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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清晨六時四十五分,尤賢曦和霞姐從中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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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沿著西隧往九龍方向行駛。週末清晨的隧道車輛稀疏,隧道內的橙色燈光在車窗上一明一滅地掠過。霞姐開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倒後鏡的角度。尤賢曦坐在副駕駛座,膝上放著一份文件夾,裡面是吳彩雯訪談記錄的摘要和錦田的地圖。地圖上以螢光筆標出了寵物美容店的大概位置,沒有確切地址,只有「村口鐵皮屋」和「藍色外牆」兩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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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從公路轉入通往錦田的支路。兩旁的景色從密集的住宅樓群逐漸變成低矮的村屋和農田,路面收窄成一條單線雙程的車道,兩旁種著整齊的細葉榕,樹冠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的濕度比市區高,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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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表姐姓林。」霞姐說,視線保持在路面上。「勞工處的朋友說她在錦田幾年前開了一間寵物美容店,沒有商業登記。做的都是村民生意,不接外來客人。村口士多的人應該知道她的店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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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開門嗎?」尤賢曦問,將地圖摺好放回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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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以為我們是來害她表妹的,不會。如果她知道我們是來幫她表妹的,會。」霞姐說,車子轉入一條更窄的村路。「問題是我們進村的那一刻,全村人都會知道。兩個陌生人開車進錦田,在村口停車,在村裡找人,這種事在鄉村地方瞞不住。如果侯生的人在錦田有眼線,我們找到吳彩雯的消息可能在今天之內就會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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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需要在她被接走之前守住消息。」尤賢曦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證人保護組可以在接到確認後兩小時內派出保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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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錦田村口。村口有一間士多,鐵閘半開,門口的摺檯上放著幾份早報和一堆散裝糖果。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坐在摺凳上,穿著白色背心,正在剝花生。花生的碎殼落在他腳邊的報紙上,堆成一小堆,報紙的頭條是這幾天全城關注的謀殺案審訊。一隻黃狗趴在他腳邊,抬起頭看了陌生人一眼,又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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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下車,走到士多前,手中拿著吳彩雯表姐的照片,那張從社交媒體上打印下來的合照,照片中的林小姐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早晨。我們在找這個人,她姓林,在這裡開寵物美容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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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瞇著眼看了照片一會,然後指向村口一條岔路。「那邊。走到底,鐵皮屋,藍色外牆。門口有寵物籠那間就是。」他頓了一下,打量了霞姐一眼。「你們找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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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介紹。」霞姐將照片收進口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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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美容店位於村尾一條小路的盡頭。鐵皮屋的外牆漆了淺藍色,漆面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生銹的鐵皮。門口的招牌是手寫的木板,掛在屋簷下,字跡被日曬雨淋得有些褪色,但「寵物美容」四個字仍然清晰可辨。屋簷下掛著一個舊風鈴,銅管在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斷續的清脆聲響。門口放著幾個寵物籠,裡面關著兩隻貓和一隻小型犬。一隻灰色虎斑貓蹲在籠子上,黃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尾巴緩慢地左右擺動。空氣中飄著動物洗毛水的清香,混雜著鐵皮在晨光中微微升溫的氣味。店門半掩,裡面傳來剪刀的咔嚓聲,規律而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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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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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只有一個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為一隻松鼠狗修剪毛髮,剪刀在她指尖靈活地舞動,白色的狗毛碎屑飄落在她圍裙上。她抬起頭,眼神帶著警覺,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她沒有立即站起來,只是蹲在那裡,目光在尤賢曦和霞姐之間快速移動了一次。松鼠狗在她手下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狗的背部,動作很輕,但手背的青筋微微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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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她問,語氣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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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尤賢曦從口袋中取出名片,放在旁邊的櫃檯上。名片上是她的全名和資深大律師的職銜。「我姓尤,是一位律師。我想找你的表妹,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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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臉色在瞬間變了。她放下剪刀,站起身,將松鼠狗輕輕推到一旁。狗不滿地低鳴了一聲,縮到角落的籠子旁邊,蜷成一團白色的絨球。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動作很用力,指節在布料上反覆摩擦,然後拿起櫃檯上的名片,看了很久。她沒有看尤賢曦的眼睛,目光在名片上反覆移動,在辨認燙金的字跡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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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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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在宏天集團工作。她辭了職。我知道她來過這裡。」尤賢曦的語氣平緩,步伐沒有移動,與女人保持著一段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我不是來傷害她的。我是來保護她的。我的當事人姓趙,他被控謀殺,案件正在高等法院審訊。吳彩雯的證詞可以證明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如果她不出來作供,一個無辜的人可能會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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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彎腰將松鼠狗抱起來,放進旁邊的籠子裡,動作很慢,用這個過程來拖延時間。籠子的門扣上時發出輕微的撞擊聲,狗在籠子裡轉了兩圈,安靜下來。她轉身走進店舖後面的房間,門簾在她身後晃動,布料摩擦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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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跟進去。她在店內站著,目光掃過牆上的照片。牆上掛著幾張寵物美容比賽的獎狀,鏡框裡的證書有些泛黃,日期從五年前到兩年前不等。旁邊是幾張與客人的合照,照片中的林小姐抱著不同品種的狗,笑容專業而親切。獎狀下方是一張褪色的家庭照,照片中有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元朗的農田,陽光很好。其中一個是吳彩雯,比現在豐腴,笑容輕鬆,眼睛裡沒有黑眼圈,一隻手搭在表姐肩上。另一個是眼前的林小姐,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照片的邊角有些捲曲,經常被拿起來看,相紙表面有細微的磨損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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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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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倚著門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T恤和深色運動褲,T恤的領口洗得有些鬆垮,露出鎖骨的輪廓。頭髮用橡皮筋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在鐵皮屋的日光燈下顯得蒼白。她比公司照片中瘦得多,鎖骨的線條在領口下清晰可見,手腕骨突出,手背的血管隱約可見。眼底下有濃重得近乎瘀青的黑眼圈,顏色深沉如沒有癒合的瘀傷。嘴唇有些乾裂,嘴角有一道不明顯的裂口。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抓著門簾的邊緣,布料在她指間被捏出了皺褶,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運動褲的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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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在尤賢曦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不是敵意,也不是恐懼。那是一種長時間獨自承受之後忽然被人找到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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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很輕,步伐沒有移動。「我是趙先生的辯護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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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誰。」吳彩雯的聲音沙啞,很久沒有開口說話,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很長。她將門簾完全掀開,走出來,在寵物美容店的摺凳上坐下。摺凳的金屬支架在她坐下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沒有看尤賢曦,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緣有些乾裂的皮。「我在新聞上看到你。趙先生的案件。我看到你在法院外面被記者包圍。你說他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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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有關注這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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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不看。」吳彩雯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邊緣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的眼睫毛很長,被淚水沾濕後黏成一簇一簇的。「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出來說話,他的案件會不一樣。但我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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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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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會殺了我。」吳彩雯的聲音忽然顫抖,長期恐懼之後無法再控制聲帶的抖動。她將雙手夾在膝蓋之間,手指反覆揉搓著褲管的布料,褲管的那一片已經被她搓得有些起毛。「我不是在誇張。我知道他們是怎樣運作的。我在宏天集團做了三年,我見過他們怎樣對待那些不肯閉嘴的人。那些發現文件被修改的工程師。那些拒絕在報告上簽名的顧問。那些在內部會議上提出疑問的經理。他們一個一個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們突然辭職,突然搬走,突然不再接電話。沒有人追究。沒有人問為什麼。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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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店門掩上,在門外背對著店內。她的身影在門縫中若隱若現。寵物籠裡的松鼠狗發出輕微的嗚咽聲,虎斑貓從籠子上跳下來,無聲地落在水泥地上,踱到角落的水碗前喝水。店內只剩下尤賢曦和吳彩雯兩個人,空氣中洗毛水的氣味和鐵皮屋的微溫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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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出來說,他們反而更不敢傷害你。」尤賢曦在吳彩雯對面坐下,保持著一張摺枱的距離。摺枱的表面是塑膠貼皮,有些地方已經翹起邊角。她的語調清晰而沉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如果你不出來說,他們會繼續找。他們現在還沒有找到你,但他們在找。你躲在這裡,每天都害怕聽到車聲。任何一輛車經過村口,你都會醒。這種日子,你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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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吳彩雯說,語氣很低,每個字都在秤重。「四個月。我搬了三次地方。第一次是我自己的住處,樓下出現一輛銀色私家車之後我就走了,只帶了一個背囊。第二次是朋友的家,住了兩個星期,有一天回家看到門鎖被撬過的痕跡,不是撬開了,是撬過。他們想讓我知道他們來過,不需要破門,只需要留下幾道刮痕。第三次就是這裡。這四個月裡我沒有睡過一次完整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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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願意出來作供,你可以不用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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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店內只有舊冷氣機的運轉聲,壓縮機每隔幾分鐘啟動一次,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震動。外面偶爾傳來狗吠,聲音遙遠而模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的節奏不穩定。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收緊又鬆開,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牆上那張褪色家庭照的邊角在冷氣機的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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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跟自己說話。「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看到垃圾桶裡的手套,我立即報警,趙先生就不會被起訴。但我沒有報警。我太害怕了。我告訴自己那不關我的事,然後辭了職,躲起來。」她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如果他被定罪,那是我的責任。那是我的錯。我看到了手套但我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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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的責任。」尤賢曦說,語調不變。「你沒有殺人。你沒有嫁禍任何人。你是被捲進來的。你現在有機會說出真相。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因為真相本身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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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用力,布料在眼眶下方留下一道紅痕。「如果我出來作供,他們會不會找到我的家人?我媽媽年紀大了,她住沙田公屋。我不想她因為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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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有證人保護計劃。」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摺枱上。文件是律政司證人保護組的簡介,封面印著香港特區區徽,紙張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保護範圍包括證人的人身安全、住所安排、以及必要時的身份更改。警方會為你安排安全屋,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家人同樣在保護範圍內,你的母親、你的表姐,都會納入保護評估。這不是一個承諾,這是香港法律明文規定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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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過。她沒有翻開,只是反覆撫摸著區徽的凸印,指尖沿著徽章輪廓慢慢移動,一圈又一圈。她的表姐從門簾後面走出來,圍裙還沒有解下,在她身後停住,一隻手放在她肩上。表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指的力度很輕,在安慰一個容易受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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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改身份。」吳彩雯說,放下文件。文件落在摺枱上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我只想這件事結束之後,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去台灣,或者去日本。台南也好,花蓮也好,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一間小套房,做回一個普通人。每天上班下班,不用再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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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結束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尤賢曦說。「你可以在沒有人認識你的城市重新開始。沒有人會知道你的過去。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站在證人席上,說出你看到的。這是程序,也是保護。一旦你的證詞在法庭上被公開記錄,你就從一個可以被抹去的影子,變成一個公眾人物。他們不敢傷害一個公眾人物。每一個鏡頭、每一篇報導、每一個旁聽席上的眼睛,都是你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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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放下文件,轉頭看向牆上那張家庭照。照片中她和表姐站在農田前,陽光明媚,她的笑容輕鬆如一個沒有煩惱的人。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綠油油的農田,遠處有幾棵芭蕉樹,天空藍得很乾淨。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冷氣機的壓縮機啟動了兩次。然後她轉回頭,直視尤賢曦。她的眼睛仍然泛紅,眼眶下的黑眼圈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但眼神變了,不再是茫然,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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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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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筆記本和筆,放在摺枱上。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已經翻到接近尾聲,紙張邊緣被翻得微微起毛,頁角有些捲曲。她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壓在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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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告訴我,從頭開始。你入職宏天集團的那一天,到你在垃圾桶裡發現手套的那一天。所有你記得的細節。不要篩選,不要判斷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全部說出來。即使是最微小的細節,那天辦公室的空調溫度、他的表情、他說每一個字時的語氣,全部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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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吸了一口氣。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揉搓褲管。她開始說話,起初語氣很輕,斷斷續續,在翻找一個被塵封了很久的抽屜。然後逐漸變得清晰,每個細節都描述得很具體,時間線層層遞進,像一卷被慢慢拉開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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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描述了入職宏天集團的頭一年半。正常的工作節奏,正常的辦公室政治,侯孝嚴是一個有禮貌的老闆,從不提高聲音,從不要求她做超出工作範圍的事。他的辦公室在二十六樓,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可以看到維港。她每天的工作是安排他的日程、處理文件往來、與集團其他部門聯絡。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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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新界住宅項目開始出現問題。她在整理會議記錄時第一次發現文件的數據在不同版本之間有變動。地基深度、防火材料等級、鋼筋規格,這些數字在原始報告和最終提交政府的版本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差異,不是小數點後的微調,而是整數級別的改動。她問過侯孝嚴,侯孝嚴叫她不要管,然後把文件鎖進私人檔案櫃。那天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檔案櫃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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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不對勁。」吳彩雯說,語氣平穩了許多。「他以前從不鎖檔案櫃。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檔案櫃不上鎖,因為裡面只有些無關緊要的舊文件。但那一天之後,那隻檔案櫃永遠鎖著。鎖匙只有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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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出現了。他是獨立工程顧問,被委託審核住宅項目的結構安全。他提交了一份審核報告,裡面詳細標出了所有不符合建築標準的內容。吳彩雯見過那份報告的原始版本,它清清楚楚地寫明地基深度不足,防火材料未達標,鋼筋規格低於法定要求。但最終提交給政府的版本被修改了,那些關鍵內容全部被刪除或更改,取而代之的是符合標準的數字。負責經手文件的人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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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在集團的角色到底是什麼?」尤賢曦問。她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字跡整齊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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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侯生的私人助理。但他的實際工作不只是秘書。他處理很多特別事務,那些不方便由正常渠道處理的文件。他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吳彩雯的語氣微微壓低。「誰出了問題,他就去解決。有些工程師不肯在修改後的報告上簽名,他會約他們出去談。談完之後,那些工程師通常會辭職。趙先生的女兒手臂骨折的事,我在辭職後看到新聞才聯想到。那種意外,就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趙先生不肯在修改後的報告上簽名,所以他的女兒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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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左右。吳彩雯從她的座位看到侯孝嚴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接了一個電話。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一瞬間,不像平常接到公事電話的樣子。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然後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從玻璃隔間看到他在裡面來回踱步,步幅很大,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掛線後他走出來,臉色很難看,不像生氣,更像收到一個不想收到但不能拒絕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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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說:『今晚的飯局取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吳彩雯說。她的語氣平穩,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然後他拿起車匙,獨自離開了辦公室。連公事包都沒有拿。公事包放在他的辦公椅上,拉鍊開了一半,裡面的文件露出了一角。我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那是當天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他的步伐很快,不是平常離開辦公室的步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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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交代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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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只是說了一句『不用等我』。沒有說去哪裡,沒有說幾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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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公司,在茶水間聽到同事在討論灣仔宏天商業大廈發生命案。她當時沒有聯想到和侯孝嚴有關,只是覺得案發地點距離很近。之後她走進侯孝嚴的辦公室準備把最後一批文件交給他簽署。他人不在,辦公室裡沒有人。她轉身時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垃圾桶倒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出來。幾張揉掉的紙條、一隻空的咖啡杯、一雙深藍色羊毛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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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放在最上面。是最近才扔進去的。深藍色,羊毛質地,很軟,不是便宜貨。手掌位置有暗紅色的污漬,分佈在手指和手掌的內側。不是一大片,是斑點狀的,有些地方比較密集。」吳彩雯閉上眼,重現那個畫面。「我蹲下來收拾垃圾桶。我把紙條和咖啡杯放回去。但手套,我沒有放回去。我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在垃圾桶旁邊的紙袋裡。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直覺,那雙手套不該被扔掉。我那時不知道污漬是什麼,只是覺得奇怪。那麼貴的手套,只是沾了污漬就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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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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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睜開眼,語氣微微顫抖。「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我把垃圾桶重新放好,然後走出去。之後那天下午侯孝嚴回來,他在走廊上走過我的座位時停了一下。他問我,你有沒有清理過我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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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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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我說清潔工今天遲到,還未清理。」吳彩雯的語氣壓得很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大概只有三秒,但我記得很清楚。他的眼神不是平常看下屬的那種,不是詢問,是評估。很冷靜的評估。他在看我是不是在說謊。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那是最後一次我跟他面對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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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套最後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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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放在紙袋裡,沒有拿走。清潔工可能之後清理垃圾桶時一併收走了。」吳彩雯說。「我在辭職後看新聞才聯想到那些污漬可能是什麼。但我那時候已經躲起來了。我不知道手套的下落。我只知道我曾見過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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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個細節,然後翻到下一頁。「辭職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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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然後她頓了一下。「但有一個清潔工人,我聽說有個清潔工人因為那雙手套被給了一筆錢。我不認識他。我是在躲藏期間在網上討論區看到有人提起的。我不知道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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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尤賢曦說。「手套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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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摺枱上那份證人保護計劃的簡介上,區徽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然後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變了,不是恐懼消失了,而是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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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個清潔工人可以站出來,那我也可以。」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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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返回中環的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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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開車,車子從錦田的村路轉上公路。尤賢曦坐在副駕駛座,手中的筆記本翻開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用紅筆補充了幾條備註。她的字跡在行車的搖晃中仍然整整齊齊,每一行都壓在橫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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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想像中更穩定。」霞姐說,視線保持在路面上。公路兩旁的景色從農田逐漸變成工業區的廠房,煙囪在遠處冒著淡白色的煙。「她這四個月一直在反覆回想案發前後的細節。那些細節已經刻在她腦子裡了。時間線、對話、表情,每一樣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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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完美的證人。」尤賢曦合上筆記本。「但她是真實的。她的證詞核心,飯局取消、獨自離開、不拿公事包、垃圾桶裡的手套,這些細節可以和秘書的供詞、電話記錄、陳叔的證詞互相印證。不是靠她一個人的可信性,而是靠多個來源的證據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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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手套被李茂用錢取走。吳彩雯看到的手套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這兩件事拼在一起,」霞姐頓了一下,「手套從垃圾桶到陳叔的儲物櫃,再到李茂的手上。整個鏈條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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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差吳家朗。」尤賢曦將筆記本放進公事包。「他控制閉路電視系統。他拒絕回答問題。他是鏈條上最後一個不肯開口的人。但他的拒絕本身就是證據。陪審團會看到,所有指向侯孝嚴的旁證,手套、短訊、三百萬、閉路電視跳幀,都有一個共同點:有人用盡一切手段掩蓋真相。吳彩雯的證詞是揭開掩蓋的最後一塊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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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八時。元朗錦田寵物美容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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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深色私家車停在村口,沒有進入小路。車門打開,兩名便衣警員下車,步伐安靜而快速。他們沒有開手電筒,只是沿著小路走向那間藍色外牆的鐵皮屋。村口的士多已經關門,摺凳收起來靠在鐵閘旁,那隻黃狗蜷在士多門口睡覺。遠處有狗吠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街燈在路口投射出昏黃的光圈,飛蛾在光圈中反覆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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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已經收拾好東西。她的行李很少,一個黑色背囊,裡面放著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和那張從牆上取下來的家庭照。相框她沒有帶走,只帶了照片本身,小心地夾在一本書裡。她立在寵物美容店門口,表姐挨在她身旁,一隻手挽著她的手臂。那隻灰色虎斑貓蹲在籠子上,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尾巴緩慢地左右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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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擔心我。」表姐說,語氣很輕,輕得只有她們兩個能聽見。「店裡有狗,夠吵的。如果有人來,我知道。村裡人都認識我,陌生人進村瞞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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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轉頭抱住表姐。她們沒有說話,只是抱了很久。街燈的光線穿過村口的榕樹,在鐵皮屋外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榕樹的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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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員走近時,吳彩雯鬆開了手。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將背囊背好,然後跟著警員走向村口的車輛。她沒有回頭看。她的步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表姐立在寵物美容店門口,圍裙還沒有解下,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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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落中格外清晰,然後引擎啟動,車頭燈亮起,兩束白光在村路上切割出兩道亮白的軌跡。車輛緩緩駛出村口,尾燈在轉彎處消失。村口那盞街燈繼續投下昏黃的光圈,照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那隻黃狗翻了個身,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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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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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到證人保護組的確認訊息時,正在整理今日訪談的筆記。訊息簡短:「證人已安全抵達安全屋。情緒穩定。明天進行初步會面。」她將手機放在筆記本旁邊,繼續在紙上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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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已經回家,會議室裡只有她一個人。白板上的便條貼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吳彩雯的時間線從左到右延伸,入職宏天集團、發現文件被修改、趙先生提交審核報告、案發當日下午四點侯孝嚴接電話取消飯局、案發翌日在垃圾桶發現手套、辭職後被銀色私家車跟蹤。線上的每個節點都以紅字標明,字跡整整齊齊。她在最新的一個節點旁邊寫下「證人保護組——今晚」,然後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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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傍晚發來的短訊:「今晚煲了節瓜湯。這幾天你一直在忙,你看起來很累。記得吃飯。」發送時間是下午五時五十八分。她回覆:「正在回來。大約十點到。」發送後,她將筆記本放進公事包,關掉會議室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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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燈光在她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電梯口的指示燈仍在黑暗中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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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在書房伏在桌上睡著了。面前的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學生的設計作業,旁邊放著半杯冷掉的茶,茶葉沉在杯底,茶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她取來一條薄毯,輕輕披在他肩上。毯子的布料很軟,落在他肩上時幾乎沒有聲音。翟浚焉動了一下,沒有醒,眉頭在睡夢中微微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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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灶頭上放著一鍋節瓜瘦肉湯,用保鮮紙蓋著,旁邊壓著一張便條:「湯在鍋裡。節瓜清甜。記得喝。」便條的字跡端正,每個字都整整齊齊,筆壓不重不輕。她將湯舀進碗裡,放進微波爐加熱。微波爐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橙色燈光在暗色的廚房中一明一暗。湯熱好後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喝著。節瓜清甜,瘦肉燉得軟嫩,湯的溫度沿著喉嚨滑下去,將一整天的疲倦沖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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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完湯,洗好碗。翟浚焉已經被她叫醒,挪到了床上,呼吸均勻而深長。她躺下,閉上眼。吳彩雯已經被安全地接走了。明天的庭審會繼續。她需要在證人名單上添加吳彩雯的名字。麥可陳會反對。盧飛揚會裁決。這些都是明天的事。今晚她只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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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寵物美容店後面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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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小,牆壁是鐵皮屋的內牆,沒有開窗,只有一盞日光燈在天花板上發出冷白色的光。空氣中殘留著動物洗毛水的氣味,混雜著舊布料和存放已久雜物的微塵味。角落放著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淺藍色的,洗得有些褪色,枕頭邊放著一本翻開了幾頁的小說,書脊朝上,頁面邊緣有些捲曲。床頭櫃是一張舊木椅,上面放著一盞小檯燈和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吳彩雯坐在床沿,雙手捧著一杯熱茶,熱氣在她臉前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眼底的黑眼圈。她的表姐搬了一張塑膠凳坐在門簾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圍裙還沒有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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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摺凳上,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尖壓在紙上。霞姐在寵物美容店外,店門半掩,她的背影在門縫中若隱若現。村子裡的狗吠聲偶爾傳來,遙遠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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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工作的三年期間,除了侯孝嚴和死者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讓你感到不安的人?」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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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想了一會。「李茂。我在庭上提過他。他是侯生身邊的人,沒有正式職位,但他經常出現在集團總部。他高高瘦瘦,戴銀框眼鏡,左邊眉頭有一粒痣。他走路很安靜,經常站在走廊的角落或者會議室外面。你不會注意到他,直到你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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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負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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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確切知道。」吳彩雯喝了一口茶,茶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有人說他是侯生的遠房親戚,有人說他是保安顧問。但在我看來,他更像是侯生的影子。他處理那些不能由公司正常渠道處理的事。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會議室外面等,會議結束後他跟侯生一起離開,侯生沒有跟他說一句話,他們不需要說話。他已經知道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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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後有沒有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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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會。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擦,指甲與陶瓷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叮聲。「有。一次。我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看到他。他那時候站在街角的報紙檔旁邊,沒有買報紙,只是站在那裡,假裝在看頭條。他左邊眉頭那粒痣,我認得。我當時就取消了再回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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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在那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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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做什麼。他只需要站在那裡。」吳彩雯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經過長時間思考之後得出來的結論。「他們做事的方式不是直接威脅。他們會讓你看到他們,一輛車、一個在街角站著的人、一道被撬過但沒有破開的門鎖。訊息很清楚:我們知道你在哪裡。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找到你。他們不需要用暴力。恐懼比暴力更有效,因為恐懼會讓你自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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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這些細節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她翻回前頁,將話題引回案發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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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侯孝嚴在下午四點左右接到電話。那通電話之後,他有沒有說任何關於當晚行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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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閉上眼,重播一段錄影。「沒有直接說。但我記得他掛線後站在辦公桌前,背對著我,一隻手撐著桌面。他站了很久,可能有兩分鐘,沒有說話,沒有移動。然後他拿起車匙,走出來。經過我座位時他停了下來。他說,」她頓了一下,回憶準確的字眼,「他說:『吳小姐,今晚的飯局取消了。你幫我通知陳經理和王經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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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事情』,這是他用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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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用了『更重要』這三個字。」吳彩雯睜開眼。「那不是他平常說話的方式。他平常會說『我有事要做』或者『我有個會』。他說『更重要的事情』,在說服自己這件事非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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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追問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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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不是我的工作範圍。而且他當時的語氣,」吳彩雯頓了一下,「不是一個你可以追問的語氣。他的聲線很低,很平,但是很緊。不是生氣。是那種他收到了一個他不想做但不能拒絕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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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是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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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片刻。她轉頭看了一眼門簾的方向,表姐仍然坐在那裡,手中的茶杯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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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她說。「只有侯生可以給他下達他不能拒絕的指令。侯孝嚴是執行董事,但他不是集團的最高決策者。所有重大決定,特別是那些不方便有記錄的決定,最終都要經過侯生。死者是侯生的私人助理,不是侯孝嚴的。死者直接向侯生匯報。這代表什麼,」她頓了一下,「這代表侯孝嚴要見死者,要通過侯生。如果侯孝嚴當晚真的去了案發大廈,那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是被叫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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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一條細密的線在空氣中震顫。牆角那張舊木椅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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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現手套的時候,除了手套上的污漬之外,有沒有注意到其他細節?」尤賢曦問,將話題拉回具體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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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茶杯放在床頭櫃上。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交疊。「手套的牌子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是深藍色,羊毛質地,很軟。那些污漬,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血。不是鮮紅色,是暗紅色,已經乾了。分佈在手指和手掌的位置。不是一大片,是點狀的,有些地方比較密集。如果是血,那是濺上去的,不是抹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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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沒有拿走那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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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吳彩雯的聲音放得很低。「我當時有想過拿出來,但我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碰到它。我蹲在垃圾桶前面,看著那雙手套,看了很久。然後我把垃圾桶重新放好,站起來,走出去。我把手套留在垃圾桶裡。」她的語氣微微顫抖。「這個決定我後悔了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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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拿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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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找到我。更快地找到我。」吳彩雯說,語氣平穩了下來。「那時候李茂還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如果我拿了手套,他就會知道。所以我沒有拿,不是因為我不怕,而是因為我怕到不敢碰它。那是一雙可能沾了血的手套。我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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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下這個細節,然後繼續問:「案發之後,侯孝嚴有沒有問過你任何與手套有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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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直接問。」吳彩雯說。「但他問過我有沒有清理過他的垃圾桶。我以前從來沒有被他問過這種問題,清潔的事他一向不理會。他突然問我,問我有沒有動過垃圾桶,我當時沒有想太多。後來我才知道,他可能在找那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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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你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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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很淡。順便問起。」吳彩雯回憶道。「但他問完之後沒有立即走開。他站在我的座位前面,等我的答案。他從來不會站在我的座位前面,他通常說完就走,不會等我回答。那一次他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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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答說沒有。他相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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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會,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點了一下頭,就走開了。但之後他對我的態度變了。不再跟我有眼神接觸,不再跟我說多餘的話。有些本來由我處理的工作改由另一名同事跟進。」她抬起頭。「他可能在懷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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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對你採取任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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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吳彩雯說。「我在他懷疑我之前就已經遞了辭職信。我在案發之後第三天就遞了。」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很輕。「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沒有辭職,他會不會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繼續留在那裡,總有一天會出意外。所以我在他們動手之前先走了。只是我走了之後才發現,他們不會因為你走了就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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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摺枱上。那是一張從陳叔訪談記錄中複印出來的手套示意圖,陳叔根據記憶畫下的手套形狀和污漬位置,筆跡稚拙但具體。手套的手指部分畫了幾團陰影,手掌中央也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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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這張圖。這跟你看到的手套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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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圖上的污漬位置輕輕劃過。「很像。污漬的位置,這裡和這裡,很像我記得的那雙。」她放下照片,抬起頭。「這張圖是誰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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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宏天大廈清潔公司工作了十二年的清潔工人。案發翌日他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裡看到了那雙手套。他沒有扔掉,收在自己的儲物櫃裡。之後有人用三萬元向他取回了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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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表情在瞬間變了。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印證之後的釋然。「所以手套真的存在。我不只是,」她頓了一下,語氣微微顫抖,「不只是記錯了。不只是想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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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尤賢曦說。「那個清潔工人會出庭作供。他會描述手套的顏色、質地、污漬位置。他的證詞和你今天告訴我的細節會互相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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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取回手套的人,是不是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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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認出了他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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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照片放回摺枱上。她的動作很慢,然後她向後靠在床頭,肩膀微微鬆了下來,放下了某個背了很久的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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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開口,語氣很低。「這幾個月我一直懷疑自己,我是不是記錯了?我是不是把夢境和現實混淆了?我是不是太害怕所以幻想出了手套和污漬?沒有人可以幫我確認。我一個人躲在這裡,反覆回想,越回想越不確定。現在你告訴我,有一個清潔工人看到了同樣的手套。他還畫了這張圖。他知道手套上的污漬在哪裡。他知道那些不是咖啡漬或醬油漬。他知道,」她停了下來,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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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是什麼。」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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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輕,布料輕輕印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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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那雙手套現在在哪裡?」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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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吳彩雯說。「可能被銷毀了。可能被清洗了。可能被藏在某個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地方。但你知道嗎,」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變了,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堅定,「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雙手套曾經存在。有兩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見到了它。一個人是我,另一個人是那個清潔工人。我們沒有串通,我們不認識對方,但我們說的是同一個故事。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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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表姐從塑膠凳上站起來,將她手中已經涼透的茶杯換成一杯新的熱茶,放在吳彩雯手中。吳彩雯接過茶,用雙手捧著,茶水的溫度透過杯身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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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你在律師休息室提到你記得侯孝嚴開車經過西隧。你為什麼會記得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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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下班時看到他的車。」吳彩雯說,語氣平穩了許多。「當晚我大概七點離開公司。我走到停車場取車,他的車位是空的。他下午離開之後就沒有回來。第二天我回到公司,他的車已經停在車位上了。但車頭蓋冰涼,車輪上有乾了的泥跡,好像當晚去過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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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把這個細節告訴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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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警方沒有問我。他們只問了人事部的同事關於我的離職原因。沒有人問我當晚看到了什麼。我不是證人,我是被懷疑的對象。他們以為我知道兇手是誰但包庇他。他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他們不知道我自己也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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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有機會告訴陪審團。」尤賢曦合上筆記本。「但你需要準備好,麥可陳的盤問會非常尖銳。他會問你為什麼當時沒有報警,為什麼躲了四個月,為什麼在公司活動中和侯孝嚴有合照。他會拿出你的健康記錄,質疑你的精神狀態和記憶力。他會用一切方法讓陪審團覺得你不是一個可信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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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茶杯放在床頭櫃上,雙腿縮上椅子,雙手環住膝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再次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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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月裡我每天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她終於開口,語氣很低。「如果我不是那麼害怕,如果我當時立即報警,趙先生會不會不需要經歷這一切?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仍然不敢站出來,將來我會再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不想餘生都在逃亡,也不想餘生都在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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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直視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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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什麼時候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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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七時。返回中環的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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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從元朗的鄉村公路轉上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從農田變成工業區的廠房,然後是市區的高樓。收音機播放著晚間新聞,報導提到侯生集團的股價因案件持續下跌,記者正在採訪一名不願上鏡的股票分析師。霞姐伸手將音量調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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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證詞核心很強。」霞姐說,視線保持在路面上。路燈在車窗外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在她臉上投下間歇的光影。「案發當日下午的時間線、飯局取消、侯孝嚴獨自離開、垃圾桶裡的手套,這些細節可以透過公司內部通訊紀錄、秘書的供詞、電話公司和陳叔的證詞互相印證。麥可陳可以攻擊她的品格,但他無法同時攻擊所有獨立的證據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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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嘗試將她孤立起來。」尤賢曦說,手中的筆記本翻開到記錄吳彩雯證詞的那一頁。她用紅筆在每個關鍵細節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旁證來源,字跡整整齊齊,每一條線都壓在橫線上。「他會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心懷怨恨的前員工,因為對侯孝嚴的私人感情沒有得到回應而報復。他會問她為什麼不在案發翌日就報警,為什麼要等四個月,為什麼在躲藏期間仍然關注案件新聞。他會用每一個問題暗示她是一個不可信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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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是一個人。」霞姐說。「陳叔、秘書、電話公司、鄭社工,這些人在不同時間點、不同情境下提供的記錄和證詞,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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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尤賢曦合上筆記本。「所以他會試圖在陪審團心中將她和其他證人分開。他會強調她和其他證人之間沒有直接聯繫,她不認識陳叔,不認識鄭社工,不認識龍大哥。他會說她的證詞只是她一個人的說法,沒有其他人可以證實。」她頓了一下。「但陳叔的手套、鄭社工的工作記錄、秘書的供詞,這些不是證詞。這些是客觀記錄。他無法攻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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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入中環,在事務所樓下停下來。霞姐熄了引擎,車廂內只剩下引擎冷卻時發出的細微收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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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回到法庭。你準備什麼時候向法庭申請將吳彩雯加入證人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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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審訊繼續之前,我會向盧飛揚提交申請。」尤賢曦解開安全帶。「麥可陳會反對。他會說時間太倉促,沒有足夠時間準備盤問。他會說證人在審訊中途加入是不公平的。他會說任何他能想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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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會批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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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證據顯示她的證詞與案件直接相關,他會批准。」尤賢曦推開車門。「盧飛揚對程序要求很高,但他從不讓程序凌駕於事實之上。如果吳彩雯的證詞可以幫助陪審團理解案發當晚的事實,他會讓她站在證人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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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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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會議室整理吳彩雯的訪談記錄。她將錄音筆的內容逐字轉錄到電腦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訪談的文字記錄。白板上吳彩雯的名字旁邊貼滿了新加的便條貼,每張便條貼上都是她從訪談中提取的關鍵細節:飯局取消時間、侯孝嚴接電話後的反應、手套的污漬位置、車輪上的泥跡、侯孝嚴問垃圾桶。蘇敏莉將這些便條貼按時間線重新排列,然後在旁邊用紅筆標出需要進一步核實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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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她的證詞不是靠她一個人建立的。」蘇敏莉說,手中的螢光筆在便條貼上移動。她將陳叔的手套示意圖放在白板上,與吳彩雯的手套描述並排。兩份描述來自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一人在宏天大廈清潔公司做了十二年,另一人是宏天集團執行董事的前秘書。他們從未見過面,但他們描述的手套特徵,深藍色羊毛質地、暗紅色污漬分佈在手指和手掌位置,完全吻合。「陳叔和吳彩雯說的是同一個故事。麥可陳無法說他們串通,因為他們根本不認識。他只能說兩個人都記錯了,但兩個人同時記錯同一件事,而且錯得一致,在統計上幾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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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旁證的力量。」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將陳叔的便條貼和吳彩雯的便條貼之間畫了一條紅線。線條果斷而直接。「單獨一個證人可能記錯。兩個獨立證人的描述吻合,就不是記錯可以解釋的。陪審團會看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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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傳真是律政司證人保護組發來的確認文件,列出了吳彩雯的安全屋安排、保護人員編制和家屬保護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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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組確認安全屋安排妥當。吳彩雯今晚開始接受保護。她的表姐也納入了保護評估範圍,保護組會定期巡邏寵物美容店。另外,她的母親在沙田公屋,保護組已經安排了社工進行家訪,解釋保護安排。」霞姐將傳真放在會議桌上。「吳彩雯剛才打電話給我。她說安全屋的警員很專業,沒有問她任何與案件無關的問題。她說,」霞姐頓了一下,「她說這是她四個月來第一次不用擔心聽到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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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精神狀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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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她說她在安全屋的床上躺了一會,哭了很久。不是害怕,是終於可以不用再害怕了。」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又放了回去,沒有點燃。「她問我明天會不會有人陪她出庭。我說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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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傳真放在白板旁邊,用磁鐵壓住。「明天早上我會向法庭提交證人名單修改申請。她會在審訊中途加入。麥可陳會用盡一切方法拖延她的出庭,但盧飛揚不會讓他拖太久。吳彩雯最遲後天會站在證人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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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備好了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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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尤賢曦說。「不是因為她不再害怕,她仍然害怕。而是因為她發現害怕不再是控制她的東西。她可以在害怕的同時仍然走上證人席。這才是準備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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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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枱燈的光圈落在翻開的黑色筆記本上。尤賢曦將今日訪談的記錄整理成一份摘要,用紅筆在關鍵段落畫線。每一條線都精準地壓在句子上,橫平豎直。她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吳彩雯入職宏天集團的那一天開始,到她在垃圾桶裡發現手套的那一天,到李茂在法律援助機構外面出現,到今天她在證人保護組的護送下抵達安全屋。時間線上的每個節點都以紅字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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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關掉枱燈。書房陷入黑暗,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客廳的燈光。她走進廚房,灶頭上放著翟浚焉留給她的一鍋湯,保鮮紙上凝滿了水珠。她沒有加熱,只是站在廚房裡喝了一杯溫水,然後走進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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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已經睡下。她在床邊坐了一會,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然後她躺下來,將被子拉到肩膀。吳彩雯的證詞、陳叔的手套、侯孝嚴的短訊、那三百萬的匯款,這些碎片在她腦中排列成一條線,慢慢沉入黑暗中。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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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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