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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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傳召第一位證人——龍大哥。法警推開法庭側門,龍大哥走進法庭。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淡淡的舊疤痕。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皮鞋在法庭的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走進證人席,立在圍欄內,宣誓時雙眼直視盧飛揚,三個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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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帶筆記本,沒有帶文件,只在講台上放了一張紙——那是龍大哥在元朗茶餐廳寫給她的車牌號碼,摺痕深深淺淺,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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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認識被告趙先生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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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龍大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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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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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過一個中間人找我。」龍大哥將雙手放在圍欄上,動作很自然。「說有人威脅他的女兒,他不知道那些人會做到什麼程度。他聽說我在新界有些兄弟,就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幫忙看著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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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告訴你,威脅他女兒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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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名字。」龍大哥搖頭。「他只說對方很有勢力,他不敢報警。我那時候不知道對方是誰,我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工作是保護那個女孩,不是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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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了之後,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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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排了兩個兄弟輪流在新界守著那個女孩。她上學他們跟著,她放學他們跟著,她補習他們在補習社樓下等。一天二十四小時,不讓她離開視線。」龍大哥的語氣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答應過的事,就會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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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講台上那張紙條。「這張紙是你什麼時候交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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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茶餐廳見面的時候。」龍大哥說。「我的人當晚在大廈後門看到一輛車,銀色私家車,車窗貼了深色玻璃膜。那輛車在案發時段停在後門,引擎一直開著,車上的人沒有下車。案發後大約十分鐘,車就開走了。我的人抄下了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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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車的車主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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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宏天集團全資附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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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還在保護趙先生的女兒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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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龍大哥說,沒有一絲猶疑。「一天不安全,一天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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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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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一份文件夾推到她面前,裡面是麥可陳過往盤問風格的分析報告。尤賢曦沒有打開,她不需要。麥可陳的風格她早已研究過。他不會大吼大叫,不會咄咄逼人,他只用最溫和的語氣問出最致命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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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證人席前,向龍大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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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在新界北區很有名。人稱龍哥。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以什麼為生?」麥可陳問,語調客氣而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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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點小生意。」龍大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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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意。什麼類型的小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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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幾間桌球室,還有一些物業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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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球室。」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走到控方席,拿起一份文件,回到證人席前。那份文件是警方提供的一份記錄,他沒有立刻拿出來,只是將它放在講台上,指尖輕輕壓著封面。「龍先生,你在過去二十年間,被警方調查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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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龍大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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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具體數字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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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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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幫你記。」麥可陳翻開文件,以食指順著頁面往下移動。「一九九八年,涉嫌經營非法賭檔,警方搜查你的桌球室,拘捕了六個人。二零零二年,涉嫌向一名商人提供高利貸,警方調查了三個月。二零零五年,涉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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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證人已在主問中確認龍先生的職業。辯方證人的品格證據與本案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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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麥可陳轉向盧飛揚,「辯方證人的可信性是本案的核心。陪審團有權知道這位證人的背景,以衡量他證詞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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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麥可陳和尤賢曦之間來回一次。「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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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繼續逐條讀出警方調查記錄。每一條都伴隨著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做過這件事?」龍大哥的回答始終如一——「沒有被定罪。」讀到最後一條時,麥可陳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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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做過一些不合法的事,對嗎?」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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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會兒。法庭內的空氣很重,光管的白光打在他臉上,將他額頭上淺淺的皺紋照得清楚。他開口時語速很慢。「我做過一些不合法的事。這是我要背負的。但這不等於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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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庭作供,有沒有收受任何報酬?」麥可陳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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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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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收受任何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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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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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要出庭?你為什麼要幫趙先生?」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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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看著他,然後說了一句讓整個法庭陷入沉默的話。「我出庭只有一個原因——趙先生是一個好人。他不應該替別人背負謀殺的罪名。你問我有沒有收錢?沒有。我收的是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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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龍大哥,看了很久。他沒有繼續追問,不是因為問題用完了,而是因為他判斷出這個證人不會被動搖。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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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站起來,走出證人席。他經過辯方席時,向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推開法庭側門,步伐穩重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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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麼,然後抬起頭。「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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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陳旭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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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走進來的不是一個老練的證人,而是一個年輕女子。陳旭苒今年二十六歲,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裙,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她步伐有些緊張,走進證人席時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得不太穩,但她很快調整了姿勢,將雙手放在圍欄上,宣誓時聲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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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尤賢曦事務所的年輕律師,在趙先生案初期加入團隊負責資料搜集。她在翻查死者的背景資料時,發現了一個被控方忽略的細節。死者在入職宏天集團之前,曾在一間電子監控設備公司工作過七年,該公司的主要業務是為商業大廈安裝和維護閉路電視系統。死者本人就是閉路電視系統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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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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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師,你在我的事務所擔任什麼職位?」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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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執業律師,去年剛完成實習。」陳旭苒說。她說話時手指輕輕握著圍欄的銅質扶手,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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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先生案中,你負責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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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搜集和文件整理。我的任務是翻查所有公開資料中有關死者的背景信息。」陳旭苒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咬字清楚。「我在翻查死者的職業背景時,發現他在入職宏天集團之前,曾在一間名為視安保科技有限公司的電子監控公司工作過七年。該公司的主要業務是為商業大廈安裝和維護閉路電視系統。死者生前最後經手的項目之一,就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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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什麼時候發現這個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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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初期。」陳旭苒說。「我整理了這份資料後交給了師父——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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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片段,在審訊期間被專家證實出現了人為刪改的痕跡。死者既是閉路電視系統的專家,又是該系統升級工程的負責人,這是否意味著他具備修改閉路電視片段的技術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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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麥可陳站起來。「辯方律師在引導證人作出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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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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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一個問題。」尤賢曦說。「根據你在案件資料中看到的信息,死者在視安保科技有限公司的職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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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項目工程師。」陳旭苒說。「負責閉路電視系統的安裝、調試和維護。他的工作包括系統儲存管理、鏡頭設定、以及錄影記錄的備份和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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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他熟悉閉路電視系統的所有技術細節,包括如何修改錄影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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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麥可陳再次站起來。「證人的回答已經足夠。辯方律師在重複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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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尤賢曦。「尤律師,你已經得到了證人的回答。請繼續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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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陳律師。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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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他看著陳旭苒,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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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師,你在尤律師的事務所工作。尤律師是你的上司。對嗎?」麥可陳問,口吻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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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陳旭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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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表現評核由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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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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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晉升由誰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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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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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出庭作供,是在為你的上司作供。你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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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打斷他,語氣比平時更銳利。「控方代表在暗示證人因僱傭關係而作偽證。這是對證人品格的無根據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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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先生,請注意盤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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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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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苒走出證人席,步伐比進場時快了一些。她經過辯方席時,蘇敏莉向她豎了一下拇指,動作很小。陳旭苒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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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七天。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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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氣氛比過去幾天都更緊繃。旁聽席座無虛席,記者席上的簡慧喬將錄音筆的電量檢查了兩次,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一個名字: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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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走進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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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素色襯衫,深灰色長褲,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她的臉色蒼白,眼底下有長期失眠留下的淡青色痕跡,但她走進法庭的步伐沒有一絲猶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她走進證人席,立在圍欄內。宣誓時她直視盧飛揚,下巴微微抬高,將誓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一個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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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侯生坐在那裡。枴杖立在身旁,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吳彩雯走進法庭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沒有一絲情緒,像一把遲鈍的刀。吳彩雯沒有看他。她的目光掃過旁聽席時在他身上跳了過去,然後落在陪審團席上。魏敏芝正看著她,筆記本翻開,筆尖懸在紙張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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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帶文件,沒有帶筆記本,只將雙手輕輕放在身前。她看著吳彩雯,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在幾個月前還躲在元朗一間寵物美容店的後房間裡,窗戶用舊報紙糊住下半截,說話時手指在茶杯上顫抖。現在她在高等法院的證人席上,雙手穩定地放在圍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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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在宏天集團工作了幾年?」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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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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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職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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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董事侯孝嚴先生的私人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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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日下午,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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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宏天集團總部。」吳彩雯說。她說話時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經過思考。「那天下午我還在幫侯先生處理私人行程,雖然我已經遞了辭職信,但還在交接期。他原本約了我和另外兩個同事當晚在灣仔一間餐廳吃飯,說要討論下個月的業務計劃。下午四點左右,他接到一個電話,臉色變得很難看。掛線後,他對我說,今晚的飯局取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然後他獨自離開了辦公室,連公事包都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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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是哪個詞?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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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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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問他是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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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的職位不允許我追問上司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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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你有沒有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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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沒有回辦公室。」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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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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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如常上班。我走進侯先生的辦公室,準備將最後一批文件交給他簽署。辦公室裡沒有人,我將文件放在桌上,轉身時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我蹲下來收拾,」她頓了一下,手指在圍欄上輕輕收緊,「在垃圾桶裡面看到一雙深藍色的羊毛手套。手套的掌心位置沾有暗紅色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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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有沒有聯想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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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我以為那是普通的污漬,紅酒、墨水,什麼都好。我沒有多想,把垃圾桶扶正,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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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你開始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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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新聞鋪天蓋地報導大廈謀殺案。我才知道案發大廈就是那個項目的大廈,死者是侯先生的私人助理。」她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看著她。她呼出那口氣,繼續說下去。「我開始想起那雙手套。想起侯先生突然取消飯局。想起他當天下午接了一通電話後臉色大變。想起他那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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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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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報警。」吳彩雯說。她的手指在圍欄上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但她沒有移開目光。「我太害怕了。第二天我就提交了正式辭職信,編了一個個人健康原因的理由。辭職後第三天,我發現樓下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裡面坐著兩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抬頭盯著我公寓的窗戶。從那天起,我開始逃亡。搬了三次住處,換了手機號碼,刪除了所有社交媒體。我不敢聯絡家人,我怕他們會透過家人找到我。我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她因為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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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我?」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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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三月。你和霞姐在元朗找到我。」吳彩雯說。她的聲音開始有些啞了,但她控制住了。「那時候我躲在表姐的寵物美容店後房間裡,窗戶用舊報紙糊著,每天只敢在晚上出去買東西。你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尤律師,你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你不說出來,他們更會殺了你。因為你知道的事情,已經讓你成為他們的威脅。你現在唯一的安全,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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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尤賢曦身上移開,轉向陪審團。她的眼眶微紅,但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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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明白,我躲了這麼久,不是因為我安全,而是因為我還沒被找到。只要我繼續躲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找到。站出來,是我唯一的出路。」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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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吳小姐。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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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法庭內的空氣沉重而安靜。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家庭主婦方女士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物流主管黃先生雙手交疊在胸前,嘴唇緊閉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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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麥可陳。「控方代表,你可以開始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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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一份文件從控方席上拿起,慢慢地走到證人席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在吳彩雯面前停下來時,向她微微點頭致意,動作禮貌而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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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今天在法庭上說,你在垃圾桶裡發現了一雙沾有污漬的手套。你確定那是案發翌日早上嗎?」麥可陳問,口吻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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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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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那個污漬是暗紅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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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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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法證專家。你沒有受過任何法證訓練。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憑什麼確定那個污漬是血,而不是紅酒、墨水、或者任何其他深紅色液體?」麥可陳的口吻仍然和緩,但問題的鋒刃已經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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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指在圍欄上輕輕握緊,但她開口時語速平穩。「我不確定。我沒有說那是血,我說那是暗紅色的污漬。是不是血,不是我的工作要確定的。是警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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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在主問中暗示那是血。你暗示那雙手套與謀殺案有關。」麥可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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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扭曲證人的回答。證人清楚地說她不確定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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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先生,證人已表明她不確定污漬的性質。請繼續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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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轉回吳彩雯。「吳小姐,你在發現手套之後,有沒有當場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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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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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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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那時候沒有聯想到那是什麼。我只是覺得奇怪,這麼貴的手套為什麼扔掉。我沒有想到要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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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想到要拍照。」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翻開手上的文件,以食指順著頁面往下移動。「你發現手套的當天,有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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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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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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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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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的時候,有沒有在辭職信中提及這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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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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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時,人事部有沒有問你辭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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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說個人健康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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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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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吳彩雯說。她的手指在圍欄上握緊了,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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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什麼?」麥可陳追問,口吻仍然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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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如果我說出來,他們會找到我,會傷害我的家人。我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她因為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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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在辭職後沒有報警。你躲了起來。你搬了三次住處,換了手機號碼,刪除了所有社交媒體,這些聽起來不像是害怕。這些聽起來像是——」他頓了一下,讓這個停頓在陪審團面前沉澱下來,「一個人在隱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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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作出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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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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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沒有退縮。他翻開手上文件的下一頁。「吳小姐,你在主問中說,辭職後第三天你發現一輛銀色私家車停在樓下,裡面有兩個男人盯著你的窗戶。你可否描述那兩個男人的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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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清楚。車窗貼了深色玻璃膜,我只能看到裡面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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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描述他們的外貌,不能描述他們的衣著,甚至不能確定他們是男是女,但你確定他們在看你?」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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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停在我家樓下,車頭對著我的窗戶,引擎一直開著。他們在那裡停了很久。那不是巧合。」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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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報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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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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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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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警察能不能保護我。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警察。」吳彩雯的聲量微微提高了一點,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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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合上文件,將它放回控方席。他轉回吳彩雯時,口吻忽然變得更加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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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有沒有超越工作關係的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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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愣住了。法庭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凍結了。汪凱綸立刻站起來。「反對,問題與本案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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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麥可陳轉向盧飛揚,「這個問題涉及證人對侯孝嚴先生的態度,直接影響她證詞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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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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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張了張口,又合上。她的手指在圍欄上握得很緊,指節發白。法庭內所有人都看著她。她開口時聲量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沒有。侯孝嚴先生是我的上司。我和他之間只有工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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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控方席拿起一疊照片,逐一放在講台上,讓吳彩雯和陪審團都能看到。照片中吳彩雯和侯孝嚴在各種場合的合照——公司晚宴、業務會議、海外考察。每一張照片中她都站在侯孝嚴旁邊,在晚宴上微笑,在會議上專注地做筆記,在機場拖著行李箱跟在侯孝嚴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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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顯示你和侯孝嚴先生的關係似乎很密切。公司晚宴上你坐在他旁邊;海外考察時你全程陪同;業務會議上你和他形影不離。這看起來不像只是一個普通的私人助理。」麥可陳說,口吻和緩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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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那些照片。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她抬起頭,直視麥可陳。「那是一張公司晚宴的合照。如果你認為一個員工在晚宴上微笑就等於對上司有私情,那麼我只能說,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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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一片死寂。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麥可陳盤問策略中最脆弱的部分。魏敏芝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移動。家庭主婦方女士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物流主管黃先生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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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吳彩雯,看了很久。他沒有繼續追問這個方向,不是因為沒有問題了,而是因為他判斷出這個證人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被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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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有適應障礙的診斷,對嗎?」麥可陳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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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大學期間曾經被診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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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是一種精神科診斷。它會影響你的判斷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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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汪凱綸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沒有醫學專家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對精神科診斷作出專業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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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陪審團請忽略控方代表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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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轉回吳彩雯。「你在案發前後的精神狀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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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吳彩雯說。她的語速比以前更慢了,每一個字都經過思考。「我每天都睡不著,聽到車聲就害怕,看到銀色私家車就心跳加速。我在辭職前瘦了很多。這些,你可以說是精神狀態不好。但害怕不是說謊。害怕是說真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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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法庭內的空氣沉重而安靜。他合上文件,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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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吳彩雯在證人席上,手指仍然握著圍欄,但她沒有哭。她的眼眶微紅,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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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證人已作供完畢。今日休庭。明日上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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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簡慧喬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句話,字跡因用力而微微凹陷。她合上筆記本,快步走出法庭——她要在今晚的頭版報導完成之前,再打一個電話給她在廉署的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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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法警護送下從側門離開。她走出證人席時,步伐比進場時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沒有看旁聽席最後一排——那個枴杖敲擊地板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但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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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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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安全屋的客廳與吳彩雯相對而坐。安全屋是一間位於港島東區的普通住宅單位,窗簾常年拉上,窗戶對著另一棟大廈的水泥牆。客廳的擺設簡陋但整潔——一張沙發、一張茶几、一盞落地燈。茶几上放著兩杯已經涼透的茶,和一份打開的台灣旅遊書。書頁翻到花蓮太魯閣那一章,照片中的大理石岩壁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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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她的手指仍然微微顫抖,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她的臉色比出庭前更蒼白了,眼底下那兩道淡青色的痕跡像是被人用鉛筆加深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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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明天還會繼續盤問。」尤賢曦說。「他今天沒有問完。明天他會問更多關於病歷的問題,關於你跟蹤的細節,關於你辭職後為什麼沒有報警。他會試圖讓你重複回答,然後在你前後回答不一致的地方抓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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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吳彩雯說。她將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我今天在庭上回答他的時候,一直在想你在上次模擬盤問中對我說的話——每次回答問題之前,深呼吸一次。記住你說的是事實。不要解釋,不要辯護,只需要回到事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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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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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被他問倒了。」吳彩雯說。「他問我為什麼沒有報警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說我不知道警察能不能保護我,這是真話。但這句話在法庭上聽起來很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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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不代表不是真的。」尤賢曦說。「你在被威脅的時候沒有報警,不是因為你有罪,而是因為你害怕。害怕不是一個邏輯的選擇,它是一個人在面對權力時的本能反應。陪審團會理解這一點。魏敏芝,那位退休教師,今天在你說害怕是說真話的代價的時候,她停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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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抬起頭,看著尤賢曦。她的眼睛在落地燈的暖黃色光暈下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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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今天有來旁聽。」吳彩雯說。「她坐在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我在證人席上看到她了,她一直在用紙巾擦眼睛。」她頓了一下。「我之前不敢讓她來。我怕她聽到麥可陳問那些問題,關於適應障礙,關於侯孝嚴和我的關係。但她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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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只是將茶几上的台灣旅遊書拿起來,翻到太魯閣那一頁,放在吳彩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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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說你想去花蓮。」尤賢曦說。「想去太魯閣峽谷,看大理石岩壁。你還想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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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照片中的大理石岩壁陡峭而灰白,陽光從峽谷頂端傾瀉下來,在岩壁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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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她說,眼睛仍然看著那張照片。「但不是我一個人去。我想帶我媽媽一起去。她一直想去旅行,但她不敢坐飛機,怕耳朵痛。我說服了她好幾年都沒成功。」她頓了一下,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也許這次她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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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將公事包拿起。「明早法警會來接你。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他會繼續問,你只需要繼續說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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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時,吳彩雯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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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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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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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陪審團會相信我嗎?」吳彩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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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門口,逆光的影子落在門框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陪審團不需要相信你。他們只需要相信證據。手套、飯局取消、銀色私家車,這些不是你的故事,這些是事實。事實不需要被相信。事實只需要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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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她沒有回頭。走廊很長,頭頂的光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在輕微閃爍,將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又縮短。她走過走廊時步伐很穩定,公事包在她手中輕輕晃動。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裡面的白光湧出來。她走進電梯,按下地下樓層的按鈕。電梯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將走廊裡那盞閃爍的光管關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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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八天。上午九時四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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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開庭前五分鐘已經坐在控方席上。他面前放著一份文件夾,封面以黑色墨水寫著「吳彩雯——盤問摘要」,旁邊是一疊按時間順序排列的銀行記錄。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領帶結仍舊完美對稱,但他翻閱文件時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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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再次走進證人席。她今天穿著與昨日同樣的素色襯衫,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眼下的淡青色痕跡比昨天更深了一點,但她走進法庭的步伐與昨日一樣穩定。她在證人席圍欄內,雙手放在銅質扶手上。她的目光在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停留了一瞬,那裡坐著一個六十餘歲的婦人,穿著碎花襯衫,雙手緊緊握著一條白色手帕。婦人的眼睛紅腫,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證人席上的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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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入席。法庭全體起立又坐下。他將目光轉向麥可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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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代表,請繼續盤問。」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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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他沒有立即提問,而是將那份銀行記錄從文件夾中抽出,放在講台上。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紙張在日光燈下發出輕微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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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昨天提到你在案發翌日早上在侯孝嚴先生的辦公室垃圾桶中發現了一雙深藍色羊毛手套。你可否再向陪審團描述一次,你當時為什麼走進侯先生的辦公室?」麥可陳問,口吻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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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在處理離職交接。我有一批文件需要侯先生簽署,所以我把文件拿進他的辦公室,放在他的桌上。」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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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早上什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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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八點四十分。我通常是辦公室最早到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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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裡面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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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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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注意到辦公室有任何異常?文件被移動過?椅子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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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沒有。一切都很正常。我沒有仔細看,我把文件放下就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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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轉身時踢翻了垃圾桶。那時候垃圾桶放在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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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辦公桌旁邊,靠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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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踢翻垃圾桶之後,蹲下來收拾,然後看到了那雙手套。那時候垃圾桶裡面還有什麼其他東西?」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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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了。」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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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記得了。一雙沾有暗紅色污漬的手套出現在你上司的垃圾桶裡,你覺得很奇怪,但你沒有記住垃圾桶裡面還有什麼其他東西?」麥可陳的口吻仍然和緩,但問題的密度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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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沒有理由去記住那些東西。我還沒有聯想到那雙手套與任何事有關,我只是一個正在處理離職交接的私人助理。我沒有理由去逐樣檢查垃圾桶裡的每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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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清潔公司的工作記錄,放在講台上。「吳小姐,宏天集團辦公室每天有清潔人員清理垃圾桶。根據清潔公司的工作記錄,負責侯孝嚴辦公室所在樓層的清潔人員,通常在每天早上六時三十分完成垃圾清理。如果你在八時四十分發現垃圾桶中有手套,這意味著手套是在六時三十分之後才被放進垃圾桶的。你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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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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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是八時四十分發現的。這意味著手套被放進垃圾桶的時間,是在六時三十分到八時四十分之間的兩個小時內。你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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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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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作供時說,侯孝嚴先生案發當晚正在主持董事會會議。如果他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他整晚都在集團總部會議室,沒有去過案發大廈,那他為什麼需要在第二天早上扔掉一雙手套?」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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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要求證人對侯孝嚴先生的行為作出猜測。證人無法知道侯先生為什麼要扔掉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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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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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沒有退縮。他將清潔記錄放回文件夾,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人事記錄的副本,紙張邊角有些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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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曾經向人事部提出過一次投訴。投訴內容是什麼?」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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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手指在圍欄上輕輕收緊。「我投訴過一位同事對我的態度不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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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同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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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部的一位經理。他曾經在會議上以不尊重的語氣與我說話,我向人事部反映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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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投訴中說那位經理對你性別歧視。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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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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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昨天在庭上說,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只有工作關係。你否認有任何私人感情。你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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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將兩件完全無關的事情聯繫在一起,暗示證人因性別歧視投訴而對男性上司存有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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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轉向盧飛揚。「法官大人,證人過去對男性同事的投訴,直接反映她對職場男性的態度,這會影響她對侯孝嚴先生行為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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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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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獨立的投訴,和另一個同事之間的事。與侯孝嚴先生無關。」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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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侯孝嚴先生無關。」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將人事記錄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吳小姐,你在辭職後有長達數月沒有任何收入。你的儲蓄在這段時間內用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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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儲蓄不多。」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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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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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需要錢才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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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作供前,有沒有接受任何形式的經濟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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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證人保護計劃提供了基本生活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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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呢?你有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法律援助機構、律師事務所或其他組織的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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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住宿由證人保護計劃提供。日常開支由計劃津貼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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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出庭作供期間,你的開支由政府支付。你認為這是否會影響陪審團對你證詞可信性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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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打斷他。「控方代表在暗示證人因接受證人保護而作偽證。證人保護計劃是香港法律體系的一部分,證人接受保護的事實不應被用作攻擊其可信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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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先生,證人保護計劃的存在是為了保障證人安全,不是為了換取證詞。請注意盤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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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將所有文件疊在一起,放回控方席。然後他轉回吳彩雯,口吻忽然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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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今天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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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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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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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吳彩雯直視他。「全部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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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他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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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吳彩雯在證人席上,雙手仍然握著圍欄。她的呼吸比進場時急促了一些,但她沒有崩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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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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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只需要一個問題,法官大人。」她走到證人席前,看著吳彩雯。「吳小姐,你今天在庭上提到,證人保護計劃提供基本生活津貼。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這個津貼的金額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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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報出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很小,小到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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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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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吳彩雯。「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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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走出證人席。她從側門離開法庭時,步伐沒有加快,沒有踉蹌。她在門口停了一瞬,轉頭看向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她的母親正用那條碎花手帕擦著眼角,向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吳彩雯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聲音,只是做了幾個口型。然後她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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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九天。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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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傳召陳叔出庭作供。陳叔的本名是陳國偉,今年六十三歲,是宏天集團總部的清潔工。他在宏天大廈工作了超過二十年,負責清潔高層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包括侯孝嚴的辦公室。他走進證人席時步伐有些蹣跚,膝蓋的舊患讓他在坐下時扶了一下圍欄。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領口的第一粒鈕扣沒有扣上。宣誓時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咬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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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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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在宏天大廈做了多久?」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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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陳叔說。他說話時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長年勞動而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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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範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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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清潔高層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包括侯孝嚴先生的辦公室,以及其他幾位董事的辦公室。」陳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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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十一月十八日,你上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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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本來應該上班。」陳叔說,語速很慢。「但我遲到了。我那天在屯門公路遇到交通意外,一輛貨車與的士相撞,封了三條行車線。我在巴士上被困了很久。最後我十一點才到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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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通常幾點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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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常早上五點半到大廈。清潔工作在六點半之前完成,不會影響辦公室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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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十一月十八日那天,你比平時遲了五個多小時。你到達大廈之後,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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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之後,發現侯先生的辦公室的垃圾桶還沒有清理。我心想奇怪,通常那個時間所有清潔都已經完成了。我就進去清理了垃圾桶。垃圾桶裡面有一雙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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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停住了。物流主管黃先生微微前傾。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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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否描述那雙手套?」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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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的。羊毛的。看起來很貴,不是普通人會隨便扔掉的東西。」陳叔說,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掌心位置沾了東西。暗紅色的。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奇怪,這麼貴的手套為什麼要扔掉。但我沒有多想,我在這裡做了二十三年,見過很多奇怪的垃圾。有錢人什麼都會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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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那雙手套怎麼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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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套和其他垃圾一起放進黑色垃圾袋,然後拿到垃圾房。」陳叔說。「垃圾房每天早上八點半有垃圾車來收。那天我拿下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垃圾車來的時間,所以那個垃圾袋在垃圾房放了一整天,第二天才被收走。你們,警方,後來問過我這件事。我把垃圾房的編號告訴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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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陳叔。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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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他看著陳叔,看了一會兒。陳叔坐在證人席上,雙手仍然放在膝蓋上,指節互相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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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在宏天大廈做了二十三年清潔工。這二十三年來,你每天清理垃圾桶,有沒有見過別人扔掉貴重物品?」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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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陳叔說。「不只手套。有人扔過名牌領帶,有人扔過整條圍巾。有錢人的東西,說扔就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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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到那雙手套的時候,你沒有覺得特別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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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也不是完全沒有。那雙手套看起來很新,不像是破損了才扔掉的。上面沾了東西。但我不知道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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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沾了什麼。」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將雙手輕輕放在講台上。「陳先生,你剛才說你把那雙手套和其他垃圾一起處理了。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在處理那雙手套的過程中,有沒有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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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愣了一下。「我有戴,清潔工的膠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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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從來沒有直接觸摸過那雙深藍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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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戴著膠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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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有人檢查那雙深藍色手套,上面不會找到你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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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陳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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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麥可陳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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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再次走到證人席前。「陳叔,你在宏天大廈做了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來,你有沒有試過因為交通意外而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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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第一次。」陳叔說。「二十三年來,我從來沒有遲到過。那天是我第一次因為交通意外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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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是案發翌日嗎?十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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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陳叔說。「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遲到,我被管工記了一次缺勤。二十三年來第一次缺勤記錄。所以我不會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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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陳叔。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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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走出證人席。他的步伐仍然有些蹣跚。他經過旁聽席時,沒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盧飛揚身上,等待他宣布下一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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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辯方案情繼續。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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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趙先生,被告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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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旁聽席上有人竊竊私語。簡慧喬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魏敏芝放下筆,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被告欄。趙先生從被告欄中站起來。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不再是懲教署人員幫他打的那條歪斜領帶。他的頭髮整齊地梳向一側,臉頰仍然凹陷,但他的步伐沒有猶豫。他走進證人席,宣誓時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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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宣誓的那一刻變得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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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證人席前。她看著趙先生,看了好一會兒。這個男人在幾個月前還坐在拘留室的膠椅上,用沉默將自己包裹成一塊石頭。現在他在高等法院的證人席上,準備在陪審團面前說出他沉默已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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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你被控謀殺。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有沒有殺人?」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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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直視她,然後轉向陪審團。「沒有。我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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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你在案發大廈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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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深吸了一口氣。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他開口時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我去見他。死者。他,他發短訊叫我去的。他說如果我不去,他們會再找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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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了大廈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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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去的時候,」趙先生的聲音顫了一下。他低下頭,拳頭在圍欄下握緊了。「他已經死了。他就躺在地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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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斷了。法庭內一片死寂。家庭主婦方女士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筆尖懸在一個未寫完的句子中間。物流主管黃先生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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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沒有報警?」尤賢曦問,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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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趙先生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們威脅過我的女兒。她手臂斷了,那不是意外,那是警告。他們說如果我不閉嘴,會有第二次。當我看到他死了,我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報警。我想到的是,他們會說是我殺的。所以我,我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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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警誡下為什麼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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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還在威脅我女兒。」趙先生說。他的拳頭在圍欄下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他們說只要我不說話,她就不會有第二次意外。我選擇用我的沉默保護她。我知道這樣做很愚蠢,我知道沉默會讓我看起來像有罪。但我是她父親。如果保護她的代價是我的自由,我願意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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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沉重得無法形容。趙先生最後那句話說完後,沒有人說話。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抽泣了一聲,是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的婦人。她用手帕按著嘴,肩膀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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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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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蘇敏莉遞給她一瓶水。她接過,沒有喝,只是將水瓶放在面前。她的目光沒有離開證人席上的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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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證人席前,看著趙先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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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你剛才說死者發短訊叫你去的。那條短訊在哪裡?」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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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拿走了我的手機。」趙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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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訊記錄在法庭證據中。根據控方提供的短訊記錄,死者發給你的最後一條短訊是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四時二十一分。內容是:今晚八點,老地方見。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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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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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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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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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回覆。你收到一條從死者手機發出的短訊,約你八點到大廈見面。但你沒有回覆確認你會去。你有沒有想過,那條短訊可能不是死者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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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汪凱綸站起來。「控方代表在引導證人作出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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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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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我換一個問題。趙先生,你從大廈逃走時,有沒有觸摸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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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緊繃起來。他開口時嗓音沙啞。「我,我可能碰過。我當時很驚慌。我看到他躺在地上,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可能,可能想把刀拔出來。但我記不清楚了。一切都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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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不清楚了。」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轉向陪審團,讓這句話沉澱下來。「所以你承認你的指紋可能在兇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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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趙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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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認你當晚在案發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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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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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認你在案發後逃離現場,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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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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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認你在警誡下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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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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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你在證人席上所說的一切,你女兒被威脅、你因為恐懼而逃走、你因為保護女兒而沉默,這些全部沒有任何獨立證據支持。沒有威脅的記錄,沒有你女兒受傷的醫療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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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打斷他。「醫療報告已在庭上呈堂。控方代表在誤導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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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麥可陳先生,醫療報告已被接納為呈堂證物。請注意你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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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合上文件,看著趙先生。「趙先生,你今天在庭上說你沒有殺人。你說你的指紋在兇器上是因為你想救死者。你說你沉默是為了保護女兒。這些解釋全部依賴你一個人的說話,沒有短訊回復記錄,沒有報警記錄,沒有獨立證人可以證明你當晚的意圖。陪審團只能選擇相信你,或者不相信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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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趙先生在證人席上,拳頭仍然握得很緊,但他的眼神沒有迴避。他看著麥可陳的背影,然後將目光轉向陪審團。他看著魏敏芝,看著家庭主婦方女士,看著物流主管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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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覆問只需要一個問題。趙先生,你今天在庭上說的所有話,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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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是真的。」趙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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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你可以退席。」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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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走出證人席,回到被告欄。他的步伐比進場時更慢,但他的脊背比進場時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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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辯方案情是否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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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舉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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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控辯雙方已舉證完畢。審訊將進入結案陳詞階段。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上午,辯方進行結案陳詞。之後你們會退庭商議。今日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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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侯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枴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只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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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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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的證據網絡已經完成了。所有便條貼、紅線、藍線、黑線交錯相連,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從三百萬匯款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從李茂的車輛記錄到龍大哥的車牌號碼,從吳彩雯的手套目擊到陳叔的清潔程序,每一條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沒有在畫新的線,所有的線都已經畫好了。她只是在看。看著這張她花了幾個月時間拼湊起來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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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結案陳詞的初稿。紙張邊緣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蘇敏莉的修改註記和霞姐的補充要點。蘇敏莉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一份陪審團背景摘要,她在審訊期間觀察每一位陪審員的反應,記錄了他們在哪個證人作供時最專注、在哪個時間點皺眉、在哪個關鍵詞出現時交換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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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的結構我建議這樣安排。」蘇敏莉將一份大綱放在尤賢曦面前。「第一部分:回顧控方證據鏈的裂縫,林正宏承認的閉路電視跳幀、陳博彥確認的深藍色纖維、吳家朗無法解釋的伺服器操作。第二部分:提出辯方的合理懷疑,三百萬匯款、李茂的車輛記錄、吳彩雯的手套目擊、陳叔的清潔程序。第三部分——」她頓了一下,「——回到緘默權。提醒陪審團不能因被告的沉默而作出不利推論。盧飛揚法官會在指引中再次強調這一點,但我們需要在結案陳詞中先讓陪審團感受到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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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紅色白板筆放進筆槽。筆與其他幾支筆碰撞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她轉頭看著蘇敏莉,然後看著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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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不是證據摘要。陪審團已經聽了所有證據,他們不需要我重複一遍。」尤賢曦從白板前走開,在會議桌旁坐下。她拿起結案陳詞初稿,翻到第一頁,但沒有看。「他們需要的是框架。一個可以幫助他們將所有證據組織起來的框架。我們的框架不是侯孝嚴是兇手,那不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的框架是: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只要陪審團認為這個推論是合理的,控方就沒有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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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初稿放在桌上,拿起黑色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枱燈的光圈落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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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的開頭,我打算從那個十四歲的女孩開始。」尤賢曦說,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趙先生的女兒。一個手臂被打斷的女孩。一個因為父親被威脅而被迫轉校的女孩。她從來沒有在法庭上出現過,但她的存在是整宗案件的關鍵。為什麼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會在被威脅時選擇沉默?答案不在法庭上,答案在新界,在一間她被迫就讀的學校裡,在她手臂上那道骨折留下的疤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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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紙盒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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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的結案陳詞會集中在趙先生的可靠性。他會說趙先生的解釋沒有獨立證據支持,吳彩雯的證詞有品格缺陷,龍大哥的背景使他的證詞不可信。他會逐個攻擊我們的證人,然後告訴陪審團,控方的證據鏈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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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證據鏈從來不是完整的。」尤賢曦將筆放在筆記本旁邊。「林正宏自己承認了閉路電視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模式。陳博彥自己確認了深藍色纖維不屬於被告。吳家朗無法解釋為什麼清理偏偏在案發當日下午進行。李茂無法解釋為什麼十二年來第一次走錯路,第一次收獎金,偏偏在案發前後發生。」她頓了一下。「我們的結案陳詞不需要攻擊任何人的品格。我們只需要讓證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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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快而穩定。她寫完最後一行字時,將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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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汪凱綸先做結案陳詞。」蘇敏莉說。「他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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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她看著白板上控方證據清單的那一角,看著指紋、閉路電視片段、短訊記錄那幾張便條貼。這些是控方最扎實的證據,無法否認,也無需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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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會做他該做的事。」尤賢曦說。「他會陳述控方的證據,承認證據中的疑點,然後告訴陪審團,即使有這些疑點,控方仍然認為證據鏈足以排除合理懷疑。他不會隱瞞,不會誇大,不會誤導。他會做一個檢控官應該做的事。」她頓了一下。「然後我們會做我們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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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煙盒放回口袋,站起來。她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她的背影在日光燈下有些佝僂,但她開口時語氣還是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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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準備了很久。陪審團看到證據了。現在就等結案陳詞。」霞姐轉頭看著尤賢曦。「你會說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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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看著白板上魏敏芝的名字,她在陪審團背景摘要中為這位退休教師寫下了好幾行觀察:專注、做筆記、在吳彩雯說「害怕是說真話的代價」時停筆、在趙先生提及女兒時放下筆。她不認識這個女人,但她相信她。她相信這個退休教師會聽完每一句話,會在陪審團商議室裡將她所看到的、聽到的、記下的所有東西,與其他六位陪審員一起逐一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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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色深沉。維港對岸的廣告牌變換著顏色,紅藍綠的光在會議室玻璃上投下淡淡的色斑。會議室的白光燈管穩定地亮著,將整面證據白板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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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ZZLmnOC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