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十分。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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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石階下聚集了大量記者和旁聽者,人龍從大樓入口沿著石階一直排到行人路,再從行人路繞過法院側翼,延伸到炮台里。深灰色的天空中飄著細密的雨粉,港島區今早下了一場小雨,石階上殘留著一窪一窪的積水,倒映著法院圓柱和人群的模糊倒影。法警在門口維持秩序,逐一核對旁聽人士的身份證明文件。雨粉落在他們的制服上,留下細小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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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的人群中有些是法律系學生,穿著整齊的西裝和套裙,手中拿著筆記本,臉上帶著朝聖般的緊張和興奮。有些是退休長者,從新聞上看到這宗案件後專程前來旁聽,手中提著保溫杯和摺疊椅,顯然已經做好了長時間輪候的準備。還有幾個是法律界的熟面孔,其他事務所的律師、退休法官的助理、法律專欄的撰稿人。他們彼此點頭致意,但沒有人高聲交談。法院大樓特有的肅穆感已經籠罩了整條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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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日報》記者簡慧喬在記者區最前排,身旁是她的攝影師。攝影師正在調校鏡頭的白平衡,鏡頭對準法院大樓入口那幾根標誌性的圓柱。簡慧喬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手中握著錄音筆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她今早從律政司和辯方事務所收集到的開審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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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龍比上一次高鐵站案更長。」攝影師說,手中調整著光圈環。「這個案件比高鐵站案更大。豪門、謀殺、權力勾結,所有元素都齊了。頭版一定會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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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版不是重點。重點是陪審團。」簡慧喬說。她將錄音筆靠近嘴邊,語調壓得很低但咬字清晰。「今天法庭會選出七人陪審團。這七個人將決定趙先生的命運。他們是誰、他們的背景、他們在庭上聽證時的反應,這是我接下來三個星期要追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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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錄音筆放回口袋,拿起掛在胸前的相機,拍了一張人龍的照片。鏡頭將排隊的人群壓縮成一層層的輪廓,雨傘、西裝、保溫杯、筆記本,構成一幅法庭文化的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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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二十五分。一輛銀色私家車駛入法院停車場入口。車窗貼了深色玻璃膜,看不見車內的人。簡慧喬認得那輛車,程警長之前向她透露過,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今天會以低調方式進入法院,避免被媒體拍到。她不動聲色地將相機移開,沒有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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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早上。半山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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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睡房衣櫃前,將一件深灰色襯衫從衣架上拿下來,穿在身上。她扣鈕子的動作很慢,每一粒都按得很實。襯衫的領口筆挺,袖口整齊地翻在西裝外套外面。她已經化好妝,淡妝,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是將連日熬夜的痕跡遮去了一些。她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沒有一縷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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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房門口。他已經換好了上課的衣服,淺藍色牛津紡襯衫和深灰色長褲,領帶還沒有打,掛在頸上。他手中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咖啡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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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睡了多久?」他問,語氣平穩而不帶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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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她說,將外套的鈕扣扣上。「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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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走進房間,將咖啡放在她旁邊的五斗櫃上。五斗櫃的檯面上放著她今天要帶去法院的物品,公事包、筆記本、一支紅筆、一支藍筆、手機充電器、法院通行證。她每一樣都檢查過兩遍。他在她面前,伸手將她衣領後方一根微小的線頭拈走,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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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件事是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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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遴選。」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熱度沿著喉嚨滑下去。「然後是控方開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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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加油」,沒有說「祝你好運」,他知道她不需要這些。法庭不是靠運氣的地方。他只是將她公事包的拉鍊檢查了一遍,確認文件夾沒有夾在拉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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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來吃飯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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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取決於審訊進度。」她將咖啡杯放在五斗櫃上,拿起公事包。「如果不回來,我會發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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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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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走出睡房。翟浚焉在玄關拿起自己的公事包,將領帶打好。他打領帶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繞著絲質布料轉了兩圈,領帶結整齊地落在領口中央。尤賢曦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抬起頭看她。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推開門,走進走廊。電梯門打開時,光管的白光將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牆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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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八時四十分。高等法院大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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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休息室的門。室內已有幾個人在等候,趙先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腿緊閉,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輕微泛白。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有些緊,領帶結打得不太對稱,那是懲教署人員在羈留室裡幫他打的。他的頭髮剪短了,臉頰比幾個月前更凹陷,但眼神比案件初期清澈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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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趙先生旁邊,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正在逐頁核對證人名單。她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裙,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她看到尤賢曦推門進來,立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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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霞姐已經在法庭門口等候。證人名單和證據清單全部核對完畢,沒有遺漏。控方剛才透過系統更新了他們的證人出庭順序,汪凱綸把法證專家排在第一位,閉路電視技術顧問排在第二位。跟我們預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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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公事包放在桌上,從中抽出黑色筆記本,翻到今天的一頁。頁面上以紅筆寫著陪審團遴選的注意事項,字跡整齊而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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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她的語氣沉穩而清晰。「等一下在庭上,陪審團會第一次看到你。你不需要說任何話,但他們會看你。你的坐姿、你的表情、你在控方提出證據時的反應,全部會被看在眼裡。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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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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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表演。不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無辜,也不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一個被錯誤指控的人,等待陪審團聽證。」她頓了一下。「緊張是可以的。陪審團會看到你緊張,那是正常的反應。不正常的是假裝不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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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又點了一下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我女兒,她今早傳了短訊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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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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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無論結果怎樣,她都在等我回家。」他的聲線顫抖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我太太告訴她今天開審。她說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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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她想起了在拘留室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那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沉默得像一塊石頭的男人。那時候他的沉默是一種保護殼,用絕望和恐懼層層包裹的保護殼。現在那個殼裂開了一道縫。不是因為他不再害怕,而是因為他找到了比害怕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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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只需要聽著。」她說,語調平穩。「控方會說出他們的證據。那些證據對你不利,我不會騙你說不是。指紋、閉路電視片段、你的沉默。陪審團會聽到這些,他們會看到控方如何解釋這些證據。但之後,我們會提出我們的證據。我們會讓他們看到另一個可能性。你不需要說服陪審團,證據和法律會替你說。你只需要坐在那裡,讓陪審團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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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走過來,將一份文件遞給尤賢曦。文件上列著今早從法院行政處取得的陪審員候選名單,共四十二人。每個名字旁邊只列出編號,沒有年齡、沒有職業、沒有任何背景資料。這是香港陪審團制度的標準做法:候選陪審員的身份資料不會提前向控辯雙方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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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人。從裡面選出七人。」蘇敏莉說。「我們的否決權只有五次。麥可陳也是五次。汪凱綸代表控方,同樣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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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名單放在桌上。「我們的重點不是否決。我們的重點是觀察,在遴選過程中,觀察每一個候選人的眼神、姿態、對法庭問題的反應。陪審團不是七個人的簡單相加,他們會互相影響。關鍵不是挑選最同情辯方的人,而是排除最可能對辯方存有偏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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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的門被推開,霞姐走進來。她今天穿著黑色套裙,手中拿著一份剛從法庭書記室取得的今日審訊日程表。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在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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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差不多了。盧飛揚法官會在九時三十五分入席。法庭書記說他的習慣是開庭前五分鐘入席,不會遲到一秒。」霞姐將日程表放在尤賢曦面前。「旁聽席已經全滿。侯生坐在最後一排,左邊角落。麥可陳和他的團隊在右側辯方席後方。簡慧喬坐在記者席第一排。法庭內的氣氛很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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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拿起公事包,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她轉頭看著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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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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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站起來。他將領帶結拉了一拉,那個不對稱的結被他拉得更歪了一些。蘇敏莉見狀走過去,替他解開領帶重新打了一遍。她打領帶的動作很熟練,這些年她在實習期間幫不少緊張的當事人打過領帶。趙先生站著,下巴微微抬高,任她調整領帶的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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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蘇敏莉退後一步,端詳了一番。「現在看起來不像懲教署幫你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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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但那是一個接近笑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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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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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雙扇木門被法警推開,旁聽者陸續入座。法庭內部比一般人想像中寬敞,深啡色木質牆壁上掛著歷任首席法官的肖像,畫框中的面孔以百年為單位排列,莊嚴而沉默。天花板的穹頂處裝著幾個圓形通風口,冷氣從裡面送出來,空氣微涼而乾燥。旁聽席的長椅是深啡色硬木製成,已經被無數場審訊中旁聽者的體重磨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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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席位於法庭正前方,高出一級。法官的高背椅背對香港特區區徽,椅背上的皮革因多年使用而微微發亮。審判席左側是陪審團席,七張椅子排成兩排,座位之間有足夠的空間放筆記本和水杯。審判席右側是證人席,一張簡潔的木椅放在圍欄內,圍欄的銅質扶手被無數證人的手掌握得發亮。審判席前方左側是控方席,右側是辯方席。被告欄位於辯方席後方,由銅質圍欄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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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面前放著黑色筆記本、證據清單、證人名單和一份打印出來的開案陳詞摘要。她將每一份文件按照使用順序排列在桌面上,間距整齊,這是她多年來的法庭習慣,每一份文件的位置都經過計算,確保她在盤問時不需要浪費一秒鐘去尋找。蘇敏莉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兩份備用文件夾和一台筆記本電腦,電腦螢幕上開著證據數據庫的索引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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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坐著汪凱綸和他的助手,一個年輕的政府律師,穿著深灰色西裝,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證物清單。汪凱綸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結整整齊齊,襯衫袖口從外套袖子中露出恰到好處的半吋。他的頭髮比審訊前剪得更短了一些,眼底下有長期工作的痕跡,但他的坐姿筆直,肩膀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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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後方的被告欄中,趙先生坐在銅質圍欄內。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不再泛白,但仍然緊緊握在一起。他沒有看旁聽席,沒有看記者席,只是將目光放在面前一小塊木質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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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左邊角落,侯生坐在那裡。他穿著深灰色唐裝,枴杖立在身旁。他的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面無表情。他的目光沒有注視任何人,只是平視前方,像一尊雕塑。他身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那是他的私人助理,手中拿著一部手機,手機螢幕上不斷傳來訊息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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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第一排,簡慧喬的筆記本已經翻開,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她的錄音筆放在筆記本旁邊,紅色的錄音指示燈已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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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時三十五分。法庭側門打開,法庭書記走出來,站在審判席旁邊。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在法庭的穹頂下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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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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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旁聽席上響起一陣整齊的衣料摩擦聲。侯生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身邊的人慢了一拍,枴杖在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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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平穩而快速。他穿著法官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他走上審判席,將文件夾放在桌面上,然後坐下。他的動作沒有一個多餘的步驟,每一步都是程序的一部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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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他的語調沉穩而清晰,在法庭的穹頂下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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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坐下。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下來,只剩下來自天花板的空調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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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讀案件編號和控罪。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俐落,在法庭的牆壁之間迴盪。趙先生被控一項謀殺罪,違反香港法例第212章《侵害人身罪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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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聽完後點了一下頭。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旁的候選陪審員區域,那裡坐著今天早上被傳召的四十二名候選陪審員。他們年齡不一,有男有女,有的西裝筆挺,有的穿著便服。他們的表情混合著緊張、好奇和不安,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踏入法庭,第一次即將參與一場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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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候選陪審員。」盧飛揚的語調平穩而莊重。「你們今天被傳召,可能成為本案的陪審團成員。陪審團制度是香港司法體系的核心,你們並不是來旁聽的觀眾,而是這場審訊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你們的責任是在聽取所有證據後,以客觀和公正的態度,就被告是否有罪作出裁決。」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候選陪審員的每一張面孔。「這是一個重要的責任,也是一個艱難的責任。如果你們當中有任何人因為宗教、健康、工作或其他合理原因無法履行陪審員職責,請在點名時向法庭提出。如果你們與本案的當事人、證人或法律代表有任何關係,可能影響你的中立性,也請在點名時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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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開始逐一讀出候選陪審員的編號。每讀一個編號,一個候選人站起來,說出自己的姓名,然後簡單確認是否能夠履行職責。有人聲音洪亮,有人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盧飛揚每次都要求細小的聲音重複一遍,直到他能清楚聽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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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看候選人名單,名單上的名字在遴選完成前對律師來說沒有太大意義。她看的是候選人的姿態。第一排第三個,中年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在站起來時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他的眼神在回答問題時直視盧飛揚,沒有迴避。第二排第五個,年輕女性,握手袋的手指微微顫抖,聲線不穩,回答問題時低著頭。第三排第二個,六十餘歲的退休女性,穿著素色襯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站起來時身姿筆直,聲線穩定而清晰。她回答盧飛揚的問題時沒有一個多餘的字。這個女人是魏敏芝,尤賢曦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注意到她的姿態與其他候選人不同。那是一種習慣了在眾人面前說話的沉穩,不是壓場感,不是權威感,而是一種很踏實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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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她的編號,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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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人中,有七人因工作、健康或與案件相關的理由被豁免。剩下三十五人進入下一輪遴選。法庭書記將三十五人的編號分別寫在三十五張卡片上,放進一個木質的抽籤箱中,搖勻。木箱中的卡片碰撞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然後她逐一抽出卡片,讀出編號。每讀一個編號,被抽中的人站起來,走到陪審團席前,確認姓名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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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氣氛在抽籤過程中收得很緊。旁聽席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只有法庭書記的聲音在穹頂下迴盪,和偶爾從外面傳來的微弱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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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陪審團在十時二十分全部產生。四男三女,年齡介乎三十二歲至六十一歲。其中三名陪審員是女性,包括魏敏芝,那位退休中學教師;一位三十餘歲的家庭主婦,姓方,在宣誓時聲音有些緊張,但字字清晰;以及一位五十餘歲的辦公室行政人員,姓李,戴著金屬框眼鏡,站得筆直。四名男性陪審員分別是一位四十餘歲的銀行職員,姓陳;一位三十五歲的資訊科技工程師,姓張;一位五十歲的物流公司主管,姓黃;以及一位六十一歲的退休工程師,姓梁,他是陪審團中年紀最大的,頭髮花白,但步伐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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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被抽中時站起來的動作不疾不徐。她從旁聽席旁邊的候選區域走到陪審團席的那段路,步伐平穩,沒有緊張的跡象。她坐下後,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法庭。她沒有特別注視任何人,但她的眼神很清醒,像一個習慣了觀察學生的老師在第一天走進新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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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宣誓時,法庭的氣氛格外莊重。法庭書記帶領他們宣讀誓詞,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有些洪亮,有些輕微,但每一個人都將誓詞說到了最後一個字。魏敏芝的聲音是最後一個落下的,不是因為她說得慢,而是因為她說得最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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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陪審團宣誓完畢後,向他們作出初步指引。他解釋了陪審團在審訊期間的職責,提醒他們不得與任何人討論案件,不得閱讀媒體報導,不得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與案件相關的內容。他的語調莊重而不嚴厲,像在與七位平等的合作夥伴溝通一項重要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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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審訊中,控方會先提出證據,然後辯方會有機會作出回應。你們的職責不是猜測哪一方的說法更可信,而是根據庭上呈堂的證據,裁決控方是否在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下證明了被告的罪行。」他頓了一下,讓這段話沉澱在陪審團的心中。「如果控方做到了,你們的裁決應該是有罪。如果控方沒有做到,你們的裁決應該是無罪。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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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轉向汪凱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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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開始開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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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陪審團面前的發言位置,將文件放在講台上,然後將雙手輕輕放在講台兩側。他沒有立即開口,他讓陪審團有時間看到他,讓他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讓法庭的空氣沉澱到一個可以說話的密度。尤賢曦看著他,她認得這個停頓,那是汪凱綸的法庭風格。他不是一個會急著開口的檢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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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汪凱綸開口,語氣平穩而清晰。「本案是一宗謀殺案。死者是一名四十七歲男性,宏天集團主席的私人助理。案發當晚,他被人用刀刺死在宏天集團名下的一幢商業大廈內。控方會向各位展示以下證據。」他逐一列出:兇器上的指紋與被告吻合、閉路電視片段拍攝到被告在案發時間進出大廈、死者手機內有被告與死者激烈爭執的文字記錄、被告在警誡下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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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誇張地渲染這些證據,也沒有用任何煽情的修辭。他只是將它們列出來,讓陪審團自己理解它們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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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會向各位展示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是檢控官的責任,不是選擇性地展示對控方有利的證據,而是確保陪審團看到完整的圖像。因為公義不僅要求將有罪者定罪,也要求確保無辜者不會被錯誤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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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尤賢曦注意到,旁聽席最後一排的侯生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枴杖頂端的金屬裝飾在燈光下閃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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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會傳召法證專家,解釋指紋、血跡和DNA檢驗的結果。控方會傳召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顧問,解釋案發大廈的監控記錄。控方亦會傳召與本案相關的證人,向各位說明案發前後的事件。」他頓了一下,然後結束。「在聽取所有證據後,控方會邀請各位陪審員,基於證據和法律,作出公正的裁決。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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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回到控方席坐下。他的動作平穩而不匆忙。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與桌面接觸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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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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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開始開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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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她走到陪審團面前的發言位置,將黑色筆記本放在講台上,但沒有打開。她看著陪審團,目光逐一與他們接觸——魏敏芝、銀行職員陳先生、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家庭主婦方女士、行政人員李女士、物流主管黃先生、還有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她看著每一個人,不迴避任何人的目光,不是為了震懾他們,而是為了讓他們看到她,一個普通女人,一個律師,代表一個被控謀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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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魏敏芝身上停留了一瞬。魏敏芝正看著她,眼神專注而平靜。那不是一個會被花巧說辭打動的陪審員,那是一個會仔細聽完每一句話然後自己做判斷的人。尤賢曦在那一瞬間知道,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需要經得起這雙眼睛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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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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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調平穩而清晰,沒有緊張的顫音,也沒有過度的戲劇化,如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不需要用音量來證明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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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一個沒有案底、有穩定工作和家庭的五十二歲男人,會忽然成為一宗謀殺案的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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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尤賢曦開口的那一瞬間凝固了。她在陪審團面前的發言位置,雙手輕輕放在講台兩側,沒有握緊,沒有發抖。她的目光掃過七位陪審員的面孔,然後回到魏敏芝身上。魏敏芝正看著她,筆已經握在手中,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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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一個沒有案底、有穩定工作和家庭的五十二歲男人,會忽然成為一宗謀殺案的被告?」尤賢曦停了一拍,讓這個問題在陪審團席中沉澱下去。「控方剛才列出了他們的證據,指紋、閉路電視片段、短訊記錄。這些證據,單獨來看,每一項都指向我的當事人。但證據不是數學方程式。證據需要被放在情境中理解。同一個指紋,可以是殺人的證據,也可以是一個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的痕跡。同一段閉路電視片段,可以是被告在逃離現場,也可以是一個人發現了屍體後驚慌失措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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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指向控方席。她的動作不帶任何敵意,只是一個律師在引導陪審團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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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說,他們會展示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我感謝汪檢控官的專業態度。但控方的證據框架本身存在一個根本問題,它從一開始就假設了現場只有兩個人。被告和死者。如果這個假設是錯的,那麼控方所有的推論都需要重新審視。」尤賢曦走回講台,翻開黑色筆記本,但沒有低頭看內容。她只是讓筆記本打開著,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辯方會向各位展示,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這個人的痕跡留在死者的指甲中,不是被告的衣物纖維,而是一種深藍色的羊毛纖維,與被告當晚穿著的任何衣物都不吻合。這個人的車輛停在案發大廈後門,引擎沒有熄滅,車牌號碼登記在宏天集團旗下公司名下。這個人在案發前三天從自己的個人戶口匯出了三百萬港元,收款人是死者,案發前三天匯款,案發當晚死者死亡,案發後無人追討這筆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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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一列出這些證據時,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沒有說出侯孝嚴的名字,結案陳詞才是推論的時刻,開案陳詞只是勾畫證據框架。但每一個陪審員都能從她的描述中聽出,那個第三個人不是一個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個有車輛、有財務往來、有動機的具體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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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當事人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在被威脅時選擇了沉默,而不是挺身對抗。他保護女兒的方式,是被動的、退縮的、充滿恐懼的。」她頓了一下,將音量壓低,讓陪審員不得不微微前傾才能聽清。「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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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合上黑色筆記本。法庭內的空氣沉重而安靜。她將筆記本拿起,走回辯方席。她坐下來,將筆記本放在面前,手指在封面上的燙金字體上輕輕劃過。那是盧飛揚多年前送給她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這是她第一次在開案陳詞中沒有打開它。答案已經在法庭上了。她需要做的,是讓陪審團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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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向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有一種壓抑著的興奮。尤賢曦沒有回應。她將目光轉向審判席。盧飛揚正翻閱著文件,假髮下的側臉線條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他沒有看她,但他的筆在紙上停頓了一瞬。片刻後,他抬起頭,將目光轉向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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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現在已經聽取了控辯雙方的開案陳詞。」盧飛揚說,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法庭的每個角落。「開案陳詞是雙方對證據框架的概述,本身不是證據。你們的裁決必須基於證人作供和呈堂證物,而不是任何一方的開案陳詞。控辯雙方在接下來幾天會逐一傳召證人。你們會聽到不同的說法,看到不同的證據。你們的責任是保持開放的心態,在聽取所有證據之後才作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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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合上,看向汪凱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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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傳召第一位證人。」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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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法官大人,控方傳召法證專家陳博彥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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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打開法庭側門,引領法證專家進入證人席。陳博彥是一個五十餘歲的男人,身材瘦削,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他的步伐穩重而謹慎,走進證人席時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將公事包放在證人席旁的小桌上,從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法證報告。他宣誓時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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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走到證人席前,開始主問。他的問題按部就班,逐一引導陳博彥解釋法證報告的每一項內容。他先問了指紋分析的部分,陳博彥回答時使用了大量技術術語,但每次都緊接一個簡潔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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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血跡濺灑模式呢?」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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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血跡濺灑模式顯示死者被刺中時處於站立姿勢,刀口角度與施襲者正面攻擊的路徑吻合。」陳博彥說,手指在報告的圖表上輕輕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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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死者指甲中檢獲的深藍色羊毛纖維,經過化驗後有什麼發現?」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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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纖維經顯微鏡比對和化學分析後,確認不屬於被告當晚穿著的任何衣物。」陳博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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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主問最後將身體微微轉向陪審團。「陳博士,你在死者指甲中檢獲的深藍色纖維,是否可能來自與被告無關的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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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彥調整了一下眼鏡,鏡框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絲微光。「從法證角度來說,纖維的存在證明死者在死前曾與穿著該種衣物的人有過近距離接觸。該纖維不屬於被告,因此該接觸者不是被告。至於是否來自第三者,是的,這個推論在科學上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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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沒有進一步問題。」汪凱綸說,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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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辯方席。「辯方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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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立即提問,而是將一份文件放在講台上,那是法證報告的副本,邊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在證人席前停下來,看著陳博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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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士,你在報告中確認指紋與被告吻合。你可否告訴陪審團,指紋分析是否可以確定指紋留在兇器上的具體時間?」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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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陳博彥說,將雙手交疊放在報告上。「指紋分析只可以確定某人曾經接觸過該物件,但無法確定接觸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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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指紋可能是在案發當天留下的,也可能是在案發前一天、一星期、甚至一個月前留下的。這是合理的推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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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學上,這是合理的。但考慮到兇器在案發前應該不在被告的日常接觸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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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士。」尤賢曦打斷他,她的語調仍然禮貌但沒有絲毫退讓。「我的問題不是應該不應該。我的問題是,從法證科學的角度,你是否可以確定指紋留在兇器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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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彥沉默了一瞬。法庭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緊。他開口時語速比之前慢了一點。「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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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尤賢曦翻到報告的下一頁,手指在紙張上輕輕點了一下。「接下來,關於現場血跡濺灑模式。你的報告指出,刀口角度與施襲者正面攻擊的路徑吻合。這是否意味著施襲者必須比死者高,或者力氣比死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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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來說是的,但這不是絕對的。」陳博彥說。「血跡濺灑模式只能重建相對位置,不能精確計算身高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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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報告不能排除一個與死者身高相若、力氣相若的人同樣可以造成這些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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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排除。」陳博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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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報告翻到深藍色纖維那一頁,放在講台上,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那條記錄。她的動作很輕,但陪審團席上的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她的手指落在那條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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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問題。你在死者指甲中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你的報告說它不屬於被告。它有沒有可能是從一雙手套上脫落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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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彥再次調整眼鏡。他的手在鏡框上停留了一瞬。「從纖維的結構和脫落模式來看,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手套在穿戴過程中會因摩擦而脫落纖維,而指甲縫隙是纖維容易卡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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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案發當晚有人戴著深藍色羊毛手套與死者發生肢體接觸,那雙手套的纖維可能會留在死者的指甲中?」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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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陳博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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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人,無論他是誰,不是我的當事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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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陳博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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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法證報告,將它放回講台上。「謝謝你,陳博士。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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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坐下。蘇敏莉向她遞來一張便條,上面以鉛筆寫著一個字:「好。」尤賢曦將便條放在筆記本旁邊,沒有回應。她看著證人席上的陳博彥,他正將法證報告收回公事包。他的動作比作供時慢了一些,如在整理思緒。她在陪審團面前做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控方最扎實的科學證據中,打開了一道容納合理懷疑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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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麼,然後抬起頭。「陳博士,你可以退席。控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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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二天。上午九時四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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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傳召閉路電視系統技術顧問林正宏。林正宏是一個四十餘歲的男人,微胖,穿著不太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領帶結有些歪。他是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保養承辦商代表,負責系統的日常維護和技術支援。他的作供風格與陳博彥完全不同,他說話時手勢很多,常常在回答問題時不自覺地轉動手腕,如在操作一個看不見的滑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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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主問中引導林正宏解釋了閉路電視系統的運作原理和案發當日的記錄。林正宏確認案發大廈共有十六部閉路電視鏡頭,分布在各個樓層和出入口。案發當晚的記錄顯示,被告在八時十二分進入大廈,八時四十七分離開。但他同時確認,在該段時間內,有兩部關鍵位置的鏡頭,正門大堂和案發樓層走廊,的記錄出現了兩次短暫的畫面跳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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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你在報告中描述這些跳幀為『技術性缺失』。你可否向陪審團解釋,什麼是技術性缺失?」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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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性缺失是指畫面在沒有任何人為干預的情況下,由於設備故障、訊號干擾或儲存錯誤而出現的短暫中斷。」林正宏說,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波浪形的手勢。「這種情況在閉路電視系統中並不罕見,尤其是舊型號的硬碟錄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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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你的專業判斷,案發大廈閉路電視記錄中的跳幀,是否可能由設備故障引起?」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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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該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使用了超過五年,硬碟錄影機從未更換過。」林正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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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沒有進一步問題。」汪凱綸說,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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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立即提問,而是將一份文件放在講台上,那是她從汪凱綸披露的材料中取得的閉路電視系統技術規格書,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印滿了技術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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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你在主問中說,閉路電視記錄中的跳幀可能由設備故障引起。你用了可能這個詞,這是否意味著,你也認為跳幀同樣可能由其他人為原因引起?」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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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技術上來說,是的。人為刪改也是可能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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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報告中記錄了跳幀的具體特徵。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這兩次跳幀分別發生在什麼時間?」尤賢曦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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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翻開報告,手指在紙張上移動。「第一次跳幀發生在晚上八時零九分,第二次發生在晚上八時五十一分。兩次跳幀各持續約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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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零九分和八時五十一分。」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請記住這兩個時間,第一次跳幀發生在被告進入大廈前三分鐘,第二次發生在被告離開大廈後四分鐘。閉路電視系統的精準跳幀,剛好跳過了案發前後的關鍵時間段。」她轉回林正宏。「林先生,設備故障通常會導致隨機的、分散的畫面中斷。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連續兩次精準地跳過關鍵時間段的跳幀,如果是由設備故障引起的,這種機率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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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報告上,沒有再揮動。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他開口時語速明顯放慢了。「從統計學角度來說,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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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低,是什麼意思?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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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精確的數字。我只能說,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從未見過這種模式的設備故障。」林正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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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專業判斷是,這些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而不是設備故障的模式。對嗎?」尤賢曦將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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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汪凱綸,然後看向盧飛揚。盧飛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沒有一絲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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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正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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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合上技術規格書,放回講台上。「謝謝你,林先生。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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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蘇敏莉沒有遞便條,她的眼睛在發光,但沒有開口。尤賢曦坐下來,將黑色筆記本翻開。她在上面寫下一個簡短的句子:控方專家承認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她將筆放下,抬起頭。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正在筆記本上快速書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家庭主婦方女士皺著眉頭,看著林正宏的背影離開證人席。物流主管黃先生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嘴唇緊閉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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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三天。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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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傳召宏天集團資訊科技主任吳家朗。吳家朗是一個三十餘歲的男人,瘦削,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深藍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他走進證人席時步伐很快,坐下來後雙手立刻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他的眼神在法庭四周快速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控方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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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主問中引導吳家朗確認了多項事實,他是宏天集團資訊科技部的主任,負責管理集團旗下所有商業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包括案發大廈。他的管理員帳戶擁有全部十六部鏡頭的完整權限,包括查看記錄、設定錄影排程、以及關閉儲存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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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先生,你可否告訴陪審團,案發當日下午,你的管理員帳戶在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上執行了什麼操作?」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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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五時四十二分,我的帳戶登入了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執行了兩項操作,關閉正門大堂和案發樓層走廊兩部鏡頭的儲存功能。儲存功能在案發翌日早上九時零三分恢復。」吳家朗說,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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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要在案發當日下午關閉這兩部鏡頭的儲存功能?」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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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系統維護的一部分。集團的政策是每半年進行一次閉路電視系統的儲存空間清理,清理期間需要暫時關閉部分鏡頭的儲存功能,以免清理過程中產生的系統錯誤影響記錄。」吳家朗說,語速很快。「我在當日下午接到了上級的指示,要求進行這次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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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具體是誰?」汪凱綸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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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直屬上司,集團營運總監張先生。」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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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今天在法庭嗎?」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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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環視法庭,然後搖頭。「他,他不在。他在兩個月前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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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停頓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有些微妙地變化。「控方沒有進一步問題。」他說,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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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打開任何文件,只是將雙手輕輕放在身前。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在證人席前停下來,看著吳家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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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先生,你在宏天集團工作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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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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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來,你進行過多少次閉路電視系統的儲存空間清理?」她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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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手指停住了。「大概,大概十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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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次清理中,有多少次需要關閉鏡頭的儲存功能?」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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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需要,這是標準程序。」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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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清理都是在下午五時四十二分進行的嗎?」尤賢曦問,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掂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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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不一定。時間取決於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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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這一次偏偏選在案發前兩小時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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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級的指示。」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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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張先生。他辭職了。他在辭職前有沒有向你交代這次清理的原因?」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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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只是說需要進行清理。」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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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說需要進行清理。」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轉向陪審團,讓他們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轉回吳家朗。「吳先生,你在關閉儲存功能的時候,是否知道當晚大廈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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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指示辦事。」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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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指示辦事。」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當你關閉儲存功能的時候,那兩部鏡頭仍然在拍攝,畫面仍然顯示在監控室的螢幕上,只是沒有被儲存。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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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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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當晚想要查看那兩部鏡頭的畫面,他仍然可以看到實時畫面,只是事後找不到記錄?」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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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家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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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說,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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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後,蘇敏莉將一份文件夾遞給她。「上庭前霞姐確認了,張先生辭職後沒有再在香港任何公司登記強積金。他可能已經離境。」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但沒有打開。吳家朗的證詞已經足夠了。他不是說謊者,他只是一個棋子,一個被放在棋盤上、被指示在某個特定時間執行某個特定操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重要的是,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有人知道。而那個人現在不在法庭上。那個人辭職了,消失在所有記錄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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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她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吳家朗離開證人席的背影。她的筆記本上,這一頁已經寫滿了,字跡整齊而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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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四天。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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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傳召宏天物流司機李茂。李茂是一個四十餘歲的男人,身材壯實,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色襯衫,領口緊繃在頸部。他的雙手粗糙,指節粗大,那是長年握方向盤留下的痕跡。他走進證人席時步伐有些僵硬,坐下來後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互相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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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主問集中在一點,案發當晚李茂的車輛使用記錄。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顯示,李茂使用的銀色私家車,車牌號碼登記在宏天物流名下,在案發當晚八時零七分經過告士打道西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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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可否確認你當晚使用該車輛?」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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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認。」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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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晚使用該車輛做什麼?」汪凱綸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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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送一批公司文件。」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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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送文件。從哪裡到哪裡?」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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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宏天物流的屯門倉庫到灣仔辦公室。」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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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路線應該經過屯門公路和西區海底隧道。告士打道,那離灣仔辦公室很遠。為什麼你會在那裡?」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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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導航系統帶我走錯了路。我對港島的路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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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航系統帶你走錯了路。」汪凱綸頓了一下。「控方沒有進一步問題。」他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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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將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放在講台上,然後看著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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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在宏天物流工作了多久?」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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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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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來,你運送過多少次文件到灣仔辦公室?」她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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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大概每個月幾次。」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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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幾次,十二年,你對灣仔的道路應該很熟悉了。導航系統帶你走錯路的當天,是你第一次用導航系統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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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手在膝蓋上互相搓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但那天的導航系統有問題,它給了我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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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線,你沿著告士打道西行,經過了案發大廈。你當時距離案發大廈不到八百米。你有沒有在那裡停車?」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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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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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注意到大廈附近有任何不尋常的情況?」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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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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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運輸署的道路監控記錄放在講台上,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上面的時間戳。「八時零七分。這是監控鏡頭拍到你經過告士打道的時間。案發當晚,被告在八時十二分進入大廈,你經過之後五分鐘。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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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西裝筆挺。「法官大人,反對,辯方律師在要求證人作出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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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陪審團請忽略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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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退縮。她將運輸署記錄放回講台,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宏天物流的車輛簽到記錄。紙張在她手中輕輕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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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案發翌日,你使用同一輛車從屯門倉庫到元朗錦田。簽到記錄顯示你在錦田停留了四十五分鐘。你在錦田做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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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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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什麼貨?送給誰?」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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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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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記得了。但簽到記錄上沒有收貨人的簽名。你在錦田停留了四十五分鐘,然後開車離開,收貨人沒有簽收,這符合宏天物流的標準程序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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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沒有回答。他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法庭內的空氣很重,光管的白光打在他臉上,將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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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我換一個問題。你在宏天物流工作了十二年,你的上司對你的工作表現滿意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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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我沒有收過投訴。」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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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二年來,你有沒有因為工作表現而被減薪、調職或受到紀律處分?」尤賢曦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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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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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案發前一個月,你的銀行戶口收到了一筆十萬元的款項。這筆款項來自宏天物流的母公司,宏天集團。這筆款項是什麼?」尤賢曦問,她的問題的鋒刃已經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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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他開口時額頭上的汗珠更明顯了。「我,那是一筆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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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金。十二年來你沒有收過獎金,偏偏在案發前一個月,你收到了一筆十萬元的獎金。這筆獎金與你當晚走錯路經過案發大廈有關嗎?」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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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立刻站起來。「法官大人,反對,辯方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作出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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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他看著尤賢曦,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反對成立。尤律師,請重新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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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一個問題。」尤賢曦將運輸署記錄和簽到記錄疊在一起,放回講台上。她轉向李茂。「李先生,你在宏天物流工作了十二年。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在案發當晚運送的那批文件,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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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嘴張開了,又合上。魏敏芝握筆的手停了下來,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家庭主婦方女士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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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文件已經被銷毀了。」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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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銷毀的?」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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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後幾天。公司說那些文件已經不需要了。」李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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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了。」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十二年的司機,偏偏在案發當晚走錯路,經過他十二年來從未經過的路段;十二年來沒有收過獎金,偏偏在案發前一個月收到十萬元;案發當晚運送的文件,偏偏在案發後幾天被銷毀。這些偏偏加在一起,你們可以自己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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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李茂。「李先生,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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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站起來,步伐比進場時快了一倍。他推開證人席的圍欄門時,手在銅質扶手上滑了一下。法警替他拉開門,他低著頭快步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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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五天。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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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傳召重案組警長程警長。他穿著整齊的制服,步伐穩重地走進證人席。宣誓時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結實。他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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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主問中引導他確認了警方的調查過程,現場勘查、指紋檢驗、被告的逮捕和警誡、以及搜查令的執行。程警長的回答精簡而專業,沒有多餘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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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執行搜查令時,搜查了哪些地點?」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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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搜查了宏天集團總部,包括侯孝嚴的辦公室,以及侯孝嚴的半山住所。」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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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結果如何?」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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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搜查記錄。「警方在侯孝嚴的辦公室中沒有找到深藍色羊毛手套,也沒有找到染有血跡的衣物。他的住所同樣沒有找到相關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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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在場證明,你有沒有查證過?」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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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宏天集團的董事會會議記錄顯示,侯孝嚴當晚七時至九時三十分在集團總部主持會議。多名與會者確認他在場。」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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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沒有進一步問題。」汪凱綸說,走回控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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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手中拿著那份搜查記錄的副本,紙張在她指間輕輕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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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調查這宗案件過程中,有沒有發現任何直接證據,可以將侯孝嚴與案發大廈現場聯繫起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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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瞬。「直接證據,指紋、DNA、閉路電視影像,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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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接證據呢?」尤賢曦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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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項。第一,死者指甲中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來自一件不屬於被告的衣物,而侯孝嚴在案發前被目擊曾棄置一雙沾有污漬的深藍色羊毛手套。第二,侯孝嚴的個人銀行戶口在案發前三天匯出了三百萬港元給死者。第三,宏天物流司機李茂在案發當晚八時零七分經過案發大廈附近,車輛登記在宏天集團名下。」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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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項間接證據,它們是否構成了你對侯孝嚴的合理懷疑?」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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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合理懷疑不足以起訴。我們需要更多證據。」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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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證據,手套、匯款、車輛,你們有沒有繼續追查?」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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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雙手放在證人席的圍欄上。他的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有。但我們遇到了障礙。侯孝嚴辦公室案發翌日的清潔記錄不翼而飛,清潔公司聲稱該日記錄因系統故障遺失。大廈閉路電視的原始記錄在警方到達前已被刪除。匯款的海外公司註冊在離岸地區,我們無法取得更多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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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記錄遺失。閉路電視原始記錄被刪除。匯款公司無法追查。」尤賢曦逐一重複。她頓了一下,看著程警長。「程警長,在你的職業生涯中,你見過多少次證人改口、記錄遺失、證據消失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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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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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情況通常發生在什麼樣的案件?」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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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直視她。「涉及資源和權力不對等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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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程警長。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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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法庭內的空氣在程警長最後一句話落下後變得格外沉重。她坐下來時,蘇敏莉沒有遞便條,只是將一瓶水推到她面前。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沿著喉嚨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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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他先是看向控方席。「控方,舉證是否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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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法官大人,控方舉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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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控方舉證完畢。審訊現在進入辯方案情階段。舉證責任不在被告身上,被告無需證明自己清白。你們的責任是審視控方是否在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下證明了被告的罪行。明日上午,辯方將傳召第一位證人。今日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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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聲音清脆有力。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低聲討論著程警長最後那句回答,有人快速在手機上打字。侯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枴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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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時,指腹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她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公事包,扣上金屬扣。當她抬起頭時,目光與審判席上的盧飛揚在半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他正在整理面前的文件,假髮下的側臉線條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旁人不會注意到。她也回應了一個同樣微小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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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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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接下來辯方證人名單上每一位證人的資料。吳彩雯的模擬盤問記錄堆在一角,龍大哥的證詞摘要放在旁邊,趙先生的緘默權策略備忘錄放在正中央。白板上的證據網絡經過連日來的證人作供,又增加了新的紅色線條和便條貼。紅線從李茂的車輛記錄延伸到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再從程警長的搜查記錄延伸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一個陪審團可以合理推論的連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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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一份剛從法院系統打印出來的明日審訊日程表。她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紙盒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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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們開始傳召證人。順序是龍大哥、陳叔、然後吳彩雯。」霞姐說。「蘇敏莉已經安排了最後一次模擬盤問,今晚在安全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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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看著白板上吳彩雯的名字,名字旁邊以紅色白板筆畫了一個星號,星號旁邊又加了一個星號,那是蘇敏莉加上去的,代表這個證人是整場審訊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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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會親自去安全屋。」尤賢曦說,拿起公事包,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中環的夜色已經很深,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倒影。她在白板前,最後一次掃視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然後轉身走出會議室。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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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1Qozr5A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