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時。港島南區一處住宅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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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位於一棟不顯眼的住宅樓宇中層,樓齡超過二十年,外牆的紙皮石有些剝落,電梯內的鏡子邊緣銹跡斑斑。證人保護組選擇這樣的地點正好因為它毫不起眼,沒有會所,沒有閉路電視,沒有保安櫃檯。住客多為長者和低收入家庭,對陌生人的出入不聞不問。單位內部經過基本改裝,客廳的燈泡換成了高瓦數的日光燈,窗戶加裝了遮光簾,傢俱簡陋但整潔:一張三人沙發,一張摺疊餐桌,兩張摺凳,角落放著一部舊電視。廚房的水龍頭每隔幾秒滴一滴水,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保護組的警員說那是水管老化的問題,暫時無法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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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溫水。她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的運動服,是保護組為她準備的,淺灰色,質地柔軟。她的頭髮仍然用橡皮筋束在腦後,但比清晨整齊了一些。黑眼圈仍然濃重,臉上的蒼白沒有消退,但整個人的姿態變了,不再是那種隨時準備逃跑的緊繃,而是一種長期警戒之後初次放鬆的疲倦。她的背靠在椅背上,雙肩微微下垂,卸下了某個背了四個月的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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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她對面。她從公事包中取出筆記本和一份文件。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記錄了這一天的訪談摘要。那份文件是證人保護組的正式協議書,封面印著香港特區區徽,紙張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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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警員會二十四小時輪班保護你。你可以自由使用這個單位內的設施,但不能離開單位,除非有保護人員陪同。」尤賢曦說。「保護範圍涵蓋你的母親和表姐。保護組已經安排社工進行家訪。在你出庭作供期間,你的家人會受到最高級別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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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她知道了嗎?」吳彩雯問,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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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已經向她解釋了基本情況,沒有透露安全屋的位置。她只知道你是證人保護計劃的參與者,受到警方保護。保護組說她聽完之後很平靜。」尤賢曦翻開協議書的下一頁。「她只說了一句話,叫你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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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沒有立即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水杯中的水面,水在日光燈下紋絲不動。過了很久,她開口,語氣很輕。「她從來不問我在公司遇到什麼事。我不說,她就不問。她知道我不說是因為不想她擔心。但她什麼都知道,從我辭職那天起,她就知道了。」她抬起頭,眼眶泛紅。「我躲了四個月,一次都沒有打給她。不是忘了。是不敢。我怕電話被追蹤,怕連累她。這四個月裡她一個人住,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她什麼都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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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結束後,你可以見到她。到時你不需要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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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用袖子輕輕印了一下眼角,然後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膝蓋上。「你說吧。出庭的程序,我需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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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你作為辯方證人出庭作供。首先由我主問,我會引導你講述你在宏天集團的工作經歷、案發當日下午發生的事、以及你辭職後被跟蹤的經過。你只需要回答我提出的問題,不要主動提供問題以外的資訊。答問題的時候看著陪審團,不是看著我。他們需要聽到你的答案,也需要看到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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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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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麥可陳,他是侯孝嚴的代表律師,會進行盤問。他的盤問會非常尖銳。他會質疑你的記憶、你的動機、你的精神狀態。他會拿出你在公司活動中與侯孝嚴的合照,暗示你們有私人關係。他會提出你曾經請過壓力假的事,暗示你的判斷力有問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讓陪審團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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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雙手在膝蓋上輕輕交疊。她的手指不再揉搓褲管,但仍然微微用力。「我知道他會這樣做。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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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完全準備好。」尤賢曦的語氣平穩。「沒有人能完全準備好被麥可陳盤問。但你可以記住一件事: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為了讓你忘記你看到的事實。你的手套、他的垃圾桶、他取消飯局之後沒有拿公事包,這些是事實。他無法改變事實。他只可以讓你懷疑自己的記憶,讓陪審團懷疑你的可信性。但每一次他攻擊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回到事實本身。不要解釋,不要辯護,不需要反駁,只需要回到你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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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事實本身。」吳彩雯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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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問你有沒有跟侯孝嚴單獨見過面,你回答有,但不解釋那是一次工作相關的邀約拒絕。他問你有沒有請過壓力假,你回答有,但不解釋那是因為工作壓力。他問你為什麼當時沒有報警,你回答因為我害怕,但不道歉。不要道歉。不要解釋。不要試圖讓陪審團喜歡你。你只需要讓他們相信你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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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水杯拿起來,喝了第一口水。水的溫度已經涼了,她吞下去之後將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她抬起頭,直視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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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庭上做這一行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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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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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見過證人被盤問到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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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會。「見過。不只一次。有的證人站在證人席上被問到哭,有的被問到說不出話,有的被問到改口供。麥可陳盤問的技巧是找出證人證詞中最脆弱的一點,然後反覆施壓,直到那一點破裂。破裂之後,他會將裂口越挖越大,直到整個證詞看起來不可信。他不會因為證人是女性就手下留情,也不會因為證人有情緒困擾就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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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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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他更有耐心。」尤賢曦說。「他是御用大律師,習慣主導法庭的節奏。但你可以比他更慢。他問得快,你答得慢。他咄咄逼人,你保持平穩。每一次他問完問題,你深呼吸一次,然後回答。這不是拖延,是讓陪審團看到你沒有被他的節奏牽著走。你用自己的節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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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將背靠在椅背上,日光燈在她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廚房的滴水聲規律地穿插其間。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語氣平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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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這幾個月我反覆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我報了警,之後所有事情會不會不一樣。趙先生不會被起訴。侯孝嚴可能會被調查。我不用躲在元朗。我不用用橡皮筋束起頭髮、剪短指甲、抹去自己的痕跡。」她頓了一下。「但我當時沒有報警。那是我當時能做出的唯一選擇,不是因為那是最好的選擇,而是因為恐懼壓過了一切其他考慮。現在恐懼還在。但那個一直在問自己如果的聲音,更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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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不會消失。」尤賢曦說。「它只是在某些時候會變得比你更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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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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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現在我跟你進行一次模擬盤問。我會用麥可陳可能用到的問題來問你。你就像在庭上一樣回答。如果你需要停下來,隨時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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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直了身體。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後背挺直,眼神穩定。「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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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退到餐桌的另一端,與吳彩雯保持著一個在法庭上律師與證人之間的距離。她的語氣從平穩變得略帶鋒利,語速稍稍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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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和我的當事人侯孝嚴先生之間,是否有過超越工作關係的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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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吸了一口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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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尤賢曦做了一個模擬舉起照片的動作,「顯示你在公司晚宴上與侯孝嚴先生近距離交談。你當時在微笑。你認為這符合一個下屬和上司之間應有的距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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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公司活動的合照。在場有超過一百個同事。如果你認為一個員工在晚宴上微笑就等於對上司有私情,那麼我只能說,」吳彩雯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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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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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直視尤賢曦。「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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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停頓,繼續追問。「你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曾經被診斷為適應障礙。這種精神科診斷是否影響了你的記憶力和判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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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是指人在面對特定壓力時出現的焦慮和情緒困擾。我的主診醫生確認我在六個月後完全康復。它不影響我的記憶。」吳彩雯的語氣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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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辭職後四個月內沒有聯絡警方。為什麼一個無辜的人會等四個月才出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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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吳彩雯說。她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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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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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被報復。害怕那輛銀色私家車停在我住處樓下的那個人會找到我。害怕我的母親因為我受到傷害。害怕,」她頓了一下,「我說出來之後沒有人會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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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為什麼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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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不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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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直身體,將模擬盤問的語氣收起,退回律師的平穩語氣。她點了一下頭。「你的回答很好。有兩個地方需要調整。第一,當你說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這句話在法庭上可能被麥可陳用來暗示你對他有敵意。你可以改成更簡潔的版本:那是一張公司活動合照。然後停下來。不要給他任何可以反擊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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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尤賢曦翻開筆記本,用紅筆在害怕兩個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當他問你為什麼等了四個月,你說因為我害怕。這是事實。但你沒有解釋害怕的具體內容。下一次,加上具體的細節,我害怕那輛銀色私家車。我害怕被撬過的門鎖。我害怕李茂站在街角。讓他無法追問害怕什麼,因為你已經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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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這些話記在心裡。她將水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動作比之前從容了一些。「我可以再試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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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尤賢曦合上筆記本。「你已經可以了。你不是要變得完美,你只需要在陪審團面前做你自己。一個被威脅了四個月但仍然站出來說話的人。麥可陳會試圖將你塑造成一個心懷怨恨的員工,或者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證人。但如果你在每一次攻擊面前都不退縮,陪審團會看到攻擊本身,而不是攻擊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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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水杯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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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問題。」她說。「如果麥可陳問我那些合照的事,那些在大學時期的照片,他會不會找到?那些舊照片我自己都已經刪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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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找到。」尤賢曦的語氣平穩。「社交媒體上的記錄很難完全刪除。你的帳號已刪除,但其他人可能保留了截圖或其他存檔。麥可陳的團隊這幾天一直在蒐集與你有關的所有公開資料,包括任何可以攻擊你品格和可信性的內容。如果他拿出來,你不需要否認那些照片的存在,你只需要說那是我大學時期的照片,與本案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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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問我跟誰交往過,我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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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日光燈管發出的電流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他的問題與案件無關,控方會反對。汪凱綸今天已經在幾次反對中表明了立場,他不會讓麥可陳對你進行無關的人身攻擊。如果盧飛揚裁定你必須回答,你回答事實,簡短精要。不要解釋,不要辯護,不要讓他將你拉入一個與案件無關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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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將視線移向牆上掛著的一面時鐘,時鐘的秒針在靜默中一格一格地跳動。廚房的水龍頭又滴了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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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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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轉回頭。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回答,語氣平穩。「怕。但不是以前那種怕了。以前的怕是一團沒有形狀的東西,把我裹住,讓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的怕,」她頓了一下,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是有形狀的。我知道我怕什麼。我怕在證人席上被問到哭,我怕麥可陳提起我試圖忘記的事,我怕陪審團不相信我。我可以列舉出來。可以列舉的恐懼,就不再是沒有形狀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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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放進公事包。公事包的皮革邊角在日光燈下微微磨損。她站起來,將公事包放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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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留在這裡。保護組的警員會定時巡查。明天清晨會有人來接你,送你到法院。法院有證人專用通道,你不會經過記者區。你會在一間獨立的休息室等候,直到被傳召。休息室有警員看守,不會有無關人員接近。」她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張名片,放在餐桌上的水杯旁邊。名片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這是我事務所的二十四小時號碼。如果你今晚需要聯絡我,任何時間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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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拿起了那張名片,放在運動服的口袋裡。她站起來,動作比今天清晨見面時穩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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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問你一件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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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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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你知道他被關在監獄裡的時候,有沒有問起過他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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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廚房的水龍頭滴了一滴水,聲音在安靜的單位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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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在第二次會面時告訴我,他最怕的不是被定罪,是定罪之後他女兒沒有人照顧。他說他知道他女兒的手臂無法完全康復,醫生說可能會永久影響精細動作。但他說沒有關係,他說只要他可以出去,他會照顧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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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立在餐桌前,日光燈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放在口袋裡那張名片上。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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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出庭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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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八時四十分。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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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人龍比審訊開審首日更長,記者區的攝影機早已架設好,鏡頭對準法院正門入口。消息已經洩漏出去,今天辯方將向法庭申請傳召一名不在原定名單上的新證人。簡慧喬在《法制日報》的網站上率先報導了這一消息,標題是:「趙先生案新證人曝光:前私人助理將出庭指證太子爺」。報導沒有披露證人姓名,但內容細節足以讓公眾猜測。法院外的人群中有人舉著手機拍攝,有人拿著報紙討論,法警在石階上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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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側門進入法院,避開了正門的記者群。蘇敏莉跟在她身後,手中抱著一疊文件,包括證人名單修改申請書、吳彩雯的證詞摘要以及相關的旁證記錄。霞姐走在最後,手機壓在耳邊,正在與證人保護組確認吳彩雯的到達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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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進入法院大樓。」霞姐掛了線,將手機放進口袋。「證人專用通道,沒有記者看到她。保護組說她精神狀態穩定,沒有要求任何鎮靜藥物。她只問了一個問題,她在休息室可以喝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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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喝。」尤賢曦說,步伐沒有停頓。「休息室裡準備溫水,不要咖啡。咖啡因會加劇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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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在她們面前打開。旁聽席早已坐滿,後排坐著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坐姿一致,表情空白。侯生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深灰色唐裝,雙手交疊在枴杖上。枴杖的底端抵在木質地板上,沒有移動過。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審判席後方牆上的區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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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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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他的語氣平穩。「辯方,昨日聆訊結束時提及有一項申請需要在今天提出。請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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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法官大人,辯方申請修訂證人名單,新增一名證人,吳彩雯女士。她是宏天集團執行董事侯孝嚴先生的前私人助理,亦是案發翌日在侯孝嚴先生辦公室垃圾桶內發現涉案深藍色羊毛手套的目擊者。她的證詞與本案核心事實直接相關,包括案發當日下午侯孝嚴先生取消飯局並獨自離開辦公室的經過,以及案發翌日她在垃圾桶內發現手套的具體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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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申請書和吳彩雯的證詞摘要呈上。法庭書記員接過文件,放在盧飛揚面前。盧飛揚翻開文件,目光在頁面上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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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他的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溫莎結端端正正。「法官大人,我方強烈反對這項申請。審訊已進入第二週,控方和辯方早已交換了證人名單。辯方在審訊中途突然提出新增一名證人,等於是在程序上進行突襲。我方沒有充分時間調查這位女士的背景、審閱她的證詞、以及準備盤問。這違反了程序公正的基本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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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尤賢曦的語氣平穩,「辯方並非刻意拖延。吳彩雯女士在辭職後一直被與案件有關的可疑人士跟蹤,出於安全考慮,她一直躲藏,直到兩天前我方才成功接觸到她。她同意出庭作供後,證人保護組已立即安排保護。她的證詞與案件核心事實直接相關,能夠協助陪審團理解案發當晚的事實經過。辯方認為,如果陪審團無法聽到她的證詞,審訊的完整性將受到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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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性?」麥可陳轉向尤賢曦,語氣鋒利。「辯方所謂的完整性是在審訊中途插入一名辯方花了幾個月才找到的證人,然後要求控方在幾天之內準備盤問。如果這就是辯方對程序公正的理解,我方無法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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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律師提到花了幾個月才找到,正好印證了證人一直處於躲藏狀態的事實。」尤賢曦沒有看他,目光保持在盧飛揚臉上。「她不是不願意出庭,她是害怕出庭。她受到跟蹤、威脅、和恐嚇。我方在找到她之後立即向證人保護組尋求協助,並在最短時間內向法庭報告。程序上沒有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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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翻閱申請書的最後一頁,然後合上文件。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整整十秒,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旁聽席上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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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批准辯方申請。」他的語氣平穩。「吳彩雯女士的證詞與案件核心事實直接相關。她對案發當日下午時間線的證詞、以及她對涉案物品的描述,可能對陪審團理解案發經過具有重要價值。辯方將她加入證人名單,沒有對程序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害。控方如有需要,本席會給予充分時間準備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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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常慢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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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將會聽到一名新增證人的作供。這名證人不在原先的證人名單上,是因為她一直處於躲藏狀態,辯方在近日才成功接觸到她。請你們給予她的證詞與其他證人證詞同等的重視,並以同樣的準則評估其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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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我方尊重法庭裁決,但需要記錄反對立場。我方同時申請將她的出庭押後至後天,以便我方有時間調查她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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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准。吳彩雯女士的作供安排在後天上午九時。」盧飛揚拿起法槌。「今日審訊到此。明日上午繼續傳召其他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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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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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麥可陳的助手正在快速整理一疊新文件,他的動作很急,筆記本的頁角被他翻得捲起。麥可陳本人立在休息室一角,正在低聲跟侯孝嚴交談。侯孝嚴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加蒼白,領帶仍然打得整齊,但他的坐姿不再是那種經過練習的從容,他的後背靠在椅背上,雙肩微微下垂。麥可陳的聲音壓到最低,但從他嘴唇的動作可以辨認出幾個字:「準備」、「四個階段」、「全面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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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走廊經過時沒有停步,但她的目光在休息室門口的磨砂玻璃上停留了一瞬。玻璃後面的人影晃動,模糊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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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準備什麼?」蘇敏莉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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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謀殺。」尤賢曦說。「麥可陳今天說需要時間調查她的背景,他不需要調查。他的團隊在我們找到吳彩雯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她的全部資料。他要求押後兩天不是為了調查,是為了讓吳彩雯在安全屋裡多等兩個晚上。讓恐懼在等待中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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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退縮。」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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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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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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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吳彩雯的證詞摘要與其他證人的證詞並排放在白板前方。她用螢光筆標出了所有可以互相印證的細節:吳彩雯描述的飯局取消訊息與公司內部通訊系統記錄的時間吻合;她描述的侯孝嚴下午四點接電話後獨自離開,與秘書供詞一致;她描述的手套特徵與陳叔的手套示意圖和證詞吻合;她描述的李茂特徵與鄭社工的工作記錄和陳叔的辨認結果吻合。每一條黃色螢光筆的劃痕都是一條獨立的證據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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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無法攻擊這些旁證。」蘇敏莉放下螢光筆。「他不能說通訊系統記錄不存在,不能說秘書供詞是偽造的,不能說陳叔畫的手套示意圖是幻覺。他只能攻擊吳彩雯一個人的品格,但她的品格不是她的證詞的唯一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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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攻擊她最脆弱的地方。」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將麥可陳可能攻擊的方向逐一用紅筆標出。「適應障礙的診斷記錄。她與侯孝嚴的合照。她辭職的原因。她等了四個月才出聲。她的大學時期。每一項都是一個潛在的攻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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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黑色筆記本,將今天模擬盤問的要點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紅筆在「呼吸一次再回答」旁邊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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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備好了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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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備好了。」尤賢曦說。「她知道他會攻擊她的品格,她知道他會提起她試圖忘記的事。她仍然害怕,但她的恐懼已經有了形狀。可以列舉的恐懼,就不再是沒有形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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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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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茶几上放著一張便條,字跡端正:「湯在鍋裡。今晚是蓮藕豬骨。我去睡了。你記得吃。」她換上拖鞋,走進廚房,將湯舀進碗裡,放進微波爐加熱。微波爐的橙色燈光在暗色的廚房中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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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喝著。蓮藕燉得軟糯,豬骨的髓香融入湯中。她喝完湯,洗好碗。睡房裡翟浚焉已經睡下,呼吸均勻而深長。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那枚貝殼,螺旋紋路在暗夜中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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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下,閉上眼。後天,吳彩雯將站在證人席上。麥可陳會用四個階段的人格謀殺來摧毀她。盧飛揚會監督程序。陪審團會觀看。她在翟浚焉均勻的呼吸聲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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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一時四十分。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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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安全屋返回後,獨自在會議室整理明日審訊的文件。白板上的便條貼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吳彩雯的時間線從左到右延伸,最新添上的便條貼標著「證人保護組——安全屋——今晚」。蘇敏莉已經回家,霞姐在半小時前離開,臨走時在桌上留了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會議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空調的低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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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翻閱一份運輸署剛傳真過來的車輛記錄,吳家朗的車在案發當晚被拍到在灣仔區行駛,時間是晚上七時至十一時之間,位置距離案發大廈不到一公里。她用紅筆在記錄上畫了一條線,標出時間段,然後將文件放在白板旁邊,與吳家朗的證詞摘要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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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信箱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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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樓大堂信箱定時清空的聲音,原本不該在這個時間響起,清潔人員通常在午夜十二時後才來。尤賢曦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十一時四十三分。她放下紅筆,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到走廊盡頭的事務所正門。走廊上沒有開燈,只有會議室漏出的光線在她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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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的門縫下有一個白色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姓名只有三個字,以打印字體印在信封中央:「尤賢曦」。字體是標準的宋體,沒有加粗,沒有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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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撿起信封,沒有立即打開。她走到茶水間,從抽屜中取出一雙即棄手套,戴上,然後將信封放在枱面上。信封是標準的白色公文信封,在香港任何一間文具店都可以買到,沒有任何標記。封口以膠水黏合,黏合處整齊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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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撕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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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張A4白紙,同樣沒有任何標記。紙上只有一行字,以報紙剪貼的字粒拼成,每個字都是從不同刊物上剪下來的,字體大小不一,紙質各異,有些字是從彩色雜誌剪下的,有些是從黑白報紙剪下的,拼貼在一起時形成一種雜亂而刻意的視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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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手。否則下一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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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信紙放在枱面上。她看著這行字,沒有移動,沒有說話。茶水間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一條細密的線在寂靜中震顫。她戴著手套的手指在信紙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將信紙和信封一併放入一個透明證物袋,密封,放在枱面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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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脫下手套,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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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我在事務所收到一封信。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內容是威脅。我現在需要調看大堂的閉路電視記錄。大廈管理處有沒有人二十四小時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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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霞姐的語氣快速而緊繃:「有。我現在打給管理處。你留在事務所,不要單獨離開。我二十分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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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來。打給管理處,確認閉路電視片段的保存時間。我明天需要這份片段。」尤賢曦的語氣平穩,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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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走回會議室,將證物袋放在白板旁邊。她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恐嚇信——今晚十一時四十分」,然後在旁邊標了一個星號。她沒有繼續寫下去。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白板上的時間線,吳彩雯的名字、陳叔的名字、龍大哥的名字、吳家朗的名字、李茂的名字。所有這些名字以紅線相連,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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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再次震動。來電顯示是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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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處說大堂閉路電視今晚九時至午夜十二時的片段已經被調取了。」霞姐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警方調取的,是大廈管理公司內部的人。他們說保安組要例行檢查。大廈管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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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宏天集團旗下的物業管理公司。」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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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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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明天我會向法庭報告這件事。今晚你不需要來。我收拾好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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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將會議室的燈關掉,只留下走廊的一盞應急燈。她走回事務所正門,確認門鎖已鎖好,然後穿過走廊,回到會議室拿起公事包和證物袋。走廊上的應急燈在她身後投下昏黃的光圈,她走進電梯時,電梯內的鏡子映出她的臉,表情平靜,步伐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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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時二十三分。尤賢曦回到住所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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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大堂停下來,看了一眼信箱。信箱沒有被撬過的痕跡,沒有白色信封。她搭電梯上樓,在門口站了片刻,觀察門鎖,沒有新的刮痕,沒有被撬過的跡象。她開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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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還亮著。翟浚焉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茶几上攤開著幾份學生的設計作業,旁邊放著一支紅筆。他抬起頭,看著她,沒有立即說話。他的眼神不是追問,而是一種長時間等待之後積累下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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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有睡。」她說,將公事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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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翟浚焉說。他將參茶推到一旁,站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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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證物袋,放在茶几上。翟浚焉低頭看著那張拼貼字粒的信紙,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茶几邊緣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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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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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寄到事務所。」尤賢曦在沙發上坐下。她的語氣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慢。「沒有郵戳,代表是親手放進門縫的。大廈管理公司是宏天集團的附屬公司,今晚的閉路電視片段已經被內部人以例行檢查的名義調走。明天我會向法庭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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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她對面坐下。他將信紙放回證物袋,動作很輕,怕弄皺了它。「你可以申請警方保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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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我不會。」尤賢曦說。「如果我申請保護,代表他們的威脅奏效了。他們的目的不是傷害我,是讓我收手。如果我被警方保護,我的行動自由會受限制,我的工作會受影響。他們希望我從案件中退出,或者至少在壓力下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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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翟浚焉頓了一下,「這是一封用來干擾你的信,而不是一封用來傷害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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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至少目前是這樣。傷害一名資深大律師會引發司法機構和律政司的全面反彈,侯生不會冒這個風險。他想要的是讓我退出案件,或者讓我在壓力下犯錯。」她將證物袋放在茶几一角。「我不會退出。我也不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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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他將茶几上的學生作業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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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問你退出案件。我知道你不會。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有沒有意識到,這封信不只是寄給你的,也是寄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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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一點。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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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律師。我不上法庭。我不懂證據鏈和盤問策略。」翟浚焉繼續說,語氣平穩。「但我知道當有人把一封威脅信放進我妻子的事務所門縫,那個人也同時在告訴我,他們知道我的妻子是誰。他們知道她在哪裡工作。他們知道她住哪裡。這不是威脅她一個人,是在威脅整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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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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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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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向法庭報告這封信,作為妨礙司法公正的證據。我會要求盧飛揚法官記錄在案。我會通知汪凱綸,律政司需要知道證人和律師受到威脅。」她頓了一下。「但我需要你理解一件事,這封信的目的不是傷害,是威嚇。如果他們想傷害我,他們不會寄信。他們會直接行動。他們寄信,是因為他們不能用其他方式阻止我。信是他們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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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背靠在沙發上。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茶水早已涼透,杯底殘留著淺褐色的茶漬。「你知道嗎,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觀察你,不是觀察你的工作,是觀察你的狀態。你有時候凌晨三點還在書房看文件。你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就拿起手機打電話。你從來不說案件的細節,我也不問。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承受壓力。我選擇不過問,因為我相信你可以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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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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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仍然相信你可以處理。」翟浚焉說。「但這不再只是你的案件,有人把威脅放進了你的事務所。我需要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麼,任何事情,告訴我。我不是律師,但我可以分擔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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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證物袋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公事包旁邊。然後她做了一個她很少做的動作,她在沙發上挪近了幾寸,將手輕輕放在翟浚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他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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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就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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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追問下去。他將手翻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茶几上的參茶早已涼透,客廳裡只有冰箱的低鳴聲和牆上時鐘秒針的跳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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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將湯加熱。」翟浚焉說。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微波爐的橙色燈光在暗色的廚房中亮起,湯的香氣漸漸飄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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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八時。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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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她進門時手中拿著一杯外帶咖啡和一份剛從大廈管理處拿到的文件,不是閉路電視片段,而是一份書面確認:管理處承認昨晚九時至午夜十二時的大堂閉路電視片段因「系統故障」而遺失。她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表情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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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故障。」霞姐說,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他們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想。整段錄像在他們調取之後就不見了,他們說是系統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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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內。」尤賢曦將文件放在白板旁邊。她拿起紅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閉路電視片段——遺失」,然後從「恐嚇信」的便條貼畫了一條紅線指向這個新節點。「他們不需要毀掉所有的證據,只需要毀掉那些對他們不利的。我們可以向法庭申訴,但片段已經不存在。他們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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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抱著今天庭審的文件。她看到白板上的新便條貼時,腳步停了一下。她先看了「恐嚇信」,然後看了「閉路電視片段——遺失」,然後她放下文件,走到白板前,用藍色馬克筆在兩個新節點之間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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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升級。」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之前是跟蹤吳彩雯,讓她自己害怕。現在是直接威脅律師。他們從暗處走出來了。這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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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尤賢曦將馬克筆放在白板槽裡。「侯孝嚴的證詞在前兩天有五次不記得,從『今晚見』的短訊到三百萬匯款。吳家朗的證詞在庭上援引特權。陳叔的手套示意圖和吳彩雯的手套描述吻合。所有這些證據都在擠壓他們的防線,讓他們從可以否認變成無法否認,從可以解釋變成無法解釋。當證據鏈越收越緊,他們可以做的事情就越來越少。剩下的手段只有一種,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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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封信是他們山窮水盡的表現。」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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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也是他們最危險的表現。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會做出平時不會做的事。他們不會傷害律師,那是底線,越過了會引發全面反彈。但他們可能會傷害證人,或者傷害證人的家人。」尤賢曦轉向霞姐。「吳彩雯的母親和表姐的保護安排加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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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組已經加了人手。她表姐在元朗的寵物美容店每天有便衣警員巡邏三次。她母親在沙田的住處有社工定期家訪,警員每天巡邏。」霞姐將手機上的確認訊息展示給尤賢曦看。「她本人仍在安全屋。她昨晚睡得很好,保護組說她從晚上十一時睡到今天早上七時,沒有醒過。那是她四個月來第一次睡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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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不會因為一封信而消失。」尤賢曦將公事包合上。「但她已經站在證人席的門檻上。後天她會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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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高等法院第七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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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已經坐滿。侯生仍舊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深灰色唐裝,枴杖立在身旁。他的目光落在審判席後方牆上的區徽上,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但今天他旁邊多了一個人,李茂坐在他左手邊的位置,高高瘦瘦,銀框眼鏡,左邊眉頭的痣在法庭冷白的燈光下清晰可見。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坐姿筆挺,沒有看向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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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法庭時注意到了李茂的存在。她的步伐沒有停頓,沒有改變方向,只是直直地走向辯方席。她坐下後,將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用筆在頁角寫下「李茂——旁聽席」幾個字,然後將筆記本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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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她旁邊,目光在旁聽席上掃過。「他今天來了。之前他從來沒有在法庭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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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觀察。」尤賢曦說,聲音壓到最低。「他在看我們。看我們的反應。看我們有沒有收到那封信,看我們有沒有被那封信影響。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坐在那裡,讓吳彩雯出庭前看到他。讓證人休息室的門打開時,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旁聽席上那粒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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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今天不出庭。法庭批准了押後至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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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尤賢曦說。「他們今天來,是為了讓消息傳回安全屋。保護組的警員會告訴她,今天法庭旁聽席上有一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眉頭有痣的男人。他們要讓她在出庭前的最後兩晚,知道李茂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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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過,在李茂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坐下來,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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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辯方,昨日庭上提及你方在準備傳召新證人。今日是否有其他證人需要傳召?」盧飛揚的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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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法官大人,在傳召下一位證人之前,辯方有一項與案件程序相關的事項需要向法庭報告。昨晚十一時四十分,我在事務所收到一封恐嚇信。信件以報紙剪貼字粒拼成,內容為,」她拿起證物袋,「收手。否則下一個是你。信件沒有郵戳,由人手直接放入事務所門縫。同一晚,事務所所在大廈的大堂閉路電視片段因系統故障而遺失。該大廈的管理公司是宏天集團旗下的附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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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證物袋呈上。法庭書記員接過,放在盧飛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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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旁聽席上爆發出壓抑的私語聲,一陣風吹過,然後迅速被法警的手勢壓下去。簡慧喬的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寫下「恐嚇信」三個字,然後在旁邊標了兩個星號。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抬起頭,手中的筆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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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翻開證物袋,審視裡面的信封和信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當他將證物袋放下時,他的目光移向旁聽席最後一排,在李茂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後他轉回來,語氣平穩而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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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將這封信記錄為法庭證物。妨礙司法公正是嚴重罪行,任何人試圖透過威脅手段干預證人或律師,一經定罪,最高可判處監禁。本席已將此事記錄在案。」他的語氣沒有提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平時更短。「辯方,你是否需要申請任何保護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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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法官大人。辯方暫時不需要申請保護措施。但辯方希望法庭記錄這件事,作為可能影響證人安全和陪審團評估案件背景的相關事實。」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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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他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各位陪審員,你們剛才聽到的內容,辯方律師收到的信件,與案件事實無關。它不應影響你們對被告是否有罪的判斷。但你們有權知道,在本案審訊期間,有人試圖透過威脅手段干預法律程序。你們可以將此視為案件背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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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法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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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審訊繼續。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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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期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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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休息室一角的飲水機前,手中握著一杯水,沒有喝。簡慧喬推門進來,手中拿著錄音筆,但她沒有打開。她只是走進來,將錄音筆放在口袋裡,然後在尤賢曦旁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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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你收到之後有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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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中。」尤賢曦說。「但閉路電視片段已經被銷毀了。沒有片段,報警也只能記錄在案。他們很清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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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用自己控制的管理公司來銷毀證據,然後寄信給你。」簡慧喬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業餘的恐嚇。這是有人在用整個集團的資源跟你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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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他們才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尤賢曦將水杯放在飲水機旁。「一個無辜的人不需要銷毀閉路電視片段。一個無辜的人不需要寄恐嚇信給對方律師。他們做的每一件事,抹去片段、威脅證人、恐嚇律師,都在告訴陪審團同一件事:他們害怕。害怕真相被發現,害怕證據鏈完整,害怕吳彩雯站在證人席上說出她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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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陪審團會看到這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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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已經記下了今天庭上的每一個字,包括那封信。她在每一次有陪審團指引時都停下筆專心聆聽。」尤賢曦轉頭看向休息室的磨砂玻璃,玻璃後面的走廊上人來人往。「陪審團不是盲的。他們看到旁聽席上坐著一個左邊眉頭有痣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從前從未在法庭出現過。他們看到一封寄給辯方律師的恐嚇信。他們看到閉路電視片段在關鍵時刻遺失。他們不會在庭上討論這些,但在陪審團商議時,這些都會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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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將錄音筆從口袋中取出,在手中轉了一圈。「我今天見報的報導會寫這封信。你介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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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但不要寫信的內容,只寫辯方律師收到恐嚇信,法庭記錄在案。信的內容是證物,不應在陪審團面前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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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簡慧喬將錄音筆放回口袋。她準備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下。「你家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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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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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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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將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水的溫度冰涼,沿著喉嚨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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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說。「但他沒有說。他只是問我需要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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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推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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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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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今天在庭上記錄了全部審訊內容,密密麻麻的筆記佔滿了十幾頁紙。她將筆記放在白板前方,然後用螢光筆標出今天的關鍵進展。白板上的便條貼數量已經達到飽和,每張便條貼都以紅線相連,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她在網絡中央寫下吳彩雯的名字,然後在旁邊標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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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將今早收到的恐嚇信證物袋放在白板旁邊。她用紅筆在證物袋上標了一個編號,然後在便條貼上寫下「恐嚇信——呈堂證物」,以紅線連接到李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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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李茂出現在旁聽席。他知道我們注意到他了。」蘇敏莉說。「他坐在侯生旁邊。那是他第一次在法庭公開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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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露面。」尤賢曦在侯生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是部署。侯生要他坐在那裡的。他不需要藏起來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這宗案件中的角色。他出來不是為了隱藏,是為了展示。展示給吳彩雯看,展示給我們看,展示給任何可能考慮出聲的潛在證人看,看,我們在這裡,我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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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也需要付出代價。」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陪審團會看到旁聽席上有一個眉頭有痣的高瘦男人。他們會記得之前所有證人描述過的特徵,鄭社工的工作記錄、陳叔的辨認、吳彩雯的證詞。他們會自己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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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傍晚發來的短訊:「今晚開會後會晚一點回來。冰箱有飯。記得吃。」發送時間是下午六時十五分。她回覆:「收到。今晚不用等我。」然後將手機屏幕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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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庭審空檔日。法庭休庭一天,讓麥可陳準備對吳彩雯的盤問。」她將公事包放在椅上。「我們用這一天最後整理她的證詞。後天她會站在證人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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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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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住所時,翟浚焉還沒有回來。客廳的燈開著,餐桌上放著一份用保鮮紙包好的晚餐,旁邊壓著一張便條,字跡端正:「湯在鍋裡。今晚是青紅蘿蔔豬骨。我去開會,大概十一點回來。記得吃。」她將晚餐放進微波爐加熱,站在廚房門口等著。微波爐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橙色燈光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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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晚餐,洗好碗,走進書房。枱燈的光圈落在翻開的黑色筆記本上。她翻到吳彩雯模擬盤問的那一頁,用紅筆在「呼吸一次再回答」旁邊重新畫了一條線,然後在下面寫下幾個新要點:不要反擊麥可陳,回到事實本身,陪審團會看到攻擊的源頭。字跡在燈光下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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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翟浚焉立在門口,手中端著一杯溫水。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水杯放在她桌上,然後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他打開一份學生作業,開始批改。紅筆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與她筆尖在紙上的摩擦聲交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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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書房裡沒有鐘聲,沒有電視,沒有電話。只有兩支筆在紙上書寫的聲音,和牆上暖氣管偶爾發出的輕微收縮聲。枱燈的光圈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書桌對面的牆上,一大一小,相互覆蓋著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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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bv2JBaL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