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休庭一天。吳彩雯出庭作供前的最後一個空檔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WqQj4SsG8
上午十時。中環宏天集團總部大樓地下的宴會廳被臨時改裝成記者會場地。宴會廳的巨型水晶吊燈在上午陽光中沒有亮起,但牆壁上那面鍍金的集團標誌在射燈照射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五排座椅整齊排列,每張椅子上都放著一份新聞稿,紙張的邊緣被空調的風吹得輕輕掀動。記者區的攝影機腳架早已架設完成,鏡頭對準講台,技術人員正在進行最後的音效測試,麥克風發出短促的回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5IFJunO2
到場的記者比預期更多。簡慧喬坐在第一排,錄音筆握在手中,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她的助手蹲在攝影機旁邊,調整著鏡頭的焦距。其他報章的記者在後排交頭接耳,討論著今天記者會的焦點。沒有人知道侯生會否親自發言,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記者會在吳彩雯即將出庭作供前夕召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wGYnBprD
十時十五分。講台側門打開。侯孝嚴走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j3hVsXi6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熨得筆挺,溫莎結打得端端正正。他的步伐不快但也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撞擊聲。他走上講台,雙手放在講台兩側,目光在記者席上緩緩掃過。他的表情平靜,眼神穩定,與過去兩天在證人席上被盤問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身後是麥可陳,御用大律師的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手中沒有拿文件,臉上帶著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微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5RLSTxDt
侯孝嚴靠近麥克風。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讓全場的私語聲自行沉寂。然後他開始說話,語氣沉穩而清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sXJ3ANhO
「我今天站在這裡,因為我有話要說。不是作為宏天集團的執行董事,不是作為誰的兒子。我站在這裡,是作為一個被指控了幾個月的男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PthHPoaG
他頓了一下,看著鏡頭。那雙眼睛在鏡頭前沒有迴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Bw2jxita
「我在法庭上作供時說了很多次我不記得。這些不記得被對方律師描繪成說謊。但我想問各位一句,如果有人問你幾個月前某一天的某一個細節,你記得嗎?你不記得。不記得不代表說謊。不記得不代表你做了那些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NpxsVtGG
他將講台上的新聞稿推到一旁,繼續說下去,語氣沒有提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更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a7zdYv38
「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派人殺人。我沒有合謀殺人。我在法庭上已經說得很清楚。那些短訊不是我發的。那三百萬是合法的私人借貸。案發當晚我在開董事會會議。這些是事實,不是解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hyZAWFX9
「對方律師提出的新證人,我的前秘書吳彩雯女士,她在辭職後沒有聯絡警方,沒有聯絡律政司,沒有聯絡任何人。她躲了四個月。為什麼一個無辜的證人要躲四個月?為什麼她要等到審訊中途才突然出現?為什麼她選擇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zGPYyEKQ
他停了下來,讓問題在空氣中懸浮了幾秒。攝影機的鏡頭在他臉上聚焦,快門聲此起彼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om20njea
「我告訴各位為什麼。因為她的證詞不是真的。因為她辭職的原因不是什麼個人健康,她被公司內部調查過。她的工作表現有問題,她的出席記錄有問題,她與同事之間有多宗衝突。她辭職是在內部調查有結果之前,因為她不願意面對調查結果。她對我心懷怨恨,因為我拒絕了她,不是感情上,是工作上。我拒絕了她要求加薪的申請。幾個月後,她突然出現在法庭上,聲稱看到了一雙手套。各位,你自己判斷這件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keA9uq62S
記者席上傳來壓抑的騷動。簡慧喬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寫下「內部調查」、「加薪申請」、「怨恨」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標了一個問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vlXJDPIOS
「我今天站在這裡,是因為我想讓公眾知道,我願意接受任何調查。我的銀行記錄、我的電話記錄、我的所有文件,全部已經交給了法庭。我沒有任何東西要隱藏。但我不會接受一個心懷怨恨的前員工在法庭上用謊言來摧毀我的名聲。我不會接受一個躲了四個月的證人在審訊中途突然出現,然後用一個我無法反駁的故事來影響陪審團。」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Y65NcAiLx
他將雙手從講台兩側收回,站直身體,直視鏡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s5mBCBhu
「我父親用幾十年建立了這間公司。我們集團僱用了三千名員工。我們的聲譽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這宗案件對我們的傷害已經夠大了。我今天站在這裡,請求公眾保持客觀。不要因為那些吸引眼球的頭條而忘記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我沒有殺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qCp7TNln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講台。麥可陳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記者群中有人高聲提問,但侯孝嚴沒有回頭。側門在他身後關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2sKFeto7
記者會結束後,大廳內的記者群體緩慢散去。簡慧喬留在座位上,將錄音筆關掉,放進口袋。她沒有趕回報社,而是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V8JGpZ1x
「你聽到了嗎?」她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wF0Zfg4K
電話那頭是尤賢曦的聲音,平穩而簡短。「聽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tFHjOyz9
「他說了兩件事。第一,吳彩雯被內部調查過,工作表現有問題。第二,她要求加薪被拒絕。這是麥可陳明天的盤問路線,他不會只在品格上攻擊她,他會說她是一個被調查過的員工,因為不滿被拒絕而報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LC47RSL9
「我知道。」尤賢曦說。背景能聽到翻閱文件的聲音。「吳彩雯的年度考核記錄可以推翻工作表現問題的說法。她在宏天集團連續三年被評為優異。內部調查如果存在,人事部應該有記錄,但她的離職面談記錄上備註的離職原因是個人健康原因,沒有提到任何調查。這些文件她辭職時人事部曾經給她一份副本。」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dKYSdgUj
「你有副本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rxdcenqH
「她沒有。她逃走的時候沒有帶走任何文件。但我們可以向法庭申請傳召宏天集團人事部的記錄。如果侯孝嚴今天說她被調查過,他需要在庭上拿出證據。如果他拿不出,他的發言就只是發言。陪審團不會被一篇新聞稿說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bI8gXjR4
簡慧喬掛了線。她將手機放進口袋,拿起筆記本,開始撰寫今天的報導。標題在她腦中成形:「侯孝嚴開記招否認殺人,指前秘書因怨恨誣告」。她寫完導言後停下來,在最後一段加了一句:「侯孝嚴在記者會上的發言,與他在庭上宣誓作供時的證詞,將在明天新證人出庭時受到考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zV4C67mt5
同日上午十一時。安全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qlx8rd8H
吳彩雯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碗沒有碰過的粥。粥是保護組的警員早上從附近的粥店買回來的,皮蛋瘦肉粥,用塑膠碗盛著,已經涼了。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交疊,指甲剪得很短。黑眼圈仍然濃重,但她昨晚睡了第二晚整覺,從晚上十時到早上六時,沒有中斷,沒有噩夢。她醒來時枕頭上沒有淚痕,這是四個月來的第一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nXCVsfC7
尤賢曦坐在她對面,將一份打印出來的記者會記錄放在桌上。記錄是簡慧喬在記者會結束後實時傳來的,文字簡短但摘要了侯孝嚴的每一項指控。吳彩雯低頭看著記錄,看了很久,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YqPba7aE
「內部調查。」她說,語氣很輕。「他說我被內部調查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lHb5yaGF
「你的年度考核記錄顯示你連續三年被評為優異。你的離職面談記錄上備註的離職原因是個人健康原因。人事部經理在你的文件上簽了名。」尤賢曦的語氣平穩。「內部調查如果存在,人事部會有記錄。如果他們有記錄,他們需要在庭上披露。如果他們不披露,侯孝嚴的指控就只是沒有證據的發言。他不能在庭上重複這些話,除非他在證人席上宣誓作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5rEWuboF
吳彩雯將記錄放下。她拿起粥碗,用塑膠匙舀了一匙,送進嘴裡。粥已經涼了,米粒仍然軟糯。她慢慢地吃著,一口接一口,沒有說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d2aji8bo
「他有沒有提到那些合照?」她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uv8VJ1hq
「沒有。他今天選擇了另一個路線,不是感情,是工作。他會說你是一個心懷不滿的前員工,因為加薪被拒絕而報復。」尤賢曦翻開黑色筆記本。「你曾經向他要求加薪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19k2UvR8
吳彩雯放下匙子。「有過。一年前。但不是我要求,是他主動提出來的。他說我的工作表現優異,會向人事部推薦加薪。人事部拒絕了,因為預算問題。他跟我說很抱歉,但那是人事部的決定,不是他。我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對他心懷怨恨。那根本,那不是拒絕。那是預算問題。他現在將這件事扭曲成我因為加薪被拒絕而報復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HhXIHPR1
「他需要一個動機。」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個細節。「麥可陳的盤問路線從感情轉移到工作怨恨。他會問你,你是不是對侯孝嚴心懷不滿?你是不是因為加薪被拒而辭職?你是不是為了報復他而捏造了手套的故事?他不會問你一次。他會用不同的方式反覆問你三次、四次、五次,直到陪審團對你的答案感到厭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QAVOS9SKZ
「然後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bM3ICp9P
「然後他看到你有沒有動搖。如果你動搖,他會追擊。如果你不動搖,他會轉向下一個攻擊點。」尤賢曦合上筆記本。「你今天只需要做一件事,想你自己的故事。不是你如何反駁他的故事,而是你自己的故事。你入職宏天那天是怎樣的?你跟同事的關係如何?你為什麼喜歡那份工作?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不對勁的?將這些從頭到尾想一次。不是為了說服麥可陳,是為了說服你自己。當你知道自己的故事是真的,他的盤問就只是噪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FZm3CwSS
吳彩雯將空粥碗推到一旁。她將雙手平放在餐桌上,後背挺直。安全屋的日光燈在她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廚房的滴水聲仍然規律地穿插其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DyF5M3aD
「我可以再試一次模擬盤問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EjSK1uQ5
「不需要。」尤賢曦說。「你已經準備好了。你需要的不是更多準備,是休息。今天下午什麼都不要想。看電視,看書,睡覺。保護組的警員說你昨晚睡了八個小時,今晚再睡一次。讓你的身體知道,它不需要再隨時準備逃跑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xFaTmhMC
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的視線移向書架上保護組警員留下的一本書,一本關於台灣小鎮的旅遊書,書脊有些破損,紙張邊緣泛黃。她將書拿起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開始閱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EBeETF6h
當日下午。事務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3ZWpajdp
霞姐從勞工處和公司註冊處拿到了新一批文件。她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用手指在其中一份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宏天集團人事部的年度考核記錄申請回執,不是記錄本身,而是法庭命令申請書的回執。法庭在昨天已批准辯方申請,要求宏天集團在二十四小時內提交吳彩雯的人事記錄、考核報告和離職面談記錄。提交期限將於明日上午八時屆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5oING2RV
「人事部到現在還沒有回應。」霞姐說。她的煙灰缸裡積著三根煙蒂,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煙草氣味。「法庭命令的期限是明早八時。他們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如果他們在期限前不提交,我們可以向法庭申請即時強制執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HAf1V3wf
「他們會拖到最後一刻。」尤賢曦將回執放在白板旁邊,用磁鐵壓住。「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文件,是因為他們在計算哪些文件對他們有利,哪些對他們不利。內部調查的記錄如果存在,人事部必須提交。如果不存在,他們需要解釋為什麼侯孝嚴今天在記者會上說有調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tVKHdzA0
「侯孝嚴今天說她被調查過。如果調查真的存在,人事部記錄會顯示調查的日期、原因和結果。」蘇敏莉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她已經在律政司的電子系統中查閱了所有公開的法庭命令記錄。「如果調查不存在,侯孝嚴在記者會上的發言就只是發言。他無法在庭上重複這些話,除非他再次宣誓作供,面對我們的盤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OR6SN4nZ
「麥可陳不會讓他再次作供。」尤賢曦說。「他會在盤問吳彩雯時提出這些指控,『你是否知道公司曾對你進行內部調查?』『你是否因為加薪被拒而對侯孝嚴先生心懷怨恨?』這些問題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提出。即使吳彩雯否認,問題本身已經在陪審團心中生根。麥可陳不需要證明她說謊,他只需要讓陪審團覺得她可能說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IRrUzTRp
「但我們可以用人事部記錄來駁回這些問題。」蘇敏莉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4SkZClln
「如果我們拿到記錄。」尤賢曦將紅色馬克筆從白板槽中取出。「如果人事部在明早八時前不提交,我會要求盧飛揚法官頒下即時命令。必要時我們可以要求休庭,直到記錄提交為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J1urrlQ8
霞姐將煙蒂撳熄。她將另一份文件從文件堆中抽出來,放在尤賢曦面前。那是吳彩雯年度考核記錄的非正式副本,不是從人事部取得的,而是從她曾合作過的客戶經理那裡取得的推薦信副本。推薦信的日期是案發前三個月,內容讚揚吳彩雯「專業盡責、效率極高、是團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信上簽了客戶經理的名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hENtIBRX
「這不是正式人事記錄,不能在庭上呈堂。」霞姐說。「但這封信可以讓吳彩雯在庭上作為參考。如果麥可陳問她是不是工作表現有問題,她可以引用這封信的內容。不是呈堂證據,只是用來穩定她自己的記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o9KhhOPn
「給她送去。」尤賢曦說。「今晚送到安全屋。讓她放在證人休息室的文件夾裡。她不一定會用到,但她知道有這封信,她的回答會更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ptdKEVSm
當晚。安全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Ev7QIOTD
吳彩雯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那本旅遊書翻到台灣花蓮的章節。書頁上有一張太魯閣峽谷的照片,陡峭的大理石岩壁在晨光中反射著灰白色的光芒,谷底是一條清澈的溪流。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然後停在頁角的文字上,花蓮,台灣東部的一片寧靜之地,背山面海,適合重新開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IrywEUF2
保護組的警員將霞姐送來的文件夾放在餐桌上。她打開文件夾,看到那封推薦信的副本。她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信上的字跡是客戶經理的手寫,筆跡有些潦草但誠懇。她將信放回文件夾,然後將文件夾放在床頭櫃上,緊挨著那盞小檯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r1LS0dgD
她走回沙發,拿起保護組提供的手機,一部預付費的舊型號,只能打出和接聽保護組和律師團隊的號碼。她按了一個號碼。接聽的是保護組的值班警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6WSSmLdJ
「我可以打一個電話給家人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ILqguK8u
「可以。但通話內容會被監聽,這是保護程序的一部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3fFhIx4Y
「我明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Xd9yWvdF
她撥出了她母親的號碼。這個號碼她四個多月沒有撥過,但手指仍然記得按鍵的次序。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接通了。聽筒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顫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b2Jd3Dhn
「喂?」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7IvFOrKS
「媽。是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sMNhWRRz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拖得很長,長到廚房的水龍頭滴了四滴水。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更低了:「彩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Jmjcl1tL
「是我。我沒有事。我在安全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ix6rFmMv
「我知道。那些警察來過。他們說你在證人保護計劃裡。他們說你沒有事。」母親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沒事。他們不告訴我你在哪裡。他們什麼都不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TaRlGwcp
「我在安全屋。有警察二十四小時保護。明天我要上法庭。我要作供。」吳彩雯的語氣平穩了許多。她將電話換到另一隻手,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握緊。「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可以回家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OCQZCkJA
母親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語氣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你辭職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事。你不說,我知道。你不敢打電話給我,我也知道。我每天看新聞,看到那些人在法庭上說的話。我知道你在躲他們。」她頓了一下。「我不怕。你是我女兒,我不怕他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tUzOAhmS
吳彩雯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聽筒壓在耳邊,聽著母親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有些粗重,長期吸煙留下的後遺症,但節奏很穩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h4klmX2B
「明天的法庭,你會怕嗎?」母親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7d4adVTn
「會。但不再是以前那種怕了。以前怕他們找到我,怕他們傷害你,怕我永遠不能回家。明天怕的只是站在證人席上被人盤問。這是可以應付的怕。我會站上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8SaMrPhV
「我明天會看新聞。我不會在法庭外面,但電視會有報導。我知道你會做得很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IHcaloHi
「我還沒有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IANeP8VU
「你已經做了。」母親說。「你躲了四個月,但你沒有死。你沒有放棄。你現在站在法庭門口。你已經做了最難的部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cJZzhhdF
吳彩雯將聽筒壓緊了一點。她的眼眶泛紅,但這次眼淚真的掉了下來,落在運動服的領口上,無聲地滲入布料。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語氣恢復平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2xMj5BiY
「我做完證就會打給你。到時你會在電視上看到我。我可能會很瘦,可能有黑眼圈,可能會被律師問得很慘。但你不要怕。我沒有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bmvZZvM5
「我知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Rsx8Ja2O
吳彩雯掛了線。她將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坐了很久。廚房的水龍頭繼續滴著水,滴答,滴答,滴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f5jUHaki
翌日。上午八時五十分。高等法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5uuUOcOf
吳彩雯在證人保護組的護送下從法院側門進入。她今天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襯衫是霞姐昨晚送到安全屋的,質地柔軟,領口平整。她走進證人休息室時,步伐比幾天前在寵物美容店時穩定了許多。黑眼圈仍然明顯,但她的眼神不再是一片茫然,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的眼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9u7oNDbQ
證人休息室的門打開。尤賢曦走進來,將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她沒有立即坐下,而是立在吳彩雯面前,與她保持著一個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wG7dEbFgP
「你今天在證人席上,會有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我的主問,你在這裡很安全,只需要說出你看到的。第二階段是麥可陳的盤問,他會攻擊你。每一步都在我的預料之內,你不需要驚慌。第三階段是我的覆問,那是最後一個階段,你只需要確認幾個事實。三個階段加起來,你會在證人席上待幾個小時。你準備好了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w48lZODvJ
吳彩雯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輕輕交疊,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不再泛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0CquoDA1
「準備好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JnGEXiEku
法槌落下。法庭門在她面前打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OVDDgCp2
當晚七時。事務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UHQFKlIt
記者會的新聞在整個下午反覆播放,電視台每隔半小時重播一次侯孝嚴講話的剪輯片段,螢幕上的他在鏡頭前直視前方,語氣沉穩地說出「我沒有殺人」。簡慧喬的報導在《法制日報》網站上線後兩小時內被轉載了超過三萬次,標題從「侯孝嚴開記招否認殺人」演變成各種變體,社交媒體上的討論帖文數量持續攀升。蘇敏莉在會議室用筆記本電腦追蹤著即時新聞更新,螢幕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藍白色的光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azvzF1Yl
「他們在打輿論戰。」蘇敏莉說,將電腦屏幕轉向尤賢曦。「侯孝嚴的訪問片段在網上被反覆播放。底下的留言,大部分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如果他真的無辜,為什麼要開記者會而不是在庭上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fo2SCiL5
「因為在庭上他要面對盤問。在記者會上,沒有人會追問他三百萬匯款的細節,沒有人會問他『今晚見』的短訊,沒有人會拿著運輸署的車輛記錄要求他解釋。」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椅上,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新增了一張便條貼,寫著「侯孝嚴記者會——指控吳彩雯因怨恨誣告」,以紅線連接到吳彩雯的名字。「記者會是單向的。他說了四十五分鐘,沒有人打斷他,沒有人追問他,沒有人要求他提供證據。法庭不是這樣運作的。明天他會看到差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f47ItnnA
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個白色信封。她的表情冷硬,步伐比平時更快,門在她身後關上時發出比平時更大的撞擊聲。信封與上次那封恐嚇信完全相同,白色公文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姓名以打印字體印在信封中央:「尤賢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ndyBLLrZ
「大堂接待處說有人放在櫃檯上。值班的保安去洗手間,回來就看到這個。」霞姐將信封放在會議桌上,聲音壓得很低。「五分鐘前的事。保安說大堂沒有可疑人物進出。閉路電視,今次他們沒有調走片段,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送信的人從側門進來,側門沒有閉路電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bmZ4oQG1
尤賢曦戴上即棄手套,撕開信封。這次信紙上的字粒更多,拼貼得更密集,每個字都是從不同刊物上剪下來的,字體大小不一,紙質各異。有些字是從雜誌標題剪下的,字體粗黑;有些是從報紙內文剪下的,字體細小。拼在一起時形成一種雜亂而刻意的視覺效果,像一封從綁架電影中剪出來的勒索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jIE7J6l4
「你以為法庭可以保護你。沒有人可以保護你。你每走近真相一步,我們就走近你一步。今晚你回家的時候,看看你的住所門鎖。看看你的丈夫今晚幾點回家。他在大學教書,對嗎?建築系。星期三晚上的課,九時半下課。他通常十時十五分到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0Qcr7JBa
尤賢曦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住了。她沒有說話,沒有移動。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收緊,蘇敏莉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看到尤賢曦的表情時,她放下滑鼠,站了起來。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握在手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BVgEPRBa
「賢曦……」霞姐開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865nZtbcF
「我知道。」尤賢曦說。她的聲音沒有顫抖,但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她將信紙平放在桌面上,從公事包中取出證物袋,將信紙和信封一併放入,密封。她的動作很穩定,每個步驟都精確有序。「他們知道他的工作地點。他們知道他每週三晚上有課。他們知道他通常幾點到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G6fRtXjl
「他們是在說,他們在跟蹤他。」蘇敏莉的聲音有些發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Xc72E5fA
「不。」尤賢曦將證物袋放在白板旁邊。「他們是在展示他們可以跟蹤他。這不是威脅,威脅是如果你不收手,我們會傷害他。這封信沒有寫如果你不收手,他們直接說看看你的丈夫今晚幾點回家。他們在告訴我,威脅已經升級了。他們不再是旁觀者,他們已經進入了我的私人領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OZ9cMltH
她拿起手機,撥出翟浚焉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轉到留言信箱。她掛線,再撥。第二次響了五聲,轉到留言信箱。她掛線,撥出第三次。這次響到一半,接通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0bey7cHXN
「浚焉。」她說。她的聲音平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TC95nfgx
「賢曦?」翟浚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是學生的交談聲和走廊的腳步聲。「我在學校。剛下課。什麼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uy1F2zoY
「你在哪裡?具體位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2KfTaLRt
「建築系大樓。三樓走廊。正在走去停車場。」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dlli5vZ4c
「你今天不要獨自回家。留在學校,找一個有人的地方,教職員休息室或者圖書館都可以。我現在派人來接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6O4VA6Qd9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翟浚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恐懼,是認真。「收到了第二封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etkU0Icy
「是。信中提到了你的名字、工作地點、今晚的下課時間。」尤賢曦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在展示他們可以接觸到你。你留在學校,不要單獨行動。我二十分鐘內會派人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dsH5yZtu
「賢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xC78ivxT
「我知道。你先留在學校。」她掛了線,立即撥出另一個號碼。接聽的是龍大哥,他的語氣沉穩而快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4oDpcCCy
「龍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忙。我丈夫在大學校園,我需要有人接他。不是保護,是接送。從學校直接回家,全程有人陪同。你元朗那邊的人可以調動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6kpky0nEI
「可以。我派兩個人,一個開車,一個陪同。十五分鐘內到。」龍大哥頓了一下,語氣壓低了一點,少了一貫的粗礪,多了一層認真。「尤律師,你自己也要小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ImyVaG9Y
「我會的。」尤賢曦掛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Y53Eg4rz
霞姐已經拿起車匙。「我去接他。龍大哥的人會在前面開路,我在校園門口等他。你不要去,你留在事務所。如果他們在跟蹤你的家人,他們也可能在跟蹤你。你回家時需要有人陪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XScO3LWN
「我不需要陪同。」尤賢曦說。她將證物袋放進公事包。「但我今晚要去一趟法庭。這封信需要立即記錄在案。不是明天,今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oJNVEmQS
「法庭已經休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m32e41Pe
「盧飛揚法官今晚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我打電話給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eO6UEYWm
蘇敏莉從會議桌另一端看著尤賢曦。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年輕律師在短時間內接連見證威脅升級之後的震動。她將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語氣很輕但穩定:「我去準備申請書。即時申請將第二封恐嚇信記錄為法庭證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Ept1ydkK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拿起手機,撥出盧飛揚的私人號碼。這個號碼她很多年沒有撥過。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BhTyEB8r
「盧法官,我是尤賢曦。我需要今晚向法庭提交一項即時申請,與案件相關的緊急事項。」她頓了一下。「今晚我收到第二封恐嚇信。信中提到了我家人的姓名、工作地點和行程。我需要將信件記錄在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ymus56nz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盧飛揚的聲音傳來,平穩而簡短:「我現在在法官辦公室。法院大樓的緊急申請櫃檯開到晚上九時。你帶信件正本過來。我會處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4UJdivzG
「多謝。」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KsiYp8KA
掛線後,尤賢曦將手機放在白板旁邊。她拿起紅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第二封恐嚇信——今晚——家人受威脅」,然後從第一封恐嚇信的便條貼畫了一條紅線,連接到這個新節點。線條果斷而直接,紅色的墨水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vIH1IU8w
她將馬克筆放回白板槽,提起公事包。蘇敏莉已經打印好申請書,霞姐已經拿起車匙在門口等著。會議室裡的燈光在她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白板上的時間線靜靜地延伸著,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被記錄在案的威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6QyDRs3v8
當晚九時三十七分。住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Shgi19lj
翟浚焉在龍大哥兩名手下和霞姐的陪同下回到住所樓下。他在大堂門口下車,步伐穩定,沒有回頭看。霞姐走在他旁邊,兩名手下留在車上。大堂的保安認得翟浚焉,向他點了點頭。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走向電梯。霞姐在電梯口停下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xLZQ5kCR8
「我送你到門口。」霞姐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Ha99e2ka
「不用了。她在樓上等我。」翟浚焉說。他走進電梯,在電梯門關上前,他對霞姐說了一句:「謝謝。」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37bQYTzcc
他打開住所大門時,尤賢曦已經在家。她立在客廳中央,手中握著手機,面前的茶几上放著證物袋和一份法庭申請書的副本。她抬起頭,看著翟浚焉。翟浚焉看著她。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和一個證物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XYaiuSEc
「我在法院提交了申請。盧飛揚法官將第二封信記錄為法庭證物。」她說,語氣平穩。「明天審訊繼續時,這件事會正式記錄在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IWCbxf0Oc
翟浚焉沒有看證物袋。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她面前,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他伸手將她額前一縷垂落下來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輕,動作很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LAcDc7I6
「你今天打給我三次。」他說,語氣很低。「你從來不會連續打三次電話給我。你打第一次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82nJ8SmAw
「信上寫了你的名字、你的工作地點、你週三晚上的下課時間。他們知道你的行程。他們在展示他們可以接觸到你。」尤賢曦說。她的語氣仍然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平時更長。「如果你出什麼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Za7pks8B
「我不會出事。」翟浚焉打斷她。他的語氣平穩,但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堅定。「我不是律師。我不上法庭。但我不會在威脅面前退縮。你是律師,你需要在法庭上站在那些人面前,你需要在陪審團面前盤問證人,你需要在收到恐嚇信之後仍然保持專業。那是你的戰場。我的戰場不在法庭,在這裡。我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我而影響你的工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tzZAazFe
「這不是你的責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g2b8O64G
「我知道不是。但這是我的選擇。」翟浚焉將手從她髮際收回,放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暖,透過西裝外套的布料傳到她肩膀。「你繼續做你的事。我繼續做我的。我不會要求你退出案件。你也不要要求我躲在學校裡不回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61LIVxzjP
尤賢曦沉默了。她看著他,看進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不是不怕,而是經過考慮之後決定不讓恐懼控制行動。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ug0Pj1Dr
「我不會要求你躲在學校裡不回家。」她說。「但我會要求你接受一些安排。龍大哥的人會在你上下課時在學校外圍看守。你不會看到他們,但他們會在。直到案件結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ddohrWZS
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將手從她肩上放下,走到廚房,打開雪櫃,拿出一鍋用保鮮紙包好的湯。湯是昨天煲的,青紅蘿蔔豬骨,已經涼透了。他將湯倒進鍋裡,放在爐頭上,擰開煤氣。藍色的火焰在鍋底跳動,湯的香氣漸漸飄散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0PZwXBoc0
「你今晚還要去事務所嗎?」他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3bJwPE52
「不去。今天晚上我留在這裡。」尤賢曦在沙發上坐下,將證物袋和法庭申請書放在茶几上。她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如卸下一個背了一整天的重量。她靠在沙發背上,雙肩微微下沉。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廚房裡湯鍋沸騰的咕嘟聲和牆上時鐘秒針的跳動聲。她閉上眼,讓眼皮休息了一會。這一天從侯孝嚴的記者會開始,到第二封恐嚇信結束,中間夾雜著法庭申請、安全屋探訪、翟浚焉的接送安排。她沒有計算今天總共處理了多少件事,她只是讓肩膀在沙發背上多靠了一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huShRLXg
翟浚焉將加熱好的湯舀進兩個碗裡,端到茶几上。他在她旁邊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一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她也拿起碗,慢慢地喝。湯的味道很熟悉,青蘿蔔的清甜、紅蘿蔔的軟糯、豬骨的髓香融在一起,和每次喝到的一模一樣。這種熟悉感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有些東西沒有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o7zPbAsD
「你知道嗎。」翟浚焉放下碗。「以前有一次,大概是我們結婚第三年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你說你選擇做刑辯律師,不是因為你想替罪犯脫罪,而是因為你相信每個人都應該得到公平的審訊。即使那個人是所有人都相信他有罪的人。你說你要確保法律不會變成私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lTxgRy2R
「我記得。」尤賢曦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x1eyD695
「你現在做的是同一個選擇。只是這次威脅的不是法律,是你自己。他們寄信給你,跟蹤你的家人,恐嚇你的證人。他們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庭上跟你辯論法律觀點,他們是在用法律以外的手段來打贏官司。而你仍然留在法庭上,用法律來回應。」翟浚焉將空碗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你不會退出案件。也不需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WaF12LGq
尤賢曦將自己的空碗放在他的碗旁邊。兩個碗並排放在茶几上,碗底殘留著淺淺的湯汁。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慢慢地,將頭靠在翟浚焉的肩上。這個動作她很久沒有做過。翟浚焉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肩上披著的外套拉高了一點,蓋住她的肩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peVvqIos
「星期三晚上的課,你可以調到下午嗎?」她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U2bpLhrv
「可以。我跟系主任說一聲。改到星期四下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JfytPTfc
「那就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EReuijba
「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m6i81211
翌日。上午八時。事務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rM0n7yez
蘇敏莉比平時早到了四十五分鐘。她推門進來時手中抱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新聞報導和一份法庭命令執行回執。她的眼睛有些紅筋,但眼神很清醒,步伐沒有疲態。她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從文件堆中抽出那份回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irpj3zNp
「宏天集團人事部在昨晚午夜前提交了吳彩雯的人事記錄。但他們提交的版本不完整,有三年考核記錄,有離職面談記錄,但沒有內部調查的任何文件。」她將回執放在白板旁邊。「離職面談記錄上備註的離職原因是個人健康原因,簽名的人事部經理姓周。與吳彩雯所說的完全一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2dDG42KF
「所以內部調查的指控,沒有記錄。」尤賢曦接過回執,快速翻閱。她的目光在離職面談記錄的備註欄上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侯孝嚴在記者會上說她被內部調查過。如果他需要在庭上證明,他拿不出文件。麥可陳不會在盤問中提出內部調查,他知道我們會要求證據,而他沒有證據。他會轉移攻擊方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YKXoEWXW
「他會轉向什麼?」蘇敏莉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7T1xyshiU
「合照。大學時期的照片,如果他們找得到的話。請假記錄,適應障礙的診斷。辭職時間點,為什麼等了四個月。工作關係,為什麼不接受侯孝嚴的私人邀約拒絕。同事關係,為什麼她會在清潔工之前出現在侯孝嚴的辦公室。」尤賢曦將回執放在白板旁邊,用磁鐵壓住。「他會用一切可以找到的材料來攻擊她的品格。內部調查這條線他可能會放棄,因為沒有證據支撐。但其他線他不會放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r0n9K6Hi
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簡慧喬最新刊出的報導。報紙的頭版標題是:「第二封恐嚇信曝光,辯方律師家人受威脅。」導言寫道:「趙先生案審訊出現震撼發展。辯方律師尤賢曦昨晚向法庭提交第二封恐嚇信,信中明確提及她丈夫的姓名、工作地點及行程。這是本案審訊以來,第二次有人試圖以威脅手段干預法律程序。法庭已將第二封信記錄為證物。」霞姐將報紙放在會議桌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ZOqGTUQs
「簡慧喬的報導很克制。她沒有披露信的具體內容,只寫了重點,信中提到家人。她寫了法庭已記錄在案,寫了侯孝嚴昨日在記者會上的發言與法庭記錄的矛盾。」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這篇報導不會影響陪審團,但會影響公眾輿論的方向。現在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說自己無辜的人,他的支持者要向對方律師寄恐嚇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U9WZjIDd
「不是他的支持者。」尤賢曦將報紙放在白板旁邊。「是他父親的人。侯孝嚴在記者會上的發言是麥可陳設計的,目的是在吳彩雯出庭前在公眾領域抹黑她。但恐嚇信不是麥可陳的策略。那是侯生的人,李茂的部署。他們不相信法庭可以在輿論戰中贏,所以他們用地下的方式。他們不明白,每一封恐嚇信都在陪審團心中累積。陪審團會問:如果侯孝嚴是無辜的,為什麼要恐嚇辯方律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5BoXlwQO
「今天陪審團會知道第二封信嗎?」蘇敏莉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1C4YUyza4
「會。盧飛揚法官今天開庭時會向陪審團作出指引。」尤賢曦將公事包合上,扣上金屬扣,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昨天在我提交申請時說,他會在適當時候告知陪審團。今天就是適當時候,在吳彩雯出庭前。陪審團會在看到她站在證人席上之前,知道有人試圖威脅她的律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NYBO62JM
上午九時。高等法院第七法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DHTpBfxm
法庭內的氣氛在開庭前就變得異常緊繃。旁聽席上坐滿了人,後排坐著那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坐姿一致,表情空白。侯生仍舊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深灰色唐裝,枴杖立在身旁。李茂坐在他左手邊,銀框眼鏡在法庭冷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光。他的坐姿筆挺,沒有看向任何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zqjKGqQI
尤賢曦走進法庭時,步伐沒有停頓。她直直地走向辯方席,坐下後將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在頁角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將筆放在筆記本旁邊。蘇敏莉坐在她旁邊,手中抱著一疊文件,包括人事記錄回執和今天將要傳召的證人名單。霞姐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視線在侯生和李茂之間移動了一次,然後收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WhIkEpvc
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官袍的下襬在他步伐間輕輕擺動,他的步伐比平時稍慢了一點。他坐下來,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旁聽席上的私語聲瞬間停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4ZhrY4e0U
「開庭。在傳召下一位證人之前,本席有一項與案件程序相關的記錄需要告知陪審團。」盧飛揚的語氣平穩而冷靜,每個字都精確地落在空氣中。「昨晚,辯方律師尤賢曦大律師向法庭提交了第二封恐嚇信。該信件的內容明確提及辯方律師家人的姓名、工作地點及行程。本席已將該信件記錄為法庭證物,並已指示法庭保安加強對法庭內所有律師的保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y75ODGdv
他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目光逐一與每一位陪審員接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3C6IHrwH
「各位陪審員,這兩封恐嚇信的內容與案件事實無關,不應影響你們對被告是否有罪的判斷。但你們有權知道,在本案審訊期間,有人多次試圖透過威脅手段干預法律程序。你們可以將此視為案件背景的一部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3xfSGYih
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放下筆,抬起頭,凝視著審判席上的盧飛揚。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筆記本上那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第二封恐嚇信——家人受威脅」,旁邊標了一個星號,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U0DUFTHt
「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盧飛揚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z9HDTQ9JS
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法官大人,辯方傳召吳彩雯女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pLna6PvQ
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在證人保護組人員陪同下步入法庭。兩名穿著便服的保護組人員走在她兩側,步伐與她保持一致,在法庭門口停下來,讓她獨自走向證人席。她今天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她比在寵物美容店時更瘦了一點,鎖骨的輪廓在領口下清晰可見,眼底下仍然有黑眼圈。但她的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踏實地落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沒有停頓,沒有偏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8bMEoxxY
她走向證人席時,目光與旁聽席上的李茂短暫交匯。那一眼不到一秒鐘。李茂坐在侯生旁邊,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直直地看著她。吳彩雯沒有加快腳步,沒有偏移方向。她將視線移回前方,繼續走向證人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XCitcs5K
她站上證人席,一隻手輕輕扶住欄杆,然後放下。宣誓時她的吐字清晰而穩定,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猶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Gc6HOTXv
尤賢曦從座位上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證人席前方的發言位置。她在發言台前站定,與吳彩雯保持著一個不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B9k1CzYg
「吳小姐,今天你會面對一個比你更熟悉法庭程序的人。他會用一切方法讓你懷疑自己的記憶。你不需要反擊他。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回答他的問題。回到事實本身,每一次。」尤賢曦的語氣沉穩而清晰,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9qSVSIQFh
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她的雙手放在證人席的扶手上,指節沒有泛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n0P7zOHk
盧飛揚將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氣平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Izg7itsl
「辯方,請開始主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frJMZDf6
第十四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8acOxQlQ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