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案第三次提堂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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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的白板前翻閱控方剛送達的證據材料清單。文件由蘇敏莉從法院文件收發處領回,三大箱,每箱都用封條封口,箱面上貼著編號標籤。蘇敏莉和霞姐花了一個上午將所有文件按類別排列在會議桌上,法證報告、閉路電視片段副本、通話記錄、證人供詞、死者的財務記錄,堆滿了整張長桌,紙張的氣味和打印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空調的冷風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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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最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她的袖子捲到手肘,手指上沾著打印墨的黑色污漬,眼鏡滑到鼻尖。「全部都在這裡了。控方說這是完整的證據材料,包括之前未披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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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披露的部分有多少?」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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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兩成。」蘇敏莉翻開清單。「主要是死者的財務記錄、大廈其他樓層的閉路電視片段、以及一些警方最初的調查筆記。汪檢控在清單上附了一張便條,說這些是『經內部討論後決定補充披露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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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討論。尤賢曦接過便條。便條上的字跡是汪凱綸的,端正但略顯匆忙,最後一行寫著:「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副本已包含在內。」她將便條放在一旁,走向那疊標著「閉路電視」的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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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已經拆開封條,從裡面取出一個黑色硬碟和一疊打印出來的截圖。她將硬碟連接到電腦,點開文件夾。文件夾內有二十三個影片檔案,按時間順序命名,從案發當日下午六時到翌日凌晨六時,每個檔案覆蓋一小時。這是控方之前沒有提供的完整版本,之前他們只給了陪審團會看到的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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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開始放。」尤賢曦在會議桌旁坐下。「八點到九點之間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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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開檔案。畫面是大廈地下大堂,視角從電梯口對面的牆角拍攝。時間戳顯示八時正,大堂空無一人,光管的白光打在灰色地磚上,畫面清晰但色調偏冷。八時零三分,有人從電梯出來,提著公事包穿過大堂離開。八時十一分,趙先生從正門進入,走向電梯,按下按鈕。畫面中的他步伐不快,表情看不清,但動作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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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人進來的。」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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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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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十二分,電梯門打開,趙先生進入,門關上。畫面恢復空無一人,持續了約兩分鐘。八時十四分,畫面忽然輕微跳了一下,不是鏡頭移動,而是畫面本身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像素在停頓後重新排列,時間戳繼續跳動,但大堂的光線變化與時間戳不完全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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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尤賢曦說。「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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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按下暫停,將畫面倒退幾秒,用逐幀播放的方式重新看了一遍。跳幀發生得很突然,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差。如果把畫面以正常速度播放,眼睛幾乎察覺不到。但逐幀看的時候,可以清楚看到時間戳在那一刻跳過了五幀。五幀,零點二秒,一個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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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幀。」蘇敏莉說。「之前法證報告說跳幀只有兩處,每處跳的幀數沒有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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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用正常速度看,只注意到時間戳不連貫的位置。但系統性地逐幀檢查是我們的工作。」尤賢曦站起身,走到電腦前。「從這個跳幀點開始,之後的畫面有沒有其他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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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繼續播放片段。八時十五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大堂畫面再沒有出現跳幀。八時四十五分,電梯門打開,趙先生走出來。他的步伐比進去時快,頭低著,沒有四處張望。他穿過大堂,推開正門離開。時間戳顯示八時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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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尤賢曦指著屏幕。「控方之前提供的閉路電視記錄,趙先生離開的時間是八時四十七分。這條片段顯示他八時四十五分離開。少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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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然後切換到下一個檔案。檔案是八時至九時的大廈後門閉路電視畫面。她用快速播放掃過前半段,在八時二十分左右放慢。畫面中的後門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後巷。八時二十三分,一個身影從後門進入。那個人沒有經過正門大堂的閉路電視鏡頭,他是從後門直接進入大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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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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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定格在八時二十三分。後門通道的光線很暗,那個人的身影模糊,只能看出大致身形。他穿著深色衣服,不是西裝,更像是一件深色外套。頭部被通道的陰影遮住,看不清臉孔。但可以確定的是身形比趙先生高大,走路的方式也不同,步伐更長,每一步之間的節奏更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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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是趙先生。」蘇敏莉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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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放。看他什麼時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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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加快播放速度。八時二十五分之後的畫面持續空白,沒有人經過後門通道。八時五十二分,同一個身影再次出現,從通道往後門方向快速離開。他沒有跑,步伐很快但沒有發出慌亂的聲響,像是在用一種專業的方式撤離。時間戳顯示八時五十二分,與趙先生離開的時間相差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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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裡面留了二十七分鐘。」蘇敏莉計算著時間。「八時二十三分進入,八時五十二分離開。趙先生是八時四十五分離開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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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離開之後,這個人還在裡面。」尤賢曦接過她的話。「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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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蘇敏莉將畫面倒退到那個身影進入的瞬間,用逐幀播放反覆查看。光線太暗,身形太模糊,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特徵。但她注意到另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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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進入的時候,後門的閉路電視角度被移動過。」她指著畫面邊緣。「你看這裡。這個位置原本應該拍到門把手的,但畫面中門把手的角度比之前高了兩分。這說明鏡頭被人手動調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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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閉路電視的位置。」尤賢曦說。「他在進入之前,先把鏡頭往上推了一點,讓畫面拍不到門把手,也就是拍不到開門的動作。離開的時候,他又把鏡頭移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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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蘇敏莉的語氣裡有一種壓抑的沉重。「他不是普通的闖入者。他知道閉路電視的位置,知道如何調整鏡頭,知道後門可以避開大堂的鏡頭。他熟悉這幢大廈的保安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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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應。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案發當晚的時間線上加入新節點。八時十二分趙先生進入大廈正門;八時十四分大堂畫面跳幀;八時二十三分第三人從後門進入;八時四十五分趙先生從正門離開;八時五十二分第三人從後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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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跳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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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幀不是為了掩蓋趙先生的行為。」她說。「跳幀是為了掩蓋這個人在案發前的行動。控方之前只給了節錄版本,節錄版本中沒有後門的片段。現在完整版本顯示,在趙先生進入之後不到兩分鐘,閉路電視就被修改了一次。然後大約八分鐘後,第三人從後門進入。這個人知道大廈的保安系統,知道如何避開鏡頭,知道在趙先生離開之後多留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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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清理現場。」蘇敏莉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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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來不及在趙先生還在的時候完成要做的事。」尤賢曦放下紅筆。「不管哪種情況,案發當晚現場不止兩個人。這是獨立的閉路電視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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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畫面存檔,然後翻開法證報告。她的指尖在報告上快速移動,找到纖維分析的章節。「法證報告中的纖維分析,現場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能不能和這個人的衣物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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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直接聯繫。」尤賢曦說。「但閉路電視無法拍到他的臉,法證纖維無法指向特定人物。這代表我們需要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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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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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證明這個人的身份。」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可能性:李茂、侯孝嚴、未知第三人。「如果我們可以證明李茂當晚的行蹤與閉路電視的時間線吻合,就可以請陪審團推論他就是畫面中的那個人。如果我們可以證明侯孝嚴不在董事會會議上,吳彩雯的證詞加上內部通訊記錄,就可以推論他也可能出現在現場。不管是誰,對我們來說結論是一樣的:趙先生不是單獨在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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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密集而急促。然後她抬起頭,神色比剛才更專注。「師父,大廈停車場有閉路電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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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建築圖則。這是霞姐從屋宇署調取的案發大廈結構圖。圖則顯示大廈有兩層地庫停車場,入口和出口各設有一個閉路電視鏡頭。她將圖則放在蘇敏莉面前。「控方提供的閉路電視檔案中,有沒有停車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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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快速瀏覽檔案清單。「沒有。檔案清單上完全沒有停車場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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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法庭申請傳票。」尤賢曦說。「要求大廈管理公司交出案發當天停車場兩個鏡頭的完整錄影片段。如果第三人開車離開,他的車會經過停車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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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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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高級調查主任莊遜坐在尤賢曦事務所的會議室裡。他今天換了一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薄薄的黑色文件夾。蘇敏莉將閉路電視的逐幀分析報告放在他面前,他翻閱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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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影……」他終於開口,手指點在打印出來的畫面截圖上,「身形與李茂吻合。但畫面太模糊,不能作為身份辨認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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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求廉政公署據此採取行動。」尤賢曦的聲線平穩。「我給你看這條片段,是要讓你了解一個事實:閉路電視證據顯示案發當晚現場有第三個人存在。這個人熟悉大廈的保安系統,進入和離開的路線都經過規劃。這不是隨機的闖入,也不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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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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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將大廈結構圖推到他面前。「第三人從後門進入,很可能是從停車場進入後巷。停車場的閉路電視片段被控方從證據清單中遺漏。如果停車場片段能夠恢復,可能會拍到他的車。而且……」她將李茂駕駛的銀色私家車違例泊車記錄放在圖則旁邊,「李茂的車在案發當天晚上多次出現在大廈附近。一次被龍大哥的手下看到停在大廈後門出口,一次被便利店老闆看到違泊,老闆為此報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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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沉默了一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翻開自己的文件夾,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尤賢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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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從運輸署調取的李茂車輛定位記錄。」他說。「過去六個月,他這輛車的自動收費系統記錄顯示,他經常在星期三和星期五晚上由屯門住所開往山頂,時間大約是晚上九點至十一點之間。但是案發當天是星期二,他沒有去山頂。他的行車記錄顯示,案發當晚七點半至九點半之間,他的車在灣仔一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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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案發大廈就在灣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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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收費系統有詳細路線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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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個系統只記錄通過隧道和收費道路的時間和地點,不會記錄具體路線。」莊遜說。「但是他的車在案發當晚的活動範圍,與案發大廈的位置重疊。這是間接證據,跟你手上的其他間接證據一樣,本身不足以證明任何東西,但加上其他證據之後,可以支持一個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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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車在案發當晚於大廈附近出現,案發後他去取回手套,他的身形與閉路電視畫面中的第三人吻合。這些加起來,足夠建立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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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點頭。他將文件收起來,站起身。「廉政公署的調查還需要時間。我們目前的方向是新界北住宅項目的審批程序,以及規劃署前官員的利益衝突。李茂在這個調查裡面是一個邊緣人物,他不是決策者,只是執行者。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的行動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很大機會跟我們正在調查的對象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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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離開,又停下來,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會議桌上。名片的設計很簡潔,白底黑字,上面印著他的直線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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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聽。如果你需要任何協助,任何需要,隨時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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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赤柱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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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會見室的膠面摺枱前,隔著透明隔板看著趙先生。他的氣色比前幾次見面時好了不少,皮膚的灰白色已經褪去大半,眼窩仍然深陷,但眼神不再是一片麻木。他坐下來時,主動拿起了對講電話,沒有等尤賢曦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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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告訴我你找到了新證據。」趙先生說。聲線沙啞,但語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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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將閉路電視的截圖打印件舉到隔板前讓他看。「這是案發當晚後門的閉路電視畫面。你離開大廈之後七分鐘,有另一個人從後門離開。這代表案發當晚現場不止你和死者兩個人。這條證據在控方之前的版本中被遺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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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看著那張模糊的截圖,嘴唇微微顫抖。他的手指按在隔板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個人……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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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不確定。但他進入大廈的時間,在你離開之前;他離開的時間,在你離開之後。這意味著他可能目擊了事情發生的經過,甚至可能……」尤賢曦頓了一下,「在你離開之後清理過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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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截圖上那個模糊的身影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然後他用很輕的聲音開口:「這就是說,有人知道我沒有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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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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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不會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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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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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放下按在隔板上的手,交疊在腿上。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像是一直撐著他的那根無形的支柱忽然被抽走了一截。他一直知道有人在幕後操控這一切,但親眼看到證據,親眼看到另一個人進入了那個房間,這種確認是另一種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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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尤賢曦的聲線平穩而清晰,「這條證據不足以直接證明你無罪。但它足以在陪審團面前建立合理懷疑。陪審團不需要知道第三個人是誰,他們只需要看到這個畫面,知道當晚有另一個人在場。只要他們心中出現任何一個疑問——會不會是那個人做的?控方的證據鏈就會出現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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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缺口夠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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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不夠。」尤賢曦坦誠地說。「但加上吳彩雯的證詞,她證明侯孝嚴在案發當日下午取消飯局、獨自離開辦公室;加上龍大哥的證詞,他證明有一輛宏天物流的車停在大廈後門;再加上陳叔的證詞,他證明案發翌日有人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裡發現了一雙沾有污漬的手套,而那雙手之後被一名叫李茂的人取回。這些證據加起來,缺口會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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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頭。他的眼眶微紅,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坐直了身體。他的聲音沙啞但比之前更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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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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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會見記錄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站起身。「高等法院審訊會安排在幾個星期之後。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緘默。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當你在法庭上開口的那一刻,我們需要確保每一條證據都已經在陪審團面前鋪好。現在還不是開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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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頭。他看著尤賢曦收起文件,在懲教人員的陪同下走出會見室。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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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已經將後門閉路電視的逐幀分析報告整理成正式文件,與法證纖維報告放在同一個文件夾中。霞姐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剛從屋宇署調出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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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霞姐將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管理公司回覆了我們的傳票申請。他們說案發當晚的停車場片段『因系統故障未能保存』,無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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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故障。」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的語氣平淡,但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同一幢大廈,大門和後門的閉路電視被修改過,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因為『系統故障』而遺失。這些故障只集中在案發當晚,其餘日子的記錄全部完整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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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過資訊科技部的人。」霞姐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們說系統故障這種事,在案發當晚發生過一次。之後五個月都沒有任何問題。這種機率……」她吐出一口煙,沒有說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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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銷毀證據。」蘇敏莉的聲音壓得很低。「從案發當晚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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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將文件放在白板下方。「所有指向第三個人的證據,都在同一個晚上被系統性地清除。閉路電視被跳幀、被調校角度、被刪除記錄。這不是慌亂中的破壞,這是有規劃的清理。有人在案發當晚就已經開始抹去所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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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需要懂得閉路電視系統、需要知道停車場的記錄如何被清除、需要知道哪些位置有鏡頭。」蘇敏莉說。「這完全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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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專業背景。」尤賢曦打斷她。她的聲線依然平穩,但語速加快了一點。「死者是閉路電視系統的專家。他完全知道這些。但他在案發當晚死了。所以做這些清理工作的人,不是死者,而是另一個同樣熟悉系統的人,或者是在死者生前的指示下,完成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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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霞姐說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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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上李茂的名字旁邊寫下:熟悉閉路電視系統?然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李茂的背景是私家偵探,非法監控、GPS追蹤、長距離竊聽。他懂得如何進行非法監控,但不等於他懂得如何修改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員設定。修改閉路電視需要技術知識,需要知道系統密碼。這種知識,只有兩種人掌握:第一是死者和他的舊公司恆達電子,第二是負責大廈保安系統的管理公司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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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公司是宏天集團旗下的。」她說。「如果有人在管理公司內部接應,如果有人提供了系統密碼,閉路電視被修改就變得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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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翻開組織架構圖。案發大廈的管理公司是宏天物業管理有限公司,公司的總經理名字叫吳家朗,在職十二年。吳家朗的名字在白板上從未出現過,但這個名字被霞姐在宏天集團人事記錄中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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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霞姐說。「他以前在恆達電子工作過,和死者同一間公司。死者在恆達電子的最後一年,吳家朗是他的直屬下屬。之後死者轉到宏天集團,吳家朗跟著轉到宏天物業管理,一路升到總經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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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從死者連接到吳家朗。然後她將這條線延伸到閉路電視系統。她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的關係圖。死者與吳家朗,以前的上下屬關係,現在一個是集團主席助理,一個是物業管理公司總經理。兩個人共同掌握了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所有技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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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者案發當晚需要修改閉路電視,他會找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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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蘇敏莉和霞姐幾乎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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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密碼、鏡頭位置、管理員權限,全部在他手上。」尤賢曦在吳家朗的名字旁邊寫下這些關鍵詞。「如果閉路電視是案發當晚被修改的,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就是吳家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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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要怎麼證明?」蘇敏莉問。「系統故障的記錄已經被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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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證明是他親手做的。」尤賢曦說。「只需要證明他有能力做、有權限做、以及他和死者之間的關係,然後在盤問時,將這些事實放在陪審團面前。陪審團可以自己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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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吳家朗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星號。「霞姐,幫我查吳家朗案發當晚的行蹤。他在哪裡,有沒有目擊證人。蘇敏莉,幫我準備傳召吳家朗的申請書,我們要在高等法院審訊中傳召他作為辯方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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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高等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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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大樓外的石階上被簡慧喬攔下。簡慧喬穿著一件深藍色風衣,手裡拿著錄音筆,髮尾在維港的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眼神一如以往地銳利,但語氣比平時更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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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簡慧喬壓低聲音。「宏天集團今天早上入稟高等法院,申請禁制令,要求禁止傳媒報導任何與侯孝嚴有關的法庭程序細節。申請書的理據是『保護當事人私隱及避免對陪審團造成不當影響』。聆訊訂在明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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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令。尤賢曦停下腳步。如果法庭批准禁制令,所有關於侯孝嚴的報導都會被禁止,包括吳彩雯的證詞內容、李茂的身份、以及任何與宏天集團有關的證據。這不會影響審訊本身,證據仍然可以在法庭上呈堂,但公眾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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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承審法官?」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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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裁判官。」簡慧喬說。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很淡的弧度。「同一裁判官。他上次批准了你傳召侯孝嚴的申請。這次他會怎樣處理禁制令,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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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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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想法是……」簡慧喬將錄音筆放進口袋,「宏天集團的律師團隊在試圖控制輿論。他們知道案件進入高等法院之後,傳媒報導會影響公眾對案件的看法。如果禁制令獲批,公眾只會看到控方的版本,趙先生的指紋和閉路電視,而不會看到那些被修改過的片段和突然出現的證人。這對你的案件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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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禁制令的理據是保護私隱和避免影響陪審團。這個理據在法律上是有效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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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簡慧喬說。「所以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在禁制令可能獲批之前,盡快出一篇詳盡的報導。不是關於侯孝嚴,而是關於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問題,以及那些被修改過的證據。這些是技術性的事實,不是私隱。你有沒有可以公開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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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她站在石階上,環視法院大樓外的街道。晨早的陽光灑在對面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她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是大廈閉路電視的逐幀分析報告,這份報告是技術性的,內容只涉及畫面和時間線,沒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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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報告是技術分析,不涉及私隱。」她將文件交給簡慧喬。「你可以在報導中引用這些資料:閉路電視在案發當晚被人為修改,跳幀的技術細節,以及後門畫面拍到第三個人。這些都是法庭記錄的一部分,不是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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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接過文件,快速翻閱了一遍,職業性的專注在眼中閃過。「多謝。這篇報導會在禁制令聆訊前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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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快步離開,風衣的下擺在身後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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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正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上播放著新聞台的晚間新聞,畫面是法院大樓外的記者聚集場景。他看見尤賢曦進門,按下了遙控器的靜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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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說宏天集團申請禁制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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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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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影響你的案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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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直接影響。」尤賢曦換上拖鞋,將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禁制令限制的是傳媒報導,不是法庭程序。證據仍然可以在法庭上呈堂。只是公眾不會知道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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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頭。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廚房。「我煮了玉米湯。要不要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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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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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上的無聲畫面。鏡頭中的法院大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她拿起手機,看到簡慧喬在半小時前發來的一則訊息:「報導已上線。標題:『謀殺案大廈閉路電視遭人為修改,獨家技術分析揭露跳幀細節』。點擊率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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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機,接過翟浚焉遞來的湯碗。玉米湯的熱氣上升,帶著淡淡的甜味。翟浚焉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自己那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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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禁制令獲批,」她忽然開口,「外界對案件的報導會受到限制。可能會有人用這件事來攻擊媒體,或者攻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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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放下湯匙,轉頭看著她。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你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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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擔心他們會攻擊任何擋路的人。包括簡慧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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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一會。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但毫無動搖。「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選擇站在這一邊。你不需要為她的選擇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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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湯碗中的熱氣在眼前徐徐上升。她沒有回應,只是低下頭繼續喝湯。玉米湯很甜,翟浚焉放了紅蘿蔔和瘦肉,火候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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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東區裁判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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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令聆訊在第三法庭舉行。尤賢曦作為利害關係方列席旁聽。郭啟明裁判官坐在審判席上,眉頭之間的深溝比之前任何一次庭審都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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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天集團的代表律師站在法庭中央,陳詞的語氣平穩而有力。「裁判官大人,申請人的理據很清楚。侯孝嚴先生即將在高等法院審訊中作為證人出庭作供,他的私隱權應受法律保障。如果傳媒在審訊前大肆報導所有關於他的指控細節,這些報導可能被潛在的陪審員看到,從而對審訊的公正性造成不當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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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的律師站起來反對。「裁判官大人,傳媒有責任報導公眾關注的案件。申請人要求的禁制令範圍過寬,不單限制報導侯孝嚴先生的私隱,更限制報導任何與案件有關的證據細節,包括那些已經在公開法庭上披露、不涉及私隱的技術性證據。這是對新聞自由的不合理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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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聽取雙方陳詞,花了好長時間翻閱申請文件。法庭內的空氣凝滯。最終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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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認為,保護陪審團免受不當影響,是一項重要的司法考慮。但本席同時認為,禁制令的範圍應與其目的相稱。因此,本席頒令:第一,禁止傳媒在高等法院審訊期間報導任何可能辨認侯孝嚴先生私隱生活的細節,包括其家庭狀況、健康狀況及個人通訊內容。第二,對於已經在公開法庭程序中披露的證據,包括閉路電視片段、法證報告及證人供詞摘要,傳媒可繼續報導,但不得披露證人的個人資料。第三,此禁制令在高等法院審訊結束後自動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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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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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旁聽席上與尤賢曦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禁制令的部分範圍被收窄了,技術性證據仍然可以報導,證人的個人資料被保護。這比宏天集團最初申請的全面禁制令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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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尤賢曦走出法院大樓。簡慧喬站在石階上,正在用手機打字。她看見尤賢曦,停下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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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在聆訊前給的那份報告。」簡慧喬說,聲線壓得很低。「讓我在禁制令頒布前把最重要的資料都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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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之後的報導要看清楚禁制令的範圍。不要給他們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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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的嘴角浮現出那個熟悉的弧度。「放心。我在這行做了這麼久,知道怎麼在條文之間走路。」她將手機放進口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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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會議室裡用紅筆在白板上新增人物關係圖。吳家朗的名字被圈出,連接到死者和閉路電視系統。她看見尤賢曦進來,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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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吳家朗的背景資料整理好了。」她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在恆達電子做了五年,和死者重疊三年。之後轉到宏天物業管理,十二年內升到總經理。他的住所在天后廟道,距離案發大廈十五分鐘車程。案發當晚,他的手機定位記錄,我們已經向電訊商申請,應該可以在審訊前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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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手機定位在案發當晚出現在大廈附近,我們就多一條獨立證據。」尤賢曦翻閱文件。「但如果他沒有出現在大廈附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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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就只是一個有權限修改閉路電視的人。」蘇敏莉說。「仍然可以傳召他作供。他的權限本身就構成合理懷疑,案發當晚閉路電視被修改,而他是唯一活著的、有權限修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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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她將文件合上,放在白板旁邊。「申請傳召吳家朗。理由是他掌握閉路電視系統的管理權限,可能對系統被修改的情況提供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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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然後抬頭。「師父,如果吳家朗拒絕合作,如果他出庭之後說自己不記得、不知道、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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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陪審團會看到他是一個不肯合作的證人。」尤賢曦說。「一個掌握系統密碼的保安公司經理,在法庭上說『不記得』,陪審團會自己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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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在辦公室整理明天開庭的文件。手機震動,霞姐發來一條訊息:「吳家朗的車牌號碼已查。他的車在案發當晚九時至十一時之間,被運輸署的自動車牌識別系統拍到在灣仔區行駛。鏡頭位置距離案發大廈不到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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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這條訊息記錄在筆記本上。吳家朗的車在案發當晚出現在大廈附近。不是直接證據,但加上他掌握的系統權限、他與死者的關係、以及閉路電視被修改的事實,這些加起來,拼圖又扣上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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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拿起公事包走出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在她經過時一盞一盞亮起,又一盞一盞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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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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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審訊排期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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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的辦公室裡翻閱蘇敏莉連夜整理好的文件。桌上攤開著三份獨立的證據分析報告。第一份是閉路電視逐幀比對,蘇敏莉將案發當晚大堂和後門兩個鏡頭的畫面時間線並列對照,用橙色螢光筆標出所有跳幀和鏡頭角度變化的時間點。第二份是吳家朗的財務記錄,霞姐從公司註冊處和銀行記錄中調取的文件顯示,吳家朗在案發後兩個月內收到三筆來自宏天集團的特別獎金,總額達到他年薪的四成,入帳日期全部集中在案發後那幾個星期。第三份是李茂的行蹤記錄,他在案發當天的手機訊號經過三個不同發射站,移動路線從屯門住所到灣仔,時間與閉路電視的時間線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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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敲了敲辦公室的門,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她將其中一杯放在尤賢曦面前,杯中的黑咖啡沒有加糖,苦味在空氣中淡淡地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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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傳票今天下午送到他的辦公室。」蘇敏莉在尤賢曦對面坐下。「如果他拒絕出庭,我們可以向法庭申請強制傳召。但他的律師可能會用『證人可能自證其罪』為由申請豁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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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免並非自動生效。」尤賢曦的聲線平穩。「他有權拒絕回答可能導致他入罪的問題,但他不能拒絕出庭。只要他站在證人席上,陪審團就會看到他。陪審團可以從他的沉默中得出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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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是盧飛揚法官會給陪審團恰當的指引。」蘇敏莉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加了三包糖,攪拌著。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專注的銳利,但語氣放得很輕。「我在想一個問題:吳家朗和李茂,他們兩人之間有沒有直接關聯?還是他們各自在不同的層級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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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白板前。板上釘著所有角色的照片和名字,連接線從外圍逐漸向內收攏,最終指向頂端那塊空白的區域。她拿起紅筆,在吳家朗和李茂之間畫了一條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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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證據顯示他們認識對方。但他們各自掌握的資源,剛好在案發當晚完美配合:李茂在現場監視或清理,吳家朗修改閉路電視。如果他們不是互相認識,那就是有同一個人在協調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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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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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侯孝嚴。」尤賢曦在虛線中間寫下侯孝嚴的名字,畫了一個圈,然後又在圈外再畫了一圈,寫下侯生的名字。「但無論是誰,對我們來說,陪審團只需要知道當晚現場不止趙先生一個人。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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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放下咖啡杯,翻開筆記本。「下午你會去赤柱監獄見趙先生。這是最後一次會見。之後高等法院審訊排期就會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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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她收拾桌上的文件,將閉路電視比對報告和吳家朗的財務記錄放進公事包。這些資料會在今天下午的會見中逐一向趙先生展示,不是要他確認,而是要他在出庭前最後一次核對所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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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監獄會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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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管的白光一如以往地打在灰色牆面和膠面摺枱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劑的氣味。趙先生已經坐在摺枱對面,穿著整齊的深褐色囚衣,雙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交疊,沒有抖動,指節沒有泛白。他的眼窩仍然深陷,顴骨仍然突出,但眼神變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過的平靜。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處境,不再用沉默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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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尤賢曦走進來時,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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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尤賢曦坐下,拿起對講電話。「今天我需要你核對幾個關鍵細節。高等法院審訊排期會在這兩天內公布。審訊前我們需要確保你的每一句供詞都與證據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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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趙先生的聲線沙啞但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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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文件夾中取出閉路電視的逐幀比對報告,逐頁貼在透明隔板上讓他看。「這是後門閉路電視的畫面。你離開大廈之後,這個人還在裡面。他比你晚七分鐘離開。」她將那張模糊的截圖舉到隔板前。「你當晚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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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瞇著眼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他用很慢的語速開口:「我沒有見過他。但是……」他停了下來,吞了吞口水。「我在電梯裡面的時候,聽到後樓梯有腳步聲。很輕,但是聽得到。那個人走得很快,每一步都穩穩當當,不像是慌亂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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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時,有沒有看到後巷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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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趙先生搖頭。「我沒有走後巷。我從正門出去,一直走到電車路才上了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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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巷的任何事,你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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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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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翻開吳彩雯的照片,貼在隔板上。「你認識這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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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吳彩雯穿著白色恤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背景是宏天集團總部的大堂。他看了一會,然後點頭。「見過。她是侯孝嚴的秘書。開會的時候見過幾次。」他抬起頭。「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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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辭職了。現在是控方證人。」尤賢曦沒有詳細解釋吳彩雯證詞的內容,趙先生不需要知道太多。她只需要確認他認得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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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翻開吳家朗的照片,貼在隔板上。「這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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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看著照片,眉頭微微皺起。照片中的吳家朗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宏天物業管理公司的大堂。他看了一會,搖頭。「我不認識他。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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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宏天物業管理的總經理。負責案發大廈的保安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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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這就是說,有人可以在我離開之後,刪掉所有錄影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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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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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低下頭。他的雙手交疊在額前,呼吸粗重而緩慢。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被確認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個人知道了真相之後,決定不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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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他說。就四個字,語氣平靜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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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收好,合上筆記本。「審訊期間,你會坐在被告欄內。你會聽到控方逐一展示不利於你的證據,也會聽到自己的辯護證人出庭作供。你需要做的,是在被問到問題時,如實回答。不要誇大,不要隱瞞。陪審團會觀察你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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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會回答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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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知道。沒有人會期望你知道所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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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頭。他看著尤賢曦站起身,準備離開。在她走到門口的那一刻,他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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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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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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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相信我。」趙先生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女兒……她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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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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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到監獄門口的路上,天空積壓著厚重的灰雲,空氣濕漉漉的,帶著即將下雨的預感。她站在石階上,拿出手機,撥打霞姐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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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趙先生確認了兩個關鍵細節:他在電梯裡聽到後樓梯有腳步聲,速度很平穩,不像慌亂中的人;以及他以前在開會時見過吳彩雯。還有,他不認識吳家朗。這點可能會在盤問時被對方律師用來質疑吳家朗與案件的關聯性,但我們有足夠的證據顯示吳家朗掌握系統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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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霞姐的聲音傳來。「我現在正在準備吳家朗過去三年的財務記錄。他的收入在案發後三個月內出現大幅波動,這些資料會在明天整理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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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尤賢曦沿著石階往下走。第一滴雨落在她肩頭,帶有海水的淡淡鹹味。她沒有帶傘,也沒有加快腳步。公事包裡放著今天下午從監獄帶出來的最後一頁筆記,上面記錄著趙先生在會見結束前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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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學院第一課,教授站在講台上,對著滿堂年輕的學生說了一句話。那些學生中,有她,有盧飛揚,有譚若晨,有汪凱綸。教授說:「法律條文是沒有感情的文字,但讀法律的人不能沒有感情。因為你處理的不是條文,是人。」那時候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一直認為法律就是條文,感情只會干擾判斷。直到她接下第一宗刑事辯護案件,坐在拘留室裡,看著那個跟她同齡的年輕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才開始理解教授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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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第一次學會了傾聽。不是聽取供詞,而是聽一個人說出他為什麼會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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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密集起來。她走到監獄門口的巴士站,站在簷篷下避雨。手機在口袋中震動,是蘇敏莉發來的訊息:「莊遜主任打過電話來。他說李茂上星期五晚沒有按慣例去山頂。他的車去了落馬洲邊境管制站,在停車場留了四十分鐘,然後返回屯門。廉政公署正在查邊境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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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李茂在趙先生案即將進入高等法院審訊前,忽然改變了固定的星期三和星期五匯報節奏,開車去落馬洲。尤賢曦看著手機屏幕,雨點打在巴士站簷篷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她回覆蘇敏莉:「可能有人想他暫時離開香港。請莊遜繼續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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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會議室裡吃外賣。她的面前放著一碗餛飩麵,麵湯已經有些涼了,旁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案例彙編。她看見尤賢曦進來,急忙吞下口中的麵條,站起身,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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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控方剛剛發了通知。高等法院審訊排期已定:三星期後,高院原訟法庭第七庭,審期二十天。主審法官已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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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她遞來的文件。通知書上的文字簡潔而冰冷。她的目光掃過審訊地點和日期,停在最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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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法官: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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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空氣靜止了幾秒。蘇敏莉小心翼翼地開口:「盧法官……是你以前在法學院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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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放下文件。她的聲線沒有任何波動,但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公正的法官之一。他不會因為我坐在辯方席上而對案件有任何偏袒。但同時……」她頓了一下,「他會用最嚴格的標準來審視我的每一條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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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我們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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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尤賢曦說。「如果我們的證據經得起他的審視,那就經得起任何人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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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她沒有繼續追問那段法學院的往事,但她的眼神在尤賢曦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讀取某種她剛剛意識到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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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期後開審。」蘇敏莉轉回工作模式,語氣變得果斷。「我們需要在這段時間內完成所有證人的供詞核對,所有證據清單的交叉比對,以及可能面對的盤問策略模擬。吳彩雯需要接受證人保護組的心理評估和模擬盤問。龍大哥的證詞需要與大廈附近商舖的閉路電視記錄進行交叉比對。陳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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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一來。」尤賢曦打斷她,語氣溫和。「今晚先整理清單。明天開始逐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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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回到家時,翟浚焉正在書房裡畫圖。客廳的燈還亮著,餐桌上放著一個保鮮紙包好的三明治和一碗用碟子蓋住的湯。旁邊壓著一張便條,字跡端正:「湯是蓮藕排骨,熱四分鐘。三明治明天帶去上班吃。今晚學生補課,十一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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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餐桌前,讀完便條上的每一個字。窗外遠處的燈火在夜空中散射成朦朧的光圈。她走進廚房,將湯倒進鍋裡,開火翻熱。蓮藕的清香在廚房裡緩緩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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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打開,翟浚焉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支鉛筆。他穿著舊T恤和棉質長褲,頭髮有些亂,右手指尖沾了石墨的灰黑色痕跡。他看見尤賢曦站在爐灶前,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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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我以為你今晚會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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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排期出了。」尤賢曦關掉爐火,將湯舀進碗裡。「三星期後開審。主審法官是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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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一會。他知道這個名字。他沒有問「你會不會有壓力」,也沒有問「你們之間還有沒有什麼」。他只是走到餐桌前坐下,將鉛筆放在一旁,然後說了一句話:「他會公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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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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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翟浚焉拿起保鮮紙包好的三明治,拆開,咬了一口。「你不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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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喝了一口湯。蓮藕燉得軟糯,排骨的鮮味完全滲進湯汁裡。她看著翟浚焉吃三明治的動作,他吃東西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說完之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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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身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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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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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這裡。」尤賢曦放下湯匙,直視他。「不是書房門外。是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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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眉間有一道淺淺的細紋,在燈光下微微皺起。然後他放下三明治,伸手將她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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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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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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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鉛筆還留在圖紙上,廚房的湯鍋還冒著餘溫,客廳的鐘從十一點走到十一點半,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太多話。翟浚焉將三明治吃完,繼續畫圖;尤賢曦將湯喝完,拿出一份文件,在餐桌的另一端翻閱。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張餐桌的闊度,但今晚,那張餐桌不是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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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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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她已經將所有證人的供詞摘要整理成文件,用不同顏色的資料夾分類。藍色是法庭申請書、黃色是證人供詞核對清單、紅色是預測對方盤問策略的文件、綠色是已獲得的旁證資料。她將這些資料夾整齊地排列在會議桌上,旁邊放著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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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重新整理了一份清單。」她在尤賢曦走進會議室時開口。「列出了所有我們能夠向陪審團展示的證據。閉路電視跳幀、後門第三人、吳彩雯的證詞、龍大哥的證詞、陳叔的證詞、李茂的車牌記錄、吳家朗的系統權限,這些全部都是獨立證據。每一條都有自己的局限,每一條都可以被對方解釋為巧合。但把它們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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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就會彼此支持。」尤賢曦接過文件。她翻閱清單,蘇敏莉在每一條證據旁邊都標明了它可能面對的攻擊角度,以及如何用其他證據來彌補這個缺口。如果一條證據被擊破,下一條證據會接上。這是一層又一層的證據結構,每一層都有缺陷,但每一層都在加固整體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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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全部證據都被攻擊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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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陪審團決定。」尤賢曦放下文件。「陪審團不是機器。他們會看到一個完整的圖像:一條時間線,上面有一連串的『巧合』同時發生在同一個案件中。他們可以選擇相信這些都是巧合,也可以選擇相信另一個解釋。只要有一個陪審員認為這些不是巧合,控方的證據鏈就會出現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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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板上畫下陪審團的示意圖。七個人,四男三女,年齡各異,背景不同。她在中央寫下一個名字:魏敏芝,退休中學教師。這個女人在每次聆訊時都坐得筆直,筆記做得一絲不苟。她在法庭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她的眼神總是跟隨著發言的人移動,專注得像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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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陪審員會是關鍵。」尤賢曦說。「她不是律師,不懂技術細節。但她做了幾十年教師,她知道誰在說真話、誰在閃爍其詞。麥可陳可以用技術性問題迷惑其他陪審員,但他無法迷惑一個習慣了分辨真話和藉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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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然後抬起頭。「吳彩雯今天的模擬盤問安排在下午兩點,在證人保護組的安全屋進行。我們需要先準備她面對麥可陳時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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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不是教她如何回答問題。」尤賢曦說。「而是教她如何不被問題嚇倒。麥可陳的盤問策略是讓證人感受到壓迫。他不會直接問『你是不是在說謊』,他會先建立權威,讓證人感到渺小,然後用一連串看似無關的問題逼出矛盾。吳彩雯需要做的不是說出完美答案,而是保持鎮定:每次回答之前深呼吸,只回答事實,不主動解釋,不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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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時。證人保護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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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位於港島一個沒有標記的住宅單位,窗戶用雙層窗簾遮住,室內只有簡單的傢俬和一張摺疊桌。吳彩雯坐在沙發上,穿著素色上衣和牛仔褲,素顏,頭髮隨意地夾在腦後。她的臉色比住在元朗寵物美容店時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手指不再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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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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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頭。「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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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小時,尤賢曦和蘇敏莉輪流扮演麥可陳的角色,用最銳利的提問攻擊吳彩雯的證詞。模擬盤問觸及所有敏感環節:她曾被診斷適應障礙的病歷、她在宏天集團工作期間請過的壓力病假、她與侯孝嚴的合照被放在庭上展示、她的辭職原因被暗示為因愛生恨、她的表姐寵物美容店的經濟狀況被質疑為接受利益而作偽證的動機。每一個問題都比上一個更深入、更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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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最初的模擬盤問中聲音顫抖了幾次,但沒有打斷,也沒有退縮。她的回答越來越簡短,越來越精準,只說事實,不辯護,不解釋。當蘇敏莉用尖銳的語氣問她「你是不是因為侯孝嚴拒絕了你,所以決定報復」時,吳彩雯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直視蘇敏莉的眼睛,聲線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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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事實。我在離職前和他沒有任何私人情感關係。我辭職是因為我害怕,不是因為我恨他。如果你認為一個員工因為害怕而辭職就等於誣告,那只能說明你不了解恐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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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轉頭看向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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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足夠了。」她對吳彩雯說。「在真正的法庭上,他會用更迂迴的方式攻擊你。保持剛才的方式:每次回答前深呼吸,只說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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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頭。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不再害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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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這件事快點結束。我不想起餘生都在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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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期後,你會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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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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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帶來了吳家朗的完整財務記錄,文件裝在一個深藍色文件夾裡,厚度接近三厘米。她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在尤賢曦對面坐下,點燃了一根煙。煙霧在枱燈的光圈中裊裊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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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在案發後三個月內收到三筆特別獎金。第一筆在案發後一星期,五萬元。第二筆在案發後一個月,十八萬元。第三筆在案發後三個月,三十萬元。三筆加起來,他正常年薪的四成。」霞姐用手指在文件上移動。「特別獎金的審批人,不是他的直屬上司,而是宏天集團的財務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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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過了直屬上司,直接由集團財務總監審批。」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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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而且每一筆獎金的審批日期,都是在他提交了某些工作報告之後。」霞姐翻開另一頁。「第一筆獎金的審批日期,是他提交了『大廈保安系統定期檢測報告』之後的第三天。第二筆和第三筆都有類似的模式:每次他提交報告,幾天後就會有一筆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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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無法知道報告內容,或者獎金與報告之間的因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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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知道。」霞姐吐出一口煙。「但時間點的吻合程度,高到不像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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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閱文件,目光掃過一行又一行的數字。這些數字不會在法庭上直接證明吳家朗做了什麼,但它們可以讓陪審團問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物業管理公司總經理,在案發之後忽然收到這麼多獎金?麥可陳可以解釋為「正常的工作表現獎勵」,但他無法改變一個事實:這些獎金全部發生在案發之後,而且審批程序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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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朗的傳票已送達。他沒有申請豁免。」尤賢曦將文件合上。「他會出庭作供。屆時,我會在盤問中將這些時間點逐一提出。他不需要承認任何事,陪審團只需要看到這些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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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頭,將煙頭按熄在煙灰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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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4r6N61B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