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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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事務所會議室的門,手中拿著剛從運輸署傳真過來的文件。會議桌上排開了今天辯方證人名單,第一位是陳國偉,宏天集團總部大樓的清潔工,在案發翌日負責清理侯孝嚴辦公室所在樓層的垃圾。第二位是梁建文,宏天集團內部通訊系統的技術管理員。第三位是程警長,他將就搜查令執行期間的發現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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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已經在會議室裡,面前放著陳國偉的證人供詞摘要和一份時間線比對表。她用螢光筆在幾個時間點上畫了圈,螢光筆的墨水在紙面上留下一道道亮黃色的痕跡。霞姐在茶水間門口,手中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咖啡的苦香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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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交通意外記錄我從運輸署拿到了。」蘇敏莉將那份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案發翌日,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六時五十分,陳叔駕駛的電單車在觀塘道與一輛貨車發生碰撞。警方到場記錄時間是七時零三分。救護車將他送往聯合醫院,急症室登記時間是七時四十一分。醫院記錄顯示他左前臂擦傷、左膝蓋瘀傷,經治理後於上午十時零二分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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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在時間線表上逐一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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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集團總部的清潔工作由外判清潔公司負責,清潔人員的當值時間是上午五時至七時。換句話說,陳叔在正常當值時間內根本沒有回到大樓。他回到大樓的時間是上午十一時之後,清潔公司的記錄顯示他當天上午十一時零五分清理了侯孝嚴辦公室所在樓層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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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時間線比對表。表上以紅筆畫了三條線:六時五十分碰撞、七時四十一分急症室登記、十時零二分出院。三條線在紙面上形成一個精準的時間框架,每一條線都有獨立的文件作為支持,運輸署的交通意外報告、醫院的急症室記錄、清潔公司的工作日誌。三份文件來自三個獨立的機構,它們不可能同時被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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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供詞中說她當天上午八點多看到垃圾桶內的手套。」尤賢曦將時間線比對表放在桌上。「麥可陳在盤問中反覆質疑的一點就是,清潔人員通常在清晨五點到七點之間清理垃圾,吳彩雯不可能在八點多還看到垃圾桶內的東西。他用了這一點來攻擊吳彩雯的記憶和可信性。現在我們有交通意外記錄、急症室記錄和清潔公司記錄,三份獨立的客觀文件,全部證實陳叔當天上午沒有在正常時間清理垃圾。吳彩雯的記憶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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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今天早上從觀塘過來。」霞姐在會議桌旁坐下,將咖啡放在文件夾旁邊。「他退休之後搬去了觀塘一間長者住屋,平時很少出門。這次願意出庭作供,很大程度是因為他記得吳彩雯,他說那個秘書小姐辭職前那陣子瘦了好多,見到人也會打招呼。他不相信她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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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手袋,從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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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打電話給我,說他在清理侯孝嚴辦公室垃圾時看到了一些東西。他說他不太會寫字,供詞是我幫他寫的,但寫的時候他很緊張,漏了一些細節。他說垃圾桶裡不只有手套,還有一張被撕碎的紙。他不記得紙上寫什麼,但他記得那張紙的碎片上有手寫的字跡,紙的質地很好,不是普通A4紙,是那種帶紋路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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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便條紙。紙上寫著幾個字:碎紙、300、日期。字跡歪斜但用力很深,每一筆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氣寫下來的。三百萬,侯孝嚴在案發前三天匯給死者的那筆款項。「300」這個數字出現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與三百萬有關。但如果那張碎紙上真的有這個數字,而且是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與手套一起被發現,那張紙的意義就不是一個清潔工的模糊記憶,它是一條可以與銀行記錄互相印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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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問集中在時間線,交通意外、清潔延遲時間、手套的目擊。」尤賢曦將便條紙夾進黑色筆記本。「如果麥可陳在盤問中沒有問碎紙的事,我會在覆問中讓陳叔描述他看到的東西。碎紙的存在本身不會直接證明什麼,但它可以強化陳叔的記憶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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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文件夾中抽出清潔公司的當日工作記錄。記錄表格上印著日期、清潔人員姓名、負責樓層、垃圾清理時間和督導員簽名欄。十一月十六日那一行的垃圾清理時間欄寫著「上午十一時零五分」,督導員簽名欄有一個潦草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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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公司的督導員姓劉,我打過電話給他。」蘇敏莉說。「他記得那天陳叔打電話給他說出了車禍,要遲幾個小時。他臨時調了另一個人去清理低層樓層,但高層,侯孝嚴辦公室所在的樓層,留給陳叔回來處理,因為陳叔最熟悉那個樓層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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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清潔記錄,目光在「上午十一時零五分」那一行上停留了一瞬。她將記錄放回桌上,拿起黑色筆記本,在辯方證據清單上寫下新的一行:清潔記錄,陳叔因交通意外延遲清潔時間至上午十一時零五分,解釋吳彩雯證詞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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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到了沒有?」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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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哥已經去接他了。」霞姐說。「他說陳叔今天早上換了三件襯衫,第一件太過舊,第二件有污漬洗不掉,第三件是白色的,洗得發白,但他覺得那件最整齊。他問我法院會不會嫌棄他的衫不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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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進外套內袋。「他穿什麼不重要。他記得的東西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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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廊,證人等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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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坐在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今年六十七歲,退休前在宏天集團總部做了十五年清潔工。退休後他搬去觀塘一間長者住屋,每天的生活是到樓下公園散步、在茶餐廳看報紙、和鄰居捉棋。他上一次踏足法院是十年前,一宗交通意外的民事訴訟,他是原告,對方司機在紅燈時撞到他的單車。那一次他贏了,但律師費幾乎花光了他所有的賠償金。從那之後他沒有再進過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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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外面是一件深藍色針織背心,頭髮梳得很整齊,皮鞋擦得發亮。他的左前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次交通意外留下的,不是十年前那宗,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宗。那道疤痕在法庭走廊的日光燈下微微發亮,像一條褪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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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證人等候室的門,走進來。陳國偉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膝蓋在天氣潮濕時仍然會隱隱作痛,就是那次車禍留下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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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的嗓音帶著一點沙啞,是長年吸煙留下的痕跡,但咬字很清楚。「霞姐跟我說了今天要說什麼。我記得的。那天的事,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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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在庭上不需要緊張。」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將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我會先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你的工作、你的日常工作流程、案發翌日的交通意外。然後我會問你當天回到大樓清潔時看到什麼。你只需要如實回答。如果有人反對,法官會處理。如果有問題你不明白,直接說你不明白。不需要猜測,不需要推論,只需要說出你記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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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之後還記得,」陳叔頓了一下,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左前臂上的疤痕,「我會告訴他,因為那天我出了車禍。一個人出了車禍之後去醫院,然後回去開工,那天的事會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是十一月十六日,因為車禍報告有寫日期。我不是幾個月之後才想起來,我那天就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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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尤賢曦說。「關於那張碎紙,你不需要猜測紙上的內容是什麼。你只需要描述你看到的。紙的顏色、質地、碎片的大小、上面的字跡顏色。如果你記得數字,就說數字。如果你不記得,就說不記得。不要填補記憶中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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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陳叔將雙手放回膝蓋上,深呼吸了一次。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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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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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正。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記者席上的簡慧喬將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辯方證人——陳國偉。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已經握在手中。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輕輕交疊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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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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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盧飛揚說。他翻開面前的文件。「辯方傳召第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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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陳國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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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陳國偉走進來。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皮鞋在法庭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經過旁聽席時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證人席的圍欄。他的白襯衫熨得很平整,深藍色針織背心沒有一絲皺褶。他走到證人席前,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走進去,在木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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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將聖經遞給他。陳國偉接過聖經,用帶點沙啞但咬字清晰的聲音宣誓:「我,陳國偉,謹此宣誓,吾將據實作答,全部屬實,並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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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聖經交還法庭書記,在木椅上坐好。他的目光轉向尤賢曦,眼神中帶著一種樸素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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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的發問位置。她沒有立即提問,而是讓陳叔在證人席上坐穩,讓他適應法庭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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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之前在哪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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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集團總部大樓。我在那裡做了十五年清潔工,去年十一月退休的。」陳叔說。他的嗓音在法庭內顯得格外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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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範圍包括哪些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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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就是侯孝嚴先生的辦公室那層,和下面兩層。我負責那幾層的清潔,包括倒垃圾、抹桌子、吸塵、洗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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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日常工作時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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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到七點。清潔公司規定要在上班的人回來之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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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我想請你回憶去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天你有沒有按照正常時間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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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搖了一下頭。「那天我有去上班,但我沒有在正常時間到達。因為我出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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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否告訴法庭當天早上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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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身前比劃著。那雙手粗糙而有力,指節因長年勞動而微微變形。「我早上大約六點四十五分左右,開著電單車去上班。到了觀塘道的時候,有一輛貨車突然切線,我收掣不及,撞上了他的車尾。我整個人摔在地上,左手擦傷了,左邊膝蓋撞瘀了一大塊。有個路人幫我報了警。警察來到的時候是七點零三分,他們寫了份報告。之後救護車送我進聯合醫院急症室。醫院記錄說我登記時間是七點四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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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前臂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法庭白光燈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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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醫院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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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兩個多小時。醫生幫我洗了傷口、照了X光,說沒有骨折,只是皮外傷。他在我膝蓋上貼了塊鎮痛膠布,就叫我回去休息。我在醫院坐到十點零二分才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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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院後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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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電話給清潔公司的督導員,他姓劉,告訴他我出了車禍,現在才出得院。他說:『你去了醫院?那你休息一下吧。』我說:『我休息夠了,我現在回去開工。』他說高層那幾層留給我去做,因為我最熟悉那些樓層的格局和老闆們的習慣。」陳叔將雙手放回膝蓋上。「所以我出院之後就搭巴士回了宏天大廈。到的時候大約是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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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大樓後,有沒有清理侯孝嚴先生辦公室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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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記得那天的垃圾特別少,平時早上清理的時候垃圾桶通常半滿,但那天到了十一點,垃圾桶裡面只有幾張紙巾和一個空了的三明治膠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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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垃圾桶中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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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左手做了一個撿起東西的手勢。「垃圾桶裡面,有一對手套。深藍色的,質地看起來很好,不是洗碗那種膠手套,是穿西裝的人冬天戴的那種薄身羊毛手套。那對手套在垃圾桶最底下,有些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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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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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污漬是什麼顏色,我不肯定。我只是覺得奇怪,這麼好的手套,為什麼會丟掉?我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看新聞說樓下有宗謀殺案,我才想起來那對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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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陳先生,除了手套之外,你還在垃圾桶中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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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將雙手放在身前,手指輕輕搓了一下。「還有一張撕爛了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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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否描述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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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撕開了幾塊。不是碎紙機切出來的那種一條條,是用手撕的,邊緣不齊整。紙的質地很好,帶點黃色,不是普通白紙,類似信紙那種,有點厚身,摸上去有些紋路。上面有用黑色筆寫的字。我沒有認真看寫什麼,我做清潔,不會看別人的文件,但我掃它進垃圾袋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一點。好像有幾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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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是什麼數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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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一個『300』。還有下面有個日期,十一月多少號。我沒有記住。」陳叔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那張紙和手套在同一個垃圾桶裡面。手套在底,碎紙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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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轉向另一個方向。「陳先生,你的交通意外記錄、醫院記錄和當日的清潔公司記錄,這些文件中的日期與時間,是否與你今天的證詞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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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陳叔說。「我出院的紙寫著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點零二分。清潔公司那份記錄寫著我十一點零五分清理了頂樓的垃圾。這些都有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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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陳先生。」尤賢曦走回辯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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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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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三件頭西裝,領帶是一條暗紅色斜紋領帶。他走到證人席前時,步伐不疾不徐,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他在證人席前站定,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但沒有立即打開。他看了陳叔一眼,那一眼沒有惡意,只有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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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你做清潔工十五年。在這十五年中,你每天清理垃圾。你清理過多少個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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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微微一愣。「數不清。一天幾十個,十五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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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你在十五年裡清理過數以萬計的垃圾桶。但你今天坐在證人席上,告訴陪審團你清楚記得去年十一月十六日,距今好幾個月前,某一個特定垃圾桶內的東西。你憑什麼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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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握緊了一下,然後放鬆。「因為那天我出了車禍。」他說。「一個人出了車禍,被救護車送入急症室,坐了幾個小時,然後回去開工,那天的每一件事都會記得特別清楚。我記得警察問我發生什麼事。我記得醫生跟我說沒有骨折。我記得我打電話給督導員的時候他語氣很詫異。我記得我回到去,整棟大樓很靜,十一點,所有人已經上班了,走廊沒有人。我記得進去侯先生辦公室的時候,窗簾沒拉開,房間很暗。我記得垃圾桶裡面那對手套,因為我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好的手套會丟在垃圾桶?我不是幾個月之後才想起來這些東西。我那天就記得。只不過那天我不知道發生了謀殺案。到我知道的時候,我才明白那對手套可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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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他。法庭內的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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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那對手套上有污漬。」麥可陳轉向另一個角度。「你能否確定那些污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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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不了。」陳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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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咖啡漬?可能是油漬?可能是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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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陳叔點了一下頭,沒有猶豫。「我沒有驗過。我只是見到有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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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能確定那是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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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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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垃圾桶中有一張撕碎的紙。你說上面有數字和日期。你有沒有保留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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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丟進了垃圾袋,連同其他垃圾一起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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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無法向法庭出示那張紙。陪審團只能依靠你的記憶,一個六十七歲的退休清潔工,對一張他沒有仔細看過的碎紙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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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叔說。他的語氣沒有動搖。「我只可以告訴你我記得的東西。我記得手套。我記得碎紙。我記得那天是十一月十六日。我記得這些,因為那天我出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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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將文件夾合上。他看著陳叔,然後點了一下頭,轉向盧飛揚。「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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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尤賢曦。「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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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只需要幾個簡短問題,法官大人。」她看著陳叔。「陳先生,你在清理那個垃圾桶之前,知不知道大樓內發生了一宗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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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陳叔說。「我那天沒有看新聞。是過了幾天之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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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到手套的時候,你沒有理由去編造一個故事。你只是看到了一對你覺得奇怪的手套,然後繼續工作。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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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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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今天之前,有沒有向任何人收取金錢或利益,作為你出庭作供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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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搖頭,動作很用力。「沒有。我出庭,是因為我知道那個秘書小姐,吳小姐,她沒有說謊。她說那天見到手套,她真的見到。因為我在同一個垃圾桶裡面都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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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陳先生。我沒有進一步問題。」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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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陳國偉。「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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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從木椅上站起來,在圍欄內,向盧飛揚鞠了一躬。他的動作仍然帶著那種樸素的生硬。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經過旁聽席時,他轉頭看了一眼第三排左邊角落,那裡坐著吳彩雯的母親。她今天仍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碎花襯衫,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陳叔向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吳彩雯的母親也點了一下頭。陳叔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法警在他身後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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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筆,然後抬起頭。「上午審訊到此。下午二時三十分繼續。辯方屆時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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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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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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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黑色筆記本翻開在膝蓋上。她手中的紅筆在陳叔的供詞旁邊寫下了幾個觀察:交通意外記錄、急症室記錄、清潔公司記錄,三份獨立文件互相印證,麥可陳未能動搖任何一份文件的真實性。手套描述與吳彩雯證詞吻合。碎紙提供額外佐證,麥可陳選擇不追問碎紙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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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她對面,面前放著下午證人名單。她用螢光筆在程警長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程警長下午作供的內容,搜查令執行情況、閉路電視缺失時段、侯宅停車場閉路電視缺失時段與大廈閉路電視跳幀時間吻合。這些都是客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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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對程警長的策略會不同。」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對陳叔,他的策略是質疑記憶。對程警長,他不能質疑記憶,搜查令有正式記錄、閉路電視的缺失有技術報告。但他會質疑搜查範圍、搜查的合法性、以及程警長在搜查過程中有沒有越權。他不是在攻擊證據本身,他是在攻擊取得證據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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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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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需要擔心。程警長在這宗案件中沒有越權。他可能最初對趙先生有偏見,但他沒有讓偏見影響他執行搜查令的專業性。陪審團看到了陳叔,一個沒有理由說謊的人。下午他們會看到程警長,一個有正式記錄支持的人。每一個辯方證人都在加固同一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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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疊文件夾。她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從最上面拿起一份給尤賢曦。「宏天集團人力資源部的薪酬記錄管理員確認可以作供。她會就吳彩雯離職前最後三個月強積金供款被調高的事實作供。另外,關於侯孝嚴案發當晚八達通記錄的法院傳票已經發出,運輸署會在明天之前將完整記錄交給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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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拿起公事包,將下午證人的供詞摘要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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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那邊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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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繼續運作。證人保護組安排了新一輪輪值。」霞姐說。「她說她開始計劃去台灣的事,開庭之後就出發。她母親每天都去陪她。昨天她母親帶了一盅自家煲的淮山杞子湯去安全屋,她喝了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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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回筆筒,抬起頭。「陳叔今天在庭上說的最後那句話,『我出庭,是因為我知道那個秘書小姐沒有說謊』,陪審團席上那位家庭主婦方女士,她聽完之後把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按了一下眼角。魏敏芝的筆停了大約三秒,然後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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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在觀察每一個人。」尤賢曦說。「他們不只是在聽證詞,他們在看。看誰在說真話,誰在玩技巧。陳叔不是一個完美的證人,他的記憶有模糊的地方,他無法確定污漬的顏色,他沒有保留那張碎紙。但他的不完美,本身就是在說真話。一個編造故事的人不會承認自己記不清楚。一個說真話的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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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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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下午還有程警長和梁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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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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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三十分。旁聽席上的人數比上午稍多,程警長作供的消息傳開了,一些法律界人士和記者回到了法庭。簡慧喬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下午的標題:辯方證人——程永康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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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走進法庭時,步伐穩定而快速,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他穿著整齊的藍色制服,肩章上的三顆星在法庭白光燈下微微發亮。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眼神銳利而專注。他推開證人席圍欄的銅質小門走進去,宣誓時嗓音洪亮而平穩,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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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進行主問。她的問題集中在搜查令的執行過程:搜查範圍、搜查時間、參與搜查的警員人數、搜查中取得的證據類別。程警長逐一回答,每個問題都回答得簡潔而專業,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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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總部的閉路電視伺服器上發現了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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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的閉路電視記錄存在缺失。缺失時段由晚上八時零五分至八時五十分,涵蓋了控方所指的被告進出大廈時間,以及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程警長從制服內袋中取出一份備忘,但沒有打開。「技術人員向我匯報,缺失的時段不是因為設備故障造成的隨機缺失。這些缺失只精準地發生在兩個特定時間點之間。技術人員的初步判斷是,這些缺失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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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侯孝嚴先生的住所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中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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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了與總部閉路電視相同模式的缺失。缺失時段為晚上九時四十分至十時零五分,與大廈閉路電視的缺失時段不同,但缺失的模式非常相似。同樣是精準的兩個時間點之間,同樣沒有設備故障的隨機特徵。技術人員認為,兩組缺失可能是使用同一套技術或同一套設備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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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總部的人力資源部門搜查期間,有沒有找到侯孝嚴先生辦公室的清潔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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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搜過了。案發翌日,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潔記錄缺失。清潔公司表示該日記錄因系統故障遺失。但我們從清潔公司伺服器上找到了該日的備份記錄。」程警長將備忘翻開到標記了的那一頁。「備份記錄顯示,當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清潔工陳國偉清理了侯孝嚴先生辦公室的垃圾,與陳國偉先生今天的證詞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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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程警長,你在執行搜查令期間,有沒有超出法庭批准的搜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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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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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在任何時候偏離標準搜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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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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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程警長。」尤賢曦走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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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走到證人席前。他沒有立即提問,而是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慢慢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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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調查趙先生案初期,是否曾經認為被告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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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瞬。「我最初看證據,指紋、閉路電視,我認為案件指向被告。但之後我看到了更多證據,我的看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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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初是有偏見的。你最初認為被告是兇手。然後你在執行搜查令期間,是否可能,即使不自覺地,尋找那些支持你轉變後觀點的證據,而忽略了那些可能不支持你觀點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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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質疑證人的專業操守,沒有提供任何證據支持這項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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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他沒有提高聲線。「麥可陳先生,你可以質疑搜查的範圍和程序,但不要猜測證人的內心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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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頁。「程警長,你在閉路電視伺服器上取得的缺失記錄,是否由一個獨立於警方調查的技術專家進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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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分析由警方科技罪案組的技術人員負責。他們是專業的,但他們隸屬於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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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技術分析不是由一個獨立第三方進行的。你依賴的是警方內部人員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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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再次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暗示警方技術人員缺乏專業操守,同樣沒有提供證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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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麥可陳先生,請專注於搜查的程序和取得的證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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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合上文件夾。「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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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只問了一個問題。「程警長,你在搜查令執行期間取得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有沒有任何一項是基於你的個人觀點而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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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警長說。「所有記錄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閉路電視缺失、清潔記錄備份、停車場記錄,這些全部有技術報告作為支持。我的個人看法不影響這些記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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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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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程警長。「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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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證人席站起來,向盧飛揚敬了一個禮,動作利落而正式。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路,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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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審訊最後一小時,辯方傳召了梁建文,宏天集團內部通訊系統的技術管理員。他作供確認,吳彩雯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零七分透過公司內部系統發出了一條「今晚飯局取消」的訊息,伺服器記錄完整,沒有任何修改痕跡。麥可陳在盤問中指出梁建文的直屬上司的上司就是侯孝嚴,暗示證人可能因壓力而作供。梁建文回答:「我收到的是一張法庭傳票。我沒有選擇。但我在庭上所說的全部是事實。系統記錄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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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十七分。盧飛揚宣布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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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將於明日上午傳召最後一位證人。」盧飛揚將筆記本合上。「明日下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辯方進行結案陳詞。各位陪審員,請繼續遵守法庭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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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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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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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的長枱上,蘇敏莉正在整理明天的結案陳詞材料。霞姐在茶水間沖咖啡,咖啡機的低鳴聲在寂靜的會議室外隱約傳來。白板上的證據網絡比任何時候都更密集,陳叔的清潔時間線、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梁建文的伺服器記錄,三條新線用紅筆連接到原有的證據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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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目光從三百萬匯款移動到伺服器記錄,從龍大哥的車牌號碼移動到陳叔的手套目擊,從吳彩雯的飯局取消訊息移動到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每一條線都是客觀的,銀行記錄、運輸署記錄、閉路電視系統記錄、清潔公司記錄、急症室記錄、伺服器記錄。這些證據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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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板的最底部以紅筆寫下了最後一行字: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可能性高於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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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放在結案陳詞初稿旁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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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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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退席後,盧飛揚宣布今日審訊結束。旁聽席上的人群陸續散去,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連續的摩擦聲。記者席上的簡慧喬將筆記本合上,她今天的速記寫滿了整整五頁,從陳叔走進證人席時的白襯衫,到他說出「因為那天我出了車禍」時陪審團席上的細微反應,到麥可陳合上文件夾那一刻的沉默。她將筆記本放進手袋,快步走出法庭。她的攝影師已經在法院走廊上等候,手中拿著相機。簡慧喬沒有停下來接受他的提問,只是說了一句:「我要趕回報社。明天的頭版標題我想好了,『清潔工遲到三小時,意外證實證人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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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吳彩雯的母親仍然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她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將那條白色手帕慢慢摺好,放進手袋。她今天在陳叔作供時沒有流淚,她的眼淚在過去幾天已經流乾了。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證人席那張空了的木椅。然後她站起來,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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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沒有立即收拾文件。她的目光落在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正在依次退席,魏敏芝走在最後。尤賢曦注意到魏敏芝在退席前做了一個動作,她在筆記本上劃了一條橫線。那條線劃得很用力,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劃完之後她將筆記本合上,鋼筆夾在封面內側。她經過辯方席時,目光與尤賢曦短暫交匯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她的臉上沒有透露任何訊息,但那條橫線,尤賢曦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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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陪審員,物流主管黃先生,在退席時將交疊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他在陳叔作供之前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雙臂交疊,手指在手肘上輕輕敲打。但當陳叔說出「我不是幾個月之後才想起來,我那天就記得」這句話時,他的手指停了。然後他慢慢放下雙臂,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保持這個姿勢直到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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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主婦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按了一下眼角,然後將手帕摺好放進手袋。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在退席前最後看了一眼證人席。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然後將筆套蓋上。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將身體微微轉向陪審團室的門口。退休工程師梁先生最後一個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但他的步伐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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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這些反應逐一記在心裡。陪審團不只是在聽證據,他們也在觀察,觀察誰在說真話,誰在玩技巧。陳叔不是一個完美的證人。他的記憶有模糊的地方,他無法確定污漬的顏色,他沒有保留那張碎紙。但他在回答每一個問題時都沒有猶豫,不是那種準備好的毫不猶豫,而是那種「我記得就是這樣」的毫不猶豫。陪審團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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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辯方席後排走到尤賢曦身邊,手中抱著文件夾。她的眼睛在陳叔作供時一直盯著陪審團席,現在她的筆記本上記錄了每一個陪審員在關鍵時刻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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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在陳叔說『我記得進去侯先生辦公室的時候,窗簾沒拉開,房間很暗』的時候,筆停了大約三秒。」蘇敏莉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然後她繼續寫,筆速比之前更快。方女士在陳叔說『我出庭,是因為我知道那個秘書小姐沒有說謊』的時候,把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按了一下眼角。黃先生在陳叔描述交通意外的時候,手指停止了敲打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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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聽。」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他們不只是在聽證詞,他們在聽人。陳叔今天說了很多話,但他說得最有力的一句不是關於證據的,是關於吳彩雯的。他說他出庭是因為他知道那個秘書小姐沒有說謊。這句話沒有任何法律技巧。這句話只是一個老人對一個年輕人的信任。陪審團會記住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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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開始收拾辯方席上的文件。蘇敏莉在旁邊幫忙,將證詞記錄按日期排好,放進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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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辯方傳召下一位證人,龍大哥。」蘇敏莉說。「他的證詞集中在案發當晚在大廈後門的可疑車輛。他的背景,麥可陳一定會在盤問中攻擊他的品格。他經營地下賭檔,有刑事記錄。我們需要陪審團相信他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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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今天看到了陳叔,一個沒有理由說謊的人。」尤賢曦將公事包扣上。「明天他們會看到龍大哥,一個有理由不說出真相的人。他經營地下賭檔,他的人脈建立在信用之上。出庭作供意味著他會引起警方更多的注意。他來作供,不是因為這對他有益,是因為趙先生託他保護女兒,而他答應了。陪審團會看到這一點。麥可陳會攻擊他的品格,但品格攻擊不等於證詞無效。陪審團的職責是判斷證詞是否可信,不是判斷證人是否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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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公事包,和蘇敏莉一起走向法庭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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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走廊上,人群已經散去大半。簡慧喬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玻璃窗前,正在用手機向報社編輯口述明天的頭版標題。她的聲線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晰:「清潔工陳國偉今日在高等法院作供,以交通意外記錄、急症室記錄及清潔公司記錄三份獨立文件,證實其於案發翌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才清理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這一時間點與吳彩雯的證詞完全吻合。麥可陳在盤問中未能動搖任何一份文件的真實性。陪審團首席陪審員魏敏芝在陳國偉作供期間筆記寫滿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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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斷電話,轉頭看到尤賢曦從法庭走出來。兩人目光在走廊上交匯。簡慧喬沒有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尤賢曦也點了一下頭。簡慧喬轉身走向法院大門,她的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快速而穩定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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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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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的長枱上,蘇敏莉已經將明天盤問龍大哥的材料整理完畢。每一份文件都按順序排好,標籤上以工整的字跡寫著證人姓名和預計作供時間。霞姐在茶水間將咖啡機的開關按下,咖啡豆研磨的低鳴聲在寂靜的會議室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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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案例彙編。她沒有離開。她翻開案例彙編的其中一頁,用螢光筆在一個段落旁邊畫了一條線。她的眼底下有連夜準備留下的黑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螢光筆在她手中穩定地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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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門口走進來,手中拿著黑色筆記本。她看到蘇敏莉坐在會議桌旁,看到那份案例彙編,看到螢光筆的記號。她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蘇敏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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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明天還要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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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抬起頭,眼睛下的黑影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但她笑了。她的笑容很亮,帶著一種被案件磨練出來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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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想把最後這部分看完。龍大哥的證供有一部分涉及他的刑事記錄,我想確認盤問中可能涉及的案例。如果麥可陳引用任何過往案例來質疑他的可信性,我需要知道那些案例的詳情,這樣才能在覆問中做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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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再說什麼。她看著蘇敏莉低下頭繼續翻閱案例彙編,枱燈的白光照在打開的書頁上。她想起了自己實習時期的無數個夜晚。那時候,也是這樣一盞枱燈,也是這樣一本案例書,也是這樣一種不肯熄滅的光。她實習時期的指導律師是一個很嚴格的人,每天早晨七點會準時出現在事務所,比她早到半小時。她從他身上學到的不只是法律,是那種對案件的執著,對細節的不放過,對每一個證據的反覆推敲。蘇敏莉身上有同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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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筆記本放在會議桌上,在蘇敏莉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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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完這部分,我等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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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抬起頭,愣了一下。「師父,你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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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翻開黑色筆記本,翻到明天龍大哥作供的準備頁面。「我看我的筆記,你看你的案例。看完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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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沒有再說什麼。她低下頭繼續看案例彙編,螢光筆在紙上移動。會議室裡只剩下翻頁的聲音和咖啡機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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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五天。上午八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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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律師休息室的窗前,黑色筆記本翻開在手中。今天辯方將傳召龍大哥。他是辯方證人名單上最具爭議的一位,他經營地下賭檔,有刑事記錄,他的證詞來自他手下的人在大廈後門的觀察。麥可陳會在盤問中全力攻擊他的可信性。但龍大哥的證詞是辯方證據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那輛停在大廈後門的車,車牌號碼與宏天集團旗下公司吻合。如果陪審團相信他的證詞,那麼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就會出現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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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抱著龍大哥的證人供詞摘要和相關證據索引。她昨晚和尤賢曦一起留到凌晨,但她今天的步伐沒有半點遲緩。她將文件放在桌上,從中抽出龍大哥的供詞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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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已經到了。文哥去元朗接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在外面加了一件深藍色夾克。」蘇敏莉的嘴角動了一下。「霞姐說他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抽了一根煙,把煙頭捻滅在隨身攜帶的小鐵盒裡,然後才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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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準備好了。」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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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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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正。旁聽席上座無虛席,龍大哥作供的消息在過去兩天傳遍了法律界。他是趙先生案件中唯一一個有刑事背景的證人,他的作供將是一場品格與證詞之間的攻防。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辯方證人——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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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已經握在手中。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輕輕交疊在胸前。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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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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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辯方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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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龍震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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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龍大哥走進來。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夾克,衣領整齊地翻在外面。他的身形魁梧,肩膀寬厚,在證人席前時比法庭書記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推開證人席圍欄的銅質小門,走進去,在木椅上坐下。木椅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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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將聖經遞給他。龍震東接過聖經,他的手很大,聖經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小。他用洪亮的聲音宣誓:「我,龍震東,謹此宣誓,吾將據實作答,全部屬實,並無虛言。」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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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聖經交還法庭書記,在木椅上坐好。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轉向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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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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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可否告訴法庭你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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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營幾間茶餐廳和一間運輸公司。」龍震東說。他的語氣低沉而平穩,帶著新界本地人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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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合法業務之外,你是否經營其他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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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我有經營地下賭檔。警方有我的記錄。我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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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否告訴法庭,你是如何認識本案被告趙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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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透過一個中間人找我。他說他的女兒被人威脅,他需要有人保護他的女兒。他知道我在新界有人,所以找我。」龍震東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扶手上。「我答應了。我的人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一直在他女兒學校和住處附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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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收取趙先生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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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趙先生當時沒有錢。他說他會想辦法還,我說不用。」龍震東說。「他是一個好人。好人被人欺負,我看不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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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十一月十五日晚,你手下的人在大廈後門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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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將身體微微前傾。「我的人在大廈外圍,見到一輛黑色私家車停在後門。車的引擎一直開著,車裡面有人,但沒有人下車。他記下了車牌號碼。案發之後大約十分鐘,那輛車就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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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抄下的車牌號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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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紙條上寫著一個車牌號碼。「這個號碼。我之後查過,那輛車登記在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名下。宏天物流是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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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紙條呈堂為證物。「謝謝你,龍先生。我暫時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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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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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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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緩步走到證人席前。他在證人席前站定,沒有立即提問。他看了龍震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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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剛才承認你經營地下賭檔。你被警方拘捕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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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龍震東說。他的語氣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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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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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被定罪。罰款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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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一個有刑事記錄的人。你的收入,至少部分收入,來自非法活動。你的業務依賴於你在灰色地帶的人脈和信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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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龍震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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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的人在案發當晚抄下了一個車牌號碼。你聲稱那輛車屬於宏天集團。你有沒有親眼看到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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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是我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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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在什麼位置觀察?距離大廈後門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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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五十米。在對面街的一輛貨車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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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米。晚上。從一輛貨車內。你的手下在晚上從五十米外的貨車內看到一個車牌號碼,然後抄下來給你。你沒有親眼看到那輛車。你沒有親眼看到那個車牌。你呈堂的車牌號碼是你手下抄給你的,而你手下沒有出庭作供。陪審團無法盤問你的手下。他們只能依靠你,一個有刑事記錄的人,對你手下觀察的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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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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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有沒有收取趙先生家人的任何金錢或利益,作為你今天出庭作供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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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震東說。他的語氣仍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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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庭作供,冒著引起警方對你地下賭檔更多注意的風險,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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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將雙手從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麥可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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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是一個好人。他沒有殺人。他被人陷害,因為他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他的女兒被人打斷了手。他自己被人拉了進去坐監。由頭到尾,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人的事。」他頓了一下。「你問我為什麼出庭,因為我答應了他會保護他的女兒。到現在我的人還在新界守著。這是我的責任。不是義氣,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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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安靜了一瞬。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移動。家庭主婦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沒有按眼角,只是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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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著龍震東。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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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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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只問了一個問題。「龍先生,你手下抄下的車牌號碼,在你將它交給辯方之後,運輸署的登記記錄顯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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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主是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龍震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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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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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龍震東。「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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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從木椅上站起來,向盧飛揚鞠了一躬。他的動作有些生硬,但態度恭敬。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沉悶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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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吳彩雯的母親目送他走出法庭。她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條白色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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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審訊繼續進行。辯方隨後傳召了最後兩位證人,梁建文確認了伺服器記錄中有關飯局取消訊息的內容;薪酬記錄管理員確認了吳彩雯離職前強積金供款被異常調高的事實。兩人的作供簡短而專業,麥可陳在盤問中未能突破他們的客觀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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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三十五分。盧飛揚宣布證據階段結束。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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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審訊的證據階段現已結束。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上午,辯方進行結案陳詞。之後,你們將退庭商議。在此期間,請繼續遵守法庭指引,不要與任何人討論案件,不要接觸任何媒體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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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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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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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的長枱上,蘇敏莉將最後一批證據索引歸檔。她將文件夾逐一放入檔案櫃,動作不快,如完成一個儀式。白板上的證據網絡比任何時候都更密集,陳叔的清潔時間線、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龍大哥的車牌號碼、梁建文的伺服器記錄、張敏華的強積金記錄。每一條線都用紅線連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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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茶水間將咖啡機的電源線拔掉,將最後一個咖啡杯放回杯架上。她今天晚上沒有抽煙,她把煙盒放在手袋裡,沒有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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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目光從三百萬匯款移動到伺服器記錄,從龍大哥的車牌號碼移動到陳叔的手套目擊,從吳彩雯的飯局取消訊息移動到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這些證據來自七個獨立來源,它們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可信性。銀行記錄不會說謊。運輸署記錄不會說謊。伺服器記錄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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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板的最底部以紅筆寫下了最後一行字。筆壓很深,紅色的字跡凹陷在白板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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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放在結案陳詞初稿旁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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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luksDur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