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十五分。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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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清晨開始下,雨粉細密,落在法院大樓的圓柱上,將灰白色的石柱染成深灰色。人龍比開審第一天更長,沿著石階繞了兩個彎,一直排到炮台里的巴士站。雨中撐起的黑色雨傘擠在一起,像一片移動的屋頂。法警在門口加派了人手,雨衣上的反光條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閃著微弱的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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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記者區最前排,雨傘夾在頸側,手中握著錄音筆。她的攝影師在旁邊調校鏡頭,雨水在鏡頭濾鏡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用袖口輕輕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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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最關鍵的一天。」簡慧喬對著錄音筆說,語速很快。「辯方將會傳召本案最關鍵的證人,吳彩雯,宏天集團執行董事侯孝嚴的前私人助理。她在案發翌日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發現了一雙沾有暗紅色污漬的深藍色羊毛手套。她的證詞可能直接動搖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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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錄音筆放回口袋,拿起掛在胸前的相機,拍了一張人龍的照片。鏡頭中,雨傘、西裝、保溫杯、筆記本,法庭文化的浮世繪在雨中顯得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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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二十五分。一輛黑色警方護送車駛入法院停車場入口。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面的人。簡慧喬認得那輛車,證人保護組的標準配備。她沒有舉起相機,只是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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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早上。港島東區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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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浴室鏡子前。她已經換好了出庭的衣服,一件素色襯衫,深灰色長褲,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鏡子裡的臉比幾個月前瘦削了許多,顴骨微微突出,眼底下有長期失眠留下的淡青色痕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手指在洗手台邊緣輕輕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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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洗手台拿起一支唇膏,那是她母親上星期來探望時帶給她的,一支很普通的淡粉色唇膏,在屈臣氏買的,包裝盒的邊角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她旋開唇膏,對著鏡子慢慢地塗在唇上。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唇膏在唇角輕輕滑了一下,她用指尖將多餘的顏色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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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傳來響聲。她的母親坐在沙發上,碎花襯衫整整齊齊,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從浴室走出來。吳彩雯在客廳中央,將雙手輕輕放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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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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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將她衣領上一根微小的線頭拈走。母親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長年做手工藝留下的繭。她拈走線頭後,將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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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以前說過一句話。」母親說,她的嗓音有些沙啞。「他說,人一世總有幾次要做選擇。有些選擇會改變你一生。你今日做的選擇,站出去,講出真相,是一個勇敢的選擇。」她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很慢。「我和你爸爸,一直都是這樣教你。要誠實,要勇敢。你今天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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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母親。母親的眼睛紅了,但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她從小就認得的堅定,那種在父親失業那年咬緊牙關撐起全家的堅定,那種在她大學休學那年每天坐長途巴士來看她、一句怨言都沒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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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吳彩雯說,她的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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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母親說。她將女兒的手握在掌心裡,握得很緊。「但怕也要做。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真的東西,沒有人可以用任何方法將它變成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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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了。證人保護組的便衣警員在門外,向她點了一下頭。吳彩雯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手袋。她走到門口時,轉頭看了母親一眼。母親仍然在客廳中央,碎花襯衫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晨光中顯得很淡。母親向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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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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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高等法院大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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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杯黑咖啡。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縫隙中傾瀉下來,在維港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她沒有喝咖啡,只是握著杯身,讓餘溫透過紙杯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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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抱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她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裙,領口的銀色胸針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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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已經到了。證人保護組帶她從側門進入,現在在證人休息室。」蘇敏莉將文件夾放在桌上。「汪凱綸剛才透過系統發了訊息,控方不會反對我們傳召吳彩雯,也不會在主問期間提出任何程序阻撓。他說道路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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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拿起黑色筆記本。她翻到今日那一頁,頁面上只有一行字,以紅筆寫成:吳彩雯。主問。手套。飯局取消。銀色私家車。害怕不是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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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張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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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蘇敏莉說,將文件夾打開。「但比模擬盤問時穩定。她今早吃了早餐,她媽媽逼她吃的,一碗瘦肉粥。她說她吃了半碗,另外半碗實在吃不下。證人保護組的心理輔導員今早和她談了十五分鐘,說她情緒穩定,可以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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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被推開,霞姐走進來。她今天穿著黑色套裙,手中拿著一份剛從法庭書記室取得的今日審訊日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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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五分鐘前到了。法庭內的旁聽席已經全滿。侯生坐在最後一排左邊角落,和之前每一天一樣。」霞姐將日程表放在尤賢曦面前。「記者席全部爆滿。簡慧喬坐在第一排,其他幾間報社都派了人來。高等法院新聞官說今日的記者人數是這宗案件開審以來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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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日程表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在筆記本旁邊。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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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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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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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法庭側門的瞬間,法庭內的空氣明顯地緊繃了一下。旁聽席上座無虛席,連靠牆的位置都站滿了人。記者席上排滿了錄音筆和筆記本,簡慧喬坐在第一排,筆已經握在手中,筆尖懸在紙張上方。陪審團席上的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整齊的字跡寫著一個名字: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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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席上,盧飛揚正翻閱著文件。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然後落在辯方席上,在尤賢曦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將文件合上,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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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讀案件編號後,盧飛揚將目光轉向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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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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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吳彩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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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走進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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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她穿過旁聽席和律師席之間的走道時,目光沒有左右游移。她直視前方,看著證人席的圍欄,看著圍欄後那張簡單的木椅。她走進證人席,在銅質圍欄內,雙手放在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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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將聖經遞到她面前。吳彩雯將左手放在聖經上,舉起右手。她的手指在聖經封面上輕輕顫抖了一下,但她開口時咬字清楚,將誓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一個字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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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她在證人席的木椅上坐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握在一起。她的目光在法庭內掃了一圈,她沒有看旁聽席最後一排左邊角落,而是直接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魏敏芝正看著她,筆記本翻開,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吳彩雯看著那位退休教師,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將目光轉向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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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帶文件,沒有帶筆記本,只在講台上放了一張照片,那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工程文件封面,上面印著宏天集團的企業標誌和死者的親筆簽名。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在證人席前停下來,看著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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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在宏天集團擔任什麼職位?」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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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執行董事侯孝嚴先生的私人助理。」吳彩雯說。她說話時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經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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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侯孝嚴先生工作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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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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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否向陪審團描述你的日常工作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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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安排侯先生的會議和行程,處理他的私人信件和文件,跟進他交辦的各項事務,陪同他出席業務會議和海外考察。」吳彩雯說。她說話時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像之前模擬盤問時那樣握緊。「我也負責整理他的辦公室,文件歸檔、垃圾桶清理前的檢查、辦公用品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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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工作範圍包括進入他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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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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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的工作關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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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的。他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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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講台上的照片,遞到吳彩雯面前。「這份文件你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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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見過。這是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升級工程的文件封面。我在整理侯先生的文件時見過這份文件,它放在他辦公室的待處理文件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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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案發當日,下午,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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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宏天集團總部。那天下午我在幫侯先生處理私人行程。」吳彩雯將照片放在膝蓋上,雙手重新交疊。「我已經遞了辭職信,但還在交接期。他原本約了我和另外兩個同事當晚在灣仔一間餐廳吃飯,說要討論下個月的業務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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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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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下午四點。他那時候在辦公室,我正在向他確認當晚飯局的座位安排。」吳彩雯說。她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機響了。他接電話的時候,我退出了辦公室。隔著門,我聽到他的語氣變了,他的聲量提高了,但我聽不清內容。幾分鐘後,他推開門,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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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你可否形容得更具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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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是一個很冷靜的人,即使面對很大壓力也很少表露情緒。」吳彩雯說,語速放慢了。「那時候他的臉色發白,不是生病的那種白,是憤怒之後殘留的那種白。他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對我說,今晚的飯局取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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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有沒有問他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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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的職位不允許我追問上司的私人行程。」吳彩雯說。「他說完之後就走進辦公室,拿了他的車匙和外套,然後離開了。他沒有拿公事包,那件事顯然不是工作相關的。他的公事包一直放在辦公桌旁邊的矮櫃上,直到第二天早上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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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用公司內部通訊系統通知另外兩位同事飯局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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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用內部系統發了訊息給他們兩個,說今晚飯局取消,侯先生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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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送那條訊息的時間是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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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二十八分。我發完訊息之後截了圖,保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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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講台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從宏天集團伺服器備份中提取的內部通訊記錄副本,紙張上印著一行系統時間戳和訊息內容。她將文件遞給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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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當日下午發出的訊息記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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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接過文件,仔細地看了一遍。她點頭。「是的。這就是那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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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收回,放在講台上。她轉向陪審團,讓那份文件留在講台正中央,讓每一位陪審員都能看到那行系統時間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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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十一月十八日,早上,你如常上班。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那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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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深吸了一口氣。法庭內的空氣在她吸氣的那一瞬間收緊了。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立刻壓住。簡慧喬的筆尖在紙上停住,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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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大約八點四十分,我回到辦公室。我手上有一批交接文件需要侯先生簽署。我走進他的辦公室,門是關著的,但沒有鎖。辦公室裡面沒有人。我將文件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準備離開。」吳彩雯說,語速放慢了。「轉身的時候,我不小心踢翻了辦公桌旁邊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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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下來。法庭內的空氣沉澱到一個可以聽見光管電流聲的程度。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停在紙上。家庭主婦方女士微微前傾。物流主管黃先生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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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翻倒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幾張揉皺的紙巾,一個空的咖啡杯,一雙手套。」吳彩雯說。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緊了。「深藍色的。羊毛的。看起來很貴。我蹲下來收拾,將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垃圾桶。當我拿起那雙手套的時候,我看到掌心位置沾了暗紅色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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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有沒有聯想到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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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我以為那是普通的污漬,紅酒、墨水,什麼都好。我沒有多想。我將手套放回垃圾桶,將垃圾桶扶正,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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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你開始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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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吳彩雯說。她的語速變得更慢了,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新聞報導了大廈謀殺案。我才知道案發大廈就是那個項目的大廈。死者是侯先生的私人助理,我認識他。他是侯先生在集團內最信任的人之一,經常來侯先生的辦公室。我開始想起那雙手套。想起侯先生突然取消飯局。想起他當天下午接了一通電話後臉色大變。想起他那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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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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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報警。」吳彩雯說。她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但她沒有移開目光。「我太害怕了。第二天我就提交了正式辭職信,編了一個個人健康原因的理由。人事部問我為什麼辭職,我說壓力太大,需要休息。我沒有提及手套,沒有提及飯局取消。我只是想盡快離開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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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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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後第三天,我發現樓下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吳彩雯說。她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尤賢曦身上移開,轉向陪審團。她看著魏敏芝,看著家庭主婦方女士,看著物流主管黃先生。「那輛車的車窗貼了深色玻璃膜,看不見裡面的人。但裡面坐著兩個人,引擎一直開著,車頭對著我公寓的窗戶。我在窗簾後面看了很久,他們沒有下車,沒有打電話,就只是坐在那裡,抬頭看著我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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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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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我不知道警察能不能保護我。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警察。侯生的人脈網絡太廣了,我不知道誰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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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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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了一個行李箱,當晚就搬走了。之後的幾個月,我搬了三次住處,換了手機號碼,刪除了所有社交媒體帳戶。我不敢聯絡家人,我怕他們會透過家人找到我。我媽媽,」她的聲音輕微地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我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她因為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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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我和霞姐?」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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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三月。」吳彩雯說。她轉回尤賢曦,眼眶微紅但沒有流淚。「你和霞姐在元朗找到我。那時候我躲在表姐的寵物美容店後房間裡,窗戶用舊報紙糊著,每天只敢在晚上出去買東西。你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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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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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如果你不說出來,他們更會殺了你。因為你知道的事情,已經讓你成為他們的威脅。你現在唯一的安全,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敢傷害一個公眾人物,一個在證人保護計劃下的關鍵證人。」吳彩雯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那時候我才明白,我躲了這麼久,不是因為我安全,而是因為我還沒被找到。只要我繼續躲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找到。站出來,是我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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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到講台前,拿起那條內部通訊記錄,然後轉向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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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今天在庭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飯局取消、手套上的暗紅色污漬、銀色私家車的跟蹤、你在元朗躲藏的日子,全部都是事實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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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是事實。」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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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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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吳彩雯直視尤賢曦,眼眶仍然微紅,但語氣穩定而清晰。「全部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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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她,看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下來,只剩下光管的低鳴。然後尤賢曦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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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吳小姐。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她說,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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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時,蘇敏莉將一瓶水推到她面前。她沒有喝,只是將雙手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沒有離開證人席上的吳彩雯,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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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控方席。「控方代表,你可以開始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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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將一份文件從控方席上拿起,慢慢地走到證人席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在吳彩雯面前停下來時,向她微微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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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今天在庭上說,侯孝嚴先生在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接了一通電話後臉色大變。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電話是誰打來的?」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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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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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聽到他說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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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退出了辦公室,隔著門聽不清楚。我只聽到他的聲量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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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不知道電話內容是什麼,也不知道那通電話與當晚的案件有沒有任何關係。對嗎?」麥可陳的語氣沒有提高,但問題的密度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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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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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知道侯孝嚴先生離開辦公室之後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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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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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知道他當晚有沒有去案發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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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吳彩雯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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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翻開手上的文件。「但你在主問中暗示,侯孝嚴先生取消飯局、臉色大變、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這些與當晚的謀殺案有關。你不是在作供事實,而是在引導陪審團作出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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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指責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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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麥可陳轉向盧飛揚,「證人在主問中作出了多項對侯孝嚴先生不利的陳述,但她在盤問中承認,她不知道電話內容,不知道侯孝嚴先生離開辦公室後的去向,不知道那些行為是否與案件有關。陪審團有權知道證人的主觀推論與客觀事實之間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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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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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引導陪審團。」吳彩雯說,她直視麥可陳。「我只是說出我親眼看到的事。侯先生接到電話後臉色變了,他取消了飯局,他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然後他離開了。這些是客觀事實。我沒有說他去哪裡,因為我不知道。我沒有說他做了什麼,因為我不知道。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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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將文件翻到下一頁。「吳小姐,你在主問中說你在垃圾桶中發現了一雙手套。你可否確定地告訴陪審團,那雙手套是什麼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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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我沒有注意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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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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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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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顏色,除了深藍色之外,有沒有任何其他顏色?條紋?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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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只是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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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暗紅色的污漬,你可否確定地告訴陪審團,那是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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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不確定。我沒有說那是血,我說那是暗紅色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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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確定是不是血。你不確定手套的牌子、尺寸、具體顏色。但你確定那雙手套與謀殺案有關。」麥可陳的語氣仍然溫和,但提問的節奏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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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扭曲證人的回答。證人清楚地說她不確定是不是血,她也沒有說她確定那雙手套與謀殺案有關,她只是說出她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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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先生,請注意盤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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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合上文件,換了一個站姿。「吳小姐,你在十一月十八日早上發現手套之後,有沒有當場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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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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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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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那時候沒有聯想到那是什麼。我只是覺得奇怪,這麼貴的手套為什麼扔掉。我沒有想到要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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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拍照。你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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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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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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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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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第一次告訴別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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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當尤律師和霞姐在元朗找到我的時候。」吳彩雯說,她的語氣比之前更輕了,但每個字仍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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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你看到新聞報導謀殺案,你開始想起那雙手套和飯局取消的事,但你仍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你躲了起來。你搬了三次住處,換了手機號碼,刪除了所有社交媒體。」麥可陳將文件放在講台上,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吳小姐,這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無辜的人在害怕。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在隱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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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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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撤回該陳述。」麥可陳在盧飛揚開口之前說。他轉回吳彩雯。「吳小姐,你在辭職後有長達數月沒有任何收入。你在元朗躲藏的期間,如何支付生活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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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儲蓄。還有表姐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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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儲蓄用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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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用完了。」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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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出庭作供的時候,經濟狀況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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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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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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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計劃安排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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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日常開支由誰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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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計劃提供基本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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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出庭作供期間,你的住宿、膳食、交通全部由政府支付。你認為這是否會影響陪審團對你證詞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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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打斷他。「控方代表在暗示證人因接受證人保護而作偽證。證人保護計劃是香港法律體系的一部分,證人接受保護的事實不應被用作攻擊其可信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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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目光在麥可陳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拍。「麥可陳先生,證人保護計劃的存在是為了保障證人安全,不是為了換取證詞。請注意盤問方向。陪審團請忽略控方代表的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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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將文件從講台上拿起,慢慢地放回控方席。然後他轉回吳彩雯,口吻忽然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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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今天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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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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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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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吳彩雯直視他。「全部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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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他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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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吳彩雯在證人席上,手指仍然輕輕握在一起,但她沒有崩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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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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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只需要一個問題,法官大人。」她走到證人席前,看著吳彩雯。「吳小姐,證人保護計劃提供的津貼,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那個金額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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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報出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很小,小到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倒抽了一口氣。家庭主婦方女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物流主管黃先生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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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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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吳彩雯。「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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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從證人席的木椅上站起來。她在圍欄內,向盧飛揚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她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她的步伐比進場時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經過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時,轉頭看了一眼,她的母親正用那條白色手帕擦著眼角,碎花襯衫在旁聽席的深色背景中顯得很淡。母親向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吳彩雯的嘴唇動了動,做出了幾個無聲的口型。然後她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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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在她身後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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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她離開後仍然沉重。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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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庭。明日上午繼續。」他說。法槌落下,聲音清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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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緩緩散去。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侯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枴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他轉身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但步伐仍然穩定。他推開旁聽席側門時,門框上的銅質鉸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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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記者席上寫下筆記本的最後一句話,字跡因用力而微微凹陷。她合上筆記本,將錄音筆放回口袋,快步走出法庭。她穿過走廊時已經開始在腦中組織今晚頭版報導的導言,前助理指證太子爺:手套、飯局、跟蹤,侯孝嚴不在場證明現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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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時,蘇敏莉將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明日審訊日程表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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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麥可陳會繼續盤問吳彩雯。」蘇敏莉說,語速很快。「他今天沒有問完。健康記錄、跟蹤細節、她與侯孝嚴的所有互動,他會在明天逐一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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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將文件放進公事包,扣上金屬扣。她拿起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然後站起來,看著法庭側門那扇已經關上的門。門後面是走廊,走廊盡頭的證人休息室裡,吳彩雯正和她母親坐在一起。她知道那個畫面,母親握著女兒的手,碎花襯衫的袖子輕輕擦過素色襯衫的袖口。她不需要親眼看到,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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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證人休息室。」尤賢曦說,拿起公事包,推開辯方席的圍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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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一天。上午九時十五分。高等法院大樓證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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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一杯溫水。紙杯的杯口被她用手指捏得微微變形,水面在她指尖的輕顫中泛起細微的漣漪。她今天穿著與昨日同樣的素色襯衫,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眼下的淡青色痕跡比昨天更深了一層,但她已經化好妝,唇上那抹淡粉色唇膏塗得很均勻,沒有再滑到唇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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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親坐在她旁邊,那條白色手帕已經被搓得有些發皺,但母親沒有再哭。她只是將女兒的手握在掌心裡,手指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女兒的手背。休息室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雨後清晨的涼風從縫隙中吹進來,將茶几上那份台灣旅遊書的書頁吹得輕輕翻動。書頁從太魯閣那一頁翻到了七星潭,一片弧形沙灘的照片,海水的藍與天空的藍在遠方融成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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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尤賢曦走進來。她手中拿著黑色筆記本,翻開到今日的那一頁,頁面上以紅筆寫著幾行字:適應障礙、合照、銀色私家車的數量——這些是她預測麥可陳今天會攻擊的方向。她將筆記本放在茶几上,在吳彩雯對面的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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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了多久?」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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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吳彩雯說。她將紙杯放在茶几上,紙杯底部與桌面接觸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斷斷續續的。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就會忽然想起一個他昨天問過的問題,然後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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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會更用力。」尤賢曦說。她說話時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進入重點。「他昨天在試探你的反應,找到你會在什麼問題上停頓、什麼問題上反駁。今天他不會再試探,他會直接攻擊。三個方向:你的診斷、你跟蹤的細節、你和侯孝嚴之間所有互動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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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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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一樣東西。」尤賢曦繼續說。她拿起黑色筆記本,翻到背面,那裡夾著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麥可陳在另一宗案件中走出法院,身後跟著一群記者,他側頭對鏡頭微笑。「他很擅長一件事,讓證人覺得自己被困住了。他不會對你吼,不會對你拍桌子。他會用一個接一個看似無害的問題,把你引到一個角落。當你覺得自己在角落裡的時候,深呼吸,記住你只需要回到事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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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問我適應障礙的時候,我差點回答得太多了。」吳彩雯說。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我想解釋那不是嚴重的問題,想說那只是大學時期的一小段時間,但我記得你在模擬盤問中說的話。不要解釋。不要辯護。只需要回答問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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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他再問適應障礙,他不會問你有這個診斷嗎,他會問你認為這個診斷是否影響你的判斷。你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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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了。」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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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合上黑色筆記本,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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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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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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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已經全滿。記者席上的簡慧喬將錄音筆的電量檢查了一次,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吳彩雯盤問第二日。攝影師在她旁邊調整鏡頭的白平衡,雨後的陽光透過穹頂高窗照進來,在法庭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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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的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她正在用鋼筆在頁面頂端寫下日期。家庭主婦方女士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眉頭微皺。物流主管黃先生的雙手仍然交疊在胸前,但他的姿勢比昨天更前傾了一點。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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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左邊角落,侯生坐在那裡。枴杖立在身旁,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他的目光落在證人席上,那張空著的木椅上。他身邊坐著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私人助理,手中拿著一部手機,手機螢幕上不斷傳來訊息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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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法官袍在他身後輕輕飄動。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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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盧飛揚說,語氣平穩。「控方代表,請繼續盤問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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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再次走進證人席。她沒有看旁聽席,直接走到圍欄內,在木椅上坐下。她的雙手放在銅質扶手上,指節輕微泛白,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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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證人席前,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以黑色墨水寫著「吳彩雯——盤問摘要」。他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但沒有立即打開。他看著吳彩雯,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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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昨天你提到你在大學期間曾被診斷為適應障礙。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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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三年級下學期。」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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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因為這個診斷而休學了一個學期,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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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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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的症狀包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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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我那時候壓力很大,情緒不穩定,失眠。我無法集中精神上課和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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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障礙會在壓力環境下影響你的判斷力和記憶力。你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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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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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需要你回答同意或不同意。」麥可陳的語氣仍然溫和,但問題的鋒刃已經露出來了。「適應障礙,作為一種精神科診斷,是否會在壓力環境下影響一個人的判斷力和記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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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握緊。「我不確定。我不是精神科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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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剛才說你無法集中精神。無法集中精神的人,是否可能無法準確地觀察和記憶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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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沒有醫學專家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對精神科診斷作出專業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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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先生,請不要引導證人對醫學問題作出自我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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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翻開文件夾,從中抽出一份文件。「吳小姐,你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曾經因為壓力過大而請過三次壓力假。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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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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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次請假是在案發前一個月。你請了三天假,原因是精神緊張。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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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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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案發前一個月,你正處於精神緊張的狀態。而你今天要求陪審團相信,你在那個狀態下,準確地觀察並記憶了侯孝嚴先生取消飯局、臉色變化、垃圾桶中的手套、以及銀色私家車的顏色和停留時間。你認為這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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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握緊了,但她開口時咬字很清楚。「我那時候精神緊張,不等於我無法分辨事實。我那時候睡不著,吃不下,每天都很害怕,但我看到的事,我記得的事,都是真的。精神緊張不代表記憶力會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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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將文件放回文件夾。他轉向另一個方向。「你在主問中說你曾經搬家三次。你可否告訴陪審團,這三次搬家分別在什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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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在辭職後第三天。第二次是大約一個月後。第三次,」吳彩雯頓了一下,「我不確定具體時間。大概兩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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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誰那裡找到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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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朋友介紹。第二次和第三次,我自己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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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告訴房東你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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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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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簽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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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付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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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沒有租約、沒有電費單、沒有差餉單,可以證明你確實住在那些地方。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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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對。因為我不敢留下記錄。我怕他們會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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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沒有任何獨立證據可以證明你被跟蹤的說法,沒有書面記錄,沒有鄰居證詞,沒有警方報告。只有你自己的描述。」麥可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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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私家車——」吳彩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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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了銀色私家車。」麥可陳打斷她。他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運輸署的車輛登記記錄,放在講台上。「根據運輸署的記錄,宏天物流名下共有十二輛銀色私家車。你在主問中說你看到的那輛銀色私家車,車牌號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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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到車牌。車頭燈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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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到車牌。你不能確定那輛車的品牌型號。你不能描述車內兩個人的外貌。你甚至不能確定車內的人是男是女。但你可以確定那是宏天集團的車,而且是在跟蹤你。」麥可陳將運輸署記錄放回文件夾,語氣沒有提高,但提問的節奏加快了。「這個推論不是基於客觀證據,而是基於你的恐懼。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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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後他們出現在我家樓下,那是第三天,不是一個星期後,不是一個月後。是第三天。」吳彩雯說,她的聲量沒有提高,但語速微微加快了。「那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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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能是一個司機在休息。」麥可陳說。「那可能是一個人在等朋友。那可能是一輛完全不相關的車,而你因為精神緊張,把它當成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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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搬家,每一次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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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看到銀色私家車。但每一次,你都無法確定車牌號碼、車型、車內人的外貌。每一次,你都選擇不報警。每一次,你都選擇繼續逃亡。」麥可陳將雙手輕輕放在講台上。「吳小姐,我不是要質疑你的勇氣。我只是想讓陪審團看到,你的證詞,完全依賴你一個人的觀察和記憶。沒有書面記錄,沒有獨立證人,沒有客觀證據。而你的觀察和記憶,根據你自己的承認,是在精神緊張、長期失眠、極度恐懼的狀態下形成的。陪審團有權知道這些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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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重如鉛。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疊在胸前。物流主管黃先生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著。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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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從文件夾中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疊照片,他以拇指和食指捏著第一張,將整疊照片放在講台上。照片的內容在法庭的投影螢幕上同步顯示出來,那是吳彩雯和侯孝嚴在各種場合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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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我現在向你展示的是你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與侯孝嚴先生的合照。這張,公司晚宴。你坐在侯孝嚴先生旁邊。這張,業務會議。你和侯孝嚴先生一起走進會議室。這張,海外考察。你和侯孝嚴先生在機場,你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這張,」麥可陳逐一將照片放在講台上,讓陪審團看到每一張的內容,「還是公司晚宴。你穿著一件粉紅色晚禮裙,在侯孝嚴先生旁邊,他正在與你交談。你看起來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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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那些照片。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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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顯示你和侯孝嚴先生的關係,似乎比一般的上司與私人助理更密切。」麥可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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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公司晚宴的合照。」吳彩雯說,手指在扶手上握緊了。「我的工作就是陪同他出席這些場合。坐在他旁邊,因為我要記錄他與其他人的對話。和他一起走進會議室,因為我要幫他拿文件。在機場拖行李箱,因為那是我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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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晚宴上微笑,那是職責嗎?」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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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凍結了。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倒抽了一口氣。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那條白色手帕被她緊緊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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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抬起頭,直視麥可陳。她的語氣沒有顫抖。「如果你認為一個員工在晚宴上微笑就等於對上司有私情,那麼我只能說,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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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一片死寂。那句話落下後,沒有人說話。簡慧喬的筆在紙上停住了。魏敏芝的筆也停住了,但她很快又開始書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家庭主婦方女士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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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吳彩雯,看了很久。他沒有繼續追問這個方向。他將照片一張一張地收回文件夾,動作不疾不徐。然後他合上文件夾,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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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你在主問中說,你出庭作供的動機是說出真相。你可否告訴陪審團,在躲藏了數月之後,是什麼讓你最終決定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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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她將目光從麥可陳身上移開,轉向陪審團。她看著魏敏芝,看著家庭主婦方女士,看著物流主管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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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了幾個月。那幾個月,我每天睡不著,聽到車聲就害怕,看到銀色私家車就心跳加速。我搬了三次家,換了手機號碼,不敢聯絡家人。我的生活,」她頓了一下,將音量壓得很低,「變成了只有恐懼的生存。」她將目光從陪審團身上移回麥可陳。「然後有一天,尤律師和霞姐在元朗找到我。她們對我說,如果你不說出來,他們更會殺了你。那時候我才明白,我躲了這麼久,不是因為我安全,而是因為我還沒被找到。站出來,是我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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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站出來,不是因為你想說出真相,而是因為你害怕。」麥可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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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出來,是因為真相是我唯一的武器。」吳彩雯說,語氣穩定而清晰。「害怕和說真話,不是對立的。我做這份工作三年,見過很多很多東西。有些東西,我知道不對,但我沒有說出來。我保持了沉默。這一次,我不會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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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法庭內的空氣沉重而安靜。他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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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吳彩雯在證人席上,她的手指仍然握著扶手,指節泛白,但她沒有流淚。她的眼眶微紅,眼睫毛有些潮濕,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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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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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只需要兩個問題,法官大人。」她看著吳彩雯。「吳小姐,你在盤問中被問到適應障礙是否影響你的判斷和記憶。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有沒有因為這個診斷,而將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記成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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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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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因為這個診斷,而無法分辨事實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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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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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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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吳彩雯。「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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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從證人席的木椅上站起來。她在圍欄內,向盧飛揚微微鞠了一躬,那個動作不卑不亢。然後她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她經過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時,轉頭看了一眼她的母親。母親沒有擦眼淚,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只是向女兒點了一下頭。吳彩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法警在她身後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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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筆,然後抬起頭。「今日上午審訊到此。下午二時三十分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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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簡慧喬合上筆記本,快步走出法庭。她在走廊上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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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二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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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比上午更滿了。吳彩雯上午作供的消息已經傳開,更多記者和法律界人士趕到法院。企位區域站滿了人,法警在門口攔住了未能進入的旁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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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傳召重案組警長程警長再次出庭。他上午已經就警方調查過程作供,下午的作供集中在宏天集團伺服器的搜查結果和廉政公署的調查進展。程警長的回答精簡而專業,每一句都只包含必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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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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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調查本案期間,有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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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放在證人席的圍欄上,指節粗大的手指輕輕握著銅質扶手。「有。某些關鍵證據在警方到達前已被刪除或銷毀。某些證人在警方接觸後改變了口供。某些記錄在警方查閱時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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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情況,在你的職業生涯中,通常發生在什麼類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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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直視她。「涉及資源和權力不對等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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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程警長。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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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他先是看向控方席。「控方,是否有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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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沒有覆問,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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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轉向辯方席。「辯方案情是否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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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舉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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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控辯雙方已舉證完畢。審訊將進入結案陳詞階段。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上午,辯方進行結案陳詞。之後你們會退庭商議。在此期間,請繼續遵守法庭指引,不得與任何人討論案件,不得閱讀媒體報導,不得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與案件相關的內容。今日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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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侯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枴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他經過走道時,步伐沒有加快,沒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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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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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結案陳詞的準備材料。白板上的證據網絡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條紅線的添加,從程警長的「涉及資源和權力不對等的案件」連接到李茂的十萬元獎金,再連接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記錄。紅線在白板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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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放著一份陪審團商議的模擬分析。她用螢光筆在幾個關鍵陪審員的名字旁邊畫了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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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她在吳彩雯說『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的時候,筆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寫。她在程警長說『資源和權力不對等』的時候,放下了筆,看著證人席。」蘇敏莉說,將螢光筆放在筆筒中。「她會是陪審團中最有影響力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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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結案陳詞的定稿。紙張邊緣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註記。她將煙盒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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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汪凱綸做結案陳詞。他會承認證據中的疑點,但會說這些疑點不足以構成合理懷疑。」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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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她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沒有畫新的線,只是看著那張證據網絡。從三百萬匯款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從李茂的車輛記錄到龍大哥的車牌號碼,從吳彩雯的手套目擊到陳叔的清潔程序,從程警長的最後一句話到魏敏芝停筆的那一瞬。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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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結案陳詞,框架不是侯孝嚴是兇手。」尤賢曦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我們的框架是,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只要陪審團認為這個推論是合理的,控方就沒有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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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黑色筆記本,翻開到結案陳詞的框架頁。那一頁只有幾行字,以紅筆寫成,筆壓很深,字跡凹陷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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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的開頭,」她說,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從趙先生的女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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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色深沉,維港對岸的廣告牌變換著顏色。會議室的白光燈管穩定地亮著,將整面證據白板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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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XW12QW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