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時四十分。中環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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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辦公室窗前立了很久。維港上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光線從雲隙中漏出來,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反光。她手中握著一杯黑咖啡,咖啡已經不燙了,杯身的熱度退到只剩掌心能感覺到的一點餘溫。她沒有喝,只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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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放著今天早上剛收到的法院文件。米黃色信封,右上角蓋著高等法院的紅色收發印章,封面上以整齊的字體打印著案件編號、審訊日期和主審法官姓名。她剛才用拆信刀劃開信封時,刀鋒在紙張上留下一道平滑的切口。她抽出裡面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將文件放在桌上。現在那份文件就躺在那裡,第一頁朝上,上面寫著一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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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法官: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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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這個名字時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驚訝,她早有心理準備,案件轉介高院後主審法官可能是任何人,包括他。她只是沒有預料到真正看到這個名字出現在文件上時,自己的反應會如此清晰。不是恐懼,不是焦慮,而是一種很難定義的情緒。像在漫長的準備之後,終於等到了一個早已預料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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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咖啡杯放在文件旁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渡輪拉響汽笛,低沉的聲音穿過維港的晨霧傳過來。她拿起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審訊日期定在三星期後,審期預計二十天。案件編號、控罪條文、控辯雙方代表,全部以毫無感情的字體打印在紙上。盧飛揚的名字同樣以打印字體出現,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職位,一行法院行政文件上的標準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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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名字指向一個人。那個人曾經送她一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那個人曾經在法學院圖書館深夜與她辯論到管理員熄燈,那個人曾經在模擬法庭上將她的論點拆解得體無完膚,然後在第二天清晨帶著兩杯熱咖啡出現在她常坐的圖書館角落。那個人現在是她的法官。根據法律,他將坐在審判席上,以絕對的中立和公正裁決她提出的每一個申請,審視她提出的每一條論據,指引陪審團理解每一項證據。他不會偏袒她。她比任何旁觀者都清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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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過什麼,那段歷史早已在多年前那場不歡而散的聚餐中畫上句號。而是因為盧飛揚這個人,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會動搖他對程序的堅持。他對證據的審視以嚴苛著稱,對律師表現的要求以毫不留情聞名。他不會因為坐在辯方席上的是尤賢曦而放寬標準。他知道她能做到什麼程度——他見過她在法學院時期的最佳狀態,現在他要求她在法庭上達到同樣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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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回桌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澀在舌尖上化開。她吞下去,將杯子放在文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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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蘇敏莉走進來,手中抱著一疊文件,胸前還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電子郵件。她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裙,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她已經不再是幾個月前那個戰戰兢兢的實習律師,她的步伐比之前穩了,眼神比之前定了,但推門進來看到尤賢曦的表情時,她還是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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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走近兩步。「你看到排期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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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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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法官是盧飛揚。」蘇敏莉的語氣很小心,如在接近一個她不清楚是否可以碰觸的話題。「我之前在幾次程序聆訊看過他,他在庭上很嚴格。聽說他對證據和程序的要求比大部分法官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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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對程序的堅持,很少法官能及。」尤賢曦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蘇敏莉。她的語氣從容而就事論事。「這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他對證據的嚴格審視,意味著他不會放過任何程序上的漏洞,無論來自哪一方。控方如果試圖在證據披露上走捷徑,他會第一個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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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那份打印出來的電子郵件遞給尤賢曦。「這是霞姐今早發來的。廉政公署昨晚正式拘捕了宏天集團三名高層,涉嫌在新界住宅項目中向政府官員提供利益。罪名包括《防止賄賂條例》和串謀詐騙。三人中有一人是項目的財務總監。」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侯孝嚴的名字不在這次拘捕名單上,但霞姐說廉署仍在調查他的財政往來。莊遜主任透過中間人向霞姐傳了一句話:相關事項仍在跟進,不會在結案前披露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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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電郵,快速瀏覽了一遍。霞姐的字跡簡潔利落,關鍵信息以圓點式列出。她將電郵放在排期通知旁邊,兩份文件並排躺在她桌上,一份來自法院,一份來自廉政公署;一份決定了案件審訊的框架,一份決定了案件可以觸及的外部線索。她拿起紅筆,在空白便條上寫下幾個關鍵字:財務總監、賄賂、審計報告原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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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人的拘捕,對我們有什麼影響?」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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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影響有限。」尤賢曦放下筆。「他們的罪名與趙先生案不是同一宗案件,陪審團不會聽到廉署調查的細節。但間接影響——」她頓了一下,「——很大。廉署的拘捕行動讓宏天集團內部的恐慌升級。那些本來還在猶豫是否要站出來的人,現在會更願意思考。那些手握證據但害怕的人,現在會更害怕,但害怕的方向可能會改變。害怕侯生,還是害怕成為下一個被補的人?只要有一個人選擇後者,我們的證據鏈就會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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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她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的便條貼和紅線藍線已經佔滿了整面牆。她在白板空白處寫下「廉署行動」幾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內部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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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會知道這件事。」她說,螢光筆在她手中輕輕敲打著白板邊緣。「他會用這件事來攻擊我們的動機,說辯方企圖透過廉署調查來影響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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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會。」尤賢曦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她的目光在證據網絡的幾個關鍵節點之間來回移動。「但他無法否定一件事,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已經在我們的盤問中出現了裂縫。董事會會議記錄顯示他全程在場,但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的伺服器記錄不可能是遠程操作的結果,李茂的車輛記錄將他放在案發大廈八百米以內。這些證據與廉署調查無關。它們是趙先生案呈堂證據的一部分,是汪凱綸依法披露的材料。麥可陳可以攻擊任何東西,但他無法攻擊這些記錄的時間戳和IP位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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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回筆筒,轉頭看著尤賢曦。維港的晨光逐漸變亮,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縫隙中傾瀉下來,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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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期後開審。」蘇敏莉說,語氣裡有一種努力壓抑著的興奮和緊張。「我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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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看著白板上的證據網絡,看著那些她花了幾個月時間拼湊起來的便條貼和紅線。三百萬匯款、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李茂的車輛記錄、吳彩雯的手套目擊、龍大哥的車牌號碼、程警長的搜查結果、原始審核報告的副本,每一條證據都經過她反覆驗證,每一條紅線都經過她反覆推敲。在過去三個多月中,她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她的黑眼圈深了一層,體重掉了幾磅。她的婚姻在這幾個月中被擠壓到邊緣,她在南丫島那天才剛剛開始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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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看著白板上趙先生女兒的骨折記錄,那張從醫院檔案中提取的醫療報告掃描件,上面以醫生的字跡寫著「右手前臂骨折,原因待查」。她想起那個沉默的男人,那個在拘留室中用近乎麻木的平靜看著她的男人,那個在聽到「女兒」兩個字時指節輕微收緊的男人。他不是完美的被告,他甚至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他沒有殺人。他的沉默不是因為有罪,而是因為恐懼。而法庭存在的意義,不是懲罰恐懼,而是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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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她說,語調平穩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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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轉過身,開始將白板旁邊長枱上的文件按照審訊順序重新排列。文件紙張在她手中翻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將每一份文件放入對應的資料夾中,以標籤註明日期和頁碼,然後將資料夾按照證人出庭順序排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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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黑色筆記本。她翻到新的一頁,用紅筆在上面寫下日期,然後開始逐一列出審訊前的準備清單:證人出庭順序最終確認、吳彩雯的模擬盤問第三次演練、盧飛揚的法庭程序偏好複查、麥可陳過往盤問風格的分析報告。她寫得很慢,每一項都以精確的字詞寫下,筆壓很深,字跡凹陷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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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最後一項時,她停下來。筆尖懸在紙張上方。然後她在清單最底部寫下一行字:「保護證人——吳彩雯、趙先生、趙先生女兒、翟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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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放在筆記本旁邊,拿起電話聽筒。她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聽筒那頭是龍大哥的聲音,粗獷而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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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我是尤律師。」她說,語氣沉穩而直接。「審訊日期定下來了,三星期後。我需要在開審前安排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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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事我記得。」龍大哥的語氣低沉而穩定,背景傳來茶餐廳碗筷碰撞的聲音。「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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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還在安全屋,警方有人二十四小時保護。但侯生的人脈網絡太廣,我需要你加派人手在她安全屋附近,不是干預警方行動,而是在警方防線之外再做一層覆蓋。」她頓了一下。「趙先生的女兒在新界,你的人仍然在那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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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一天都沒撤。」龍大哥說。「那個女孩很懂事,開學之後成績不錯。她媽媽每天接送上下課,我的人會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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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尤賢曦吸了一口氣。「我丈夫翟浚焉。他在港大建築系任教。審訊期間,他會被媒體追訪。麥可陳的人可能會嘗試接近他,不是為了傷害,是為了收集信息。我需要一個人在他身邊,低調的,他不會察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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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龍大哥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比之前更慢了一點。「你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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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擔心所有人。」尤賢曦說,語氣平穩而坦白。「但丈夫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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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了。」龍大哥說。她聽見他按下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吸氣。「我的人今晚開始跟在翟先生附近。他不會知道,記者不會接近。如果有人試圖跟蹤他,我的人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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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這兩個字在她舌尖上停了很久才轉成聲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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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沒有回答,只是掛了線。聽筒中傳來斷線的蜂鳴聲。她將聽筒放回電話座上,手掌在聽筒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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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律政中心刑事檢控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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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坐在辦公桌前,面前同樣放著高等法院的排期通知。他的通知與尤賢曦那封一模一樣,同樣的米黃色信封,同樣的紅色收發印章,同樣的打印字體。他已經看了好幾遍,每次目光都會在「主審法官: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盧飛揚」那一行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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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盧飛揚的聲譽。年輕有為的大法官,以對程序的極致堅持和對證據的嚴格審視著稱。他曾多次在盧飛揚的法庭上擔任檢控官,深知這位法官對控辯雙方都毫不留情。如果控方在證據披露上有任何瑕疵,盧飛揚不會輕描淡寫地帶過;如果辯方在盤問中有任何越界,他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叫停。這不是一個可以被權勢或人情打動的法官。對於趙先生案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好事是侯生的權力觸角無法透過盧飛揚影響審訊,壞事是任何一方的任何疏忽都會被他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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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門被推開,譚若晨走進來。她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步伐一如既往地快速而果斷。她沒有坐下,只是在汪凱綸辦公桌前停住,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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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今早的拘捕行動,涉及宏天集團三名高層。律政司需要準備一份內部備忘錄,評估這宗案件對趙先生案可能產生的程序影響。」她說,語氣利落。「我需要你在明天之前完成評估。重點是,這三人的被捕會否影響我們在趙先生案中的證人名單,以及是否需要在庭上向盧飛揚法官披露相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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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拿起文件快速翻閱。文件內有廉政公署的新聞稿副本和三名被捕人士的基本資料。他看到財務總監的名字時,手指在紙張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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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他說,「——他經手過趙先生的審核報告。如果他被定罪,他的證詞可能對侯孝嚴不利。但那是另一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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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所以我們不能在趙先生案的審訊中提出這些證據,除非它們與趙先生的防禦直接相關。」譚若晨將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中。「但你需要知道這些。因為麥可陳一定會在庭上提及這件事,他會說辯方利用廉署調查來抹黑侯孝嚴。你需要準備好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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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否認,因為廉署調查是真實存在的。」汪凱綸將文件放在桌面。「我只能指出,控方在趙先生案中呈堂的證據與廉署調查完全獨立,陪審團不應將兩者混為一談。但如果辯方提出與廉署調查相關的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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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控方不能阻擋。」譚若晨接上他的話。她看著他,眼神銳利而疲憊。「你決定披露證據的時候,你已經知道這會是一場硬仗。現在只是確認了戰場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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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他將排期通知放在文件夾旁邊,兩份文件並排躺在他面前。排期通知上盧飛揚的名字在日光燈下清晰地凸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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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會要求我們每一步都滴水不漏。」他說,語氣沉穩而疲倦。「這不是一個會因為你是檢控官就放你一馬的法官。任何程序上的疏忽,他都會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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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需要你滴水不漏。」譚若晨說。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轉頭看著他。「凱綸,開審之後,一切都會在公眾視線下進行。媒體會報導每一次盤問,分析每一個證人的表現。你會被放在顯微鏡下,你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句話。麥可陳會試圖讓你犯錯,侯生的公關團隊會試圖在輿論場上影響陪審團。你需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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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準備了幾個月。」汪凱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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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譚若晨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門鎖卡入門框時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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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中午。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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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法院大樓石階旁,手中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她今天穿著深綠色外套,頭髮剪短了一些,耳後露出兩道俐落的線條。她正對著攝影師調整鏡頭角度,身後是高等法院標誌性的圓柱和石階。正午的陽光透過薄雲灑下來,在石階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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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日報》攝影師向她比了一個手勢。簡慧喬將錄音筆靠近嘴邊,開始錄製今天的新聞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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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今日就趙先生謀殺案發出正式審訊排期通知。案件將於三星期後在高院原訟法庭開審,預計審期二十天。主審法官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盧飛揚。」她停頓了一拍,讓這段信息在畫面中沉澱下來。「盧飛揚法官以對證據和程序的嚴格要求著稱,這對控辯雙方都將構成重大考驗。業界普遍認為,選擇盧飛揚法官主審此案,顯示司法機構對案件高度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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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錄音筆換到左手,繼續說。「與此同時,侯孝嚴更換了法律代表。英國御用大律師麥可陳將全權接手辯護工作。麥可陳在普通法地區以刑事辯護聞名,過往曾在多宗涉及商業巨頭的重大案件中成功為當事人脫罪。他今日下午在酒店舉行記者會,就辯護策略作出初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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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示意攝影師暫停錄製。她將錄音筆放回口袋,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新聞稿,那是麥可陳團隊今天上午向傳媒發出的記者會邀請函。邀請函上印著一間五星級酒店的名稱和會議廳編號,字體莊重而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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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進法院大樓,穿過大堂,走進記者室。記者室內幾個其他媒體的記者正在整理器材,桌上散落著咖啡杯和新聞稿。她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打開筆記本,開始撰寫下午記者會的提問清單。她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字跡潦草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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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的策略——人格謀殺、模糊焦點、拖延時間。需要觀察他如何處理吳彩雯的證詞,如何解釋三百萬匯款。」她自言自語,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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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港島香格里拉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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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酒店宴會廳的講台上,身後是深藍色的背景板和宏天集團的企業標誌。他西裝筆挺,領帶結得完美對稱,皮鞋在講台的聚光燈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澤。他面前坐著二十多名記者,攝影機和錄音筆在講台前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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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下午好。」麥可陳開口,語氣沉穩而有節奏,英語和粵語交替使用。「我的當事人侯孝嚴先生對趙先生案保持全面合作態度。他願意在法庭上回答任何與案件相關的問題。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晚,他正在宏天集團總部主持董事會會議,與會者包括多名獨立非執行董事,會議記錄完整詳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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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讓翻譯將他的話轉換成粵語。然後他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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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解僱的私人助理——吳彩雯小姐——在離職幾個月後忽然聲稱掌握了驚人的證據。各位,我不需要在這裡評價她的動機。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如果她的證詞如此有力,為什麼控方直到今天仍未將她列入證人名單?」他環視全場,目光與每一位記者接觸。「答案很簡單。因為控方自己也不確定她的證詞是否經得起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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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坐在記者席第三排,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她沒有抬頭看麥可陳的表演,她已經看過太多次這種記者會的套路。她記錄的是他沒有說的話。他沒有談三百萬匯款。他沒有談李茂的車輛記錄。他沒有談吳家朗關閉閉路電視的伺服器登入記錄。他選擇性地強調了不在場證明和對證人動機的質疑,完全迴避了證據鏈中最脆弱的環節。那不是疏忽,那是刻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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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結束後,簡慧喬在酒店大堂攔住了一位她認識的同行,一名主跑商業線的財經記者。兩人交換了信息。財經記者告訴她,宏天集團股價在廉署拘捕三名高層後急跌,侯生集團正透過公關公司向傳媒施壓,要求將報導焦點從廉署調查轉移到「司法公正」和「程序正義」上。侯生本人的公關團隊已經聯繫了多間報社的編輯,要求他們在報導中使用「涉嫌」而非「被捕」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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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框架之戰中輸不起。」財經記者低聲說。「侯生知道,只要輿論認為他兒子可能被起訴,集團的融資渠道就會受影響。銀行不喜歡不確定性。他需要讓市場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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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她將這些信息記錄在筆記本的邊緣,然後快步走回報社。她在電腦前坐下,開始撰寫明天的頭版報導。她敲擊鍵盤的節奏很快,標題在螢幕上成形:「宏天太子爺換將迎戰,英國御用大律師誓保清白;廉署拘捕三高層,豪門崩塌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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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道:「麥可陳今日的記者會展現了辯方策略的兩個核心方向:第一,攻擊證人可信性;第二,強調不在場證明。但他沒有解釋為何三百萬港元在案發前三天從侯孝嚴的戶口匯入死者的戶口,沒有解釋為何李茂的車輛在案發當晚出現在案發大廈八百米以內,更沒有解釋為何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片段在關鍵時間段出現了精準的人為刪改痕跡。這些問題,將在盧飛揚法官的法庭上,由辯方律師尤賢曦逐一向陪審團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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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中環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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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的燈火通明至深夜。長枱上排開了所有證據材料的打印副本,按審訊順序排列,從控方的開案陳詞摘要到辯方的證人名單,每一份文件旁邊都附有蘇敏莉手寫的黃色便條貼,以整齊的字跡標註了可以在盤問中引用的頁碼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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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一份證人名單的最新版本。她今天換了一副新眼鏡,鏡框是深紅色的,在她低頭看文件時在鼻樑上微微滑落。她用食指將眼鏡推上去,動作熟練而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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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安全屋今天下午被一輛陌生車輛經過兩次。車牌號碼是假的,但警方已經記錄在案。」她說,語氣平靜而專業。「證人保護組增加了人手。龍大哥的人在外面加了一層監控。她目前安全,但壓力很大。昨晚她失眠到凌晨四點,警方心理輔導員今早到安全屋與她談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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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盤問進行得怎樣?」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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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模擬盤問今天下午完成了。蘇敏莉扮演麥可陳,我扮演汪凱綸。模擬盤問歷時三個小時。」霞姐將一份記錄放在桌上。記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吳彩雯在模擬盤問中的回答、肢體反應和情緒波動的時刻。「她的應對比前兩次穩定了很多。上次麥可陳本人不在場,所以她還沒有面對過他的風格。但她在學習。當問題觸及她的健康記錄時,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陷入自我辯護,她只是回答事實,然後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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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會比蘇敏莉更難纏。」尤賢曦將模擬盤問記錄翻閱了一遍,目光在幾個標註了「情緒波動」的地方停留了片刻。「他不是一個會大吼大叫的盤問律師。他的攻擊方式是微笑的、禮貌的、循序漸進的。他會先讓你放鬆警惕,然後在最後一刻才收緊繩索。吳彩雯需要準備的不是憤怒,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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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白板前轉過身來,手中還握著螢光筆。她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銀色胸針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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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模擬盤問中用了他最常用的技巧——連環提問,答案限制為是或否,不讓證人解釋。」她說,語氣有些緊繃。「吳彩雯在應對這種問題時仍然會下意識地想要補充解釋。這是她最大的弱點。麥可陳會利用這一點,讓她在陪審團面前顯得迴避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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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次數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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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她需要更多練習。」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在筆筒中,走到長枱前。「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審訊三星期後開始。她需要每隔兩天演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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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下去。」尤賢曦說,語氣果斷。「明天、後天、大後天——接下來三個星期,她需要至少十次模擬盤問。每一次都錄音,每一次都重聽。讓她習慣那種被連續追問的感覺,直到她的反應變成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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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了一下頭,在便條上快速記錄。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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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走到白板前,在白板頂端用藍色白板筆寫下三星期後的審訊日期。然後她在日期下方畫了一條時間線,標出每一天的證人出庭順序。線條果斷而流暢,藍色墨水的痕跡從白板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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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控方開案陳詞。汪凱綸會用一個上午概述控方證據框架。他會在陳詞中主動提及他披露的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是他的風格,也是他的責任。陪審團在第一天就會知道證據並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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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控方傳召法證專家。指紋、血跡、DNA,這些是控方最扎實的證據,無法否認,也不需要否認。我們的盤問只會集中在一點:現場是否有其他人的痕跡。深藍色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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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閉路電視技術顧問。我們會讓他確認跳幀是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只要他在庭上承認這一點,控方的核心證據就會出現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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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傳召吳家朗,宏天集團資訊科技主任。他是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員,他的伺服器登入記錄是他無法否認的。我們會問他為什麼在案發當日下午關閉大廈兩部閉路電視的儲存功能,為什麼在案發翌日早上才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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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李茂,宏天物流司機。他在案發當晚的車輛記錄將他放在距離大廈八百米的告士打道西行方向。他需要解釋他在那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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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吳彩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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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時間線上每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她的筆在白板上移動時發出輕微的吱吱聲。當她寫到吳彩雯的名字時,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在旁邊畫了兩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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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龍大哥、程警長,以及最後的結案陳詞。」她將筆放下,轉頭看著尤賢曦。「我們的路線圖。三星期,每一天都在這面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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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看著這條時間線。她的目光從第一天開始,逐日移動,將每一個證人的名字、每一份證據的位置、每一個盤問的目標在心中重新排演了一遍。她做了很多年的盤問律師,知道法庭上的情況不可能完全按照計劃進行,證人會有出人意料的回答,法官會有預料之外的提問,對方律師會在關鍵時刻提出未曾預見的反對。但準備仍然重要。不是因為準備可以預測一切,而是因為準備可以讓你在意外發生時不至於失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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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面向霞姐和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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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個星期,所有其他案件暫停。霞姐負責吳彩雯的模擬盤問排程和證人安全。蘇敏莉負責文件整理和陪審團背景研究。」她頓了一下,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筆記本。「我知道大家都已經非常疲倦。這幾個月來,我們幾乎沒有休息過。但審訊開始之後,只會更難。我不會要求你們不眠不休地工作,但如果我們不全力以赴,將來當陪審團退庭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問自己: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我漏掉了?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沒有準備好?那種後悔比疲倦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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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紙盒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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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接過最重要的案件。」她說,語氣平穩而有點沙啞。「我們都知道。你不用說這些,我們各自有各自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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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螢光筆放回筆筒,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份文件,開始閱讀程警長關於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調查報告。她的眼睛在紙張上快速移動,嘴裡默唸著那些時間戳和設備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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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色濃黑如墨。遠處有閃電劃過天際,預告著一場暴雨的來臨。維港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有一種暴雨前的悶熱。事務所會議室的白光燈管穩定地亮著,將整面證據白板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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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三星期。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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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駕車進入元朗錦田,車窗外的景色從高速公路的水泥屏障變成低矮的村屋和農田。星期五下午四時,陽光已經開始轉斜,光線穿過車窗在方向盤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將車停在一間村屋外的碎石空地上,熄了引擎。引擎的低鳴消失後,四周只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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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村屋是龍大哥安排的見面地點。村屋外表樸素,灰色水泥牆,鐵皮屋頂,窗戶上裝著舊式鐵窗花。門口放著幾盆半枯的植物,一個紅色的膠桶接在屋簷下,桶中積著半滿的雨水。她按了門鈴,門鈴發出一聲乾澀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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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從裡面拉開。龍大哥立在門框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舊疤痕。他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牙籤在他說話時上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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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他側身讓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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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陳設簡陋但不髒亂。一張摺疊式膠枱,幾張膠凳,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關公像,像前放著一個小香爐,爐中插著三炷香。香灰落在爐底,積成一小堆。空氣中飄著檀香的淡淡氣味。窗戶開了一條縫,午後的風從縫隙中吹進來,將香煙吹得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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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膠凳上坐下,將公事包放在腳邊。龍大哥在她對面坐下,將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枱面上的煙灰缸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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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日期定下來了。」尤賢曦開門見山,語氣沉穩而直接。「三星期後高等法院開審,審期預計二十天。我需要安排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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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事我記得。」龍大哥的語氣低沉而穩定。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了一圈。煙草在紙捲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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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還在安全屋。警方證人保護組有人二十四小時輪班,但他們的人手有限,保護範圍只覆蓋安全屋內部。安全屋外面呢?如果侯生的人在她從安全屋到法院的途中試圖接近她,警方的保護網可能出現漏洞。」她將雙手平放在膠枱上,膠枱冰涼,掌心貼上去時觸感粗糙。「我需要你的人在她安全屋附近,不是干預警方行動,而是在警方防線之外多做一層覆蓋。運送途中也是。開庭當天她從安全屋到法院的那段路,是風險最高的時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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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將手中沒點燃的香煙放在煙灰缸旁邊。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將雙手交疊放在枱面上,指節因長年勞動而微微粗大。他思考時眼睛半瞇著,目光落在牆上的關公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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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位置我知道。」他說。「警方證人保護組的人我認得。我的人可以在外面守,不會踏進警方封鎖線。運送路線方面,你們通知我路線和時間,我的人會在前後兩輛車跟著。他們認得宏天物流的車牌,程警長之前給我的清單,我全部記住了。任何人開宏天的車接近運送車隊,我的人會攔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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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攔。」尤賢曦說,語氣平穩而精準。「是記錄。攔車會構成干預警方行動,對案件不利。你的人只需要記錄車牌、時間和位置,然後通知程警長。讓警方處理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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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點了一下頭。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淡淡的審視。那眼神不是惡意,而是那種見過太多事情的人在打量一個他覺得有意思的人。他見過她在法庭上為一個沉默的男人辯護,見過她收到恐嚇信後沒有退縮,見過她在這個充滿灰色地帶的案件中堅持走一條乾淨的路。他見過太多人,但這種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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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尤賢曦繼續說。「趙先生的女兒在新界。她已經安全了好幾個月,侯生集團似乎沒有進一步行動。但審訊開始後,媒體關注度會急劇上升。她的照片可能被刊登,她的學校可能被曝光。如果公眾知道她是趙先生的女兒,她會成為被騷擾的目標,不只來自侯生的人,也來自媒體和公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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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在她學校附近守了很久,沒人接近過。」龍大哥說。「那個女孩很懂事,成績不錯。她媽媽每天接送上下課。老師不知道她家裡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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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期間,媒體不會不知道。他們會找到她。」尤賢曦將身體微微前傾。「我需要你的人加強保護,不只是外圍監控,是在校門外、在她回家的路上、在她補習社的門口。需要讓她可以在不被跟蹤、不被拍攝的情況下正常生活。不是把她關起來,是讓她可以繼續做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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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不可能做一個正常的十四歲女孩了。」龍大哥的語氣很平靜,但字字清晰。「她手臂斷過。她看著父親被關進監獄。她轉過校。這些事情不會消失。你給她最好的保護,她也不會忘記。」他頓了一下。「但我會盡力讓她不受更多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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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理解龍大哥的意思——法律可以裁定無罪,但無法抹去恐懼的記憶。法庭可以釋放被告,但無法修復一個被威脅折斷手臂的十四歲女孩。她做這份工作多年,知道「正義」這個詞的重量遠比它在法律條文中看起來要沉重得多。法律可以給出裁決,但無法給出癒合。癒合需要時間,需要安全,需要有人在黑暗中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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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她說。這次她的語氣比之前慢了一點,如在斟酌每一個字。「我丈夫翟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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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將交疊的雙手鬆開,拿起放在煙灰缸旁邊的香煙,仍然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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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港大建築系任教。審訊期間,記者會嘗試訪問他,麥可陳的人可能會嘗試收集關於我的信息。我收到過他的照片——」她頓了一下,「——附在恐嚇電郵裡。拍攝距離很近,不是遠攝鏡頭。是在校園內拍攝的。他們知道他在哪裡上班,他們知道他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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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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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說。這個字說得很輕,但沒有任何猶疑。「我擔心每一個人。但丈夫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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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看著她,看了很久。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中有灰塵在緩慢飄浮。牆上關公像前的香已經燒到最後一截,灰燼無聲地落在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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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些年接的案件,有哪一宗讓你怕過?」龍大哥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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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看著枱面上那些細小的刮痕,看著龍大哥指間那根沒點燃的香煙,看著窗外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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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宗。」她說,語氣平穩。「每一宗案件,我都怕。怕準備不足,怕在庭上犯錯,怕當事人的命運因為我的疏忽而被改寫。但害怕不是停下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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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點了一下頭。他將香煙放回煙灰缸旁邊,站起來,走到屋角一張小桌前,拿起一個舊式電話聽筒。他按了三個號碼,等了一陣,然後對聽筒說了一句話:「今晚開始,加派三個人。一個在安全屋外圍,兩個在港大。車牌和時間照舊,不要干預警方行動。目標資料今晚傳給你。」他掛了線,轉身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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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了。安全屋一個,港大兩個。港大的人會在翟先生上下課時間在校園外圍守著。他們不會跟進校園,不會讓他察覺。如果有人在校園附近跟蹤他,我的人會發現。」他頓了一下,從口袋中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放在枱上推到她面前。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這是他們的聯絡人。有任何情況,隨時打這個號碼。不需要說你是誰,只需要說『情況』,他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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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紙條,看了一眼電話號碼,將它摺好放進外套口袋。她站起來,將公事包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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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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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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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問我,有哪一宗案件讓我怕過。」她將公事包掛在肩上,直視他的眼睛。「這一宗。不是怕侯生,不是怕麥可陳,是怕我做得不夠多,不夠好。怕將來有一天回想起來,發現有些事我當時應該做而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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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將牙籤從枱上拿起來,放回嘴裡,咬了一下。牙籤在他齒間上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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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我願意幫你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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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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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趙先生是我朋友。不是因為我對法律有什麼信仰。」他將牙籤從嘴裡拿出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指著她的方向。「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有沒有做過那些事。你從來沒有要我解釋我的過去,沒有要我為我做過的事辯護。你只是告訴我,你需要我做什麼。你把我的過去當成事實來接受,然後你問我能不能幫忙。這種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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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牙籤扔進垃圾桶,打開門。午後的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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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那些事——怕做得不夠多,怕將來回想起來後悔。」他在門口,沒有回頭。「我不認識你那個世界。但這句話,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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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門口,看著他逆光的背影。遠處田間有農人在彎腰插秧,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幾隻白鷺在田埂上站成一排,不時低頭啄食。空氣中飄著燒草和泥土的淡淡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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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再見。她只是點了一下頭,走過碎石空地,坐上車。引擎發動時的低鳴在寂靜的鄉間格外清晰。她倒車時從後視鏡中看到龍大哥仍然立在門口,那根牙籤又回到了他嘴裡,上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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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她沿著元朗公路駛回市區。車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層層疊疊的橙紅色,雲層的邊緣鑲著金色的光。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將外套口袋中的紙條拿出來,用車上的點煙器將電話號碼輸入備忘錄。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車廂中映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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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港島香格里拉酒店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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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的臨時辦公室設在酒店三十二樓的商務會議室。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好幾排文件夾和案例書,黑色和紅色封面交錯排列,書脊上的金色英文字在日光燈下微微發光。一台打印機在角落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吐出一頁又一頁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白板上以藍色白板筆寫滿了侯孝嚴的案件時間線和證人名單,每個證人旁邊都以紅色筆標註了可能的盤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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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坐在長枱前端,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英式紅茶。他今天沒有打領帶,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他的助手——一個穿深灰色套裝的年輕女律師——坐在他旁邊,手中拿著一份剛從打印機中取出的文件,文件邊緣還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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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心理記錄,我們拿到了多少?」麥可陳問。他的英語帶著輕微的倫敦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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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拿到她在大學期間曾經接受輔導的記錄。她的正式記錄受到私隱條例保護,我們沒有取得。」助手將文件放在他面前。文件封面以細小的字體標著「機密」。「但我們從她大學同學那裡取得了一份陳述,她在大三下學期曾經因為壓力過大而休學一個學期。休學原因是適應障礙。如果我們在庭上提出這一點,可以支持她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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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麥可陳重複了一遍,將文件翻開。他的目光在紙張上快速移動,手指在每一頁的關鍵句子旁邊輕輕劃過。「不是精神分裂,不是妄想症。只是一個大學生因為壓力太大而休學。尤賢曦會立刻反駁,她會說這證明了吳彩雯面對壓力時的反應是逃避,而不是誣告。一個因壓力而休學的人,更不可能有勇氣在法庭上作偽證。」他合上文件,將它推到一旁。「這條線不夠強。我們需要的不是她曾經休學,而是她在關鍵時間點——案發前後——有沒有任何精神科記錄。如果沒有,這條線就只能輕輕點到為止,不能在陪審團面前過度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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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在便條上快速記錄。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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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向手套。」麥可陳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紅色白板筆,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寫下幾個關鍵字:手套、污漬、垃圾桶。「她說她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發現了一雙沾有污漬的手套。問題一:宏天集團辦公室每天有清潔人員清理垃圾桶,她什麼時候發現的?是清潔前還是清潔後?如果是清潔後,那垃圾桶裡應該沒有任何垃圾,她的說法就不成立。問題二:污漬的顏色。她說是暗紅色。但她沒有受過法證訓練,她如何確定那是血?如何確定那不是紅酒、墨水或者其他任何深紅色液體?問題三:她為什麼沒有當場舉報?她的解釋是害怕。但害怕什麼?她沒有親眼目睹侯孝嚴行兇,她只是在垃圾桶裡看到一雙手套。如果她真的害怕,為什麼不在辭職時告訴人事部?為什麼不向警方舉報?為什麼要等到幾個月後、案件進入審訊階段才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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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快速記錄,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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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答案是——她辭職後發現自己被跟蹤,害怕侯孝嚴的人會傷害她,所以一直躲藏。」麥可陳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這個解釋在情感上可以理解。但在盤問中,我們需要讓陪審團看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她對手套的記憶是否準確?幾個月過去了,她如何確定自己記得的是準確的?記憶會被時間扭曲,會被恐懼扭曲,會被反覆回想扭曲。我不需要證明她在說謊。我只需要證明她可能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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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長枱前,拿起已經涼了的紅茶喝了一口。紅茶的澀味在舌尖上化開。他放下杯子,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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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他轉向下一個證人名單。「他更棘手。他的證詞與吳彩雯不同,他提供的不是主觀記憶,而是車牌號碼和時間記錄。車牌號碼可以在運輸署查到,時間記錄可以與監控錄像比對。我們無法攻擊他對事實的陳述,只能攻擊他的品格。他有案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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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項曾被警方調查的記錄,但只有一項定罪,二十年前的輕微罪行。」助手翻閱文件。「之後他沒有再被定罪。他在新界北區以經營地下賭檔聞名,但警方一直沒有找到足夠證據起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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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他的品格證據雖然有瑕疵,但不是重罪犯。」麥可陳輕輕敲打著茶杯邊緣,指甲與陶瓷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叮聲。「陪審團可能對他產生複雜的感覺——他不是一個完全清白的人,但也不是一個邪惡的人。如果他在庭上的表現給人誠實的印象,陪審團可能會選擇相信他的話。我們需要做的就是——」他頓了一下,將茶杯放在碟子上,「——不要試圖摧毀他。那是尤賢曦可以用來反擊的失誤。我們只需要提醒陪審團,他的背景使他有理由對警方和政府機構心存偏見。他不是一個中立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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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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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同。他是警務人員,品格無可攻擊。他的證詞集中在閉路電視記錄和搜查結果上,這些都是客觀證據。我們對他的盤問會集中在程序問題上——搜查令的範圍是否過大,證據的連續性是否完整,他在搜查過程中是否有任何程序瑕疵。不會攻擊品格,只會挑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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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點了一下頭,合上筆記本。會議室內的空氣因空調而微涼,打印機在角落停止了運轉,最後一頁文件落在出紙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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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需要在內部提出。」麥可陳在白板前,轉過身看著他的團隊。他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語氣沉穩而認真。「這宗案件,我被聘請來為侯孝嚴先生提供最專業的法律辯護。這是我的職責,我會盡全力做到。但我要提醒在座各位——我們的工作是確保法律程序對當事人公平,不是協助任何人妨礙司法公正。如果任何人在任何時候被要求做任何不符合專業操守的事情,你需要立即向我匯報。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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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一片沉默。幾個律師點了一下頭。助手在便條上記錄了一句話,字跡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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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轉過身,繼續在白板上書寫著盤問重點。白板筆的筆尖在白板上移動時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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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兩星期。中環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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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主持了第一次完整的模擬庭審演練。長枱被重新排列成法庭格局——一端放著一個小木槌,霞姐從辦公用品店買來的玩具法槌,放在一個膠製筆筒上充當審判席,左側是控方席,右側是辯方席,證人席放在長枱中間。白板上以藍色白板筆寫著陪審團席幾個字,旁邊放著一排空椅子。房間的窗簾被拉上,只有日光燈管穩定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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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控方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劇本,她將扮演汪凱綸,按照他的陳詞風格和語氣進行主問。霞姐坐在旁聽席區域,手中拿著計時器和筆記本,負責記錄每一個環節的時間和問題。吳彩雯坐在證人席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枱面上,手指輕輕握在一起。她今天穿著一件素色襯衫,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但眼底下仍然有淡青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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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遙控器,將投影機調校到證據圖片的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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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演練從吳彩雯的主問開始。蘇敏莉扮演汪凱綸,你的語氣要平穩,像他一樣沒有過多修飾。吳彩雯,你的角色是回答問題,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補充。回答要簡短、清晰。如果聽不懂問題,說我不明白,不要猜測問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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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在吸氣時微微抬高,呼氣時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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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主問進行了大約兩個小時。蘇敏莉按照汪凱綸的風格逐一提問——工作關係、案發前的飯局安排、飯局被取消、垃圾桶中的手套、被銀色私家車跟蹤的經歷。吳彩雯的回答比上一次模擬盤問更簡短了,說得更少,語氣更平。她在描述手套時沒有試圖用任何形容詞來強調那真的是血,她只是說「暗紅色的污漬」,然後停下來。蘇敏莉追問她如何確定那不是其他深色液體,她回答:「我不確定。那不是我的工作要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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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個回答,在旁邊寫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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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盤問的下半場,蘇敏莉切換到麥可陳的風格。她站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吳彩雯的肩膀輕微地繃緊了一點,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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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有適應障礙的診斷,對嗎?」蘇敏莉的語氣變得禮貌而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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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尤賢曦在旁邊輕聲提醒:「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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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深呼吸了一次,然後回答:「大學期間曾經被診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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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是一種精神科診斷,會影響你對事物的判斷和記憶,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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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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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需要你回答是或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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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停了下來。她看著蘇敏莉,然後轉頭看著尤賢曦。尤賢曦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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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為這個診斷影響了我對事實的記憶。」吳彩雯說,吐字平穩而清晰。「但如果你問我這個診斷是否存在,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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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繼續追問。「你在辭職後曾經被銀色私家車跟蹤。你如何確定那是跟蹤,而不是巧合?那輛車可能只是剛好停在你家樓下,剛好與你同時轉彎,剛好在你出門時離開。你同意這些都是可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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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次可能是巧合。連續三個月,搬了三次住處,每一次都出現——」吳彩雯頓了一下,將語速放慢,「——那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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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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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她沒有解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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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翻開筆記本下一頁。「你在垃圾桶中發現的手套——你為什麼沒有當場拍照?為什麼沒有立即告訴人事部?為什麼沒有在你辭職信中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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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會議室內的空氣凝滯。霞姐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下來。尤賢曦在白板旁邊,看著吳彩雯,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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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吳彩雯終於說,語氣很低,但很穩定。「我害怕如果我說出來,他們會找到我,會傷害我的家人。我害怕我媽媽會因為我出事。我害怕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害怕到我搬了三次住處,我害怕到我用了很多個月才能鼓起勇氣站出來。」她抬起頭,直視蘇敏莉。「你可以問我為什麼沒有做那些事。答案是——因為我太害怕了,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勇敢。我用了很長時間才能站在這裡。但害怕不是說謊。害怕是說真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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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一片安靜。霞姐將筆放下,看著吳彩雯。蘇敏莉將劇本合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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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太好了。」蘇敏莉說,語氣恢復了正常的語調。「在庭上,如果麥可陳逼你到這個位置,你這樣回答,不需要更多。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為自己辯護。只需要告訴陪審團你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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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會議桌中間,將雙手放在枱面上。她看著吳彩雯,語氣沉穩而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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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做得很好。但我需要你準備一件事——麥可陳可能比蘇敏莉更溫和、更禮貌。他的攻擊不是大吼大叫,而是微笑的。他會先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讓你放鬆警惕,然後在關鍵時刻才收緊繩索。他不會讓你看到他正在攻擊你,他會用每一句客氣的、禮貌的、看似無害的提問,一步一步引導你走進他的陷阱。」她頓了一下。「你需要準備的,不是如何對抗他。是如何在禮貌中保持警覺,如何在微笑中守住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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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的手指仍然輕輕握在一起,但肩膀比演練開始時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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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獨自留在事務所。她將投影機關掉,將窗簾拉開。中環的夜色已經很深,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倒影。維港對岸的廣告牌變換著顏色,紅藍綠的光在夜空中閃爍。她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咖啡的熱氣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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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馬克筆在窗玻璃的霧氣上畫了一條直線,然後擦了去。玻璃重新變得透明,倒映出她的臉——眼底下有長期熬夜留下的痕跡,臉頰比幾個月前凹陷了一點,但眼神很清醒。她想起了龍大哥說的話:「這種人不多。」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默默地想——這種人其實很多。他們不在報紙頭版,不在鎂光燈下,他們在法院走廊、在律政中心、在重案組辦公室、在廉政公署調查室、在事務所會議室。他們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體制內守住底線。她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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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她拿起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紅筆寫下未來三星期的準備清單——每一天的排程,每一次模擬盤問的日期,每一個證人的最後確認時間。渡輪拉響了午夜最後一班船的汽笛,低沉的聲音在維港上空迴盪。她繼續寫著,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和汽笛的尾音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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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gBjzWAx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