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十分。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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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帶著雨後殘留的潮濕。法院大樓石階上的積水還沒有完全退去,倒映著圓柱和上空那塊灰白的天空。人龍比過去幾天更長了,吳彩雯連續兩天作供的消息佔據了所有報紙頭版,簡慧喬的報導被轉載到每一個新聞平台,電台時事節目連續兩天討論這宗案件。今天的人龍中有更多法律系學生,他們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從報導中抄下來的案件細節,臉上帶著朝聖般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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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記者區最前排,手中握著錄音筆。她的攝影師在旁邊調整鏡頭,鏡頭對準法院大樓入口。她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底下有連夜趕稿留下的淡青色痕跡,但眼神仍然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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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二天。」簡慧喬對著錄音筆說。「今天控方將完成對吳彩雯的盤問。麥可陳在過去兩天的盤問中集中攻擊證人的可信性,昨天下午更將焦點轉向她的精神科診斷記錄。他的策略很清楚,在陪審團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吳彩雯今天將繼續接受盤問,法律界普遍預期麥可陳將進一步挖掘她的健康記錄和個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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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錄音筆放回口袋,拿起相機拍了一張人龍的照片。鏡頭中,雨傘已經收起,但天色仍然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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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二十三分。一輛黑色警方護送車在兩輛警車護送下駛入法院停車場入口。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面的人。簡慧喬沒有舉起相機,只是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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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早上。港島東區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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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在沙發上,手中握著那本台灣旅遊書。書頁翻到七星潭,那片弧形沙灘的照片已經被她看了無數次,書頁的邊角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微微發皺。她沒有在看書,只是將書握在手裡,讓那種紙張的觸感提醒自己,在法庭以外的世界,還有這樣的地方。海水的藍與天空的藍在遠方融成一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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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親坐在她旁邊,那條白色手帕今天沒有被握在手裡,而是整齊地摺好放在茶几上。母親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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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了多久?」母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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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吳彩雯說。她將旅遊書放在膝蓋上,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我在想他今天會問什麼。適應障礙,昨天他已經問過了,但他沒有問完。他今天會問更多。他會問我有沒有吃過藥,有沒有看過醫生,有沒有其他診斷。」她將紙杯放在茶几上。「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為了讓陪審團覺得我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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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母親的眼睛沒有紅,眼角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很深。她伸手將女兒額前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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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以前說過一句話。」母親說,語氣平穩。「他說,別人怎麼看你,你控制不了。但你怎麼看自己,是你的選擇。今天你走進法庭,你要記住,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這些東西,沒有人可以用說話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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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將旅遊書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她走到浴室鏡子前,拿出那支淡粉色唇膏,慢慢地塗在唇上。她的手指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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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二十分。高等法院大樓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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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背對門口。維港上空雲層正在散開,陽光從雲隙中傾瀉下來,在海面上形成一塊塊移動的光斑。她的黑色筆記本翻開在窗台上,頁面上以紅筆寫著今天預測的盤問方向:病歷細節、用藥記錄、其他診斷、大學休學期間的行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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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抱著一份文件夾。她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從中抽出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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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昨晚從吳彩雯的大學醫療中心找到了她的完整病歷摘要,是吳彩雯簽了授權書讓我們取得的。大學期間的診斷只有適應障礙,沒有其他精神科記錄。她沒有服用過任何處方精神科藥物,治療方式是心理輔導。」蘇敏莉將文件遞給尤賢曦。「如果麥可陳問她有沒有吃藥,她可以回答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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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病歷摘要,快速瀏覽。她的目光在「治療方式:心理輔導(非藥物)」那一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將文件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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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會問。」她說,語氣平穩。「但他不會喜歡這個答案。沒有用藥記錄、沒有其他診斷、治療方式只是心理輔導,這些不是弱點。一個大學生因為壓力太大而尋求輔導,輔導之後完成學業,之後在宏天集團穩定工作三年。這是一個康復的故事,不是一個精神病人的故事。」她拿起黑色筆記本,將病歷摘要夾在內頁。「但我們不要在覆問中主動提出這些。陪審團聽到她在盤問中的回答就夠了。覆問是用來修補的,不是用來炫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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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霞姐走進來。她手中拿著一份今日的審訊日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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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已經到了。今天上午旁聽席滿座,比昨天更滿。有幾個是退休法官和律政司前高層。簡慧喬的報導影響很大。」霞姐將日程表放在桌上。「侯生今天沒有坐在最後排角落,他坐在旁聽席第四排正中央。麥可陳的團隊今早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補充文件,是吳彩雯大學時期的輔導記錄節選。我沒有看到內容,但我知道他們會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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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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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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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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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十五分鐘已經全部坐滿。企位區域站滿了人,法警在門口攔住了未能進入的旁聽者。記者席上排滿了錄音筆和筆記本,簡慧喬坐在第一排,筆記本已經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吳彩雯盤問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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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她正在用鋼筆在頁面頂端寫下日期。她的筆跡一如以往地整齊。家庭主婦方女士今天沒有交疊雙手,而是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物流主管黃先生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著,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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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第四排正中央,侯生坐在那裡。枴杖立在身旁,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他今天穿著深灰色唐裝,衣領筆挺。他身邊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私人助理手中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不斷傳來訊息提示。侯生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任何人。他平視前方,目光落在證人席那張空著的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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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穿著法官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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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盧飛揚說。「證人吳彩雯請返回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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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走進法庭。她的步伐與過去兩天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穿過旁聽席和律師席之間的走道時,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直視證人席的圍欄,走進圍欄內,在木椅上坐下。她的雙手放在銅質扶手上,下巴微微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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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證人席前,手中拿著那份今天早上向法庭提交的補充文件,吳彩雯大學時期的輔導記錄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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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昨天你提到你在大學三年級下學期被診斷為適應障礙。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當時接受了什麼治療?」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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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輔導。」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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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服用任何精神科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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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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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沒有服藥。」麥可陳將輔導記錄翻開到第一頁。「但你接受了為期多久的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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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大概三個月,每星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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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每星期一次。總共大約十二次輔導。這不是一個輕微的問題,對嗎?大學醫療中心為你安排了三個月的輔導療程,因為你的情況需要持續的專業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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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壓力很大。輔導幫助我渡過了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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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候的壓力來源是什麼?」麥可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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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握緊。「學業壓力。家庭壓力。還有,一些個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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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個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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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在她沉默的那幾秒鐘裡凝固了。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立刻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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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和一位同學有過一段短暫的關係。那段關係結束得很不愉快。我為此,很困擾。」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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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適應障礙是在一段感情關係結束後出現的。你因感情困擾而需要接受三個月的心理輔導。」麥可陳將輔導記錄翻到下一頁。「而你昨天在庭上說,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只有工作關係。你否認有任何私人感情。但你的健康記錄顯示,你在感情困擾後會出現需要專業介入的精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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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將兩件完全無關的事情聯繫在一起。證人大學時期的感情困擾與本案完全無關,與侯孝嚴先生完全無關。這是對證人私生活的無端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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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麥可陳轉向盧飛揚,「證人的精神狀態和感情歷史直接影響她的可信性。她在大學時期因感情困擾而出現適應障礙,而在本案中她對侯孝嚴先生作出了多項不利陳述。陪審團有權知道證人的感情歷史是否存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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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那幾秒鐘裡變得更緊了。他開口時語氣平穩。「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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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轉回吳彩雯。「吳小姐,你大學時期的感情困擾導致適應障礙。你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有沒有一段與工作相關的感情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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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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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昨天在庭上說,你曾經投訴一位市場部經理對你性別歧視。你對這位經理有沒有任何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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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暗示證人因私人感情而作出投訴。這是對證人品格的無根據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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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語氣沒有變化。「麥可陳先生,請不要猜測證人的私人感情狀況。你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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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我沒有進一步問題關於這方面。」他將輔導記錄合上,放在講台上,拿起另一份文件。「吳小姐,你在辭職後有沒有再見侯孝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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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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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試圖聯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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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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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試圖聯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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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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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在你辭職之後,沒有任何聯絡。你對他的所有不利陳述,他取消飯局、他臉色大變、他扔掉手套,全部基於你在辭職之前的觀察。而你辭職之後,你沒有再見過他,沒有再與他交談過,沒有再收到任何來自他的訊息。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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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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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對侯孝嚴先生的指控,你認為他可能與謀殺案有關,是基於你辭職之前幾天的觀察。而你在那幾天,根據你自己的健康記錄,正處於精神緊張的狀態。你請了壓力假。你正在處理離職交接。你正在經歷一段,用你自己的話,很害怕的時期。你在那個狀態下,觀察到了一些事情,然後你在數月後,基於那些觀察,作出了一系列推論。這些推論,飯局取消與謀殺案有關、手套上的污漬是血、銀色私家車是在跟蹤你,全部沒有獨立證據支持。全部依賴你一個人的觀察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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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將文件放在講台上,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他的語氣沒有提高,沒有咄咄逼人,但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稱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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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我不是要質疑你的真誠。我只是想讓陪審團看到,你的證詞,無論你多麼真誠,都可能是不準確的。不是因為你在說謊,而是因為你在那段時間正處於極大的精神壓力之下。任何人在那種狀態下,都可能將不相關的事情聯繫在一起,將巧合解讀成威脅,將普通的污漬記憶為血跡。」他頓了一下。「這不是說謊。這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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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沉重如石。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家庭主婦方女士微微皺眉,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物流主管黃先生的手指停止了敲打,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銀行職員陳先生將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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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證人席上,手指在扶手上握得很緊。她沒有立即回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目光從麥可陳身上移開,轉向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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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我那時候很害怕。我精神緊張。我失眠。我躲在元朗的那幾個月,每天聽到車聲就心跳加速。」她說,語速很慢。「但有一件事,你沒有提到。我在宏天集團工作了三年。三年來,我每一天都在觀察,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需要我注意細節。侯先生的行程、他的會議、他的文件、他的辦公室。我受過三年的訓練去觀察和記錄。」她頓了一下。「我那時候很害怕,但我沒有失去我的專業能力。我看到的東西,飯局取消、手套、銀色私家車,是事實。不是推論。我把它們說出來,是因為它們是事實。至於這些事實指向什麼,不是我的工作去決定。是陪審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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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一片死寂。簡慧喬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移動。魏敏芝的筆也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書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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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吳彩雯。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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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他說,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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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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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立即提問,而是將那份病歷摘要放在講台上,但她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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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控方代表問了你很多關於你精神狀態的問題。我只想問一件事。」尤賢曦說。「你在大學時期接受心理輔導之後,有沒有完成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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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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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工作三年期間,有沒有因為精神狀態而被投訴、被紀律處分、或被降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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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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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證人席上所作的每一句證詞,飯局取消、手套上的污漬、銀色私家車,你有沒有在任何時候,因為你的精神狀態,而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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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她開口時咬字很清楚。「沒有。從來沒有。我看到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我只是,害怕把它們說出來。不是害怕我不確定。是害怕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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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吳小姐。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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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吳彩雯。「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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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從證人席的木椅上站起來。她在圍欄內,向盧飛揚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她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她經過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時,轉頭看了一眼她的母親。母親沒有擦眼淚,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只是向女兒點了一下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但那是一個接近笑容的弧度。吳彩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法警在她身後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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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筆,然後抬起頭。「今日上午審訊到此。下午二時三十分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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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旁聽者陸續起身。侯生從第四排正中央站起來,枴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他轉身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但步伐仍然穩定。他推開旁聽席側門時,門框上的銅質鉸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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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二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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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案情進入最後階段。尤賢曦傳召了兩位簡短證人,第一位是趙先生女兒的學校校長,證實她在轉校前確實因手臂骨折而缺席了三星期課程;第二位是醫院的行政主任,確認醫療報告中「右手前臂骨折,原因待查」的記錄是真實的。兩位證人的作供簡短而專業,麥可陳沒有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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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十五分。辯方最後一位證人作供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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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舉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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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控辯雙方已舉證完畢。審訊將進入結案陳詞階段。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上午,辯方進行結案陳詞。之後你們將退庭商議。在此期間,請繼續遵守法庭指引。今日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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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審訊的證據階段正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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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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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結案陳詞的準備材料。白板上的證據網絡在最底部新增了兩條線,從醫療報告連接到趙先生女兒的手臂骨折,從校長證詞連接到轉校時間線。每一條線都在加固整張網絡的基礎。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沒有畫新的線,只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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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放著結案陳詞的初稿。她用螢光筆在幾個關鍵段落旁邊畫了記號,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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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的結構,回顧控方證據鏈的裂縫。林正宏承認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模式,陳博彥確認深藍色纖維不屬於被告,吳家朗無法解釋清理時間點,李茂無法解釋走錯路和獎金。」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在筆筒中。「第二部分,提出辯方的合理懷疑。三百萬匯款、李茂的車輛記錄、吳彩雯的手套目擊、陳叔的清潔程序、龍大哥的車牌號碼。第三部分,回到緘默權和舉證標準。提醒陪審團不能因被告沉默而作不利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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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煙盒,沒有打開。她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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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夠嗎?」霞姐說,她的嗓音有些沙啞,這是她這麼多天來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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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轉頭看著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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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工作不是證明侯孝嚴謀殺。我們的工作是證明,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她從白板前走開,在會議桌旁坐下。「我們做到了。從三百萬匯款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從李茂的車輛記錄到龍大哥的車牌號碼,從吳彩雯的手套目擊到陳叔的清潔程序,每一條證據都獨立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些證據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可信性。銀行記錄不會說謊,運輸署記錄不會說謊,伺服器登入記錄不會說謊。這些是客觀證據。它們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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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結案陳詞初稿推到尤賢曦面前。「開頭,從趙先生的女兒開始。你上次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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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初稿,翻到第一頁。她拿起紅筆,在頁面頂端寫下幾個字。她的筆壓很深,紅色的字跡凹陷在紙張上。她寫完後放下筆,將初稿放在筆記本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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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色深沉,維港對岸的霓虹燈廣告牌變換著顏色。街上的車流在雨中緩緩移動,車頭燈在濕滑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會議室的白光燈管穩定地亮著,將整面證據白板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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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證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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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紙杯在她指間輕輕晃動,茶水在杯中泛起細微的漣漪。她的背挺得很直,但那不是放鬆的姿勢,她的肩膀緊繃,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微微發顫。陽光透過百葉簾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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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她對面,將黑色筆記本放在茶几上,沒有打開。她從休息室的茶水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吳彩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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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點。」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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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將紙杯放下,拿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她吞嚥時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後將水瓶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水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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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午還會繼續問嗎?」吳彩雯問,她的語氣比上午在證人席上更輕,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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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尤賢曦說。「他上午問了你的健康記錄,問了你大學時期的感情生活,問了你在辭職期間的精神狀態。下午他會轉向另一個方向,你和侯孝嚴之間所有的互動。每一次會議、每一次海外考察、每一次晚宴。他會用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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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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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照片,他昨天已經拿出來了。」吳彩雯說。「公司晚宴的合照、業務會議的照片、海外考察的紀錄。每一張都看起來如替一個不存在的事情找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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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策略。」尤賢曦將身體微微前傾,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不需要證明你和他之間有什麼。他只需要讓陪審團看到那些照片,然後問一個又一個問題,讓他們開始懷疑。陪審團會想,如果你們之間真的只是工作關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合照?為什麼你總是在他旁邊?為什麼你在晚宴上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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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垂下眼簾,看著茶几上那本台灣旅遊書。書頁仍然翻到七星潭那一頁,海水的藍與天空的藍在照片中融成一線。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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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說,語氣很輕。「那些照片都是真的。我確實在晚宴上坐在他旁邊,因為我的工作需要我坐在他旁邊。我確實在會議上和他一起走進會議室,因為我要幫他拿文件。我確實在機場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因為那是海外考察,我的職責就是跟隨他。所有這些都是我的工作範圍。但如果麥可陳把它們放在一起,問我一個又一個問題,他會讓這些照片看起來不是工作。他會讓它們看起來像我對他——」她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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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要解釋。」尤賢曦說。她將茶几上的台灣旅遊書拿起來,輕輕合上,放在一旁。「他在庭上問你這些問題的時候,你的本能會想要解釋。你想告訴陪審團,那是在工作、那是我的職責、那是正常的上下屬關係。你想用很多話來證明自己。但每一次你解釋,他就會從你的解釋中找到下一個問題。然後你會發現自己在解釋一個你根本不需要解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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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抬起頭,看著尤賢曦。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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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應該說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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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答問題之前,深呼吸一次。」尤賢曦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記住你說的是事實。他的問題是為了讓你忘記這一點。他會問你,你為什麼在晚宴上微笑?你的本能會想說因為那是禮貌或者因為那是正常的社交場合。但你不需要解釋。你只需要說,那是一張公司晚宴的合照。就這一句。事實本身不需要解釋。他會繼續問,你為什麼與他一起走進會議室?你只需要說,那是我的工作範圍。他會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換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照片。你每一次都回到事實。不要解釋,不要辯護,只需要回到事實本身。你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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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會兒。她將礦泉水瓶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她將水瓶放在茶几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瓶蓋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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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庭上說『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我看到其中一個陪審員,那位家庭主婦,她點了一下頭。很輕。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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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家庭主婦姓方。」尤賢曦說。「她在陪審團中不是最活躍的,但她聽得很仔細。你昨天說『害怕是說真話的代價』的時候,她用手帕擦了一下眼角。你每一次在證人席上說出事實的時候,她都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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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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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還會問適應障礙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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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不會。他上午問完了。但他會嘗試激怒你。他會問一些讓你覺得被冤枉、被誤解的問題。如果你在陪審團面前表現得情緒不穩,他的策略就成功了。如果你能保持冷靜,不是冷漠的冷靜,不是面無表情的冷靜,而是那種即使在壓力下仍然說真話的冷靜,他的策略就會失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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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走到休息室角落的鏡子前,將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髮夾上輕輕按了按,將幾縷碎髮夾回原位。然後她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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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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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二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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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仍然全滿。午休時間過後,旁聽者陸續回到座位,空氣中殘留著午餐遺留下來的輕微飯菜氣味和咖啡的苦澀餘香。記者席上,簡慧喬將錄音筆的電量檢查了一次,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吳彩雯盤問第三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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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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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盧飛揚說。「證人吳彩雯請返回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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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吳彩雯再次走進證人席。她的步伐與上午一模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在木椅上坐下,雙手放在銅質扶手上。她沒有看旁聽席,直接將目光轉向麥可陳。麥可陳也正看著她。他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拿起那份文件夾,慢慢地走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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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上午我問到了你大學時期的感情生活和適應障礙診斷。現在我想轉向你與侯孝嚴先生的工作關係。」麥可陳從文件夾中抽出那疊照片,逐一放在講台上,讓吳彩雯和陪審團都能看到。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張照片都放得很穩。「這張,二零一七年公司年度晚宴。你坐在侯孝嚴先生旁邊。這張,二零一八年業務會議。你和侯孝嚴先生一起走進會議室。這張,二零一八年海外考察。你和侯孝嚴先生在機場,你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這張,二零一九年公司春茗。你穿著一件粉紅色晚禮裙,在侯孝嚴先生旁邊,他正在與你交談。你看起來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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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那些照片。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握緊。她沒有立即回答。她深呼吸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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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公司晚宴的合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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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你在晚宴上坐在他旁邊。你與他一起走進會議室。你與他一起出國考察。你在春茗上與他交談。這些照片中,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的互動,看起來非常密切。你可否告訴陪審團,你對侯孝嚴先生有沒有任何超越工作關係的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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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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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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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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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昨天說你在大學時期因感情困擾而需要三個月心理輔導。你在宏天集團工作三年,與侯孝嚴先生朝夕相處。你從未有過任何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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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語氣穩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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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侯孝嚴先生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任何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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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瞬。「有過一次。我曾向他提出,他的某些行為,在會議上以不尊重的語氣與我說話,讓我不舒服。他接受了我的意見,之後沒有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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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他提出了意見。」麥可陳重複了一遍。他將照片收回文件夾,拿起另一份文件。「你是否因為提出這個意見,而對侯孝嚴先生心存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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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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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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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有。他接受了我的意見,他改變了行為。我沒有理由心存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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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對侯孝嚴先生既沒有私人感情,也沒有心存不滿。你對他的態度是完全中立的。」麥可陳將文件放在講台上,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但你今天在庭上對他作出了多項不利陳述,飯局突然被取消、垃圾桶中的深藍色手套、你的精神緊張狀態。你是在說一個你對他完全沒有感情、也完全沒有不滿的人,可能與謀殺案有關。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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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握緊了,但她開口時咬字很清楚。「我不是在說他可能與謀殺案有關。我不是陪審團。我是在說出我看到的東西。飯局被取消、手套被棄置,這些是客觀事實。我沒有資格對這些事實作出法律結論。我把它們說出來,因為它們是事實。至於這些事實指向什麼,不是我的工作去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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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她。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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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後有沒有再見過侯孝嚴先生?」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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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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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嘗試透過任何方式了解他之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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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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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希望他會因為你今天的證詞而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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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在她沉默的那幾秒鐘裡凝固了。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立刻壓住。魏敏芝的筆懸在紙張上方,筆尖與紙面之間隔著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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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希望任何人被定罪。」吳彩雯說,語氣穩定而清晰。「我希望發生的事只有一件,真相被說出來。我躲藏的幾個月,我害怕的不是侯孝嚴先生。我害怕的是一個體制,一個有權力的人可以用權力讓普通人閉嘴的體制。今天我在這裡,不是為了指控任何人。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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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一片死寂。那句話落下後,沒有人說話。家庭主婦方女士將手帕輕輕按在眼角。物流主管黃先生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魏敏芝的筆在紙上繼續書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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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吳彩雯。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合上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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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他說,走回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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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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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只需要一個問題,法官大人。」她看著吳彩雯。「吳小姐,你在證人席上度過了三天。這三天,麥可陳先生問了你很多很多問題。他有沒有問過你,你在垃圾桶中發現的那雙手套,後來被清潔工陳國偉先生在清理時目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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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吳彩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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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問過你,你在十一月十七日下午發出的那條飯局取消訊息,有伺服器記錄作為客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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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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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問過你,你在辭職後被銀色私家車跟蹤的說法,與龍先生手下在大廈後門抄下的車牌號碼是否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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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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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吳小姐。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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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吳彩雯。「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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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從證人席的木椅上站起來。她在圍欄內,向盧飛揚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她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她經過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時,轉頭看向她的母親。母親沒有擦眼淚,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只是向女兒點了一下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但那是一個接近笑容的弧度。吳彩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法警在她身後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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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她離開後仍然沉重。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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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審訊到此。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他說。法槌落下,聲音清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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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三天。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原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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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結案陳詞的日子。旁聽席上座無虛席,連企位區域都站滿了人。記者席上的簡慧喬將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控方結案陳詞——汪凱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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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從控方席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他走到陪審團面前的發言位置,將一份文件放在講台上。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讓自己站定,讓陪審團看到他,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下來。陪審團席上的七位陪審員都看著他。魏敏芝的筆已經握在手中。汪凱綸將雙手輕輕放在講台兩側,開始說話。他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個檢控官應有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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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本案是一宗謀殺案。控方在過去十多天向你們呈堂了多項證據,指紋證據、閉路電視記錄、通話記錄、被告在警誡下的沉默。這些證據,每一項單獨來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被告是殺死死者的兇手。」他逐一回顧控方提出的每一項證據,沒有誇張,沒有煽情,只是將它們放在陪審團面前。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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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也向你們呈堂了證據中的疑點。」汪凱綸繼續說。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仍然平穩而克制。「閉路電視片段的跳幀、死者指甲中的深藍色纖維、案發前後宏天集團多名員工的可疑行為。控方沒有隱瞞這些疑點,因為公義不僅要求將有罪者定罪,也要求確保審訊過程的公平。但各位陪審員,你們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這些疑點,是否足以構成合理懷疑?控方的立場是,不足以。」他的語速微微放慢,讓陪審團消化這句話的含義。「被告的指紋在兇器上。他承認當晚在案發現場。他承認在案發後逃離現場,沒有報警。他承認在警誡下保持沉默。這些是客觀事實,沒有爭議。而辯方提出的解釋,被告因為恐懼而逃走、因為保護女兒而沉默、因為想救死者而觸摸兇器,全部依賴被告一個人的說話。沒有短訊回復記錄,沒有報警記錄,沒有獨立證人可以證明他當晚的意圖。」他頓了一下。「各位陪審員,控方必須證明被告的罪行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這是一個很高的標準,法律要求如此。但這個標準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控方提出的證據,在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下,指向被告的罪行。控方邀請各位陪審員,在商議時審視所有證據,然後作出公正的裁決。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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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走回控方席坐下。他將雙手放在桌面上,指節輕微泛白。他的結案陳詞完成了,克制、專業、沒有隱瞞、沒有誇大。這就是一個檢控官應該做的事。尤賢曦看著他,然後將目光轉回自己面前的黑色筆記本。她在結案陳詞的標題頁上以紅筆寫下了一個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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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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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長枱上排開了結案陳詞的所有準備材料。白板上的證據網絡在最後一盞日光燈的白光下閃著微光。蘇敏莉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放著結案陳詞的最終版本。她用螢光筆在幾個關鍵段落旁邊畫了最後一條記號,然後將螢光筆放回筆筒。霞姐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中拿著一份陪審團背景摘要。她沒有打開,只是握著那份文件。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從三百萬匯款到吳家朗的伺服器登入,從李茂的車輛記錄到龍大哥的車牌號碼,從吳彩雯的手套目擊到陳叔的清潔程序,從程警長的最後那句「涉及資源和權力不對等的案件」到魏敏芝在吳彩雯說出「你對職場女性的理解非常扭曲」時停筆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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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尤賢曦說。她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中環的夜色深沉如墨,維港對岸的霓虹燈廣告牌變換著顏色,紅藍綠的光在會議室玻璃上投下淡淡的色斑。她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拿起黑色筆記本,將它放進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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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tAfXAS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