麼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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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交情到了什麼程度?你們一起吃飯嗎?一起旅行嗎?你認識他的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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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一會。「我們主要是工作上的往來。偶爾會一起吃飯。我不認識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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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他的財務狀況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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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我知道他有一些投資。他說過投資回報不好,需要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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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資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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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細說。我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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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向你展示過任何投資記錄、銀行文件、或者任何證明他財務困難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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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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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朋友——一個你沒有深交、不認識他家人的同事——向你借了三百萬現金。他不告訴你原因,不告訴你用途,不告訴你還款時間,不簽署任何協議。而你在沒有任何文件、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從個人戶口匯出了三百萬。你覺得這對陪審團來說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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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反對。辯方的問題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段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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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辯方,請調整提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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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微微點頭。她將文件翻到下一頁,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侯先生,你匯出三百萬的當天,有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過這筆匯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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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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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跟你的父親——宏天集團主席——討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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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說,語氣平穩。「這是我的個人財產。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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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個人財產。」尤賢曦翻開下一份文件。「根據銀行記錄,匯出三百萬的戶口,是你名下的個人戶口。但在匯款前兩個星期,這個戶口曾經收到一筆來自宏天集團的五百萬款項,項目為『特別顧問費』。這筆顧問費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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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眼神微微收緊了。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換了一次位置。「顧問費,那是我父親對集團業務的顧問服務報酬。他經常會將部分顧問費轉入我的戶口,作為家族資產管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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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三百萬實際上是從你父親的顧問費中提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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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戶口。戶口裡的錢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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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錢的來源是你父親的顧問費。你在匯出這三百萬之前,有沒有問過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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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沒有。那是我的錢,我不需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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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匯出三百萬後三天,死者被殺。」尤賢曦合上文件,抬起頭,直視侯孝嚴。「他在被殺前三天收到你的三百萬匯款,他在被殺當晚收到你手機發出的短訊確認在後門見面,他死去的那棟大廈的閉路電視在他被殺的時段出現了人為刪改,而死者本人曾經在閉路電視系統公司工作七年,是你的下屬。侯先生,你能告訴陪審團,這些事實之間為什麼有這麼多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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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完全凝滯了。旁聽席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簡慧喬的筆停在紙上,她的手指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白。魏敏芝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整段盤問的內容,她的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字旁邊,筆墨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微小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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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坐在證人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後背仍然挺直。他的臉色蒼白,但表情仍然控制得很好。他開口時,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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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巧合。我只知道我沒有殺他。我當晚在開會。我的董事同事可以證明。會議記錄可以證明。我不認識那些短訊。我不知道那筆錢跟他被殺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他停頓了一瞬,「——我只知道我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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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今天坐在法庭裡。」尤賢曦放輕了語氣,輕如一根針落在棉花上。「他昨天也坐在這裡。他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你一眼。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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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強硬。「法官大人,反對。辯方的問題與案件無關,並且是在故意引起證人的情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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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在尤賢曦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筆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反對成立。陪審團請忽略辯方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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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她將文件合上,抬起頭,直視侯孝嚴。她的語氣恢復了平穩。「侯先生,你在匯出三百萬的當天,有沒有跟死者通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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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吸了一口氣。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穩。「有。我們通過電話。他打給我,說需要錢。我說好。然後我匯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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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內容只有這樣?他打電話來說需要錢,你就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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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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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說為什麼需要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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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投資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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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說他沒有告訴你具體原因。今天你說他說是投資周轉。你昨天為什麼沒有提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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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麥可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回到尤賢曦臉上。「我——我昨天沒有記起來。經過一晚的思考,我想起來他說過是投資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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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經過一晚的思考,你的記憶有所改善。你記起了他說過投資周轉。你記起了通話內容。但你仍然不記得那兩條短訊——『今晚見』和『好』。你的記憶選擇性地恢復了,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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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再次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反對。辯方正在對證人進行不當的諷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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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的語氣平穩。「辯方,請繼續提問,不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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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翻開另一份文件,語氣平穩。「侯先生,你在匯款之後,即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一月十七日期間,有沒有再見過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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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十一月十五日,我們在總部見過一次面。他來開一個住宅項目的進度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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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見面,他有沒有提起那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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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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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表現出不尋常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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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說。「他很正常。跟平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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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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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見他。我出差去了廣州,當天晚上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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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案發當天——你在下午四點左右接到一個電話。你昨天說不認識來電號碼,對方打錯了。你現在仍然堅持這個說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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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侯孝嚴的語氣穩定。「我不認識那個號碼。對方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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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記錄顯示那通電話持續了六分鐘。一個打錯的電話,你講了六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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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眨了眨眼。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可能——我可能跟對方聊了幾句。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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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一個打錯電話的人聊了六分鐘,然後取消了當晚的飯局,然後獨自離開辦公室,然後你手機在當晚向死者發出『今晚見』的短訊。你沒有什麼要修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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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沉默了很長時間。法庭內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中緩慢浮動。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的泛白清晰可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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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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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休庭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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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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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坐在長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礦泉水。他的領帶被鬆開了一點,溫莎結不再完美對稱。麥可陳在他面前,低聲跟他交談,聲音壓到最低。侯孝嚴偶爾點一下頭,沒有說話。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褲管的布料。侯生沒有在休息室出現,他仍然坐在旁聽席上,枴杖立在身旁,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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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走廊另一端,手中握著一杯水,沒有喝。蘇敏莉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他的不記得越來越多了。昨天五次,今天已經三次——短訊不記得、通話內容昨晚才記起來、六分鐘的打錯電話不記得。陪審團在看他每一次開口。魏敏芝今天的筆記比昨天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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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退縮。」尤賢曦說,聲音壓到最低。「他昨天被那條短訊震驚了。他沒有預計到電話公司保留了短訊內容。他今天被那兩條回覆短訊再次震驚——『收到。後門等。』『好。』這三條短訊加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約定:今晚見,後門等,好。不是偶然,不是發錯。是一場約定。他現在知道這些記錄無法否認,所以他只能用不記得來應付。但每一次他說不記得,陪審團就會多一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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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說『可能是有人故意——』然後沒有說完。他想暗示有人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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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暗示。因為如果他明確說出有人陷害我,他就需要指出那個人是誰。他不能說是吳彩雯,她只是秘書,沒有權限改閉路電視。他不能說是吳家朗,吳家朗是他的人。他不能說是龍大哥,龍大哥沒有接觸他手機的機會。他只能含糊地說有人。」尤賢曦將水杯放在飲水機旁。「含糊的指控在法庭上不會成立。陪審團要的不是可能,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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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庭後,侯孝嚴重新站上證人席。他的臉色比休庭前更蒼白了一點,但步伐仍然穩定。他坐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後背挺直。麥可陳在覆問中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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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匯出三百萬時,有沒有想過這筆錢會與幾天後的謀殺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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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說,語氣平穩。「完全沒有。我只是在幫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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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是被殺,你會不會期望他歸還這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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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說過會還。他說等他的投資情況好轉就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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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晚有沒有去過案發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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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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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殺死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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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侯孝嚴的語氣非常堅定。「我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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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與任何人合謀殺死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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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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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案發後試圖妨礙司法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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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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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你的手機記錄會顯示那些短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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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侯孝嚴說。「可能是技術錯誤。可能是有人用了我的手機。可能是任何原因。但不是我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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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肯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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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肯定。我沒有發那些短訊。我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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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轉向盧飛揚,語氣平穩。「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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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補充盤問中從座位上起身。她走到證人席前,手中沒有拿文件。她的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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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剛才說你能肯定你沒有發那些短訊。你昨天說你不記得。今天早上也說不記得。現在你說你能肯定你沒有發。是什麼讓你的記憶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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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然後放鬆。「我一開始不記得。但我現在想清楚了。我沒有發那些短訊。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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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為你在休庭期間跟你的律師討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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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侯孝嚴說。「我跟我的律師討論過。他幫助我整理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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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證詞是跟律師討論後修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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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反對。辯方正在暗示律師與證人的合法溝通是不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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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陪審團請理解,律師與證人在休庭期間討論案件是完全合法的。證人有權在任何時候與律師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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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語氣平穩。「侯先生,三百萬的匯款。你有沒有向稅務局申報這筆款項作為應稅收入或應稅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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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眨了眨眼。這個問題的突然轉向讓他微微一愣。「沒有。這不是收入,是借貸。借貸不需要申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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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申報這筆借貸的利息收入——即使沒有利息,你有沒有在任何稅務文件上記錄這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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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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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筆三百萬的匯款在香港沒有任何官方記錄。沒有借貸協議,沒有稅務申報,沒有銀行報告。只有一條匯款記錄。你知道如果沒有這宗謀殺案,這筆錢很可能會完全消失在系統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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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認為是這樣。他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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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沒有死,如果他還了錢,這筆交易就會完全消失,沒有任何官方記錄。這不是借貸,侯先生。這是一筆不能在紙上留下痕跡的錢。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名字來稱呼它,但陪審團會自己判斷它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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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正要開口反對,尤賢曦已經向盧飛揚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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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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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侯孝嚴的作供完畢。侯孝嚴從證人席上站起來,步伐比進場時更快。他走出法庭側門時沒有回頭看旁聽席上的父親。法庭側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侯生坐在最後一排,枴杖立在身旁,面無表情。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審判席後方牆上的區徽上,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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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今日聆訊結束。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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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簡慧喬在法院走廊上截住尤賢曦。走廊上人來人往,律師和旁聽者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皮鞋和地板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簡慧喬將錄音筆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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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後門等。好。」簡慧喬說,聲音壓到最低。「這三條短訊是今天最致命的。他在董事會會議期間跟死者約好後門見面。這不是不記得可以應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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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了肯定沒有發。他的記憶從不記得變成了肯定,在跟律師討論之後。」尤賢曦將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上。「陪審團會看到他改變了說法。他們會問自己,為什麼一個無辜的人需要在律師討論之後才能肯定自己沒有做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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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百萬的問題——你說那不是借貸,是一筆不能在紙上留下痕跡的錢。」簡慧喬說。「你是在暗示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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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暗示。」尤賢曦說。「我只是指出這筆錢沒有任何官方記錄。是陪審團自己會想,什麼樣的錢需要完全不留痕跡。借貸不需要不留痕跡。合法的生意不需要不留痕跡。只有一種錢需要——不該讓任何人知道的錢。買命也好,封口也罷,陪審團會自己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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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她從口袋中取出錄音筆,在手中轉了一圈。「你覺得他父親今天在想什麼?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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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在想,」尤賢曦頓了一下,「他兒子的坐姿有沒有露出破綻。他父親不是來旁聽的。他是來評估的。評估他兒子能不能撐過盤問。評估他兒子會不會在壓力下說出不該說的話。他到現在還沒有看他一眼,因為他不關心他兒子的感受。他只關心他兒子能不能守住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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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向法院出口,步伐快速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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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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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侯孝嚴兩天的證詞記錄放在白板前方,與其他證人的證詞摘要並排。她用紅色螢光筆標出了侯孝嚴證詞中的所有矛盾點——五個昨天的不記得、三個今天的不記得、以及最後的「肯定沒有發」。白板上的記錄密密麻麻,每一項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第三人記錄或電話公司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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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證詞在短訊問題上前後矛盾。」蘇敏莉放下螢光筆。「昨天不記得,今天早上不記得,休庭後肯定沒有發。陪審團如果重新審視證詞記錄,會看到這個變化。他們會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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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在第一次被問到時沒有準備好。」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在侯孝嚴的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他沒有預計到電話公司保留了短訊內容。他以為刪除了手機上的記錄就等於刪除了一切。當他被問到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用不記得來爭取時間。但他用了一整晚的時間思考,發現沒有辦法解釋那些短訊的內容——『今晚見』、『後門等』、『好』——三條短訊形成一個完整的約定。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否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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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說那些短訊是真的,因為如果短訊是真的,他的不在場證明就完全被打破。他也不能解釋為什麼死者會收到那些短訊,因為任何解釋都會牽扯出更多問題。」蘇敏莉在侯孝嚴的名字旁邊寫下「選擇性記憶」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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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策略是不承認任何可以被記錄證明的東西,只承認那些無法被記錄證明的東西。但短訊的記錄是存在的。電話公司的伺服器不會說謊。」尤賢曦將紅色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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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晚報。報紙的頭版標題是:「侯孝嚴庭上改口供,短訊內容首曝光。」她將報紙放在會議桌上。「簡慧喬的報導。她把三條短訊的內容全部寫出來了——『今晚見。』『收到。後門等。』『好。』她還寫了侯孝嚴昨天說不記得、今天說肯定沒有發的轉變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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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導不會影響陪審團,但會影響公眾討論的方向。」尤賢曦說。「更重要的是,它會影響律政司內部對是否繼續調查侯孝嚴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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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報紙翻到內頁。簡慧喬的分析文章詳細列出了侯孝嚴證詞中的所有矛盾點,並在最後一段寫道:「陪審團在商議時會面對一個問題——如果被告趙先生不是兇手,那麼發送『今晚見』短訊的人,與死者在後門見面的人,在案發時段出現在大廈附近的人——究竟是誰?」她將這段話用螢光筆標出,然後將報紙放在白板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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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今天在庭上沒有盤問侯孝嚴。」蘇敏莉說。「他只是在最後補充了幾個問題。他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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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吳彩雯。」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椅上。「侯孝嚴的證詞已經出現矛盾,但這些矛盾本身不足以讓陪審團裁定他謀殺。要打破他的不在場證明,需要吳彩雯的證詞——她看到他取消飯局、獨自離開辦公室、沒有拿公事包。她的證詞是侯孝嚴不在場證明的最後一塊拼圖。汪凱綸會在吳彩雯作供之後,將所有證據整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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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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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枱燈,光圈落在翻開的筆記本上。她將今天庭審的記錄整理成一份摘要,用紅筆在關鍵段落畫線。黑色筆記本已經翻到接近尾聲,紙張的邊緣被翻得微微起毛。她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十一月十四日的三百萬匯款,到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四點的電話,到當晚八時二十三分的三條短訊,到案發時段的閉路電視跳幀。每個節點之間以紅線相連,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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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放下,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兩小時前發來的短訊:「今晚煲了番茄薯仔湯。這幾天你看起來很累。早點回來。」她回覆了兩個字:「收到。」然後將手機屏幕關掉,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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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將湯舀進碗裡。湯的熱氣在廚房的暖黃色燈光中裊裊上升。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喝著。湯的溫度沿著喉嚨滑下去,將一整天的疲倦沖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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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完湯,洗好碗。睡房裡翟浚焉已經睡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那枚在南丫島沙灘上撿到的貝殼。貝殼的螺旋紋路在暗夜中微微反光。她躺下,閉上眼。明天的庭審會繼續。吳彩雯將在接下來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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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a3knxcj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