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中心高層,刑事檢控專員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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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葉簾拉下了一半,遮擋了午後刺眼的陽光,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條條整齊的光影。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填滿了整個空間,將窗外的車流聲隔絕成遙遠的背景。室內的光線被簾子篩過之後變成一種柔和的灰白色,落在牆上那幅律政司架構圖上,玻璃框反射出坐在辦公桌後方那個女人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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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的辦公桌整齊得有幾分刻意。左側的文件架按照案件編號排列,每一個文件夾的背脊都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右側放著她今天早上收到的內部備忘錄,她已經反覆讀了三次,每一次讀完都將它放回同一個位置,像是要確保它不會被誤認為是重要的東西。備忘錄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段話,大意是律政司高層提醒各檢控人員,在處理涉及公眾關注的敏感案件時,應審慎處理證據披露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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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備忘錄,又放下。然後她按下內線通話鍵,聲線平穩:「請汪檢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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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推門進來時,譚若晨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她沒有轉頭,只是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汪凱綸坐下來,將公事包放在腳邊,沒有先開口。他見過譚若晨這種姿態,她只有在需要做出某個決定之前,才會站在那扇窗前,用背對著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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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備忘錄,」譚若晨開口,仍然沒有轉頭,「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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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汪凱綸說。「沒有署名,沒有收件人,沒有正式存檔編號。它不算是正式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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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當然不是正式指令。」譚若晨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起伏,但眼神裡有一種長時間處於壓力之下才會出現的微妙的緊繃。「正式指令可以被覆核,可以被挑戰,可以在法庭上被引用。這份備忘錄不會,它什麼記錄都不會留下。它只是一陣風,吹過去就算了。但如果它吹動了某些人的決定,那就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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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是一份沒有指紋的指示。」汪凱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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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這樣理解。」譚若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趙先生案件的審訊兩天後開庭。你的開案陳詞應該涵蓋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是檢控守則的要求。但我需要你知道,你這樣做之後,會有人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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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汪凱綸的聲線沒有波動。「他們從第一次閉門會議開始就不滿意。郭啟明裁判官批准傳召侯孝嚴的時候,他們不滿意。你授權我披露三百萬匯款記錄的時候,他們不滿意。電訊商的短訊記錄出來之後,他們還是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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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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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無法阻止。因為每一步都在程序之內。」譚若晨拿起那份備忘錄,看了一眼,然後將它放在一旁。「這就是程序的用處,它不是為了讓你方便,而是為了讓那些想阻止你的人不方便。只要我們在程序之內行事,他們就只能吹風。風吹過之後,什麼都留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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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會。他看著譚若晨將那份沒有存檔編號的備忘錄,放進了一個標著「雜項」的文件夾。她知道這個文件夾不會被任何人翻閱。她只是在用一種極其謹慎的方式,將那片漣漪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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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案陳詞的內容,」汪凱綸開口,「我會正面處理案件的疑點。閉路電視的跳幀、後門第三人的畫面、三百萬匯款、短訊記錄、證人的供詞摘要。這些不應該被包裝成控方失誤之後的補救,而應該被呈現為控方履行披露責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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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說『控方認為這些證據的存在,是陪審團需要考慮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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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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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點頭。她從抽屜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著律政司的標誌,下方是一行小字:刑事檢控政策及實務守則第五章,證據披露責任。她沒有打開文件,只是將它放在汪凱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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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在審訊期間向你施壓,要求你撤回某些披露,你不需要跟他們爭論。你只需要翻開這份守則,指出第五章第三節的規定,檢控官必須向辯方披露所有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然後告訴他們,這是你的法定責任,不是你的個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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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接過文件。他的手指在封面的燙金字樣上輕輕劃過,然後抬起頭。「你預期他們會在審訊期間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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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譚若晨說。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毫不含糊。「但如果你準備好回答,任何壓力都只是背景噪音。背景噪音不需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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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百葉簾前,用手指撥開一片簾片。午後的陽光從縫隙中射進來,在她臉上劃過一道金色的光條。外面是律政中心的中庭,公務員們在走廊上來回穿梭,步伐快速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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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她說,仍然看著窗外。「專責小組成立以來,廉政公署的調查進度加快了。他們發現了一些可能與趙先生的審核報告有關的資料,不是直接證據,但足以支持對某些人的進一步調查。這些調查不會影響這次審訊,但會影響審訊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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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這宗案件結束之後,還會有其他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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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譚若晨轉過身。「所以你不需要在這次審訊中證明侯生有罪。你只需要確保審訊公平,讓陪審團看到他們應該看到的證據。剩下的事,由時間和制度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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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他將那份守則放進公事包,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在走到門口之前,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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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法學院時,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個位置,做這些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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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沉默了一會。窗外有鳥飛過,影子在百葉簾上一掠而過。她回答時,聲線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柔和:「沒有。但我想過一件事,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會有人記得,在這個制度裡面,有人試過做一些正確的事。哪怕只是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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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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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一天。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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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白板被重新整理過。蘇敏莉將所有便條貼取下,把證據時間線轉移到一份可以帶上法庭的圖表上。圖表長達四頁,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示出所有與案件相關的事件。她將圖表貼在白板上做最後的檢查,每一條線的起點和終點都核對過,時間軸的刻度精確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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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會議室的主位,面前放著開案陳詞的最終版本。文件夾的封面用標籤標明「開案陳詞——高等法院原訟法庭」,內頁的每一個段落都編了號碼,對應獨立的證據和證人。她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修改了一個段落的措辭,然後合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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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名單最終版本。」蘇敏莉遞上一份文件。「第一位,後天,控方證人由汪檢控先行提問。第二位,審訊第四天,吳彩雯出庭。第三位,審訊第七天,預計由麥可陳進行盤問,龍大哥出庭。第四位是陳叔,審訊第九天。吳家朗排第十一天。所有證人都確認了時間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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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一旁翻閱文件。她帶來的資料在會議桌旁邊堆成厚厚一疊。「吳家朗的律師昨天發了一封信過來,說他當事人可能會在庭上就行使免於自證其罪的權利。信寫得很隱晦,沒有直接說他會拒絕回答所有問題,但是暗示了他會『審慎考慮』每一個問題的潛在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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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審慎考慮。」尤賢曦說。「他每拒絕回答一個問題,陪審團就會多記住一次。你的問題清單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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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清單。清單上有十七個問題,按照從一般到具體的順序排列。最初的問題是關於吳家朗的職位和職責,這些是基本事實,他沒有理由拒絕回答。之後的問題逐步收窄,從他的管理權限到系統密碼的持有情況,再到案發當晚的行蹤和案發後的特別獎金。每個問題後面都附有相關文件的檔案編號,以便在他否認時立即翻出文件進行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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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設計是,」蘇敏莉用手指沿著清單往下移動,「如果他拒絕回答前面的問題,陪審團會覺得他不合作。如果他回答了前面的問題,就無法用自證其罪的理據拒絕後面的問題,因為前後問題之間有邏輯連貫性。他需要選擇,全部回答,或者全部不回答。只選幾個來拒絕會讓他看起來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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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全部不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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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更簡單。」蘇敏莉放下清單。「陪審團會看到一個掌握系統密碼的人,站在證人席上,拒絕回答『你知道系統密碼嗎』這個問題。這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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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問題清單放進文件夾。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板擦將上面所有便條貼和連接線擦掉。白板恢復一片空白,只留下邊角上次用紅筆寫下的日期痕跡。她拿起黑筆,在白板正中央寫下兩個字: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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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律師休息時間。」她轉過身。「你們都需要休息。明天早上九點,這裡集合,最後核對開庭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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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翟浚焉開車載尤賢曦到淺水灣。這是他提出的,不是要求,只是一個建議。他說審訊前最後一天應該離開中環,讓腦袋有一整個下午不去想案件。尤賢曦難得沒有說「我需要時間準備文件」,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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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風很大,海面翻著白色的浪花。不是游泳的季節,沙灘上只有零星幾個散步的人和一對拍婚紗照的新人。翟浚焉脫了鞋,沿著潮水線慢慢走,腳印在濕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凹痕,隨即被下一波浪沖平。尤賢曦走在他旁邊,公事包沒有帶,手機留在車上,兩手空空,步伐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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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沒有帶文件。」翟浚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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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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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們沿著沙灘走了一段路,浪花不時湧上腳踝,海水帶著深秋的涼意。風很大,將她的頭髮吹亂,他伸手幫她將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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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會說開案陳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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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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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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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會。她用手遮住眼睛,看著海平線。海天一色,雲層壓得很低,邊緣透出淡淡的金光,幾隻海鷗在浪尖上盤旋,叫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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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前的緊張是另一種。不是害怕,也不是擔憂。是一種,」她斟酌著詞語,「準備好了。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所有證人都確認了時間,所有可以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站在法庭上把該說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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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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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讓陪審團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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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頭。他彎腰撿起一枚貝殼,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沙子,放進她的掌心。貝殼很小,殼面上有細密的螺旋紋路。她握著貝殼,感受它在掌心輕微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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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審訊期間,」翟浚焉繼續沿著潮水線走,目光落在前方的沙灘上,「我不會問你案件的事。你回家,湯會在鍋裡,你不想說話就不用說,需要什麼,我就在那裡。但有一件事我要說一次,之後不會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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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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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好律師。不管這宗案件的結果如何,這一點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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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貝殼的手微微收緊。她看著翟浚焉,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很亂,舊T恤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腳踩在濕沙上,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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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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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笑了笑,那種嘴角只動了一下的笑容。然後他轉身繼續走,將一顆石子踢進浪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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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家中後,將開庭要穿的西裝掛在衣櫃外。翟浚焉在書房批改學生的期末作業,沒有打擾她。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開黑色筆記本,逐頁回看這幾個月來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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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案發翌日早上接到霞姐的電話。第五頁,首次會見趙先生,「他看著桌面,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第十頁,第二次會見,「他們說只要我不說話,她就不會有第二次意外」。第十五頁,龍大哥在茶餐廳的角落,「我不是威脅他的人,我是他找來保護他女兒的人」。第二十頁,吳彩雯從寵物美容店的門簾後走出來,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太久的蠟燭。第二十五頁,陳叔說出「手套被取回」,那雙粗糙的手在膝蓋上反覆揉搓。第三十頁,汪凱綸在咖啡廳角落將證據清單推過桌面,「如果有一天我被調離這宗案件,接手的人不會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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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將它放進公事包。然後她關掉客廳的燈,走進睡房。翟浚焉已經在床頭櫃上放好一杯溫水和一粒藥丸。她在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看到蘇敏莉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時間是晚上九點半:「所有文件已覆核。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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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了兩個字:「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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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吞下藥丸,躺下來,閉上眼睛。海風的氣味還殘留在髮梢上,翟浚焉放在她掌心的那枚貝殼,此刻正放在床頭櫃的角落,螺旋紋路在暗夜中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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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一天。清晨六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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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比鬧鐘早醒了十五分鐘。她梳洗完走出睡房,客廳的燈已經亮著。翟浚焉站在爐灶前,正在煎蛋。餐桌上放著一杯倒好的橙汁和一片已經塗好牛油的方包。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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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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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尤賢曦在餐桌前坐下。她拿起方包咬了一口,喝了一口橙汁。翟浚焉將炒蛋從平底鍋鏟起,分成兩份,放在兩隻白瓷碟上。他在她對面坐下,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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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到法院。」翟浚焉將空碟收進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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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時三十分。翟浚焉的車停在高等法院大樓附近的路旁。尤賢曦推開車門前,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祝你好運」,只是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放開。她點了一下頭,推開車門,走向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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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正門的石階上已經聚集了大批記者和旁聽者。人龍從大樓入口沿著石階一直排到行人路。法警在門口維持秩序,逐一核對旁聽人士的身份證明文件。鎂光燈在她踏上石階的瞬間閃成一片白光,快門聲密集得像落雨,相機的鏡頭從不同角度對準她的臉。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抬手遮擋,只是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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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內,第七法庭的門還緊閉著。尤賢曦走進律師休息室,換上黑色大律師袍,調整假髮的繫帶。鏡子裡映出她的身影,身形比幾個月前更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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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陪審團在上午九時四十分宣誓就任。四男三女,年齡從三十二歲到六十一歲不等。退休中學教師魏敏芝穿著一件素淨的深藍色外套,站在陪審團席的後排,宣誓時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堅定而平靜。盧飛揚坐在審判席上,法官袍整整齊齊,假髮下的臉孔沒有任何表情。他將陪審團的名單放在一旁,拿起法槌輕敲了一下,宣布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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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作為控方代表,率先發表開案陳詞。他從控方席上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陪審團前方的發言位置。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水,旁聽席上坐滿了人,簡慧喬的筆尖已經壓在紙上,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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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汪凱綸的聲線平穩而專業,沒有誇張的修辭,沒有煽情的表述。「本案是一宗謀殺案。死者於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在灣仔宏天商業大廈十八樓被殺。控方會向各位展示一系列證據,包括案發現場的指紋、閉路電視記錄、以及死者與被告之間的通訊記錄。這些證據將會指出,被告趙先生是當晚唯一在案發現場的人,也是導致死者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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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轉向陪審團,目光逐一與每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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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控方同時有責任向各位披露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案件中的閉路電視片段曾經出現技術性問題。案發當晚,大廈後門的畫面記錄顯示,在被告離開大廈之後,有另一個人從後門離開。此外,被告在案發前曾經受到來自死者的威脅訊息,他的女兒在案發前曾經因為交通事故受傷。這些都是各位需要考慮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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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私語。汪凱綸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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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立場是,無論有多少疑點,本案的核心證據仍然指向被告。但最終的決定權在各位手中。你們需要聆聽所有證據,然後判斷控方是否已經排除了所有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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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控方席坐下。旁聽席最後一排,侯生坐在角落位置,雙手交疊在枴杖上,面無表情,目光紋絲不動地注視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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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身。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向陪審團前方的發言位置。她沒有立即開口,只是站在那裡,與七位陪審員逐一進行了短暫的眼神接觸。法庭內的空氣安靜得可以聽到光管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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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她開口。聲線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法庭的空氣中。「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五十二歲、沒有刑事紀錄、有穩定工作和家庭的男人,為什麼會忽然成為一宗謀殺案的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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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等待回答。她轉向白板,蘇敏莉已經將證據時間線圖表放在畫架上,開始逐一指出案件的異常之處。閉路電視在被修改的時間點。後門出現的第三人。死者發給趙先生的威脅短訊。趙先生女兒的骨折。李茂的車在案發當晚停在大廈後門。三百萬匯款在案發前三天從侯孝嚴轉給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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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項她都簡短陳述,不誇張,不渲染。陳述完所有證據之後,她轉向陪審團,聲線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法庭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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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當事人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在被威脅的時候選擇了沉默,而不是挺身對抗。他保護女兒的方式是退縮的、被動的、充滿恐懼的。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你們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夠勇敢,就判他犯下他沒有犯過的罪。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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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很久,讓那句話沉澱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魏敏芝的筆尖停在紙上,抬起頭凝視著她。陪審團席上每個人都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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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辯方會傳召證人,向各位展示證據。證據會告訴你們,當晚大廈後門有第三個人出現,閉路電視記錄被人為修改,案發之後有人系統性地清理現場痕跡。這些不是我的猜測,而是你們將會親眼看到的東西。我的當事人或許不夠勇敢,但他沒有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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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法槌落下,盧飛揚宣布上午聆訊結束。法庭內的空氣瞬間鬆弛下來,旁聽席上傳來此起彼落的耳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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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翟浚焉在家中的餐桌前等她。他準備了比平時豐盛的晚餐,蒸石斑、炒菜心、清湯牛腩。她進門時,他正好將牛腩從鍋裡舀出來,熱氣在廚房的暖黃色燈光中裊裊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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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順利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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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尤賢曦換上拖鞋,在餐桌前坐下。「明天開始傳召控方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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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問更多。他給她盛了一碗湯,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她拿起湯匙慢慢地喝,他坐在對面,偶爾給她夾菜。兩個人沒有太多對話,但餐桌的空氣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更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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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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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記者們比昨天來得更多。簡慧喬站在第一排,錄音筆握在手中,鏡頭對準法院入口。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神比平時更銳利。審訊第一天的報導在昨晚發出之後,短短幾小時內點擊率突破了新聞網站今年以來的最高紀錄。她今天要跟進控方證人的證詞,同時等待辯方證人出庭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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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旁聽席比昨日更加擁擠。後排坐著幾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表情一律是同一種經過練習的空白。侯生沒有出現。他的位置空著,枴杖沒有靠在椅背上。但尤賢曦知道,他不在現場不代表他不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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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控方傳召第一位證人,重案組警長程警長,負責案發當晚的現場調查。汪凱綸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走向證人席前的發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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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年約五十,頭髮短而硬,鬢角花白,穿著一套深藍色制服,胸前口袋上繡著警號。他宣誓時的聲線洪亮而僵硬,像一個習慣了在操場上喊口令的人。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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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提問從現場調查的基本流程開始。程警長敘述了當晚接報的時間、抵達現場的過程、以及對案發現場的初步勘查。他描述兇器的位置、血跡的分佈、以及現場提取到的指紋樣本。他的回答簡潔而機械,像是將一份報告逐字背誦出來,沒有多餘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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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汪凱綸翻開文件,「調查報告中提到,死者手機內的短訊記錄包括與被告之間的對話。這些記錄是從什麼設備中提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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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者手機中提取。」程警長說。「手機在現場辦公桌上找到,已由法證部進行數據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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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取過程中,有沒有發現任何數據被刪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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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停頓了一下。他翻開手中的筆記本,手指在紙頁上移動。「法證部在報告中提到,手機內的部分通訊記錄在案發當晚曾被刪除。被刪除的內容無法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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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恢復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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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限制。該型號手機的數據恢復需要特定軟件,當時未被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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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回到控方席,向盧飛揚示意提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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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緩步走向證人席。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她在證人席前站定,與程警長保持著一個讓人不覺得壓迫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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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剛才提到被刪除的短訊記錄無法恢復。你在調查過程中,有沒有嘗試向電訊商索取短訊內容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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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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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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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訊商的記錄需要法庭傳票。當時案件仍在初步調查階段,控方沒有提出相關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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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刪除的短訊內容,在調查階段始終沒有被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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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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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文件,是電訊商後來提供的短訊記錄副本。她將文件放在證人席前方的投影機上,法庭的螢幕顯示出那條在案發當晚八時二十分發出的短訊——「做嘢啦」,接收號碼登記人是侯生。「這條短訊,調查階段沒有被發現,因為警方沒有向電訊商索取記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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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程警長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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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控方在審訊前主動向電訊商申請披露,這條短訊可能永遠不會被陪審團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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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的提問方式帶有引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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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反對成立。辯方,請調整提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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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微微點頭,轉向程警長。「這條短訊的存在,是在調查階段的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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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由控方通知警方。」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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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調查階段,有沒有被告知死者手機內可能有被刪除的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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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法證部報告中提及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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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警方沒有採取行動去索取這些短訊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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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認為短訊記錄與案件無直接關聯。」程警長的聲線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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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這個回答。她翻開另一份文件,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記錄清單。「調查報告中,大廈停車場的閉路電視片段被標記為『無法取得』。警方有沒有嘗試向管理公司索取這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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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管理公司回覆說當晚停車場的系統發生故障,片段未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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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進一步查證這個系統故障的性質?有沒有要求管理公司提交系統維護記錄,以核實故障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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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警長的聲音比之前更緊繃。「當時認為停車場片段與案件無直接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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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通道的閉路電視片段呢?這部分片段在調查報告中同樣被標記為『技術問題導致畫面中斷』。你有沒有指示法證部對這些畫面中斷進行技術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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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部當時的報告沒有提出需要進一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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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尤賢曦的聲線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縮短了,「調查期間,分別有三項證據存在缺失:死者手機內被刪除的短訊、停車場閉路電視片段、以及後門通道的畫面中斷。你的調查團隊沒有針對這三項缺失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請你向陪審團解釋,為什麼一個涉及謀殺罪的調查,會容忍證據鏈中同時存在三個未補救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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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法庭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他緊緊握著證人席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過了很長時間,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資源有限。當時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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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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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表面證據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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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繼續盤問。她站在原地,讓那句話在陪審團席前的空氣中沉澱了片刻。然後她向盧飛揚微微點頭。「法官大人,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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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旺角一間嘈雜的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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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約了那位清潔女工在這裡見面。茶餐廳的座位狹窄,牆上的瓷磚已經泛黃,電視吊在角落播放著賽馬節目,旁述員的聲音和食客的談話聲攪在一起,成為天然的隔音屏障。霞姐在卡座等了十分鐘,一個身形瘦小的女人推開玻璃門走進來,腳步猶豫,眼神快速地掃過每一張桌子,像一隻在陌生環境中尋找掩護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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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約六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上衣,頭髮燙成細密的小捲,手裡提著一個尼龍布袋。霞姐對她招了招手,她走過來,在霞姐對面坐下。椅背還沒靠穩,她已經開口:「我只可以說一陣。我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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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頭,沒有拿錄音筆,也沒有翻開筆記本。她只是將一杯叫好的熱檸水推到清潔女工面前。對方用雙手捧著杯子,沒有喝,只是讓熱氣烘著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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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說,你見到吳小姐辭職前那幾個星期,經常在房間裡面哭。」霞姐的聲線很輕,輕到幾乎被頭頂電視機的賽馬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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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潔女工的聲音更低。「她以前很有禮貌,見到人都會點頭笑,有時候會跟我聊兩句,問我吃飯了沒有。但是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不同了。瘦了很多,臉上沒有血色,眼睛腫腫的,好像每晚都沒有睡那樣。我很多次見到她早上上班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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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問過她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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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問。」清潔女工將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耳上反覆摩挲。「她是高層的秘書,我只是清潔阿姨。有些事,輪不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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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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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女工沉默了一陣。她看著窗外,目光避開霞姐的臉。茶餐廳的吊扇在天花板吱吱作響,將油煙味攪成一團。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轉回頭,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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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大概是她辭職前一個星期左右。」她頓了頓。「我在走廊清潔的時候,見到侯先生,侯孝嚴先生,走入吳小姐的房間,然後關了門。關了很久。我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但是他出來的時候,臉很紅,走得很快,好像很生氣的樣子。過了一陣,吳小姐才走出來。她的臉比紙還白。她沒有哭,但是那雙眼睛,」清潔女工的手指在杯耳上收緊,「那雙眼睛好像沒有了靈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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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沒有跟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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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是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見到她的手在抖。她站在走廊那裡,背著我,站了很久。我不敢出聲,只是裝作繼續抹地。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我,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清潔女工的呼吸變得不穩,「『珍姐,如果有一天你見不到我,不用擔心。我會沒事。』我當時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見不到?她辭了職之後,我才知道,她早就有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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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面前沒有碰過的凍檸茶推開了一點。「你這些話,有沒有跟其他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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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不想惹事。我只是一個清潔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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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你說的話可能會幫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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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女工抬起頭。她眼角的皺紋很深,眼裡有長年勞動留下的疲憊,但眼神裡有一種樸素的、不加修飾的正直。「幫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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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姐是案件的重要證人。她辭職之後被人跟蹤了幾個月,一直躲起來。你見到的情況,可以證明她辭職之前已經受到很大壓力。這個壓力的來源,跟她的證詞有關。」霞姐的聲線平穩而溫和。「你的話,可以讓她的證詞更加可信。陪審團會知道,她不是突然之間走了,而是在走之前,已經被人逼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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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女工沉默了很長時間。她低頭看著杯中的熱檸檬水,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吊扇影子。然後她抬起頭,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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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覺得有用,我可以再說一次。但是,」她環顧四周,聲線壓到最低,「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我說的。我還要工作。被人知道了,我會丟了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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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法庭文件上。你的身份會完全保密。」霞姐從手袋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裡寫了一個電話號碼。如果你想作供,你可以打這個電話。如果你想繼續留在幕後,你的口供可以以書面形式呈堂,不需要你親自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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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女工將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尼龍布袋的內層。她站起身,將杯子裡已經涼掉的檸檬水一口喝完,然後向霞姐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玻璃門,消失在旺角街頭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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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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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清潔女工的證詞摘要放在會議桌上。蘇敏莉接過文件,快速翻閱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抓到關鍵信息的銳利。「她說侯孝嚴在吳彩雯辭職前一星期關上門和她談了很久,出來之後吳彩雯的臉白得像紙。這與吳彩雯的證詞完全吻合,她說當天侯孝嚴取消飯局的時候,臉上有一種收到無法拒絕的命令時的神情。兩件事相隔時間不遠,但情緒是一致的,吳彩雯在辭職前已經承受著很大的壓力,而壓力來源就是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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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細節。」霞姐點燃一根煙,沒有抽,只是將它放在煙灰缸邊緣。「清潔女工說侯孝嚴離開房間時臉很紅,像是很生氣。吳彩雯出來之後站在走廊上,背對著她站了很久。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會議,那是一場單方面的施壓,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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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威脅。」尤賢曦接話。她拿起清潔女工的證詞文件,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了一遍。然後她將文件放在白板前方,用磁鐵釘住。「這條證詞與吳彩雯的供詞是獨立的。清潔女工沒有和吳彩雯通過消息,她們的證詞不可能被說成是串通。麥可陳可以攻擊吳彩雯的可信性,但他無法攻擊一個不相關的人,一個在宏天大廈清潔了多年的女工,所看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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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願意出庭。」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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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面證詞也可以呈堂。」尤賢曦翻開法律程序手冊,找到相關章節。「如果證人因合理原因無法出庭,法庭可以接納書面供詞。但書面供詞的重量不如親身作供。我需要她出庭。即使只有五分鐘,陪審團可以看到她,一個在幕後清潔了多年的人,站在法庭上說出她看到的真實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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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跟她談談。」霞姐拿起手機。「她擔心丟工作。但如果我們可以提供一些保障,至少讓她知道,作供之後不會被秋後算帳,她可能會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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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莊遜。」尤賢曦說。「廉政公署的調查可以為證人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如果清潔女工擔心僱主報復,廉政公署可以介入。她不是在舉報貪污,但她提供的信息與宏天集團的企業行為有關,這或許可以納入廉政公署的證人保護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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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頭,在手機備忘錄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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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三天清晨。法庭開庭前,蘇敏莉在律師休息室進行最後的文件核對。她面前放著一份更新過的證人名單,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出每個證人的狀態。吳彩雯的名字旁邊標著「準備就緒」,龍大哥的名字旁邊標著「已確認時間」,陳叔旁邊標著「已就位」,吳家朗旁邊標著「已收到傳票,未申請豁免」。她在證人名單最下方新增了一個名字——清潔女工,旁邊打了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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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換好大律師袍,從更衣室走出來。她看見蘇敏莉在名單下方寫那個名字時,筆尖有些猶豫。她走到蘇敏莉身邊,看了一眼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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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猶豫。」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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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來。」尤賢曦說。「她在那個大廈工作了很長時間,看著吳彩雯被逼到辭職。她一直沒有說出來,但這不等於她不想說。每個人都在等一個覺得安全的時機。我們的責任,就是讓那個時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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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打開。旁聽席上的人數比昨天更多,魏敏芝坐在陪審團席前排,筆記本已經翻開到新的一頁,筆蓋已經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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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繼續傳召第二位證人,法證專家,負責案發現場的指紋和纖維分析。專家是警方法證部的資深化驗師,年約四十,戴著金屬框眼鏡,回答問題時用詞精準,語速均勻,像一台校準過的儀器。他逐項確認了兇器上的指紋與趙先生吻合、現場血跡濺灑模式符合揮擊動作、以及從死者指甲縫隙中提取到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不屬於趙先生當晚穿著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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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盤問時,將重點集中在那些無法用控方證據解釋的細節上,深藍色纖維的來源、閉路電視跳幀的技術特徵、以及現場是否有第三人存在的可能性。她沒有試圖否定法證專家的專業意見,而是引導他確認每一個「不確定」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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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先生,你剛才確認死者指甲中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不屬於被告。這種纖維有沒有可能來自第三個人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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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專家點了一下頭。「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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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否排除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存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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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證據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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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結束盤問,回到辯方席。魏敏芝在陪審團席上記錄了這兩個回答,筆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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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簡慧喬在法院走廊截住霞姐。她將錄音筆放進口袋,這代表這次對話不會被記錄。她的眼神銳利但語氣壓得很低。「我聽說你們找到了一個新證人。一個在宏天大廈工作的清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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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她看著簡慧喬,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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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知道她叫什麼,不需要知道她會說什麼。」簡慧喬說。「我只需要知道她是否會出庭。如果會,我需要提前安排報導的角度。我不會在報導中透露任何不應該透露的細節,但我要確保報導的方向是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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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考慮。」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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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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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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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沉默了一會。法院走廊的光管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灰白色光影,她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我做了十幾年記者。最難的不是採訪不願意說話的人,最難的是採訪那些想說話但害怕說話的人。他們想說,因為他們知道真相應該被聽見;他們不敢說,因為他們知道說出來之後,沒有人可以保護他們。」她頓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說服她,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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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霞姐說。「我會再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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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頭。她轉身走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她不是唯一一個害怕的人。但她是唯一一個可以讓陪審團看到真實情況的人。一個在幕後工作了多年的清潔女工,比任何專家報告都更能說明這間公司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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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三天下午。法庭傳召控方第三位證人,負責分析閉路電視片段的技術顧問。他是獨立顧問,受僱於控方,負責就片段的技術性問題提供專家意見。他確認片段中存在兩處跳幀,但口徑與法證專家略有出入,表示無法百分百確定這些跳幀是否為人為刪改。他的回答謹慎而模糊,多用「可能」、「或許」、「不能排除」等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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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盤問中將注意力集中於跳幀的技術特徵。她引導技術顧問確認這些跳幀只精準地發生在兩個特定時間點,而其餘部分完全流暢的事實。她沒有要求他做出結論,她只是讓他確認每一個獨立的技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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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先生,設備故障通常會導致隨機、重複的畫面中斷。本案中的跳幀是精準的、只發生一次的。你能否說出任何一種已知的設備故障模式,會導致這種精準的、只發生一次的跳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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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顧問沉默了幾秒。「在我的經驗中,這種模式比較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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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見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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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遇到過完全相同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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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結束了盤問。她走回辯方席時,看到魏敏芝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最後一個問答。字跡一絲不苟,橫平豎直,像一份經過多年練習的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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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接聽一通電話。她的表情專注而克制,一邊聽一邊在便條紙上寫字。掛線後,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等待被確認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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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姐打來的。」她說。珍姐是清潔女工的名字。「她說她考慮清楚了。她願意出庭作供。她說,」蘇敏莉低頭看著便條紙上的字跡,「她說她在宏天大廈做了這麼多年清潔,見過很多事,但從來沒有站出來說過任何話。這一次,她不想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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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尤賢曦從蘇敏莉手中接過便條紙,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然後她將便條紙放在證人名單上,在清潔女工的名字旁邊,將那個問號改成一個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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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證人保護組。」她說。「安排她在審訊第八天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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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LGwMWi0C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