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律政中心刑事檢控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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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辦公室在十七樓,房間不大,窗外是律政中心的中庭。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兩份文件。左邊那份是控方證據摘要,封面以粗體字標明案件編號和被告姓名,紙張邊緣被反覆翻閱得有些捲曲。右邊那份是他自己整理的「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清單」,清單上羅列的材料幾乎全部都是他作為檢控官有責任向辯方披露、卻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要求他謹慎處理的內容——閉路電視片段的技術分析報告、死者與侯孝嚴之間的財務往來記錄、吳彩雯的證人供詞摘要、伺服器登入記錄的初步分析、以及李茂在宏天物流的車輛使用記錄。每一項旁邊都以紅筆標註了披露狀態,大部分仍然顯示「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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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這樣坐了接近一個小時。咖啡杯裡的咖啡早已涼透,杯口殘留著一層淺褐色的漬跡。他沒有喝,只是坐在那裡,將控方證據摘要翻到閉路電視報告那一頁,然後再翻到財務記錄那一頁,然後再翻回來。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好幾次,手指在紙張邊緣反覆摩挲,紙張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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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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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他說,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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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譚若晨走進來,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領口別著律政司的徽章。她沒有坐下,只在門邊停住,一隻手搭在門把上,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她的神情疲憊,眼底下有淡青色的痕跡,但眼神仍然銳利。她看著汪凱綸面前兩份並排的文件,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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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好了?」她問,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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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筋,領帶微微歪斜,溫莎結不再完美對稱,但他開口時語調沒有任何猶疑。「如果我繼續按照上面的意思處理這宗案件,趙先生很可能被定罪。如果我披露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我的仕途可能到此為止。」他頓了一下,將控方證據摘要推到一旁。「這是我做檢控官十年來,第一次真的想過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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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沒有立即回答。她將門輕輕關上,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交叉雙腿,將手袋放在腳邊,然後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她的動作很慢,如用這個過程來整理自己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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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綸,你記不記得我們在法學院學的第一課?」她問,語氣平穩而緩慢。「導師問我們,檢控官的職責是什麼。有人說要將罪犯定罪。有人說要維持社會秩序。導師說,都錯。檢控官的職責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她頓了一下,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兩份文件上。「公義不是定罪率。公義是確保無辜者不會被錯誤定罪,確保有罪者不會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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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低下頭,拳頭在桌面下握緊,指節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中微微泛白。「如果我披露所有證據,律政司內部會有人視之為抗命。不是明言的抗命,不需要書面警告,不需要正式紀律程序。只需要在年度考核中多加一行備註,只需要在下一次晉升時跳過我的名字。他們不需要開除我,只需要讓我知道這條路已經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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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譚若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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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不披露,」他抬起頭,直視她,「趙先生會被定罪。不是因為證據確鑿,而是因為我們選擇性地隱瞞了那些可能讓他無罪的證據。我會用我的沉默來送一個無辜的人進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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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裡有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複雜。她開口時,語調比之前更輕了一點。「凱綸,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留在這個位置嗎?不是因為我想討好上面,不是因為我想做律政專員。我留在這裡,是因為我相信在體制內守住底線,比在體制外批判體制更難,但也更重要。」她將交疊的雙腿換了一次位置。「你可以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但你必須確保每一步都經得起程序的檢驗。不要給任何人把你換掉的藉口。換掉你之後,接手的人未必會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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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換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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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會是下一個。」她打斷他,語氣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不能同時換掉我們兩個。檢控科有程序,更換主控官需要理據。如果你因披露證據而被換走,而他們再試圖換走我,那就是一種模式。模式一旦形成,就無法以個別人事安排來解釋。他們不會想留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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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窗外的中庭傳來噴水池的水聲,規律而遙遠。他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控方證據摘要和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清單。油墨的氣味從紙張上淡淡散發出來。他拿起右邊那份清單,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手指在「閉路電視片段技術分析報告」旁邊的「待決定」標註上停下來。他拿起筆,將「待決定」刪去,改為「披露」。然後他繼續往下,在每一項旁邊逐一寫下同一個詞。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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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最後一項時,將筆放下。筆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他將清單推到譚若晨面前。她低頭看著清單上每一項旁邊的「披露」字樣,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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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知道,」她說,語氣平穩,「他們可能會向傳媒洩漏消息,說你不服從律政司內部指引,說你偏袒辯方。他們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攻擊你的聲譽。你不會收到正式警告,不會有紀律聆訊,但你的名字會被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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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汪凱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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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但你仍然決定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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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將控方證據摘要合上,放在清單旁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縫隙。「因為如果我為了晉升而讓一個無辜的人坐牢,將來我每一天看著鏡子都會問自己,你到底是檢控官,還是幫兇?」他頓了一下,語調壓得更低了,如在自言自語。「這種日子,比被降職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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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站起來。她將手袋掛回肩上,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轉頭看著他。她從口袋中取出一隻記憶棒,放在他桌上。記憶棒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張小小的手寫貼紙,上面寫著一個檔案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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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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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在宏天集團伺服器找到的原始審核報告副本,以及李茂在宏天物流的車輛使用記錄。」她說,語調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廉政公署的調查目前仍屬機密,這些材料尚未正式提交法庭。但在你的證據披露清單上,你可以加上廉政公署正就相關事項進行調查這一項。不需要披露細節,只需要讓辯方知道有這條線索存在。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同意這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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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拿起記憶棒,握在掌心。記憶棒很小,在他拳頭中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鬆開手,看著它躺在掌心。然後他將記憶棒插進電腦,打開文件目錄。屏幕上列出了幾十個檔案名稱——伺服器登入記錄、運輸署道路監控記錄、原始審核報告掃描件、財務記錄副本。他快速瀏覽著目錄,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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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在跟進住宅項目的違規。」他說,不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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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那是另一宗案件。」譚若晨將手放在門把上。「這宗案件,你只需要確保所有與趙先生案相關的證據都被披露。剩下的,由辯方和廉政公署各自處理。」她頓了一下,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鼓勵,不是警告,而是一種過來人在新手面前最後一次回頭的注目。「凱綸,做檢控官不是做英雄。你不需要一個人頂住所有壓力。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確保公義得以彰顯。這句話我們在法學院聽過無數次,但現在是你在法庭上實現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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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沒有發出撞擊聲,只有門鎖卡入門框時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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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獨自留在辦公室裡。他將控方證據摘要和證據清單並排放在面前,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記憶棒中的檔案目錄。他拿起電話聽筒,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聽筒那頭是尤賢曦的聲音,平穩而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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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檢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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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汪凱綸頓了一下,將記憶棒在掌心中轉了一圈,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絲微光。「控方今天會正式向辯方披露所有證據。包括之前你可能不知道存在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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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尤賢曦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放慢了一點。「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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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汪凱綸說,語氣沉穩而帶著無可掩飾的疲倦。「我會在庭上提出這些證據,讓陪審團看到完整的圖像。你需要多少時間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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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足夠。庭審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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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汪凱綸重複了一遍,然後將記憶棒放在鍵盤旁邊。「那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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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了線。窗外的中庭噴水池繼續發出規律的水聲,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銀般的光芒。他將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公事包。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如完成一個已經排練了很多次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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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中午。高等法院附近一間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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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先到,坐在卡座角落,背對門口。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黑咖啡,咖啡的熱氣在他臉前裊裊上升。他沒有看菜單,只是看著咖啡杯中的液面,那黑色的表面紋絲不動。餐廳的午市人潮還沒有開始,只有幾枱食客分散在角落,刀叉碰撞的聲音和低聲的交談混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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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來,在卡座另一側坐下。她沒有點餐,只是將公事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將雙手放在桌面上。她看著他,沒有立即開口。餐廳的背景音樂是一首她認不出的爵士樂曲,鋼琴的音符在空氣中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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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將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從公事包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到尤賢曦面前。文件夾是米黃色的,邊角有些磨損,裡面夾著控方正式披露的全部證據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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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做的所有了。」他說,語氣沉穩而疲倦。「裡面的材料,部分你已經知道,部分你可能未見過。伺服器登入記錄、運輸署道路監控記錄、原始審核報告掃描件、財務記錄副本。還有這個,」他從文件中抽出一張列表,標題是「廉政公署相關調查事項摘要」,內容只有幾行字,沒有細節。「廉政公署正在跟進住宅項目的違規問題。與本案的關係,控方認為合理懷疑存在共同犯罪計劃。你可以在結案陳詞中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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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文件夾,快速翻閱。她的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片刻,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劃過。翻到財務記錄時,她的手指停下來,指尖壓在一條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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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匯款,三百萬,收款人是死者,匯款人是侯孝嚴。記錄顯示匯款日期是案發前三天。」她抬起頭。「控方在主問侯孝嚴時沒有提出這條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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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當時還在等銀行確認交易的真實性。銀行上星期五才回覆。」汪凱綸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液面。「現在確認了。三百萬從侯孝嚴的個人戶口匯出,進入死者的個人戶口,匯款備註欄留空。案發前三天匯出,案發當晚死者死亡,案發後無人追討這筆款項。你可以自己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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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條,」尤賢曦翻到運輸署的記錄,「李茂的車輛當晚在灣仔區被拍到,時間是八時零七分,位置距離案發大廈八百米。這條記錄與龍大哥手下的證詞吻合,與宏天物流的簽到記錄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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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獨立來源,全部指向同一個時間、同一輛車。」汪凱綸說。「李茂當晚在案發大廈附近。他為什麼在那裡,你可以自己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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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文件夾,將它放進公事包。她看著汪凱綸,看著他沒有喝過的咖啡,看著他微微歪斜的領帶,看著他眼底的疲倦。他看起來比審訊第一天老了幾年,但他的眼神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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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做會影響你升遷的。」她說,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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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為了升遷而讓一個無辜的人坐牢,將來我每一天看著鏡子都會問自己,你到底是檢控官,還是幫兇?」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散開。他吞下去,放下杯子。「這種日子,比被降職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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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已經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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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知道。她沒有阻止我,也沒有表示支持,她的立場不允許她做任何一個。她只能確保程序的每一步都合法合規。其餘的,由我自己承擔。」他頓了一下。「她還讓我告訴你一件事,證人名單上,律政司不會主動添加吳彩雯作為控方證人,但如果你方傳召,控方不反對。她不會公開支持你,但她確保了道路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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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謝謝,那兩個字在這種情況下太輕了。她只是將文件夾在公事包中放好,扣上金屬扣,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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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庭審,」汪凱綸說,「你傳召吳彩雯。麥可陳會盤問她。攻擊她的品格,她的健康記錄,她與侯孝嚴的所有互動。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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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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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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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旁邊座位上。「她也在準備。昨晚在安全屋,她讀了一本台灣旅遊書。她說她想在案件結束後去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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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汪凱綸重複了一遍。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疲憊的笑容,很短暫,但很真實。「我去過。太魯閣峽谷,大理石岩壁。很適合重新開始。」他將咖啡杯推到一旁,站起來,拿起帳單。「開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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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收銀處,步伐比來時稍快了一點。尤賢曦獨自坐在卡座上,面前的文件夾已經放進公事包,桌面上只剩下她那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咖啡的熱氣早已散盡,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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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上。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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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汪凱綸披露的文件逐一掃描入電腦,在電子檔案管理系統中建立新資料夾。她的螢光筆在白板上的證據網絡中飛快移動,將新文件中的每一項證據與現有證據鏈連接起來。白板上的便條貼數量已經超過八十張,以紅線、藍線、黑線交錯相連,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她將最後一份文件掃描完成,將掃描件打印出來,放在白板旁邊的長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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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披露的所有材料,伺服器登入記錄、運輸署記錄、銀行記錄,全部是客觀證據。沒有一項依賴證人記憶。這是我們可以使用的全套旁證。」她放下螢光筆,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她的眼神裡有一種經過長時間工作後特有的清明,疲倦,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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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套。」尤賢曦說。她從公事包中取出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紅筆快速寫下幾行字。「他沒有披露廉政公署正在調查的內容。莊遜今天下午從法院側門進入,在律師休息室外截住我,給了我一份關於李茂與宏天物流關係的回應。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在跟進。沒有細節。細節不會在結案前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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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在結案陳詞中可以提出廉政公署正在調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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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霞姐從會議桌另一端說。她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紙盒的邊緣。「結案陳詞只能引用已在庭上呈堂的證據。廉政公署的調查不是證據,只是調查。陪審團不應該知道有另一宗案件正在跟進,那會讓他們對侯孝嚴產生未被證實的懷疑,而那是不公平的。盧飛揚法官不會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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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陪審團會看到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的登入記錄,會看到李茂當晚在案發大廈附近的車輛記錄,會看到侯孝嚴在案發前三天匯出三百萬。這些是呈堂證據。」尤賢曦在白板上吳家朗的名字旁邊加了一條新線,連接到伺服器登入記錄的便條貼。線條果斷而直接,紅色墨水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結案陳詞不是發言人的個人意見,而是引導陪審團從證據中得出合理推論。我不能說侯孝嚴是兇手,那不是律師該說的話。我只能說陪審團可以從這些證據中合理推論出,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而趙先生不是那個人。這是限制,也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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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不需要證明侯孝嚴謀殺。」蘇敏莉說。她將螢光筆放回筆筒,轉頭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目光在幾十張便條貼之間來回移動。「只需要證明合理懷疑指向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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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很久了。」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將筆放在筆記本旁邊,筆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白板上的日光燈在她身後投下冷白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落在會議室的地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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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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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汪凱綸披露的文件夾放在書桌上,翻開到財務記錄的那一頁。枱燈的光圈落在紙張上,將銀行記錄上的每一個數字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將三百萬匯款的記錄與案發時間線對照,用紅筆在旁邊標出匯款日期與案發日期的間距——三天。她用尺子畫了一條直線,將十一月十四日的匯款與十一月十七日的案發時間對齊。筆壓很深,字跡凹陷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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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翟浚焉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熱湯,湯在碗中輕輕晃動。他換上了家居服,頭髮有些亂,但眼睛很清醒。他走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將湯碗放在她桌上,然後在旁邊的椅子坐下,拿起一份期刊開始翻閱。期刊的紙張在他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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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看著銀行記錄,他繼續翻著期刊。枱燈的光圈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書桌對面的牆上,一大一小,邊緣模糊地重疊在一起。期刊的翻頁聲與她筆尖在紙上的摩擦聲交錯,形成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見的節奏。湯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上升,帶著淮山和杞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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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三時。高等法院附近一間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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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坐在卡座角落,背對門口。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黑咖啡,咖啡早在半小時前就涼透了,杯口殘留著一層淺褐色的油膜。餐廳的午市人潮已經散去,只剩下幾枱食客分散在角落,刀叉碰撞的聲音稀疏而遙遠。背景播放著一首輕爵士鋼琴曲,音符在空氣中跳躍,與空調的低鳴聲交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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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約了尤賢曦在這裡見面。這是他們在審訊期間第三次非正式會面。第一次是在金鐘一間酒店大堂的咖啡廳,那時案件才剛開始,他提醒她控方內部出現分歧,有人希望案件盡快審結。第二次是幾個星期前,在同一間咖啡廳,他告訴她律政司的壓力正在增加。這一次,他選擇了法院附近這間不起眼的餐廳,因為他需要交出一樣東西,一樣不能在律政中心交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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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來。她今天穿著黑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的領口整齊地翻在衣領外,步伐平穩而快速。她在卡座另一側坐下,將公事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她沒有點餐,也沒有寒暄,只是將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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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到了。」她說。不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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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米黃色的文件夾,放在桌上,推到尤賢曦面前。文件夾的邊角有些磨損,封面上沒有標題,沒有編號,只有一個手寫的日期,今天的日期。他沒有立即放手,手指在文件夾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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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做的所有了。」他說,語氣沉穩而疲倦。「裡面的材料,部分你已經在庭上見過,部分是今天才從各部門收集齊全的。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技術分析報告、死者與侯孝嚴之間的財務往來記錄、吳彩雯的證人供詞摘要、伺服器登入記錄的詳細分析、李茂在宏天物流的車輛使用記錄。全部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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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目錄,以整齊的字體列出每一份文件的名稱和頁碼。她快速翻閱著,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片刻。財務記錄顯示三百萬從侯孝嚴的個人戶口匯入死者的個人戶口,匯款日期為案發前三天,匯款備註欄留空。伺服器登入記錄顯示吳家朗的管理員帳戶在案發當日下午五時四十二分關閉了案發大廈兩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案發翌日早上九時零三分恢復。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顯示李茂使用的銀色私家車在案發當晚八時零七分經過告士打道西行方向,位置距離案發大廈不到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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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下來。那是一份控方證人名單的更新版本,吳彩雯的名字旁邊以鉛筆標了一個很小的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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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加上去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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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加上去。她也沒有被正式加入控方證人名單。」汪凱綸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液面。「但如果你方傳召她,控方不反對。這是我們能給你的最大空間,不是正式支持,不是公開合作,只是不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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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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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不能公開支持你,但她確保了道路暢通。吳彩雯今天早上作供時,控方沒有提出任何反對。」他頓了一下,將咖啡杯放下,杯底與碟子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還有最後一件事。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同意這個安排。他讓我轉告你,他們在跟進的事情不會在結案前披露,但也不會在結案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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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文件夾,將它放進公事包。公事包的皮革邊角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微微磨損。她看著汪凱綸,看進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些紅筋,領帶微微歪斜,溫莎結不再完美對稱,但他的眼神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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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做會影響你升遷的。你知道的。」她說,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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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為了升遷而讓一個無辜的人坐牢,將來我每一天看著鏡子都會問自己,你到底是檢控官,還是幫兇?」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完全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他吞下去,放下杯子。「這種日子,比被降職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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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已經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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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知道。她沒有阻止我,也沒有表示公開支持,她的立場不允許她做任何一個。她只能確保程序的每一步都合法合規。其餘的,由我自己承擔。」他將咖啡杯推到一旁,十指交疊放在桌面上。「今天早上我提交了披露清單的更新版本給律政司管理層。十分鐘後,我收到了一封電郵,不是正式文件,不是書面警告,只是一句話:你的年度考核將會反映你在這宗案件中的判斷。沒有署名,沒有職位。但我知道是誰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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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仍然提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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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交了。」汪凱綸說。他將交疊的十指鬆開,拿起咖啡杯旁的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紙巾在他指間被揉成一團,然後放在碟子旁邊。「這不是一個勇敢的決定。這只是一個,」他頓了一下,在斟酌字詞,「沒有選擇的決定。當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不做那個對的事就不再是一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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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公事包扣上,金屬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站起來,將外套的鈕扣扣上。然後她停下來,轉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不是「謝謝」,那兩個字在這種重量面前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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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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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餐廳。玻璃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外面的陽光穿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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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獨自坐在卡座上,面前放著空了的咖啡杯。他將杯碟推到一旁,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那是他的個人筆記,封面以黑色墨水寫著案件編號和一個日期。他翻開筆記,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控方已履行披露責任。審訊繼續。」然後他合上筆記,放回公事包。他拿起帳單,走向收銀處,步伐比來時更慢了一點,但每一步都很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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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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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收到汪凱綸披露的文件後,用了整個下午將所有材料逐一掃描、分類、標註。白板上的便條貼數量已經超過了九十張,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所有證據的打印副本,按時間線順序排列,從十一月十四日的三百萬匯款開始,到十一月十七日的閉路電視關閉和短訊約定,到案發翌日的清潔記錄和手套發現,到案發後的恐嚇信和李茂車輛記錄。每一份文件旁邊都附有一張黃色便條貼,上面以蘇敏莉整齊的字跡標註了可以在結案陳詞中引用的角度和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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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的紅色馬克筆在證據網絡的幾個關鍵節點之間畫出新的紅線。她從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記錄畫線連接到閉路電視關閉,從李茂的車輛記錄畫線連接到案發大廈後門的銀色私家車,從三百萬匯款畫線連接到侯孝嚴與死者的財務往來,從原始審核報告畫線連接到趙先生拒絕簽名。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一條獨立的證據鏈,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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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披露的材料全部是客觀證據。沒有一項需要陪審團依賴證人的記憶或品格。」蘇敏莉說。她將螢光筆放在筆筒裡,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她的眼睛因長時間注視而有些紅筋,但語氣很清醒。「伺服器登入記錄有時間戳和IP位址。運輸署記錄有車牌號碼和時間。銀行記錄有匯款日期和金額。這些不會被盤問,不會被動搖。麥可陳可以攻擊吳彩雯,可以攻擊龍大哥,可以攻擊陳叔,但他無法攻擊一份伺服器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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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嘗試。」霞姐從會議桌另一端說。她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紙盒的邊緣。「他會說伺服器登入記錄只能證明有人登入,不能證明登入是為了關閉閉路電視。他會說運輸署記錄只能證明車輛經過,不能證明車輛去過案發大廈。他會說銀行記錄只能證明匯款發生,不能證明匯款與謀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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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項單獨來看,他都可以提供另一個解釋。」尤賢曦將馬克筆放回白板槽,筆與其他幾支筆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但陪審團不是逐項評估證據的,他們是將所有證據疊加在一起來評估。如果每一項證據都需要一個不同的、互不相關的解釋,而這些解釋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指向侯孝嚴,陪審團可以合理地推論:證據本身的指向,比那些孤立的解釋更有說服力。這就是旁證的力量。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一加一等於一個無法被拆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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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最後一份文件——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放在長枱上,與其他證據並排。她用螢光筆在記錄的日期欄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下一個數字:八時零七分,距離案發大廈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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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證據現在都在這裡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種完成了漫長工作之後的平靜。「三百萬匯款、短訊約定、閉路電視關閉、李茂車輛、原始審核報告、手套目擊、手套取回、恐嚇信。八條獨立線索,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趙先生不是兇手,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這個人,」她頓了一下,「陪審團可以自己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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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用紅筆寫下「結案陳詞框架」幾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她沒有繼續寫下去,結案陳詞的具體內容需要在最後幾個證人作供完畢後才能定型,但框架已經在白板上清晰地呈現出來。她合上筆記本,將筆放在筆記本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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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去休息。明天繼續審訊。」她說,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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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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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住所時,翟浚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電視開著,轉到一個播放爵士樂的頻道,音量調到很低,一段薩克斯風的獨奏從揚聲器中流淌出來。茶几上放著一份用保鮮紙包好的晚餐和一碗湯,湯是青紅蘿蔔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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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拖鞋,走到沙發前,將公事包放在茶几旁邊,然後在沙發上坐下。她沒有立即去吃飯,只是坐在那裡,讓脊背貼著沙發的弧度,讓薩克斯風的音符一層一層地落在疲倦上面。低音的節奏穩定地貫穿每一個小節,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將散落的音符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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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法庭順利嗎?」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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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汪凱綸披露了最後一批證據。」她說,語氣平穩而疲倦。「控方的所有證據現在都在我們手上。結案陳詞的框架已經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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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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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最後幾個證人作供完畢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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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將湯碗的保鮮紙掀開,推到她面前。湯的熱氣在她臉前裊裊上升。她拿起匙子,開始喝湯。青蘿蔔清甜,紅蘿蔔軟糯,豬骨的髓香融入湯中,溫度沿著喉嚨滑下去。她慢慢地喝著,每一口都吞得很慢,如讓熱度滲透到身體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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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她放下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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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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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之後,陪審團會退庭商議。商議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多天。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商議多久,也沒有人知道結果是什麼。」她頓了一下,將湯碗放在茶几上。「我需要你在那段時間陪著我。不是做什麼,只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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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參茶放到一旁,轉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長時間等待之後的沉澱。他伸手將她額前一縷垂落下來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輕,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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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那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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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薩克斯風的獨奏從慢板進入了中板,節奏稍快了一點,但低音仍然穩定地貫穿每一個小節。她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讓音符將她帶到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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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著了。翟浚焉沒有移動,只是伸手將她肩上披著的外套拉高了一點,蓋住她的肩膀。電視上的爵士樂頻道繼續播放著薩克斯風的獨奏,一個樂章接一個樂章。茶几上的湯碗已經空了,碗底殘留著淺淺的湯汁。黑色筆記本靜靜地躺在公事包旁邊,封面微微磨損,紙張邊緣被翻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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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DjfT5M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