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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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會議室的白板前站了許久，板上釘滿了照片、便條貼和用紅筆畫出的連接線。趙先生的證件照釘在正中央，旁邊是死者的照片、侯孝嚴的公司檔案照、吳彩雯的社交媒體截圖。連接線從趙先生延伸出去，穿過死者，穿過侯孝嚴，穿過基金會和宏天物流的車輛，最終匯聚在頂端一個空白的區域。那片空白沒有照片，只有一個用黑筆寫下的姓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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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上拿著剛打印好的文件。她今天的黑眼圈比昨天淺了些，頭髮整齊地紮成馬尾，襯衫領口熨得筆挺。她看見尤賢曦站在白板前，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然後站在一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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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清的操作記錄。」蘇敏莉說。「基金會資訊科技部今早回覆了我們的申請。李秀清在基金會工作了四個月，期間登入捐款人資料庫的次數是——」她翻開文件，「——六十七次。平均每兩天一次。但她修改資料的記錄只有四次，全部集中在案發前後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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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修改的內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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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案發前三天，她修改了三個捐款人的備註欄。第二次是案發前一天，她將趙先生女兒的學費資助狀態從『正常』改成『暫停』。第三次是案發後兩天，她將那筆學費資助的狀態改回『正常』。第四次是同一日，她刪除了所有修改記錄的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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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日誌。」尤賢曦轉過身。「刪除日誌本身也是一項操作——會被系統記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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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蘇敏莉點頭。「基金會的系統有自動備份功能，所有操作日誌都會在每天凌晨三點自動備份到雲端伺服器。她刪除了本地日誌，但雲端備份還保留著。資訊科技部的人今早從備份中恢復了完整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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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以為自己刪除了痕跡，其實沒有。」尤賢曦接過文件，快速瀏覽操作記錄的時間點。案發前三天——正是死者打電話給基金會被陳雅麗拒絕之後的那一天。案發前一天——死者向趙先生發出最後一次威脅短訊的同一天。案發後兩天——新聞已經鋪天蓋地報導大廈命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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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在白板下方，拿起紅筆在李秀清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連接到死者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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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隨機的行為。」她說。「每一個時間點都與死者的行動同步。她在配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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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是修改了幾筆資料，沒有直接參與威脅。」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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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直接參與。死者的威脅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他能證明自己可以控制趙先生女兒的一切——學費、住處、日常生活。基金會的學費資助是其中一個控制點。李秀清的角色是確保這個控制點可以被隨時開啟和關閉。」尤賢曦放下紅筆。「如果沒有她，死者的威脅就少了一個具體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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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然後抬起頭。「師父，我們要約見李秀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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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但不是現在。」尤賢曦在白板上李秀清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她目前還不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如果貿然接觸，她可能會通知上面的人。我們需要更多證據，足夠讓她無法否認的證據，然後才能在適當的時機接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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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蘇敏莉合上筆記本。「另外，霞姐剛才發了訊息來——龍大哥說今天下午有時間，可以在元朗再見一次面。他說有新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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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霞姐的訊息。龍大哥主動約見——這不常見。上次他在茶餐廳說「小心一點」之後，就沒有再主動聯絡過。她回覆霞姐：「約他下午三點，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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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四十分。元朗大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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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和霞姐穿過橫街，再次走進那間霓虹招牌缺了一筆的舊式茶餐廳。下午的陽光被密集的舊式招牌切割成碎片，灑在狹窄的行人路上。吊扇依然在天花板緩慢轉動，牆上的菜單依然褪色，電視吊在牆上播放著午後財經節目。茶餐廳的夥計認得她們，只是抬了抬下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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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還沒有到。她們在角落的卡座坐下，霞姐點了一杯熱鴛鴦，尤賢曦點了一杯不加糖的奶茶。茶餐廳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發出輕微的機械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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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正，門上的銅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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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推門進來，穿著同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步伐沉穩。他看見尤賢曦和霞姐，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在她們對面坐下。茶餐廳夥計端上一杯熱鴛鴦和一份菠蘿油，他拿起熱鴛鴦喝了一口，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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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查到一些新東西。」他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放在桌上。「案發當晚，大廈後門那輛銀色私家車——車上的人，我手下認得其中一個。佢係侯生身邊嘅人。姓李，高高瘦瘦，戴眼鏡。佢唔係公司正式職員，係侯生私人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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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瘦瘦，戴眼鏡，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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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叔的描述一模一樣——那個去清潔公司取回手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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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她從公事包中取出筆記本，翻到記錄陳叔證詞的那一頁。「你是不是說他叫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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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龍大哥說。他將紙條推到尤賢曦面前。紙條上寫著一個全名和一個地址。「我手下查過佢。佢以前做過私家偵探，後尾因為非法監控俾人釘過牌。之後就幫侯生做嘢——唔係正式僱員，冇強積金記錄，冇公司電郵。佢嘅工作就係幫侯生處理嗰啲唔方便由正式渠道處理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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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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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案件中。他不是宏天集團的員工，沒有出現在任何組織架構圖上，但他同時出現在兩個關鍵位置——案發當晚停在大廈後門的車上，以及案發後去清潔公司取回那雙沾有污漬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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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還查到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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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拿起熱鴛鴦，喝了一大口，然後將杯子放回桌面。「案發當晚，大廈對面馬路有一間便利店。便利店門口嘅閉路電視，可能拍到嗰架車經過嘅畫面。我問過便利店老闆，佢話閉路電視記錄只保存六十日，而家已經冇咗。但佢話佢記得嗰晚見過同一架車——因為架車違泊喺便利店門口好耐，阻住佢送貨嘅路，佢仲為此報過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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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警記錄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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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仲喺度。」龍大哥點頭。「報警記錄會有車牌號碼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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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已經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記錄。「我即刻去警署查報警記錄。如果報案人向警方提供了車牌號碼，記錄入面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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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向龍大哥。「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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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會。他的手指在杯子的邊緣來回摩挲，粗糙的指腹劃過瓷杯的釉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然後他開口，語速比之前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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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個女——」他說，「上星期學校門口又出現過嗰架銀色車。我嘅人見到，即刻行過去。架車一見到我哋嘅人就開走咗。但佢哋抄低咗車牌——同一個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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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之後還在監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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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龍大哥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所以趙先生嘅擔心係啱嘅。即使佢喺監獄入面冇開口，啲人仍然冇放過佢個女。佢哋要確保嘅唔係趙先生唔講嘢——而係無論發生咩事，佢哋都擰住佢個女做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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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比平時更用力。案發之後仍在監視——這意味著威脅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趙先生在監獄裡沉默了幾個月，但他的女兒仍然被一雙眼睛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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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將呢條資料加入申請書。」她說。「下次提堂時，我會要求法庭頒令禁止任何人士在學校範圍內監視或接觸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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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點頭。他拿起熱鴛鴦，將最後一口喝完，然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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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他站在桌旁，沒有坐下。「我嘅人喺粉嶺見到另一個人。唔係銀色車上嘅人，係另一班人。佢哋都喺度監視學校，但佢哋嘅車係黑色嘅，車牌登記地址喺港島。我嘅人查過——架車屬於侯生嘅私人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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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的私人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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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宏天物流的車，不是集團名下的資產。是侯生本人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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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跟了那輛車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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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咗。架車去咗山頂一間獨立屋。登記地址係侯生嘅住所。」龍大哥說。「所以我話你知——你嘅對手唔係侯孝嚴。侯孝嚴只係企喺前面嗰個人。真正嘅對手，係從來唔會親自出現喺呢啲地方嘅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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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尤賢曦，聲音壓得很低。「你上次話，你已經係佢哋嘅靶心。我諗過呢句話——你啱。所以你唔只要小心你自己，仲要小心你身邊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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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推開門，銅鈴發出沙啞的響聲，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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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卡座上，將筆記本合上。霞姐放下手中的鴛鴦，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吊扇的氣流中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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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的私人司機。」霞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種壓抑的沉重。「如果佢親自派人監視學校，咁即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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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看著。」尤賢曦說。「不是他兒子在看著，是他自己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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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樣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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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資料都要整理成文件，提交給法庭。」尤賢曦說。「龍大哥的證詞、陳叔的證詞、基金會的操作記錄、李茂的身份——這些加起來，可以證明威脅趙先生的行動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個持續的、有組織的行為。法庭需要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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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頭，在手機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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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蘇敏莉已經將龍大哥今天提供的資料整理成文件。文件名稱是「威脅行動持續性證據摘要」，長達十二頁，逐項列出了案發前後所有與威脅相關的事件——從趙先生女兒的骨折、到學費資助的暫停、到案發後銀色私家車仍在學校附近出現、到侯生私人司機的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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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逐頁審閱文件，用紅筆標出需要補充的細節。她在最後一頁加了一條備註：「申請法庭頒令——禁止任何人士在學校範圍內監視或接觸趙先生的女兒；要求警方為趙先生女兒提供保護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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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起手機，看到翟浚焉在晚上八點發來的訊息：「今晚煮了清湯腩。你回來時翻熱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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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好。大約十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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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後，她忽然想起龍大哥在茶餐廳門口說的那句話——「小心你身邊嘅人」。她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然後撥打翟浚焉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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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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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翟浚焉的聲音傳來，背景是廚房抽油煙機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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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來只是想確認你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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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一秒。他聽得出她的語氣不太一樣。「我在家。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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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說。她不想讓他擔心，但她需要聽到他的聲音。「只是想知道你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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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追問。他的聲線很平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哪都不去。你回來時，湯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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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尤賢曦將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翻閱文件。窗外的中環夜色已深，霓虹燈在玻璃幕牆上投下紅藍交錯的色塊。她翻開筆記本，在李茂的名字旁邊畫了兩條線——一條連接到陳叔的手套，一條連接到案發當晚大廈後門的銀色私家車。然後她在李茂的名字下方寫下：侯生私人僱用——前私家偵探——非法監控被釘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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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是集團架構內的人。他是一把可以隨時被棄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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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身影——一個穿著深色西裝、肩膀微微聳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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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高等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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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為另一宗案件出席案件管理會議。會議結束後，她沿著法院走廊往出口方向走去，高跟鞋敲擊地板瓷磚的聲音在走廊裡有節奏地迴盪。她經過第七法庭時，門正好打開，一群剛剛散庭的旁聽者魚貫走出，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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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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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站在法庭門口的長椅旁邊，翻閱一份文件。他沒有穿法官袍，只穿著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裝褲，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抬起頭，看見她時，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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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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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法官。」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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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人來人往，律師和旁聽者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短暫的對視。盧飛揚將文件放進公事包，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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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的申請——傳召侯孝嚴。」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程序問題。「郭啟明裁判官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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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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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容易的決定。」盧飛揚說。他沒有說「你做得好」，也沒有說「這很冒險」。他只是客觀地評價了一個司法決定，用一種法官的語言。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一個法官看一個律師時應該停留的時間長了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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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審訊時，」他繼續說，「你會面對英國御用大律師。他的盤問風格很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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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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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拿起公事包，準備離開。但他在轉身前，說了一句話，聲線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上的人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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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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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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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他的步伐比平時略快——那種她認識的步伐，那種在逃離什麼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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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接聽一通電話。她的表情緊張，嘴唇微微抿起，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便條紙上寫字。她掛線後站起身，聲音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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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霞姐打來的。她說廉政公署的人今天早上聯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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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尤賢曦放下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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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蘇敏莉將便條紙遞給她。「一個叫莊遜的高級調查主任。他說廉政公署最近在關注一些與宏天集團有關的舉報，涉及工程審批程序和公職人員的利益衝突。他看到了簡慧喬在《法制日報》的報導，想約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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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便條紙。上面的字跡潦草但清晰——莊遜，廉政公署高級調查主任，聯絡電話，以及一個時間：明早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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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不是在調查趙先生的謀殺案——謀殺不在廉政公署的職權範圍內。他們在調查的是宏天集團與公職人員之間的利益關係。但這兩件事，可能只是同一棵樹上長出的不同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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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他。明早十點，在我辦公室。」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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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十點正。莊遜準時抵達事務所。他四十多歲，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的鈕扣解開了一顆。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眼神沉穩而專注。他自我介紹時的聲線很低，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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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多謝你願意見面。」他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廉政公署在過去半年內收到多宗關於宏天集團的舉報，涉及新界北住宅項目的工程審批程序。我哋嘅調查目前仍在初步階段，不方便透露太多細節。但趙先生案件嘅部分證據——特別係關於工程審核報告被要求修改嘅部分——可能與我哋嘅調查方向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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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調查的是誰？」尤賢曦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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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沒有立即回答。他翻開文件夾，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局部——新界北住宅項目的土地用途更改申請書。申請書下方的審批簽名欄上，有一個政府部門的印章和一個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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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簽名——」莊遜用手指點在簽名上，「——屬於規劃署一個前高級官員。佢喺項目審批之後嘅兩個月內辭職，目前受聘於宏天集團旗下一間顧問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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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審批過程中是否有利益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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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哋想查明嘅問題。」莊遜將照片收起來。「但需要更多證據。趙先生嘅審核報告係其中一個關鍵——佢嘅報告原本指出項目不符合建築標準，但最終提交俾政府嘅版本係修改過嘅。我哋想知道，修改報告嘅人係邊個，以及修改之後嘅版本點樣通過審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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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修改了報告。」尤賢曦說。「趙先生拒絕修改，所以死者自己改了，或者找人改了。趙先生因此被威脅，最終被控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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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沉默了一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語氣更加謹慎。「尤律師，你提供嘅資料對我哋嘅調查有幫助。但我必須坦誠——我哋嘅調查暫時未能觸及侯生本人。所有證據都指向佢嘅下屬，包括侯孝嚴同其他人。要證明侯生本人知情或指示，需要更多直接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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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目前趙先生案件的策略，也不是要證明侯生有罪。而是要證明趙先生不是兇手。建立合理懷疑，只需要證明案發當晚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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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證人——吳彩雯同龍大哥——佢哋嘅證詞可以證明第三個人嘅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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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證明有可疑車輛停在大廈後門，以及侯孝嚴在案發當日下午有異常行為。但沒有人直接目擊第三個人進入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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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從公事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呢份係我哋從運輸署調取嘅資料——宏天物流名下所有車輛嘅登記記錄同保險資料。你可能已經有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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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文件，快速翻閱。文件列出了宏天物流名下十二輛車的車牌號碼、車型和登記地址。其中一輛銀色豐田私家車的登記地址，與龍大哥提供的車牌號碼完全吻合。保險資料顯示，該車輛的主要駕駛人一欄，填寫的名字是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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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在桌上，抬起頭。「李茂。我剛剛查到這個名字。他是侯生私人僱用的前私家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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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的眼神微微一變。「李茂——」他重複了這個名字。「呢個名喺我哋嘅調查入面出現過。佢同幾宗非法監控嘅投訴有關，但每宗投訴最後都因為證據不足而撤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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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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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係宏天物流嘅司機，實際上——」莊遜頓了一下，「我哋相信佢係侯生嘅私人『解決方案提供者』。佢唔會出現喺任何正式嘅組織架構圖上。佢嘅工作就係處理嗰啲唔可以由正常渠道處理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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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取回手套、案發當晚停在大廈後門——李茂的身影貫穿了整宗案件的每個關鍵環節。但他從來不是決策者，他只是一個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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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需要李茂的資料，可以從龍大哥那裡獲得。」尤賢曦說。「他的人見過李茂在學校附近監視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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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然後他抬起頭，眼神沉穩而專注。「尤律師，廉政公署嘅調查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先至有結果。喺呢段期間，你嘅案件可能會面對更多壓力。如果任何時候你認為有人試圖妨礙司法公正，請即時聯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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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名片的設計很簡潔，白底黑字，只有名字、職位和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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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嘅直線。二十四小時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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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名片，放進筆記本。她看著莊遜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然後向她和蘇敏莉點頭致意，轉身走出會議室。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地上，像是在測量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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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關上後，蘇敏莉轉向尤賢曦。「廉政公署的調查——會不會影響我們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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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直接影響。」尤賢曦說。「他們在調查貪污，我們在處理謀殺案。但背後是同一個結構——侯生集團利用金錢和權力擺平所有阻礙。莊遜的調查可以為我們提供更多旁證，證明趙先生是因為拒絕合作而被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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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茂呢？如果他是在侯生的指示下行動，我們要怎麼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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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我們證明。」尤賢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那是廉政公署的工作。我們的工作是證明趙先生不是兇手。只要我們能夠證明案發當晚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存在——無論是李茂、侯孝嚴還是任何其他人——陪審團就有理由產生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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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板上李茂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連接到「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和「手套取回」兩個節點。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的整幅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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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正在拼合。但核心的那塊——侯生——仍然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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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正在書房裡畫圖。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有些亂，右手握著鉛筆在圖紙上移動，動作專注而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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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龍大哥在茶餐廳門口說的那句話——「小心你身邊嘅人」。她想起了盧飛揚在走廊上說的那個字——「小心」。她想起了自己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忽然想打電話給翟浚焉，只是想確認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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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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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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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宗案件——」她斟酌著詞語，「可能會牽連到一些人。如果有一天，有人接觸你，或者你在學校附近看到可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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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告訴你。」翟浚焉放下鉛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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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準備好了的事。尤賢曦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轉過身，繼續畫圖，鉛筆在圖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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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睡房，將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躺下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粒藥丸——翟浚焉每晚都會準備。她吞下藥丸，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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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的話、盧飛揚的話、翟浚焉的話，在腦中交疊。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霞姐昨晚發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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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地址查到了。他在屯門一間村屋住了三年，租金由宏天物流的銀行戶口自動轉帳。他的車——銀色豐田——過去三個月的停車記錄顯示，他有規律地在粉嶺和山頂之間來回。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晚上，車會停在山頂一間獨立屋的車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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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獨立屋。侯生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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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下，關掉床頭燈。黑暗中，她聽到書房傳來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一下一下，穩定而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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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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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辦公室翻閱蘇敏莉連夜整理好的文件。文件是關於李茂的背景調查，內容從他十年前取得私家偵探牌照開始，到他因為非法監控被吊銷牌照，再到他過去三年以宏天物流司機身份出現在不同場合的記錄。蘇敏莉從運輸署、公司註冊處和法庭存檔中調取了所有公開資料，拼湊出這個人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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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的牌照被吊銷的案件，是一宗家庭糾紛。他受僱跟蹤一名富商的妻子，拍攝她與另一名男子會面的照片。他在過程中使用了GPS追蹤器和長距離竊聽設備，被警方當場發現。法庭判他非法收集個人資料罪名成立，罰款五萬元，牌照吊銷。那是六年前的事。之後他在宏天物流的保險記錄中出現，職位是「司機」，但公司內部沒有人知道他日常的工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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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最後一頁附了一張李茂進入宏天集團總部的照片，是從簡慧喬提供的資料中截取的。照片中的李茂穿著深色西裝，高高瘦瘦，戴著銀框眼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步伐快速地穿過大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步伐穩定而迅速。照片的時間戳顯示是案發後第四天——正是陳叔說他去清潔公司取回手套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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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還有沒有其他照片？」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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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還在整理。」蘇敏莉翻開筆記本。「她上星期開始追查宏天物流的車隊記錄，發現李茂駕駛的銀色私家車在過去六個月內有多次進入山頂豪宅區的記錄。她正在向運輸署申請更多資料，但審批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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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們快。」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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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不用遵守律師的程序限制。」蘇敏莉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她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任何願意開口的人，我們需要先申請傳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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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應。她翻到下一頁，是霞姐昨天晚上發來的訊息記錄。霞姐透過勞工處的朋友查到了李茂在宏天物流的薪酬記錄——每月三萬元，由宏天物流的銀行戶口自動轉帳。但他的職位描述是空白的，工作內容一欄沒有任何填寫。一個沒有任何工作內容的「司機」，每月領取三萬元薪酬，住在公司支付的屯門村屋，每星期固定兩次開車去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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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僱傭關係。這是一種保留在體制外的從屬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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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星期三和星期五去山頂。」蘇敏莉說。「剛好是侯生沒有公開活動的日子。侯生平日的公開行程通常集中在星期一和星期四——那是他主持集團例會和出席商會聚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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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和星期五是他留在家中的日子。」尤賢曦說。「李茂在那兩天出現，可能是匯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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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接受新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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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上李茂的名字旁邊寫下：星期三、星期五——山頂——匯報／接受指令。然後她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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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尤賢曦的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汪凱綸。她按下接聽鍵，汪凱綸的聲音傳來，沒有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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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今天下午有時間嗎？三點，酒店大堂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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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比平時更簡短。尤賢曦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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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轉向蘇敏莉。「打電話給霞姐，請她下午兩點來事務所。我們需要在見汪凱綸之前整理好所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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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霞姐準時抵達。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頭髮新染了深棕色，指甲上的淡色指甲油換成了淺灰色。她帶來了三份文件，每份都用膠圈裝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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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陳叔的證詞摘要，」霞姐將第一份文件放在會議桌上。「我讓他重新看了一次，確認所有細節。他補充了一點——取回手套的那個男人，除了高高瘦瘦、戴眼鏡之外，左邊眉頭有一粒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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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有痣。這是一個細微但可辨認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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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基金會系統入侵的技術分析報告。」霞姐將第二份文件推過來。「基金會資訊科技部的人從雲端備份中恢復了完整記錄。入侵者使用的密碼屬於李秀清，登入時間是下午二時十四分，IP地址是一個公用WiFi網絡。但技術分析顯示，登入者的操作模式與李秀清平時的操作模式不同——她的滑鼠移動速度和點擊位置有自己的規律。系統記錄顯示，當天的操作者使用了不同的滑鼠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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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了她的密碼，但不是她本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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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資訊科技部的人說，這種情況有兩個可能。一是密碼被盜用，二是有人用她的電腦遠端登入。」霞姐點燃一根煙，但沒有抽，只是將它放在煙灰缸邊緣。「由於IP地址是公用WiFi，無法追蹤到具體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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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哪種情況，都說明了一件事——有人刻意使用李秀清的密碼，而不是她本人坐在電腦前。這是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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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贓，或者是保護。」霞姐吐出一口煙。「如果是侯生集團的人做，可能是想保護李秀清不被追蹤到。如果是她自己願意交出密碼，那她就是共犯。如果是密碼被偷——那她就是被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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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上李秀清的名字旁邊畫了三條線，分別寫下：自願交出密碼（共犯）、密碼被盜（不知情）、被栽贓（刻意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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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可能性，在庭上都需要準備好回應。」她說。「麥可陳會選擇對侯孝嚴最有利的解釋來攻擊我們的推論。如果他選擇『密碼被盜』的解釋，就會把李秀清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這樣就能切斷她和死者之間的關聯。如果他選擇『栽贓』的解釋，就會暗示有人在幕後操控一切，而那個人不是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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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能夠證明李秀清和死者之間有直接聯絡——」蘇敏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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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會推翻以上兩個解釋。」尤賢曦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死者和李秀清之間的通話記錄。霞姐，你能拿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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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在申請電訊商的記錄。」霞姐說。「但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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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尤賢曦翻開第三份文件。「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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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手下拍到的照片。」霞姐將文件打開，裡面是幾張用長鏡頭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的場景是一條學校附近的馬路，銀色私家車停泊在對面行人路旁邊，車窗貼了深色隔熱膜。照片的時間戳顯示是上星期三，下午三時二十分——正是學校放學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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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可以證明，即使在趙先生被羈留期間，對女兒的監視仍然持續。」尤賢曦說。「龍大哥的手下願意出庭確認照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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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霞姐說。「但他們的身份同樣有背景。對方律師會攻擊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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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攻擊。」尤賢曦將照片放回文件夾。「我們不需要證明龍大哥的手下是好人。我們只需要證明那輛車在學校外面，而車上的人是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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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金鐘酒店大堂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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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黑咖啡。他沒有打領帶，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面。尤賢曦走進咖啡廳時，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她之前沒有見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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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神色不是緊張，不是疲憊，而是一個人在做了某個決定之後，等待現實來驗證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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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昨天被叫去開第二次閉門會議。」他開門見山，聲線壓得很低。「這次會議的層級比上次更高——律政司高層全部出席，包括政策專員級別的人。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趙先生案件的檢控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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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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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正式決定。」汪凱綸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回碟上。「但譚若晨被明確告知，律政司高層『期望』控方在案件進入高等法院之前，完成所有證據披露工作，不再提出新的傳召申請。意思是——不要傳召侯孝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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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不要傳召侯孝嚴——這等於要控方在案件進入高等法院之前，放棄辯方最重要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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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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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回應。」汪凱綸說。「她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辯方要求傳召侯孝嚴的申請已經被裁判官批准，而控方在中途提出反對，基於什麼法律理據？』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沒有人能給她一個法律理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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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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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會議結束。沒有人撤回『期望』，也沒有人正式下令。」汪凱綸的聲線依然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平時更長。「這就是目前的情況——體制內有一群人不希望侯孝嚴的名字出現在高等法院的審訊中，但他們無法在不留下痕跡的情況下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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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郭啟明裁判官已經批准了。」尤賢曦說。「要推翻這個決定，需要有新的法律理據。他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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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汪凱綸點頭。「但也代表譚若晨和我在接下來的審訊中會承受更大的壓力。他們可以從其他方面施壓——檢控資源的分配、案件的優先次序、甚至我們個人的年度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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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她看著汪凱綸面前的咖啡杯，杯中的黑咖啡已經見底，杯底殘留著一圈淺淺的褐色。她想起他第一次在這間咖啡廳對她說的話——「這宗案子的證據鏈很完整」。那時候他還是個在證據鏈中尋找縫隙的檢控官，現在他站在那條縫隙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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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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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抬起頭。「我對譚若晨說過一句話——如果我為了升遷而讓無辜的人坐牢，將來每一天看著鏡子都會問自己，你到底是檢控官，還是幫兇。這句話是真心的。」他頓了一下。「所以我準備好了。但你要知道，這條路走到最後，不一定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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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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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汪凱綸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放在桌上。「這是我自己整理的『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清單』。裡面羅列了所有我認為應該向辯方披露、但受到內部壓力要求我『謹慎處理』的資料。包括閉路電視片段的技術分析、死者與侯孝嚴之間的財務往來記錄、以及李茂的車牌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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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文件夾。她翻開第一頁，看到汪凱綸端正的字跡，逐項列出了每一條證據的內容、來源和披露狀態。有些證據旁邊打了剔號，代表已經正式披露；有些旁邊畫了星號，代表受到內部阻力尚未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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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清單——」她抬起頭，「你為什麼要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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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有一天我被調離這宗案件，接手的人不會知道這些。」汪凱綸說。「你是唯一一個會繼續追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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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克制，眼神依然平靜，但她從那份清單的細緻程度中，看到了一個檢控官在體制內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這不只是一份文件，這是一份備忘錄——記錄了他選擇站在證據那一邊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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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保留這份清單。」她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這份清單也是你履行檢控官職責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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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和公事包。離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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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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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會議室裡用紅筆在白板上畫時間線。她將李茂的行蹤和死者的威脅行動標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區分。紅色是死者，藍色是李茂，綠色是侯孝嚴，黑色是趙先生。四條線在案發當天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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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看這個。」蘇敏莉指著案發前三天的時間點。「死者在這裡打電話給基金會，被陳雅麗拒絕。同一天晚上，李茂的車被發現在屯門一個公用WiFi熱點附近。第二天，基金會的系統就被外部登入，登入者使用了李秀清的密碼。第三天，死者打電話給趙先生，說學費已被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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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負責執行系統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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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蘇敏莉在白板上寫下這條推論，然後退後一步審視整條時間線。「但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坐在那台電腦前面。只有時間吻合、位置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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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夠了。」尤賢曦說。「我們不是要證明李茂有罪。我們只要證明在死者威脅趙先生的過程中，有人配合他執行技術操作。這個人是誰——是李茂還是其他人——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套威脅是有組織、有配合的，不是死者一個人的單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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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但她的表情仍然有些憂慮。尤賢曦看著她，想起了自己剛成為執業律師時的樣子。那時候她也曾相信，只要找到足夠的證據，真相就會自動被看見。但法庭不是這樣的——法庭是一場關於證據的角力，每一條證據都要經過篩選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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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擔心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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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在想，如果我們找到的證據都不夠直接——如果每一條證據都有另一種解釋——我們還能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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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她指著板上密密麻麻的便條貼和連接線。「你看到這些線。每一條單獨來看，都可以被解釋為巧合。閉路電視的跳幀，可能是技術故障。李茂的車停在大廈後門，可能是碰巧經過。陳叔的手套，可能是另一個人的。李秀清的密碼被盜用，可能是無關的第三人。全部可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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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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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你把所有這些放在一起——當你讓陪審團看到這些『巧合』同時發生在同一宗案件中，發生在趙先生拒絕修改報告之後，發生在他女兒骨折之後，發生在他女兒學費被暫停之後——陪審團就會開始問自己：這真的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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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看著白板，慢慢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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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上的合理懷疑，不是要證明每一條證據都無懈可擊。」尤賢曦繼續說。「而是要讓陪審團心中產生一個疑問：這宗案件，有沒有另一個合理的解釋？控方說趙先生殺了人，因為指紋吻合、閉路電視拍到他的臉。但如果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存在，如果那些證據可能被修改——那控方的版本就不是唯一的解釋。只要不是唯一，陪審團就必須判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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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密集而急促。她寫完後抬起頭，眼神裡那種憂慮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專注的平靜。「明白了。明天我會將所有『巧合』整理成一張清單，標出每一條的時間順序。讓陪審團看到它們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場有節奏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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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獨自留在辦公室。會議室的白板仍然亮著燈，上面的時間線和連接線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她翻開筆記本，將今天新增的資訊逐一記錄在時間線旁邊。李茂眉頭有痣——陳叔確認。基金會系統入侵——操作模式與李秀清本人不同。李茂每星期三和星期五去山頂——業主是侯生。汪凱綸的證據清單——待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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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最後一行寫下：明天，廉政公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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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的名片夾在筆記本的前頁。她拿出來，看著上面簡潔的字體。廉政公署的調查可能不會在短期內有結果，但他們掌握的資料可以補充她的證據鏈。工程審批程序的利益衝突、規劃署前官員的旋轉門就業、李茂在整個體系中的位置——這些都指向同一棵樹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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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關掉會議室的燈，拿起公事包走出事務所。走廊上只剩下幾盞安全燈，光線昏暗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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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翟浚焉還沒有睡。他坐在客廳的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建築圖則，旁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他聽到開門聲，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案件如何」，只是說了一句：「湯在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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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換上拖鞋，走進廚房。爐灶上的鍋裡用小火保溫著一鍋蓮藕排骨湯，湯面上浮著幾片蓮藕和幾粒紅棗。她舀了一碗，捧著碗走到客廳，在翟浚焉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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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晚上不是有課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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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了課。」翟浚焉繼續在圖則上做標記。「下星期學生考試，今晚不用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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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喝了一口湯。蓮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鮮味在口中化開，熱度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她看著翟浚焉在圖則上畫線，鉛筆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得緩慢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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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畫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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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圖則轉過來給她看。「是一個舊區重建的方案。學生問我能不能用北角那幢舊工廈做案例，畫一個改造設計。我想先畫一個草稿給他們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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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圖則。那是一幢六層高的舊工業大廈，翟浚焉在原有結構上畫出了新的空間配置——地下是社區圖書館，一樓是咖啡店和共享空間，二樓以上是工作室和住宅單位。每一層都有大量的綠色植物和自然通風設計，他在圖紙旁邊寫滿了技術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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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設計會保留原有的混凝土結構。」翟浚焉指著圖則中央的一條線。「這是大廈原有的樑柱——不拆，只加固。讓新建的部分和舊有的部分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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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存。」尤賢曦重複了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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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頭。他放下鉛筆，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一直覺得，建築不是要抹掉過去，而是要在過去的基礎上建造新的東西。舊的樑柱可能不夠完美，但它們是這幢建築的歷史。全部拆掉重建，確實會更快，但你會失去那些只有時間才能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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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想起了那本黑色筆記本——那些記錄了多年案件的頁面，那些被翻得磨損的邊角。每一宗案件都是一條樑柱，有些她贏了，有些她輸了。但她從來沒有把任何一頁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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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設計很好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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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輕，和之前一樣，但眉間的細紋鬆開了一些。他繼續在圖則上畫線，鉛筆的沙沙聲在深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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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空碗放進水槽，走進書房。她從公事包中取出汪凱綸的證據清單，翻開第一頁，開始逐項閱讀。清單上的每一條證據都有對應的檔案編號和來源說明。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死者與侯孝嚴之間的三百萬元匯款記錄。」旁邊畫了一個星號，代表尚未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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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匯款日期是案發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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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汪凱綸：「三百萬匯款記錄——來源是哪間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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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回覆在三十秒後傳來：「匯豐。匯款人是侯孝嚴的個人戶口。收款人是死者個人戶口。交易備註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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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無備註。案發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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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下，在白板上新增一條線——從侯孝嚴連接到死者，寫下：三百萬——案發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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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DL4T23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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