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南丫島榕樹灣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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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緩緩靠岸,船舷與碼頭橡膠護墊碰撞,發出低沉而沉悶的撞擊聲。閘門拉開,乘客陸續步出船艙,拖鞋涼鞋皮鞋交錯踩在水泥地上,聲音雜沓而慵懶。陽光很好,海面被照得細碎發亮,空氣中帶著鹹腥的海水味和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炭火香。榕樹灣大街的單車鈴聲叮叮作響,遊人三三兩兩,步伐比市區慢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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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走在前面,穿著一件洗得微微發舊的白色T恤和深藍色短褲,肩上掛著一個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條摺疊整齊的沙灘毛巾。他踏上碼頭石階,轉頭看了一眼。尤賢曦跟在他身後三步左右,穿著淺灰色棉質上衣和卡其色長褲,頭髮沒有像平日那樣整齊地束在腦後,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她沒有化妝,臉上帶著連續多日熬夜後殘留的淡青色痕跡,但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如一個習慣了高速運轉的人被忽然按下了減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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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翟浚焉說,語氣平穩而不帶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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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在碼頭出口停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是那種匆忙的換氣,而是讓空氣慢慢填滿肺部的深呼吸。海風將她額前的頭髮吹得微微飄起,她沒有立刻攏回去,只是站在那裡,讓風吹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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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催她。他從帆布袋中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小口,將水瓶還給他。這個動作發生在他們的沉默中,不需要任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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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榕樹灣大街慢慢走。路兩旁是低矮的店舖——賣手工皂的、賣貝殼飾品的、賣豆腐花的。一間海鮮餐廳的門口擺著幾個紅色膠盆,盆裡的蝦在水中緩慢划動,發出輕微的水花聲。翟浚焉在一間豆腐花店前停下來,轉頭問她:「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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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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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店外的膠凳上坐下,面前是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花,糖水和薑汁的甜香混合在空氣中。翟浚焉低頭吃著,動作不緊不慢。尤賢曦用塑膠匙舀起一匙,吹了吹,放進口中。豆腐花很滑,幾乎不需要咀嚼就滑下喉嚨,薑汁的微辣在舌尖上散開。她很久沒有在路邊坐下來吃東西了,上一次大概是幾個月前,也許更久。她的生活被法庭、證據、盤問、結案陳詞填滿,連吃飯都是在辦公桌前對著文件完成的。此刻她坐在一張有些搖晃的膠凳上,面前是一碗不到三十元的豆腐花,旁邊是穿著拖鞋的遊客和踩著單車的小孩,一切都慢得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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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嗎?」翟浚焉放下匙子,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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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想了想。「去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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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前年十月。」翟浚焉說,語氣裡沒有指責,只是陳述。「那天也是星期六,但下著雨。我們撐著一把傘,走到洪聖爺灣,然後你接到霞姐的電話,說有案件急著要處理。我們在沙灘上站了五分鐘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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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會,將匙子放在碗邊。碗底殘留著淺淺的糖水。她抬頭看著他,他正在用紙巾擦拭膠枱上濺出的水漬,動作很輕,如做慣了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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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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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道歉。」他將紙巾揉成一團放在碗邊,語氣平穩。「我只是想再來一次。不下雨的。不趕時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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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們結了帳,繼續沿著步道走。步道從榕樹灣延伸到索罟灣,全長約六公里,沿途經過幾個沙灘和村落。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篩下來,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光點隨著風吹樹葉而不斷移動。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規律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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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洪聖爺灣時,沙灘上散落著幾個家庭和情侶。一個小女孩蹲在沙上堆沙堡,她的父親蹲在旁邊,用手撥開沙面上的小石子。女孩的母親坐在沙灘巾上,手中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眼睛看著女孩和父親。那畫面像一幅靜物畫,凝結在午後的光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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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女孩。女孩大約十三四歲,穿著粉紅色泳衣,紮著馬尾,專注地用塑膠鏟子挖著一道溝渠。她的父親將一桶海水倒在溝渠中,水沿著沙道流動,女孩興奮地拍手。女孩的手臂伸直時,右手前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顯眼,但在陽光下剛好可以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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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道疤痕,心跳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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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注意到她停下了步伐。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停下,只是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沙灘。他沒有看到那道疤痕,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在堆沙堡的女孩和她的父母。但他感覺到了她驟然繃緊的肩膀,感覺到了她呼吸的節奏輕微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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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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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打斷他,語氣平穩但有些急促。「不可能是。趙先生的女兒在粉嶺,不在南丫島。年齡也不對。那個女孩大概十四歲,趙先生的女兒也是,但全香港有幾十萬個十四歲的女孩。」她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我只是——」她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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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追問。他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讓掌心貼著她的肩胛骨。她站在那裡,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隔著棉質上衣傳來。海風將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沒有攏回去,只是站在那裡,讓他的手掌安放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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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繼續往前走。翟浚焉跟在她身後半步,手掌從她肩上滑落,但沒有完全離開,而是順著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肘,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輕,不是牽手,不是扣緊,只是一種沉穩的存在,如一條看不見的線將他們連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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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道繼續向前延伸。他們經過一片廢棄的農田,田邊長滿了野生的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陽光下開得很盛。一隻黃色的蝴蝶在花叢間飛舞,翅膀在光線中近乎透明。翟浚焉指給她看,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蝴蝶正好停在花上,翅膀一開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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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她說,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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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住在元朗,家後面有一片田,裡面很多這種蝴蝶。我常常放學後跑到田裡抓,但從來沒抓到過。」翟浚焉說,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後來我媽告訴我,蝴蝶的壽命很短,有些品種只有幾個星期。她說不要抓,讓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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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隻蝴蝶。牠從牽牛花上飛起,在空氣中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草叢中。她忽然想起吳彩雯,那個躲在安全屋的女人,那個在逃亡中讀台灣旅遊書的女人。她說她想去花蓮,看太魯閣峽谷的大理石岩壁。案發之前,她也是一隻蝴蝶,被關在宏天集團的玻璃箱中。現在她自由了,但自由不代表安全。侯生還在,麥可陳還在,那些看不見的手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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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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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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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他們繼續走。步道進入一段上坡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木,陽光被樹冠遮擋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點落在路面上。空氣變得潮濕而涼爽,泥土的氣息混合著樹葉腐爛的味道。翟浚焉的呼吸因上坡而稍重了一些,但他沒有放慢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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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個觀景台停下來。觀景台由水泥和石頭搭建,面向南方,可以看到東博寮海峽的開闊海面。海水的顏色因深度不同而呈現出層層疊疊的藍,靠近岸邊是淺藍,遠處是深藍,海平線處是灰藍。幾艘貨櫃船停在海平線附近,如在藍色畫布上放置的幾塊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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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帆布袋中拿出兩瓶水,遞給她一瓶。她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的冰涼沿著喉嚨滑下去,她意識到自己比想像中更渴。他又從袋中拿出兩條能量棒,拆開其中一條的包裝紙遞給她,然後拆開另一條自己吃著。能量棒是她最不喜歡的燕麥味,乾澀,微甜,咀嚼時在口中散成碎屑。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沒有抱怨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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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喜歡吃這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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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不喜歡早上六點起床。」她說。「人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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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不會變。」翟浚焉將能量棒的包裝紙塞回帆布袋側袋。「你還是會忘記吃飯,還是會在凌晨兩點回覆電郵,還是會在法庭上為了五分鐘的盤問準備三個小時。」他頓了一下,語氣裡沒有責備。「這些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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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水瓶放在觀景台的圍欄上,轉頭看著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陰影,他的五官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她看著他,想起他們剛結婚時的一個週末,那時候她剛開始執業,他還在讀博士,他們來南丫島露營。帳篷搭在蘆鬚城沙灘旁邊,晚上她睡不著,爬出帳篷坐在沙上,他醒來發現她不見了,穿著拖鞋出來找她。他們坐在沙灘上,看著滿天星星,她說她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在法庭上犯錯,害怕辜負當事人的信任。那時候他沒有說「不會的」,他從來不說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你會犯錯。每個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犯錯之後你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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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她還相信法律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相信只要足夠努力就可以讓正義實現。現在她已經不再那麼天真了,她知道法律只是一個框架,框架裡面有人性的灰色地帶,框架外面有權力的刀光劍影。但有些東西沒有變,在沙灘上看著星星的那種感覺,相信一個人的那種感覺,在上坡路上被一隻手輕輕扶住手肘的那種感覺。這些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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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翟浚焉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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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沒有說「沒什麼」。她看著海面,說:「在想我們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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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還是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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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她將水瓶從圍欄上拿起來,握在手中,瓶身的塑膠因溫差而微微變形。「在想我們在南丫島露營的那一次。我睡不著,出來坐在沙上,你找到我,我們看著星星坐了很久。」她頓了一下。「那時候你告訴我,我會犯錯,每個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犯錯之後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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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記得那個夜晚,記得她穿著他的外套坐在沙上,肩膀因緊張而微微聳起,記得自己說出那番話時心裡其實也很緊張,他害怕自己說錯話,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自己無法成為她需要的那個人。但她的肩膀在他說話時慢慢地放鬆了,靠在沙上的腳掌不再用力地抓著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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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會害怕。」她說,語氣平穩而坦白。「每一次開庭之前,每一次盤問之前,每一次我的當事人把命運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還是會害怕自己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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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還是會走進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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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不是停下來的理由。」她說。海水在觀景台下方拍打著岩壁,發出規律的潮聲。遠處的渡輪拉響汽笛,低沉的鳴響在海面上擴散開來,緩慢而悠長。她看著那艘渡輪劃過海面,在藍色水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白痕,白痕慢慢擴散,慢慢消失,然後海面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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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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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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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結束之後,我們去一趟旅行。去哪裡都行。去日本看楓葉,或者去台灣夜市吃東西,什麼都好。」她說完這句話,將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長時間壓抑之後終於放鬆下來的東西。「你之前提過的。我想了很久,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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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看著她。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將手中的水瓶放在圍欄上,然後將她攬過來,輕輕地抱著。他的手環在她肩上,沒有用力。她的下巴抵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他T恤的棉質布料貼在臉頰上,柔軟而溫和。海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來,將她的頭髮吹得飄起,幾縷髮絲拂過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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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語氣很低。「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不急,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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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懷中點了點頭。觀景台上沒有其他人,只有海風和遠處的渡輪汽笛聲。陽光從他們頭頂的樹葉間篩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在這個擁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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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總是覺得這樣做浪費時間。她可以在辦公室裡看更多的文件,可以準備更詳細的盤問清單,可以與霞姐討論調查的方向。她總是把旅行推遲到下一個案件結束後,然後那個案件結束了,下一個案件又來了,她永遠在把旅行推遲。但此刻,當她閉著眼睛站在這個海邊的觀景台上,她開始覺得,有些事情不應該一直推遲。有些事情,如果現在不做,將來可能沒有機會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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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害怕將來會發生什麼。而是因為她開始明白,那個將來從來不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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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她。額前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他伸手將那縷頭髮輕輕撥到她的耳後,動作熟練如一個做了無數次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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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走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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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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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沿著步道走,穿過觀景台後方的樹林,再經過幾個彎道,抵達蘆鬚城沙灘。這個沙灘比洪聖爺灣小,人少很多,只有兩個外國人在沙灘上鋪著毛巾曬太陽,還有一對情侶在沙灘邊緣的岩石上拍照。沙灘的沙子很細,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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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沙灘上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從帆布袋中拿出沙灘毛巾鋪開。尤賢曦坐在毛巾上,他坐在她旁邊,兩人面對著大海。海面比觀景台看到的更開闊,視野從東博寮海峽一直延伸到南中國海,海平線處有幾朵白雲慢慢地移動,雲的形狀在不知不覺中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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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了很久,沒有說話。翟浚焉從帆布袋中拿出一本建築雜誌翻閱,紙張在風中輕輕地翻動。尤賢曦沒有打開任何文件,沒有拿起手機,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海水反覆地沖上沙灘又退去。浪潮的節奏是固定的,衝上來,白色浪花在沙上擴散,然後退去,留下深色的水痕。然後再衝上來,再退去。她想不起來自己上次這樣坐著什麼都不做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十年前。也許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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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狗從沙灘另一端跑過來,是一隻黃色的唐狗,毛色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澤。牠在他們面前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尤賢曦,尾巴搖了搖。她伸出手,狗走過來聞了聞她的手指,然後在她旁邊的沙上趴下來,閉上眼睛。狗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沙面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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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連狗都喜歡你。」翟浚焉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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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沒有趕牠走。」她說,低頭看著那隻狗。狗的前腿交疊著伸在前面,耳朵垂下來,看起來很滿足。她輕輕拍了拍狗的頭,狗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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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開始西斜時,沙灘上的溫度慢慢下降。兩個外國人收拾毛巾離開了沙灘,那對情侶也從岩石上消失。整個沙灘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隻黃色的唐狗。天空的顏色從湛藍變成淺橙,再從淺橙變成淡紫。雲層被夕陽染上層層疊疊的暖色調,從金黃到橙紅到暗紫,如一幅正在變化的水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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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放下建築雜誌,轉頭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臉部線條勾勒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她的睫毛在光影中投下細微的陰影。她沒有注意到他在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海平線上,那裡有艘貨輪正緩緩駛過,煙囪冒出一縷淡淡的灰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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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他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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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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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的語氣平穩而認真。她轉頭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他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將雜誌放在毛巾旁邊,然後將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認得這個姿勢,每當他有重要事情要說時,他總是會將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不是緊張,是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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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他說,語氣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是為了贏。不是為了名。是因為你真的相信法律可以幫助人。我相信你相信的東西,即使我不完全理解那些法律條文,即使我無法想像你在法庭上面對的壓力,但我相信你所相信的。這一點從來沒有變。」他頓了一下。「我知道這些年我很少說這些。我習慣了在背後等著,習慣了讓你在前面衝。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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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聽著,心跳在胸口緩慢而沉重地跳著。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不是會說感性話語的人,從來不是。她的專業是邏輯和說服,但此刻她的邏輯和說服都不管用了。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感覺到他每一句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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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說什麼。」翟浚焉說,語氣平穩而溫和。他伸手將她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輕,指尖在她耳朵邊緣停留了一瞬。「我知道你不太會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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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繭,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修飾。她想起了書架上那幀蜜月旅行的照片,他們在瑞士雪山上,穿著厚厚的羽絨,臉被凍得通紅,但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她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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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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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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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後悔過。」她抬起頭,看著他。「做我的工作,我沒有後悔。但——」她咬了一下嘴唇,斟酌著字詞。「但我後悔沒有更多時間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不重視你,而是因為——我一直以為,將來總會有更多的時間。案件結束了就會有時間。但案件一個接一個,永遠沒有真正結束的時候。我一直活在將來,而你一直活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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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看著她,眼神很平靜,沒有責備,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她認得的沉穩。她見過這種眼神很多次,深夜回家時他從書房抬起頭的那一刻,清晨出門時他在門口遞上咖啡的那一刻,她在電話中說「今晚可能要通宵」時他回覆「好」的那一刻。這個眼神一直都在,她只是很少停下來仔細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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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有時間。」他說,語氣平穩。「不是將來。是現在。你現在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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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黃色的唐狗在她旁邊翻了一個身,四腳朝天地躺在沙上,露出淺色的腹部。狗的眼皮動了動,如在做夢。潮水慢慢漲上來,浪花的前緣離他們的毛巾越來越近,在沙面上留下一道弧形的深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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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沉到海平線以下,天空還殘留著一層淡橘色的餘暉。氣溫明顯下降了,海風從海面上吹來,不再溫暖,帶著潮濕而清涼的觸感。翟浚焉將毛巾收起來,放回帆布袋。那隻唐狗被他的動作驚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腿向前伸直,背部高高拱起,然後搖搖尾巴,跑向沙灘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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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原路走回榕樹灣。回程的路上天色逐漸變暗,步道兩旁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夜色中形成一排整齊的燈塔。空氣中飄著遠處民居炊煙的味道,混合著草葉被陽光曬了一整天後散發出的乾燥氣息。翟浚焉走在她旁邊,步伐不快,與她的步伐保持同步。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在水泥路面上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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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灣大街的餐廳已經亮起了霓虹招牌,紅色藍色綠色的光在夜色中閃爍。海鮮餐廳的門口比下午更熱鬧,食客的談笑聲和碗筷碰撞聲從開著的窗戶中傳出來。他們找了一間安靜的小餐館,點了兩碗海鮮湯麵和一份蒜蓉炒菜心。湯麵的湯頭清甜,麵條彈牙,蝦仁鮮脆。尤賢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吞得很慢,如在將這一天的味道仔細地記下來。她想起了他們的晚餐,翟浚焉總是準備好飯菜,用保鮮紙包好,旁邊壓著一張便條寫著「微波爐加熱三分鐘」。她總是獨自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邊翻閱案件文件。今晚她坐在他對面,沒有文件,沒有手機,只有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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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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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她說。這兩個字很簡單,但她說得很認真。他點了一下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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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他們在碼頭等待回程的渡輪。碼頭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同樣等待渡輪的遊客,有一對年輕情侶坐在角落分享著一包薯片,有一個老伯在長椅另一端打瞌睡,頭一下一下地點著。碼頭燈塔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海面,光束所到之處,海水反射出碎銀般的光芒。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燈光在海面上漸漸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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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碼頭邊緣,看著渡輪緩緩靠近。海風比下午更涼了,尤賢曦微微縮了縮肩膀。翟浚焉將帆布袋中的沙灘毛巾拿出來,披在她肩上。毛巾上有沙粒和陽光的餘溫,還有他常用洗衣粉的淡淡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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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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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靠岸,他們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艙內的光管發出白色的光,與窗外的夜色形成對比。渡輪緩緩駛出碼頭,南丫島的燈火在窗外慢慢退去,變成遠處的一串光點,如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香港島的燈火在前方逐漸放大,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起來,萬家燈火將整座城市變成一座發光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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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海面。渡輪經過時,水面被船頭劈開,激起白色浪花,在船身兩側翻捲。海面上有幾艘亮著燈的漁船,船上的燈光在波浪中搖曳,一明一暗。她很累,不是那種可以靠睡一覺解決的疲倦,而是長時間高強度工作累積下來的深層疲憊。但此刻的疲倦並不沉重,反而有些輕盈,如完成了漫長的一天工作後躺在沙發上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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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握著。她的手臂很細,他的手掌幾乎可以完全包裹住。船艙內的空調有些冷,他將毛巾拉高了一點,蓋住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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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他問,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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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沒有說「沒什麼」,也沒有說趙先生的女兒。她看著窗外的海面,說:「在想回到家之後,我要把那張瑞士蜜月旅行的照片從書架上拿下來,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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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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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我在看案件文件的時候,」她繼續說,「一抬起頭就能看到。提醒自己,除了法律和法庭,還有其他東西值得我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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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駛進維港,中環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閃爍,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光線,如一排垂直的星河。會議展覽中心的弧形建築在岸邊展開,國際金融中心的天線在夜空中閃著紅光。天星小輪在海面上緩緩劃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渡輪在灣仔碼頭靠岸時,閘門拉開的聲音清脆地響起。他們走下船,穿過碼頭大堂,沿著天橋走入灣仔的街道。地鐵站的入口在夜色中發出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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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上地鐵。車廂內乘客不多,有幾個剛下班的上班族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有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車內的嬰兒已經睡著,小手握著一條粉紅色的毛巾。尤賢曦和翟浚焉並排坐著,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閉著。車廂搖晃時,她的頭輕輕地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額頭,將她的頭重新放在自己肩上。這個動作很輕,她幾乎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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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穿過海底隧道,車窗外的黑暗連成一片,偶爾有信號燈的紅光一閃而過。車輪在路軌上的摩擦聲在車廂內迴盪。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肩膀在耳朵下方穩穩地支撐著,感覺到他的手放在她額頭上殘留的溫度。她想起了那碗豆腐花,那隻黃色的蝴蝶,那隻黃色的唐狗,那個夕陽,那些他對她說的話。這一天的每一個畫面在她腦中慢慢地重組,如一捲剛剛拍完的底片在顯影液中慢慢浮現出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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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時已經接近十一時。尤賢曦換上拖鞋,將公事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走進客廳。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城市燈火透過玻璃投進來,在地板上舖了一層淡淡的光。她走到書架前,在第三格找到了那幀蜜月旅行的照片,瑞士雪山上,兩個人穿著厚厚的羽絨,臉被凍得通紅,但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她將照片從書架上拿下來,用紙巾輕輕拭去相框上的灰塵,然後拿到書房,放在辦公桌上,電腦螢幕旁邊,那個她每次抬頭都能看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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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書房門口,看著她調整相框的位置,將它稍微向左移了一點,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再向右移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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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她說,語氣平穩。「在這裡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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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一下頭,走進書房,在她身後的椅子坐下。他拿起桌上擱著的期刊,一本建築設計雜誌,翻閱起來,紙張在他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沒有打開案件文件,只是從公事包中抽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他沒有問她在寫什麼,只是繼續翻著雜誌,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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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維港的渡輪拉響汽笛,低沉而遙遠。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翟浚焉在她進門前就開著的音樂,從客廳的揚聲器中傳來,音符在空氣中沉澱下來,一層一層地落在房間的四壁上,落在書桌上,落在她筆尖與紙張之間那道細微的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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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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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丫島回來後,翟浚焉在廚房準備晚餐。冰箱的冷光打在他臉上,他從冷藏格取出兩塊醃好的豬扒,放在料理台上解凍。廚房的白光燈管將整個空間照得明亮,抽油煙機的低鳴聲穩定地響著。他洗了手,將砧板放在料理台上,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開始切蒜頭。刀鋒與砧板碰撞,發出規律的節奏。蒜頭在他刀下被切成薄片,蒜香在廚房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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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廚房,在他身後停住。她已經換上了家居服,一件舊得起了毛球的棉質上衣和灰色長褲,頭髮用橡皮筋鬆鬆地紮在腦後。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在料理台前忙碌的背影。他的T恤在肩胛骨之間有一小塊汗漬,衣領後方有一根線頭鬆脫了,垂在頸後。她伸手將那根線頭拈走,動作很輕。他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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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幫忙?」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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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很快就好。」他將蒜片撥到砧板一角,開始切薑絲。薑絲在他刀下被切成均勻的細條。他做菜的動作很從容,不像她,她每一次進廚房都像在做實驗,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切出來的東西永遠粗細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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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離開。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將豬扒放在鍋中。熱油與豬扒接觸的瞬間發出劇烈的嘶嘶聲,油煙從鍋中升起,被抽油煙機吸入。他用鑊鏟翻動豬扒,調校爐火的大小。洋蔥下鍋時的香味混合著蒜香和薑味,將整個廚房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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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六晚上。他在做飯,她在門口看著。這個畫面在過去六年的婚姻中重複過無數次,但她真正站在這裡看著他的次數,可能比她自己想像中要少得多。大多數時候,她在書房看文件,他在廚房做飯;她在事務所準備盤問,他在家中獨自吃飯;她在法院開庭,他在大學上課。他們在同一座城市、同一間屋子裡生活,但清醒時真正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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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案件文件看完了?」翟浚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穿過抽油煙機的低鳴和油鍋的嘶嘶聲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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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汪凱綸今天披露了最後一批證據。幾十份文件,我帶了回來。」她頓了一下。「但我想先吃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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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手在鑊鏟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動豬扒。他沒有說什麼,但她知道他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她選擇了先吃飯,而不是先看文件。這在他們的婚姻中不是一件小事。她幾乎從來不把吃飯放在工作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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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放著翟浚焉的建築雜誌,翻開到一篇關於京都町屋改造的文章。她拿起雜誌,漫不經心地翻閱。雜誌紙張厚重,印刷精美,翻頁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文章中有一座建於大正時代的木造町屋,被改建成小型旅館。照片中的庭院鋪著碎石,角落種了一棵紅楓,楓葉在秋日陽光下紅得像火。她看著那棵楓樹,想起了他在南丫島回程渡輪上說的話,「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不急,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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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座位於京都東山的茶室,窗戶面向一片竹林。竹林的光影在榻榻米上投下長長的條紋。她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疲倦,而是那種長久緊繃之後忽然放鬆下來的虛脫感。她今天沒有看任何一份文件,沒有打任何一通工作電話。她只是和丈夫走了一段路,吃了一碗豆腐花,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沉入海平線。這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休息日,而這個休息日讓她意識到自己有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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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雜誌上移開,落在書架上。書架的第三格原本放著那幀蜜月旅行的照片,現在那個位置空了一塊,留下一個長方形的灰塵印記。照片已經被她放在書房的辦公桌上。她看著那個空位,想起了很多年前買下這個相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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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從瑞士回來後的第一個週末。她去中環一間文具店買文件夾,經過一個角落時看到了這個相框,深啡色木框,簡潔無花紋,邊角以細小的金屬釘固定。她買了兩個,一個放了結婚照放在睡房,一個放了蜜月旅行那張雪山合照放在書架。那時候她剛開始在大律師事務所執業,每天都在拼命工作,想要證明自己。翟浚焉還在讀博士,每天都在圖書館和實驗室之間來回。她們住在上環一間很小的單位,書桌並排放在客廳窗邊,他在左邊畫建築圖,她在右邊看案件文件。中間只隔著一盞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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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很窮,但他們每晚都一起吃飯。不是因為有時間,而是因為那是他們一天中唯一能見到對方的時間。她會在七點左右放下文件,他會在七點左右收起繪圖筆,兩個人一起走到樓下的茶餐廳,點兩份快餐,說說這一天發生的事。他說他的論文進度,她說她的案件進展。她聽不懂建築學的術語,他也聽不懂法律程序,但他們都在聽,不是聽內容,而是聽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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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飯了。」翟浚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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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雜誌放回茶几,走到餐桌前。桌上放著兩碟豬扒飯,豬扒煎得金黃,邊緣微微焦脆,配著洋蔥和蘑菇片,白飯上澆了一圈豉油。旁邊放著一碗青紅蘿蔔豬骨湯,湯面浮著幾粒枸杞。筷子已經擺好,她的那雙放在飯碗右邊,他的那雙放在左邊。這些年來他總是這樣擺,從他們結婚後第一頓飯開始,她的筷子就在右邊,他的在左邊。她不知道這是一個習慣還是一種無聲的照顧,但這個細節存在了六年,她直到現在才真正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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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下來吃飯。豬扒很嫩,刀工把它拍得很薄,醃料入味。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維港對岸的霓虹燈廣告牌變換著顏色,紅藍綠的光透過玻璃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淡淡的色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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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他放下湯碗時,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他沒有拿起筷子繼續吃,而是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認得這個姿勢,每當他有重要事情要說時,他總會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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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他開口,語氣平穩而認真。他沒有叫她「你」,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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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壓力很大,我知道。」他說。這句話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陳述。他沒有用試探的語氣,也沒有用同情的語氣,只是平穩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你不用一個人頂著。我是你丈夫,我可以和你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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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筷子在她指間輕輕碰撞。她沒有立即回答。餐桌上的湯碗還在冒著淡淡的熱氣,熱氣在她和他之間裊裊上升。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低沉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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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如要將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來。她看著翟浚焉,看著他交疊在桌面上的雙手,看著他眼裡那種沉穩的、不帶任何期待的等待。這些年來他一直用這種眼神看著她,不是催促,不是逼迫,只是等待。等待她準備好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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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到了關鍵階段。」她開口,語氣平穩,但比平時慢了一些。她把筷子放在碗邊,碰出輕微的聲音。「我在找一個證人,她可以證明我的當事人不是兇手。她的名字叫吳彩雯,以前是侯孝嚴的私人助理。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她躲了起來。我們找了她很久,最後在元朗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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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沒有打斷她。他從來不打斷她說話。從認識她到現在,這麼多年了,他在她說話時總是保持沉默,只是聽著。這個習慣來自於他們初識時的辯論,那時候她是法學院學生,習慣了口若懸河地陳述觀點;他則是建築系的旁聽生,只能在辯論結束後才敢上前提出自己的看法。那時候他就學會了等待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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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願意作供。」尤賢曦繼續說。「她會被安排在法庭上說出她看到的一切。但過程中,有人不希望她作供。」她頓了一下。餐桌上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半邊陰影。「我收到過恐嚇信。兩封。第一封寄到事務所,第二封發到我的私人電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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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雙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緊,指節輕微泛白,但他沒有開口。他讓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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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郵裡附了一張照片,你在大學校園內行走的照片。拍攝距離很近。拍攝日期是當天上午。」她的語氣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們知道你在哪裡上班,他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他們在用你的安全來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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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輛救護車駛過,警笛聲由遠及近再及遠,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尾音。餐桌上的湯碗已經不再冒熱氣,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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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之前不告訴我?」他問。他的語氣沒有顫抖,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壓得很低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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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她說。「因為我怕你知道之後,會阻止我繼續查下去。不是因為你不想我找出真相,是因為你擔心我。而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不知道如果你阻止我,我會怎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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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交疊的雙手鬆開,拿起湯碗,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湯。他放下碗的動作很慢。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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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阻止你。」他說,語氣平穩而清晰地穿透了救護車殘留的寂靜。「我從來沒有阻止過你做任何事。你決定做大律師,我支持。你決定接這個案件,我支持。你決定在收到恐嚇信之後仍然繼續,我也支持。不是因為我不擔心,是因為我相信你做的事情是對的。」他頓了一下。「但你需要讓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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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因為長年握筆而有些繭。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隻簡單的白金戒指,沒有任何花紋,沒有任何鑽石。那是他們結婚時買的戒指,她挑的,因為她知道自己在法庭上需要翻文件,戒指不能勾到紙張。戒指內圈刻著一個日期,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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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說,語氣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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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道歉。」翟浚焉將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手指修長,虎口有一層因長年握繪圖筆而磨出的繭。他的手包著她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握著。「你只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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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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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好自己。」他的語氣平穩而堅定,如在說一個誓言。「如果有任何事,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我是你丈夫,我可以和你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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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感覺眼眶微微發熱。她低下頭,讓湯碗中的青紅蘿蔔成為視線中唯一的焦點。她不是習慣在別人面前流淚的人,即使是對翟浚焉。她的專業訓練教會她用理性包裹情緒,用邏輯取代反應。但此刻,在餐桌的黃色燈光下,他的手握著她的手,這些年來第一次,她允許自己在那道堤防上打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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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這三個字很簡單,但她的語氣比平時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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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夜色深沉,渡輪在海面上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對岸的霓虹燈廣告牌變換著顏色。他們坐在餐桌前,手握著手,湯碗中的湯已經涼透,碗底殘留著淺淺的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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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尤賢曦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熱水沖在碗碟上,白色的蒸氣從水槽中升起。她將洗潔精擠在海綿上,用海綿擦拭碗碟的邊緣和底部。她洗碗的動作很慢,每一隻碗都洗得很仔細,如在完成一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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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客廳收拾茶几。他將建築雜誌放回書架,將遙控器放在電視機旁邊的固定位置,將她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他彎腰時,幾縷灰塵在燈光下飄浮,他順手拿起抹布擦了茶几的表面。這些動作他每天都會做,無論她是否在家。這個家的大部分日常維護都是他在做,不是因為她不做,而是因為她總是不在。他習慣了在等待的時候做些什麼,而這個家就是他在等待時打理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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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完碗,用抹布擦乾雙手。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翟浚焉坐在她旁邊,手上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眼睛沒有在看書。電視開著,轉到一個夜間新聞頻道,音量調到很低。新聞正在報導宏天集團股價持續下跌的消息,螢幕上出現了侯生步出高等法院的畫面,他穿著深灰色唐裝,手持枴杖,面無表情,身後跟著一群西裝保鑣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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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螢幕上的侯生。他那雙眼睛即使在電視螢幕的顆粒畫質下依然銳利。她想起了在法院走廊與他擦身而過的那一刻,他的枴杖在瓷磚地上敲出的節奏,他的冷笑,他從不親自動手卻操控一切的權力。這個人還沒有被起訴。廉署的調查正在進行,但調查不代表起訴,起訴不代表定罪。即使侯孝嚴和多名高層被捕,侯生仍然可以毫髮無傷地脫身。只要他還在,吳彩雯就不安全,趙先生的女兒就不安全,所有站出來作供的人都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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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拿起遙控器,將電視關掉。螢幕變成一片黑色,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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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了。」他說,語氣平穩。「你今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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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靠在沙發背上。她的肩膀放鬆下來,整個人陷在沙發的弧度中。客廳的燈光很柔和,來自牆角一盞落地燈的暖黃色光暈。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點。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在沙發中。她聽見翟浚焉翻書的聲音,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很有規律。她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聽見樓上傳來隱約的腳步聲,聽見浴室水龍頭偶爾滴落的一滴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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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住在上環的舊樓,單位很小,隔音很差。她能聽到隔壁的老夫婦每晚九點準時開電視看連續劇,能聽到樓上小孩練琴的琴聲,能聽到街上小販的叫賣。那時候她覺得很吵,總是想搬去一個更安靜的地方。現在他們住在高層住宅,隔音很好,什麼都聽不到。但此刻,當她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那些細微的、平凡的噪音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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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她說,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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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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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在上環住的那個單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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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放下書,轉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仍然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有一絲他很久沒見過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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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說。「四百呎,沒有電梯,夏天冷氣機漏水。隔壁黃太每晚九點追電視劇,我們隔著牆都能聽到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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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是接近笑容的弧度。「那時候我總是想搬家。現在——我不知道。有時候我會想起那時候。那個單位很小,但我們每晚都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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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書放在膝蓋上,看著她的側臉。一閃而過的車燈在她臉上掠過,一秒鐘後消失。她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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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也可以每晚一起吃飯。」他說,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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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轉頭看著他。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她伸手將他膝蓋上的書拿開,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肩膀的弧度很舒服,他的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手掌貼著她的上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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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案件結束之後。」她說。「我們每天晚上都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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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一點,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電視是關著的,城市燈火在玻璃上閃爍。客廳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一下一下地走動。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穩定地穿過他的胸膛傳到她的耳朵裡,如遠處海港中一艘渡輪引擎的低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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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她從他肩上抬起頭。她走到書房,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公事包。汪凱綸今天下午給她的米黃色文件夾放在公事包最上層,邊角磨損,封面上只有一個手寫的日期。她將文件夾拿出來,放在桌上,但沒有立即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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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電腦螢幕旁邊的相框上,蜜月旅行那張照片。瑞士雪山上,兩個人穿著厚羽絨,臉被凍得通紅,但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那時候她二十六歲,他二十八歲。她剛拿到大律師資格,他剛提交博士論文。他們用所有積蓄去了那趟旅行,十三天,住最便宜的旅館,吃超市買的麵包和罐頭,在雪山上走了六個小時,她走到膝蓋發軟,他一路上拉著她的手。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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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時間像沙子從指縫間流走。她的時間被案件填滿,被法庭佔據,被當事人的命運消耗。她給了他很少的時間,而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他只是在每個深夜留一盞燈,在每個清晨留一份早餐,在她每次打電話說「今晚可能要通宵」時回一個「好」字。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方式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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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文件夾,開始看文件。銀行記錄上三百萬的匯款日期與案發日期的間距是三天,她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條時間線。伺服器登入記錄顯示吳家朗在案發當日下午關閉了閉路電視儲存功能,她用螢光筆標出時間戳。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顯示李茂的車輛在案發當晚八時零七分經過告士打道西行方向,距離案發大廈八百米,她在旁邊的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她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動作精準而高效,如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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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與以往不同的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抬起頭,看一眼相框中的那張照片。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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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書房門口,手中端著一碗切好的蘋果。他看著她伏案工作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左手按著文件邊緣,右手握著紅筆在紙上做標記。她的頭髮從橡皮筋中鬆脫了幾縷,垂在肩膀旁邊。他站了一陣,沒有進去,只是將那碗蘋果放在書房門口的小几上,然後安靜地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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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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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最後一份文件閱讀完畢,合上文件夾。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時鐘,凌晨一點二十分。她站起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輕微發燙,她轉動脖子的動作很慢,如在確認身體的每一部分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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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書房,經過走廊時注意到小几上放著一碗切好的蘋果。蘋果被切成均勻的小塊,插著兩根牙籤,碗邊放著一張便條。便條上是翟浚焉的字跡,那種她認了十幾年的建築系標準字體,每個字母都工工整整:「蘋果記得吃。我先睡。不用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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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碗蘋果,邊吃邊走進睡房。睡房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城市燈火透過窗紗投進來,在地板上舖了一層淡淡的銀灰色。翟浚焉側身睡著,呼吸平穩而有節奏。她輕輕坐在床沿,不想吵醒他。但當她坐下時,床墊輕微的起伏使他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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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帶著半睡半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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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她輕聲說。她將最後一小塊蘋果放進口中,嚼了嚼吞下去。然後她躺下來,將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枕頭上殘留著他的洗髮水味道,淡淡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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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的手伸過來,摸索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他的掌心很暖。她沒有抽開手,只是躺在那裡,讓他的手包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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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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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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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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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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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南丫島,你站在洪聖爺灣旁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那是我這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覺得不那麼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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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翟浚焉沒有回答。但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將她的手輕輕拉到自己的胸口前。她的手指貼著他睡衣的棉質布料,感受到他心跳的節奏,緩慢而穩定,穿過肋骨和肌肉傳到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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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的渡輪拉響了午夜最後一班船的汽笛。低沉的聲音在城市的天際線之間迴盪,穿過高樓的玻璃幕牆,穿過海面上的薄霧,穿過無數盞亮著和滅了的窗戶,最終抵達這間漆黑的睡房,落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中,然後慢慢地沉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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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的心跳聲和渡輪汽笛的餘音中閉上眼睛。文件夾靜靜地躺在書房的桌上,旁邊是那幀蜜月旅行的照片,相框中的兩個人穿著厚羽絨,臉被凍得通紅,但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桌上還散落著她用紅筆標記過的銀行記錄,三百萬匯款旁邊畫著一條粗粗的紅線,一直延伸到案發日期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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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EnJMdhg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