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高等法院第七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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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作供完畢後的第二天清晨,警方持法庭搜查令進入宏天集團總部。同一時間,另一隊人員前往侯孝嚴的半山住所。行動由重案組程警長親自帶隊,廉政公署高級調查主任莊遜帶領兩名調查員以觀察員身分隨行。整個行動在清晨六時正式開始,以避免影響集團日常運作為由,實則選擇了一個大廈人流最少的時段。程警長在行動前簡報中說得很簡短:「搜查範圍包括二十六樓執行董事辦公室、集團伺服器房、以及案發當晚董事會會議室所在的樓層。目標物品:深藍色羊毛手套或任何類似衣物、案發當晚的完整閉路電視記錄、公司內部通訊伺服器上關於吳彩雯取消飯局的訊息記錄、以及任何與趙先生審核報告修改相關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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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十五分。宏天集團總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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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樓的走廊在清晨光線中顯得格外冷清。光管還沒有全部亮起,只有靠近電梯口的幾盞開著,在灰色地毯上投下橢圓形的光圈。程警長帶領六名警員從電梯步出,步伐整齊而快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撞擊聲。值班的保安主管在電梯口等候,神情緊繃,一隻手反覆摸著掛在腰間的對講機。他沒有阻攔,只是引領警員穿過走廊,來到執行董事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前,用後備門卡刷開了門鎖,然後退到一旁。玻璃門無聲地滑開,辦公室內的空氣帶著空調吹了一整夜的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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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和蘇敏莉在二十分鐘後到達。她們沒有進入搜查現場,只在走廊另一端設立的臨時協調站等候。程警長每隔一小時會派人送出一份進展摘要,列出已搜查的區域和已檢獲的物品。蘇敏莉在走廊的摺椅旁邊,手中抱著一份文件夾,裡面是法庭命令的副本和搜查令的詳細清單。她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反覆摩挲著,眼睛不時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磨砂玻璃門後晃動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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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二十六樓已搜索了一個小時。」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伺服器房的資訊科技人員在警方到達前已經將伺服器登入密碼交給了警方。但他們說,案發當晚的閉路電視記錄在系統中不存在。不是被刪除,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伺服器上那段時間的記錄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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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來沒有存在過。」尤賢曦說。她在走廊的摺椅旁邊,手中握著一杯從茶水間取來的熱茶,但沒有喝。茶水的熱氣在她臉前裊裊上升。「是有人用管理員權限在記錄寫入之前就關閉了儲存功能。吳家朗在庭上援引特權拒絕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有權限關閉儲存。如果他選擇在案發當晚關閉了某幾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伺服器上就不會有任何記錄。連刪除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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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沒有刪除證據,他根本沒讓證據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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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比刪除更難追查。刪除會留下痕跡,但從一開始就沒有寫入,系統記錄上只會顯示無數據。技術上無法證明是故意關閉還是設備故障。」尤賢曦將茶杯放在摺椅旁邊的地上。「但關閉儲存的指令會有記錄,如果有人登入管理員帳戶修改了儲存設定,伺服器會留下登入記錄。我們需要那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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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搜查行動進入第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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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二十六樓的樓梯間走出來,手中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他的表情硬朗而疲倦,制服領口微微敞開了一粒鈕扣,額角有一層薄汗。他走到走廊的臨時協調站,將文件放在尤賢曦面前的摺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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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服器登入記錄。案發當日下午五時四十二分,有人用吳家朗的管理員帳戶登入了閉路電視控制系統,修改了十八樓和後門通道的儲存設定,將這兩部閉路電視的錄影功能從連續儲存改為關閉。登入裝置是吳家朗的辦公室電腦,IP位址與他的辦公桌吻合。修改在五時四十三分完成,用時不到一分鐘。案發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九時零三分,同一個帳戶再次登入,將兩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改回連續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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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用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兩下,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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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關閉,不是刪除。他沒有刪除任何片段,他直接讓那兩部閉路電視在那幾個小時內完全停止錄影。所以伺服器上沒有任何片段,連跳幀都沒有。跳幀是在另外幾部閉路電視上,那些是死者修改的,他沒有管理員權限,只能用剪接的方式刪除畫面。但吳家朗用的是更高層級的方式,直接讓閉路電視停止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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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但知道案發時間,還知道哪幾部閉路電視會拍到關鍵畫面。」尤賢曦接過文件,快速翻閱。她的目光在登入時間和修改內容之間反覆移動,然後將文件遞給蘇敏莉。「吳家朗在庭上援引特權拒絕回答的每一個問題,這份記錄都回答了。他登入了系統,他關閉了儲存,他在事後恢復了設定。這不是疏忽,不是故障,是蓄意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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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登入記錄可以在庭上使用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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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吳家朗已經作供完畢,但這份記錄是客觀證據,不依賴他的證詞。我們可以在結案陳詞中引用這段記錄,伺服器在案發當晚被管理員蓄意關閉儲存,而管理員就是拒絕回答問題的吳家朗。陪審團不需要他說出來,伺服器已經替他說了。」尤賢曦將文件放回摺枱上,用磁鐵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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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搜查行動進入第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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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隊警員在侯孝嚴的半山住所進行搜查。程警長的對講機每隔十五分鐘響起一次,傳來簡短的回報。住所的衣帽間有三十多套西裝,深藍色的有五套,全部乾洗過,沒有檢測到任何血跡反應。羊毛手套有七雙,不同顏色不同質地,沒有一雙是深藍色。住所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在案發當晚同樣存在缺失,缺失時段與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的跳幀時間完全吻合,晚上八時十分至八時五十分。兩處地點使用了同一套方法、同一個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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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套處理掉了。」程警長放下對講機,語氣沉穩而疲倦。「不是藏在住所,不是放在辦公室。可能被銷毀了,可能被扔在某個偏遠的垃圾站。如果李茂可以找到清潔工人用三萬元取回那雙被陳叔收起來的手套,他同樣可以找到另一雙被扔掉的手套。我們無法找到一雙已經被銷毀了幾個月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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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找到了登入記錄、內部通訊記錄、以及運輸署的車輛記錄。」尤賢曦說。她將茶杯從地上拿起來,茶已經涼透了,茶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脂。「手套是直接證據,但它的消失本身也是證據。一雙不存在的手套,被三個人分別看到,吳彩雯在垃圾桶裡、陳叔在儲物櫃裡、李茂用三萬元取回。它的消失不是偶然。陪審團會問:如果手套不存在,為什麼要用三萬元取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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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件事。」程警長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剛收到的傳真,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的餘溫。「侯孝嚴辦公室清潔記錄,案發翌日的記錄顯示清潔人員當日上午因交通意外遲到,直至上午十一時才完成清理。與吳彩雯和陳叔的證詞時間線吻合。清潔公司提供了當日的簽到記錄複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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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接過傳真,快速掃視。她的手指在時間線上劃過,然後在陳叔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剔號。「時間線吻合。吳彩雯在早上八時多進入辦公室看到手套,清潔工在十一時才清理。陳叔在十一時左右從垃圾桶中取出手套。麥可陳無法在時間線上攻擊他們,」她頓了一下,「因為他當事人自己的清潔公司記錄支持了證人的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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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支持。是無法否認。」尤賢曦將傳真放在摺枱上。「清潔記錄不是證人的記憶,是書面記錄。書面記錄無法被盤問。麥可陳可以質疑吳彩雯的記憶,但他無法質疑清潔公司的簽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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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搜查行動進入第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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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從二十六樓的財務部辦公室走出來,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他的步伐安靜而快速,皮鞋踩在地氈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在程警長面前停下來,將文件夾打開,裡面是幾頁打印出來的銀行轉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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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死者辦公室找到的。不是住宅項目的文件,是宏天物流的車輛使用記錄和相關的銀行帳目。記錄顯示案發當晚那輛銀色私家車的司機簽到時間是晚上七時至凌晨十二時,簽名是,」莊遜用手指在記錄上輕輕敲了一下,「李茂的簽名縮寫。不是全名,是縮寫。但筆跡專家可以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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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本人當晚在宏天物流。」程警長說。他接過文件,快速翻閱。「這將他直接放在案發當晚的銀色私家車上。龍大哥的手下看到車上兩個人,如果其中一個是李茂,另一個可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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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尤賢曦說。她從摺椅上站起來,走到莊遜身邊,看著那份車輛使用記錄。「李茂不會自己開車。他是侯生的影子,不是司機。當晚車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司機,另一個是李茂。李茂在車上不是為了執行什麼行動,是為了確保行動按照計劃進行。他坐在後座,看著大廈後門,等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訊息,這不是普通的監視,是侯生親自授權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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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拘捕李茂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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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程警長將文件放進證物袋。「車輛使用記錄將他放在案發現場附近,但不能證明他進入了大廈或參與了謀殺。他在車上,這是旁證。旁證疊加可以形成合理推論,但單獨一項不夠。我們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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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對講機響起了。他舉起對講機,聽了一會,然後放下,表情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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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服器房找到了一份被鎖定的備份檔案。資訊科技人員說那份檔案被轉移到伺服器一個隱藏分區,用密碼鎖定。他們正在嘗試解密。檔案的最後修改日期是案發前三天,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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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三百萬匯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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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搜查行動進入最後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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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服器房。狹小的空間裡堆滿了黑色的伺服器機櫃,冷氣機以最大功率運轉,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聲。資訊科技人員坐在一部終端機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屏幕上的命令行一條接一條地跳動,反射在他的眼鏡片上。程警長在他身後,雙臂交叉在胸前,視線固定在屏幕上。莊遜在門口,手中握著對講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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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完成。」資訊科技人員說,按下最後一個鍵。屏幕上的命令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目錄,列出幾十個檔案名稱。他快速瀏覽著目錄,然後停在其中一個檔案上,用滑鼠點擊打開。檔案內容是一份審核報告的原始版本,標題是「新界住宅項目結構安全審核報告——趙先生」,日期是案發前兩個月。與最終提交政府的版本不同,這份原始版本中大量段落被以紅字標出,旁邊有手寫的註解:「地基深度不足,須補強」、「防火材料未達法定標準」、「鋼筋規格低於要求」、「建議不予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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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報告,」資訊科技人員說,「是原始版本。趙先生提交的原始審核報告,沒有被修改過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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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俯身靠近屏幕。他的目光在那些紅字和手寫註解上移動,然後他直起身,拿起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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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原始審核報告。檔案顯示趙先生在報告中指出多項不符合建築標準的內容,包括地基深度、防火材料、鋼筋規格。這份報告被鎖定在一個隱藏分區,最後修改日期是案發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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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最後修改日期是案發前三天?」蘇敏莉的聲音從臨時協調站的方向傳來,帶著壓抑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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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在案發前三天打開過這份檔案,看過它,然後把它鎖在一個不會被搜尋到的分區。」尤賢曦說。她在走廊的摺椅旁邊,手中的茶杯已經完全涼透。「那個人不是趙先生。他沒有伺服器的管理員權限。那個人是吳家朗,或者死者,或者侯孝嚴本人。他們在案發前三天打開這份報告,發現它仍然是原始版本,趙先生從未在修改後的版本上簽名。他拒絕簽名。他的女兒在之後幾天內就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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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報告,」程警長說,「是動機。不是趙先生殺人的動機,是另一邊殺人的動機。趙先生拒絕在修改後的報告上簽名,拒絕閉嘴,拒絕被收買,所以他們用他女兒的手臂骨折來警告他。但警告沒有效,他仍然不肯簽名。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永久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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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搜查行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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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時的搜查在法院命令期限屆滿時正式結束。程警長將所有檢獲物品整理成一份初步清單,打印出來交給尤賢曦。清單上列出:伺服器登入記錄,顯示吳家朗在案發當晚關閉了兩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公司內部通訊記錄,顯示吳彩雯在案發當日下午三時四十二分發送了飯局取消訊息給陳經理和王經理;侯孝嚴辦公室清潔記錄,顯示清潔人員案發翌日遲到至上午十一時,與證人時間線吻合;車輛使用記錄,顯示李茂在案發當晚在宏天物流簽到,時間為晚上七時至凌晨十二時;以及最重要的,趙先生原始審核報告,被鎖定在伺服器隱藏分區,最後修改日期為案發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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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手套。沒有衣物。沒有兇器。」程警長將最後一頁清單放在摺枱上,用筆在上面簽了名。他的語氣沉穩而疲倦,制服領口的鈕扣已經解開了兩粒,領帶微微歪斜。「但我們有足夠的旁證,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的登入記錄、李茂的車輛簽到、原始審核報告、通訊記錄。這些不是證人的記憶,是伺服器上的記錄、運輸署的記錄、清潔公司的簽到冊。它們不會被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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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比證人更難被攻擊。」尤賢曦將清單接過來,快速翻閱。她的目光在每一項檢獲物品的描述上停留片刻,然後在最底下簽了名。「麥可陳可以攻擊吳彩雯的品格,可以攻擊陳叔的背景,可以攻擊龍大哥的刑事記錄。但他無法攻擊一份伺服器登入記錄,它沒有品格,沒有背景,沒有動機。它只是一個時間戳、一個IP位址、一個指令。陪審團不需要喜歡它,只需要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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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將文件夾收進公事包。公事包是深灰色的,皮革邊角有些磨損,金屬扣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他扣上金屬扣,抬起頭。「廉政公署會繼續跟進趙先生原始審核報告中提到的違規項目。這些違規不屬於本案審訊範圍,但它們構成另一宗案件,涉及欺詐、偽造文件、以及可能向政府官員提供利益的行為。我已經將原始報告複製了一份作為廉政公署的調查材料。」他頓了一下,語氣壓低了一點。「李茂的車輛簽到記錄和登入記錄是關鍵。我們一直在等一條能將他直接與案件關聯的證據。車輛記錄可能不足以證明謀殺,但足以證明他在案發當晚身在現場附近,違反了他向公司申報的當晚工作地點。偽造工作記錄本身就是刑事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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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本人呢?」蘇敏莉問。她的語氣很輕,但問題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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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沒有在任何記錄中出現。」莊遜說。他將公事包放在椅旁。「他不會出現在車輛記錄上,不會出現在伺服器登入記錄上,不會出現在任何會被法庭命令披露的文件上。他不是執行者,他是設計者。設計者從不留下痕跡,痕跡由執行者留下。我們的策略是從執行者往上追溯,李茂、吳家朗、侯孝嚴。但這需要時間。不是這個案件的審訊期間可以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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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記者會、恐嚇信、李茂的車輛記錄,這些是執行者在壓力下留下的痕跡。」尤賢曦將搜查清單放入公事包。「每多一條痕跡,就離設計者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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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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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搜查清單的每一項內容以便條貼形式貼在白板上,用紅線將每一項新證據與現有證據網絡相連。伺服器登入記錄連到吳家朗的名字。內部通訊記錄連到吳彩雯的名字。清潔記錄連到陳叔的名字。車輛使用記錄連到李茂的名字。原始審核報告連到趙先生的名字。每一條紅線都代表著一條獨立的證據鏈,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可信性。白板上的證據網絡現在已經密密麻麻,像一張被反覆編織的蜘蛛網,每個節點都以紅線相連,形成一個環環相扣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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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全部是客觀證據。」蘇敏莉放下螢光筆,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她的眼睛有些紅筋,但眼神很亮。「伺服器記錄、通訊記錄、清潔記錄、車輛記錄,麥可陳不能盤問一份伺服器記錄。他不能說伺服器記錄有品格問題,不能說通訊記錄對侯孝嚴心懷怨恨,不能說清潔記錄在大學時期的照片有問題。他只能攻擊證人,但他無法攻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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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說這些記錄不完整。」尤賢曦在白板前停下,拿起紅色馬克筆,在吳家朗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他會說伺服器登入記錄只能證明有人登入,不能證明關閉閉路電視是為了妨礙司法公正,可能是系統維護。他會說車輛記錄只能證明李茂在宏天物流簽到,不能證明他去了案發大廈,可能他在物流倉庫工作。他會說通訊記錄只能證明吳彩雯發送了訊息,不能證明侯孝嚴是因為收到電話而取消飯局,可能是議程真的變了。他會將每一項客觀證據孤立起來,然後逐一提供另一個可能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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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另一個可能無法互相串連。」霞姐從會議桌另一端說。她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如果伺服器登入記錄是系統維護,為什麼維護時間正好是案發當晚?為什麼維護內容是關閉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為什麼維護在案發翌日早上就恢復了?如果車輛記錄只是李茂在物流倉庫工作,為什麼龍大哥的手下在案發大廈後門看到了同一輛車?如果你需要對每一項證據提供一個獨立的解釋,而這些解釋之間沒有任何關聯,陪審團會注意到什麼?他們會注意到,這些解釋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一個都指向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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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懷疑的標準不是每一項證據都必須無懈可擊。」尤賢曦說,將馬克筆放回白板槽。筆與其他幾支筆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合理懷疑的標準是,所有證據疊加在一起時,陪審團是否對被告的罪行存在合乎理性的不確定。如果大量獨立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另一方只能對每一項證據提供孤立的、互不關聯的解釋,陪審團可以合理地推論,這些解釋不如證據本身的指向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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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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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客廳的桌前批改學生作業。他抬起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面前的文件整理好,放到一旁。茶几上放著一份用保鮮紙包好的晚餐和一碗用碟子蓋住的湯。湯是蓮藕豬骨,保鮮紙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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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進行了搜查。」她說,換上拖鞋,走到茶几前坐下,打開保鮮紙。飯菜的熱氣已經散盡,但湯仍然是微溫的。她拿起匙子,開始吃晚飯,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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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什麼?」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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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伺服器登入記錄。吳家朗在案發當晚關閉了閉路電視。找到了原始審核報告,趙先生拒絕在修改後的版本上簽名。找到了李茂的車輛使用記錄,他在案發當晚簽到使用那輛銀色私家車。」她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沿著喉嚨滑下去。「沒有找到手套。沒有找到衣物。但找到了很多其他東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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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將茶几上的學生作業收進文件夾,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他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一個播放紀錄片的頻道,將音量調到很低。電視螢幕上的光影在牆壁上跳動,畫面上是一群海洋生物學家在太平洋追蹤鯨魚遷徙路線,旁白的聲線低沉而平緩。他不是真的在看,只是讓電視的光線和聲音填滿客廳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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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吃完晚餐,將碗放進水槽。她走回客廳,在翟浚焉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電視上的鯨魚緩慢地劃過深海,牠們的歌聲穿過揚聲器,低沉而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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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鯨魚的歌聲在客廳中迴盪。她睡著了。翟浚焉沒有移動,只是伸手將她肩上披著的外套拉高了一點,蓋住她的肩膀。他繼續看著電視上的鯨魚,一條接一條,在深海中游過。桌角的黑色筆記本靜靜地躺著,封面微微磨損,紙張邊緣被翻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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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八時。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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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行動結束後四小時,程警長獨自來到事務所。他換下了制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 polo 衫和牛仔褲,但腰間的槍套仍然掛在皮帶上,走進會議室時步伐沉穩而疲倦,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最終搜查報告。報告的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的餘溫,封面以粗體字標明「宏天集團總部及侯孝嚴住所搜查行動——初步結果摘要」。他在會議桌前坐下,霞姐推了一杯熱茶到他面前,他沒有喝,只是將報告放在白板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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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黑色筆記本,筆尖壓在紙上。蘇敏莉在會議桌另一端,電腦屏幕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藍白色的光影,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霞姐在窗前,百葉簾半開,外面的中環夜色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霓虹倒影。空氣中的煙味已經散去,但煙灰缸裡仍然殘留著霞姐今天下午抽過的幾根煙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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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分兩部分。」程警長開口,語氣沉穩而疲倦,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他翻開報告首頁。「第一部分是我們找到的。第二部分是我們找不到的。兩部分都重要。」他的手指在報告目錄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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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第一部分說起,將搜查清單上的每一項結果逐條陳述。宏天集團伺服器上找到的登入記錄顯示,案發當日下午五時四十二分,吳家朗的管理員帳戶從他的辦公室電腦登入閉路電視控制系統,將案發大廈十八樓和後門通道兩部閉路電視的錄影功能從連續儲存改為關閉,操作用時不到一分鐘。案發翌日早上九時零三分,同一個帳戶再次登入,將兩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改回連續儲存。登入記錄的時間戳與IP位址完整無缺,無法被解釋為系統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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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通訊伺服器上找到的記錄顯示,案發當日下午三時四十二分,吳彩雯從她的工作站發送了一條內部訊息給市場部陳經理和工程部王經理,內容為:「今晚飯局取消。侯先生有事。改天再約。」訊息發送時間與吳彩雯證詞中描述的時間線完全吻合,陳經理和王經理的帳戶在下午三時五十分和四時零一分分別回覆了「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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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辦公室的清潔記錄由宏天集團外判的清潔公司提供,記錄顯示案發翌日上午負責二十六樓的清潔人員因交通意外遲到,簽到時間為上午十一時零四分,清理完成時間為上午十一時四十七分。與吳彩雯和陳叔的證詞時間線吻合,吳彩雯在早上八時多進入辦公室看到手套,陳叔在十一時過後從垃圾桶中取出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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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物流的車輛使用記錄顯示,案發當晚一輛銀色豐田私家車的簽到時間為晚上七時至凌晨十二時,用車人簽名為李茂的簽名縮寫,目的地欄填寫為「灣仔區」。該車輛的車牌號碼與龍大哥手下在案發大廈後門記錄的車牌號碼完全一致。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同時顯示,該車輛在當晚八時零七分經過告士打道西行方向,位置距離案發大廈不到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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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趙先生的原始審核報告。報告在伺服器一個隱藏分區被找到,檔案最後修改日期為案發前三天。報告中大量段落以紅字標出,旁邊附有手寫註解,指出地基深度不足、防火材料未達法定標準、鋼筋規格低於要求等多項問題。報告末頁有趙先生的簽名和日期,日期是案發前六個星期。最終提交政府的版本與這份原始版本在關鍵數據上存在重大差異,負責經手文件修改的人正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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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我們找到的。」程警長翻到報告的第二部分,語調沉了下去。「現在是我們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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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羊毛手套,在侯孝嚴辦公室、住所和宏天物流倉庫均未檢獲。侯孝嚴住所衣帽間有三十多套西裝和七雙手套,深藍色的西裝有五套,全部經過專業乾洗,沒有任何血跡反應。手套全部是不同顏色和質地,沒有一雙是深藍色羊毛質地。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的原始片段,在伺服器上不存在,吳家朗關閉儲存後,那兩部閉路電視在案發時段完全沒有錄影,因此沒有片段可以恢復。侯孝嚴住所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在案發當晚同樣存在缺失,缺失時段與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的跳幀時間完全吻合,晚上八時十分至八時五十分,但住所停車場的系統由另一間公司管理,不是吳家朗控制的系統,這意味著修改閉路電視的人不止吳家朗一個。最後,兇器,一把廚房刀,刀柄上的指紋只屬於趙先生一人,刀的來源是案發大廈十八樓茶水間,刀架上少了一把刀,與兇器型號吻合。刀上除了趙先生的指紋外沒有找到其他指紋,刀柄被擦拭過的痕跡不明顯但法證報告無法排除有人戴著手套使用過的可能性。刀鋒上的血跡DNA與死者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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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報告放在會議桌上。他的手指在「找不到」的清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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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手套。沒有衣物。沒有兇器上的第二組指紋。我們有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的登入記錄,有李茂當晚使用銀色私家車的簽到記錄,有趙先生拒絕在修改報告上簽名的原始文件,有三百萬匯款和『今晚見』短訊的記錄。這些將侯孝嚴與案件聯繫在一起,但全部是旁證。直接證據,手套、衣物、指紋,全部被處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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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無法證明他親手殺人。」蘇敏莉說。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下來,電腦屏幕上的記錄停在最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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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證明他親手拿刀。」程警長糾正她,語調平穩而精準。「但謀殺罪不要求證明被告親手殺人。根據香港法例第212章《侵害人身罪條例》,任何人串謀、教唆、或協助他人謀殺,同樣犯謀殺罪。如果侯孝嚴與死者約在後門見面,如果他提供了進入大廈的權限,如果他在案發時段關閉了閉路電視,他不一定要親手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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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犯罪原則。」尤賢曦說。她的筆在黑色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字跡整齊而用力。「即使他不是動手的那個人,只要他是共同犯罪計劃的一部分,他就同樣有罪。但我們需要證明共同計劃的存在,不是只是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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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筆,抬起頭。會議室裡的光管在她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白板上的便條貼在空調的風中輕輕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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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共同計劃的證據。三百萬匯款在案發前三天,那是訂金或封口費。『今晚見』、『後門等』、『好』三條短訊,那是約定。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那是準備。李茂在後門車上等候,那是監視和接應。每一步都有人在特定位置執行特定任務。這不是一個人單獨行動可以完成的。陪審團不需要知道誰親手拿刀,他們只需要知道趙先生不是那個人,而現場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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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他將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語氣壓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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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證據。我做警察二十幾年,見過很多罪案現場。這個現場,」他頓了一下,「太乾淨了。沒有掙扎痕跡,沒有多餘的指紋,沒有遺留的物品,閉路電視剛好在案發時段停止錄影。一個普通人衝動殺人,現場會亂。這個現場不亂。它被清理過,被安排過。這不是一時衝動的謀殺,這是計劃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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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在記者會上說他不記得。」蘇敏莉說,語氣很輕。「他不記得短訊,不記得公事包,不記得手套。但現場顯示每一件東西都被記得很清楚,每一件證據都被處理過,每一個角度都被考慮過。那需要非常好的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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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記性好。」程警長將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撞桌面發出輕微的撞擊聲。「是分工。動手的人不需要記得所有事,只需要執行自己的部分。策劃的人不需要動手,只需要確保每個執行者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個案子的問題從來不是誰殺了他,我們知道現場有第三個人。問題是誰策劃的,以及誰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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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執行。侯孝嚴策劃。侯生,」蘇敏莉頓了一下,「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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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霞姐從窗前轉過身,將百葉簾完全拉上。簾葉碰撞發出細微的鋁片摩擦聲。霓虹燈的光線被隔在外面,會議室只剩下日光燈的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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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正在跟進原始審核報告中的違規項目。」程警長說,打破沉默。「住宅項目的地基深度和防火材料規格,如果這些數據被蓄意篡改,涉及的罪名不止欺詐。莊遜告訴我,他們在上星期已開始暗中調查負責審批該項目的政府部門人員。如果找到利益輸送的證據,案件會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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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會知道廉政公署在調查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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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已經知道了。」程警長說。「他有人在政府內部,吳彩雯在法律援助機構就是這樣說的。廉政公署的調查目前是初步階段,還沒有正式立案,但消息可能會洩漏。如果侯生感覺到壓力,他會做兩件事,加強對證人的恐嚇,以及加強對律師的恐嚇。」他轉向尤賢曦。「那兩封恐嚇信可能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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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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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接受警方保護嗎?不需要入住安全屋,但可以安排一輛巡邏車在你住所樓下定期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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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尤賢曦將筆記本上的那一頁翻過去。「但龍大哥的人已經在翟浚焉的學校外圍看守。他們也會在我住所附近巡查。如果你可以安排一輛巡邏車每晚經過一次,不需要停留,只需要經過,那會有阻嚇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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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安排。」程警長在筆記本上記下一個備註,筆跡潦草而快速,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搜查報告會在明天呈交法庭。你可以在庭上引用任何一項檢獲物品作為證據。吳家朗的登入記錄、李茂的車輛記錄、原始審核報告,這些都可以在結案陳詞中使用。即使吳家朗援引特權,伺服器記錄已經替他說了。他無法援引特權來阻止一份伺服器記錄被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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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會議室門口,轉頭對霞姐說了一句:「保重。」然後推門離開。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走廊上傳來他皮鞋踩在地氈上的低沉腳步聲,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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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會議室繼續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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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搜查報告的每一項結果整理成電子表格,以螢光筆標出可以在結案陳詞中引用的條目。白板上的便條貼數量已經超過了六十張,以紅線和藍線交錯相連,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她在網絡中央寫下「共同犯罪計劃」五個字,用藍色螢光筆圈起來,然後從五個方向分別畫線連接:三百萬匯款,案發前三天;短訊約定,案發當晚八時二十三分;閉路電視關閉,案發當日下午五時四十二分;李茂車輛,案發當晚七時至凌晨十二時;原始審核報告,案發前六星期提交,案發前三天被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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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獨立線索。」蘇敏莉放下螢光筆,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她的聲音帶著長時間工作後的疲倦,但語氣很清醒。「每一條都可以在庭上獨立證明。三百萬有銀行記錄,短訊有電話公司記錄,閉路電視關閉有伺服器登入記錄,李茂車輛有運輸署記錄和宏天物流簽到記錄,審核報告有檔案修改日期和手寫註解。五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案發當晚,侯孝嚴安排了與死者見面,有人在現場協助,現場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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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條。」尤賢曦站起來,拿起紅色馬克筆,在白板上畫出第六條線。這條線從吳彩雯的名字出發,穿過飯局取消訊息,穿過垃圾桶裡的手套,穿過陳叔的儲物櫃,穿過李茂的三萬元,最後停在侯孝嚴的辦公室。「這條線是事後掩蓋。侯孝嚴在案發翌日回到辦公室,發現手套不見了。他派人找到陳叔,用三萬元取回手套。手套被銷毀。這是第六條線,不是案發前的準備,不是案發時的執行,而是案發後的清理。它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手套是真實存在的,兩個獨立證人在不同時間看到它。第二,有人需要讓它消失。一雙不存在的手套不需要用三萬元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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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手套不存在,為什麼要用三萬元取回它?」蘇敏莉重複了這個問題。她在陳叔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星號。「這是陪審團在商議時會問的問題。麥可陳可以攻擊陳叔的品格,拿取公司物品、收取現金。但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有人會為一雙不存在的手套付三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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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解釋。但他需要讓陪審團覺得,」尤賢曦頓了一下,「陳叔的品格問題使得他的證詞不足以被採信。他會說陳叔是一個為了三萬元出賣證詞的人。他會說陳叔的誠信已被三萬元買斷。這是合理的攻擊。但陪審團有權衡量,一個承認自己拿取公司物品的清潔工人,和一個用三萬元取回手套的集團保安顧問,誰的行為更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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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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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玄關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翟浚焉已經從學校回來,坐在沙發上批改學生作業。茶几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碗用保鮮紙包好的湯。電視沒有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翻動紙張的輕微摩擦聲。他抬起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筆放下,將沙發上的文件挪到一旁,騰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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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搜查結果如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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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旁邊坐下,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沙發扶手上。外套的布料有些皺,袖口處沾了一點灰塵。她將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讓脊背貼著沙發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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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很多。找不到一些。程警長說現場被清理過,太乾淨了。閉路電視在案發時段被關閉,手套被銷毀,刀上沒有第二組指紋。」她睜開眼,看著茶几上的湯碗。碗是白色的陶瓷,碗沿有一道不明顯的裂紋。「但找到的比找不到的多。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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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的意思是,可以定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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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的意思是,合理懷疑無法被排除。」她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茶几上那盞小燈的光線中輪廓分明。「我們不需要證明侯孝嚴親手殺人。只需要證明趙先生不是兇手,而現場有第三個人。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記錄、李茂的車輛記錄、原始審核報告,這些加起來,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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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追問法律細節,只是將湯碗的保鮮紙掀開,推到她面前。湯是青紅蘿蔔豬骨,熱氣在她臉前裊裊上升。她拿起匙子,開始喝湯。湯很清甜,蘿蔔燉得軟糯,豬骨的髓香融入湯中。她慢慢地喝著,每一口都吞得很慢,讓熱度沿著喉嚨滲透到身體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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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審訊繼續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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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最後幾個證人。之後是結案陳詞。」她將空碗放在茶几上。「陪審團會在結案陳詞後退庭商議。商議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多天。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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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期間你需要在法院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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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在附近。陪審團有問題可以隨時通知法庭重開。但我不需要坐在法院走廊等,可以在事務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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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空碗收進水槽,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的小燈在他們之間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光圈落在沙發扶手上。他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一個播放古典音樂的頻道,將音量調到很低。一首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從揚聲器中流淌出來,低沉而平穩的音符一個接一個,像水滴滴入靜止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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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結案陳詞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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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她說。她靠在沙發背上,讓巴哈的音符填滿思緒之間的縫隙。大提琴的弦音在客廳中迴盪,每一個音都拉得很長,互相覆蓋著彼此的尾音。「結案陳詞不是一份文件,不能事先寫好照著讀。它需要回應審訊中實際發生的事,證人實際說的話、實際被引出的矛盾、陪審團實際看到的東西。我可以準備框架,但不能準備內容。內容要在審訊結束之後才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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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的案件筆記,」他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黑色筆記本,「每一頁都是因應當天的庭審而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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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她將筆記本拿起來,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今天搜查行動的要點。每一項檢獲物品旁邊都標註了可以在結案陳詞中使用的角度,字跡整齊而有力。她將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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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的音符繼續在客廳中流淌。巴哈的組曲從前奏進入阿勒曼德舞曲,節奏稍快了一點,但低音仍然穩定地貫穿每一個小節。她閉上眼,讓音符一層一層地疊在疲倦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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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她說,沒有睜開眼。「結案陳詞是整場審訊中我唯一不能預測的部分。證人作供可以被模擬,盤問可以被練習,證據可以被整理。但結案陳詞,那是一段沒有預設回應的獨白。我站在陪審團面前,告訴他們我為什麼相信我的當事人不是兇手。然後我坐下。然後陪審團退庭。然後我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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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比說話更難。」翟浚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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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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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每次都能等。」他說。不是問題,是一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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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大提琴繼續演奏,音符在客廳中層層疊加,然後緩慢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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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TIdFf2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