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清晨。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OuSqMIgi
尤賢曦醒來時,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六點四十三分。她翻了一個身,發現身旁的位置空著,被褥已經涼了。翟浚焉什麼時候起床的,她完全沒有聽見。她躺了一會,聽著睡房外面隱約傳來的廚房聲響——碗碟碰撞的輕響,水龍頭打開又關上的水流聲,平底鍋放在爐灶上的悶響。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91zhqJ3h
她披上睡袍走出睡房。走廊盡頭的廚房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翟浚焉背對著她站在爐灶前,平底鍋裡的油正在滋滋作響。空氣裡有蛋液凝固的香氣和烤麵包的焦甜味。他沒有回頭,但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腳步聲。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0fD3ZnXq
「早。」他繼續用鍋鏟翻動著炒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yBqzNM86
「早。」尤賢曦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有兩杯倒好的橙汁,旁邊放著剛從焗爐裡取出的方包,邊緣烤得金黃微焦。她拿起一片方包,塗上牛油,看著翟浚焉將炒蛋從平底鍋鏟起,分成兩份,放在兩隻白瓷碟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Glqikiue
他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方包咬了一口。他沒有說話,只是吃著早餐。尤賢曦也低下頭吃,炒蛋很滑,加了牛奶和少許胡椒粉,牛油在方包的熱度下慢慢融化。牆上的鐘從六點四十五分走到六點五十分,他們吃了五分鐘,誰都沒有開口。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hFsw9tR7
翟浚焉放下叉子,拿起橙汁喝了一口,然後說:「南丫島。九點半船。」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CA19Dn4G
尤賢曦抬起頭。她想起來了——昨晚他說過這件事,她答應了。但她同時想起,辦公桌上還有三份未看完的文件,蘇敏莉今天會將宏天物流車輛的違例泊車記錄發過來,霞姐約了中午通電話討論那三個消失離職員工的去向。她張了張口,想說「可不可以改下星期」。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0JNGzZYT
翟浚焉看到了她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橙汁杯。那個弧度很輕,輕到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已經預料到的平靜。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euwooTeL
「你忙。下次。」他繼續吃炒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2c8PBR97y
尤賢曦握著叉子的手停了下來。她看著翟浚焉低頭吃早餐的側臉——他的眉頭沒有皺,表情沒有變,但那雙筷子夾起炒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那種慢不是疲倦,是一種將情緒壓下去的節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lgzb8hmw
「九點半船。」她說。「我去。」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nq6mgF4Lp
翟浚焉抬起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vRJEFWWf
「但下午三點前要回來。」尤賢曦繼續說。「四點有電話會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3F0AtH59m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高興,更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真的。然後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吃早餐。炒蛋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徐徐上升,窗外的光線漸漸從灰藍變成淡淡的金黃。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HMoIrIUj
八點五十分。他們從家中出發,乘搭港鐵到中環碼頭。週末早上的碼頭不算擁擠,售票處前排著短隊,海風從維港的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微微的鹹味。翟浚焉買了兩張船票,他們穿過閘口,走上渡輪。他在上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邊,將公事包放在腿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sAHZDdsO
渡輪緩緩駛離碼頭。維港兩岸的商廈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海面上的波浪被船頭切開,在船舷兩側翻出白色的泡沫。翟浚焉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尤賢曦也沒有說話。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蘇敏莉在早上七點半發了一條訊息:「違例泊車記錄已整理好,地圖標在附件。」她沒有點開,只是將手機翻轉放在腿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9acPrbHD
渡輪駛過青洲,進入南丫島的海域。島上的山丘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海面上有幾艘小漁船,船上的漁民正在收網。翟浚焉轉過頭,正要指向窗外讓尤賢曦看,卻發現她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他即將舉起的手慢慢放下了,什麼都沒有說,繼續看著窗外。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xFNULELB
船在榕樹灣碼頭靠岸。他們隨著人群走下跳板,踩在南丫島的水泥路上。碼頭旁邊是一排單車,幾間小商店已經開了門,賣海味乾貨的老闆娘用客家話喊著「花膠靚貨」。翟浚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在刻意放慢。尤賢曦跟在後面,公事包的帶子掛在肩上,步伐平穩。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mqZz3B0M
他們沿著步道慢慢走。步道兩旁是低矮的村屋和農田,有些村屋的外牆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菜田裡的蔬菜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綠色,空氣中有泥土和草葉的清香。翟浚焉走了一陣,在一棵大榕樹下停下來,轉頭等她。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5HjRTAWW
「這棵樹還在。」他說。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m6KRM6fU
尤賢曦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那是一棵很老的大榕樹,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密密地紮進泥土裡。樹冠很大,遮住了頭頂大部分的陽光,只留下一些碎光灑在地上。她記得這棵樹——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來過這裡,那時候她還是初出茅廬的執業大律師,他還是博士研究生。他們在榕樹下坐了很久,討論她的案件和他的研究,一說就是幾個小時。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Ot67w5lW
她已經不記得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5AO1GRw7e
「那時候你剛接第一宗刑事案。」翟浚焉說,聲線很輕。「那晚你在這裡背了兩個小時的結案陳詞,一遍又一遍。背到我睡著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4TPvbdMs
「你沒有睡著。」尤賢曦說。「你閉著眼睛,但你的手指一直在動——你在打拍子。」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8nlA42Da
翟浚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久違了的光芒。他在榕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尤賢曦坐下來,將公事包放在腳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M7ms9jVF
海風從榕樹的樹冠間穿過,帶動氣根輕輕搖晃。遠處的山坡上有幾隻牛在吃草,牛鈴隱約發出低沉的聲音。翟浚焉轉過頭看著尤賢曦的側臉。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樹葉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NsCbJmOc
「賢曦,」他開口,語氣不像在問問題,更像是在說一個放在心裡很久的事實,「你還記得我們多久沒有這樣坐下來了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QAfInPeT
尤賢曦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責備,不是埋怨,而是一個人等了很久之後,決定用最輕的聲音問出那個問題。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Um8gl3AxU
「很久。」她說。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w3VvaAEA
「六個月。」翟浚焉說。他的聲線依然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上次我們一起來南丫島,是六個月前。那次你說案件剛開審,不能留太久。我們吃了午飯就走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7DYKweQzd
尤賢曦沉默著。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公事包的帶子,皮革的觸感冰冰涼涼的。六個月——這個數字在她心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的記憶裡只有提堂日期和審訊排期,但丈夫記住了每一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WYLxBaub
「我不是在埋怨。」翟浚焉繼續說,目光移向遠處的山坡。「我知道你做的事很重要。我知道那些坐在被告欄裡的人,沒有幾個人真的有人聽他們說話。你能聽,所以你必須聽。我明白。」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Wd8z02CKH
他停頓了一下。海風吹過,將他額前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Whh95gH8
「但有時候——」他斟酌著詞語,「有時候我回家,看到你在書房,門關著,燈亮著。我煮了飯,放在桌上,你沒有出來吃。我等到飯涼了,翻熱,再等到飯涼了。最後我一個人吃完,將你的那碟用保鮮紙包好,放在冰箱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UdSRG7sU6
尤賢曦低下頭。她的視線落在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上,指尖因為長期握筆而結了一層薄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EucsRimA
「你從來不說你的事。」他繼續說。「不是因為你不想說,而是因為你覺得那些事太沉重,說了會壓到我。你一個人扛著,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覺得這樣就可以保護我。」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6JbkDuNJK
「翟浚焉——」她開口。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vSjpvVrL
「讓我說完。」他的語氣很溫和,不是打斷,而是請求。「我知道你是這樣想。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看著你一個人扛著那些東西,我卻只能在書房門外等你,那種感覺——」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感覺,是覺得自己是一個沒用的丈夫。」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PAhXob04
尤賢曦抬起頭。他的眼眶沒有紅,聲音沒有顫抖,但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他——不讓他擔心,不讓他被捲入那些黑暗的案件細節。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份保護本身,就是一種推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QcL7UPyp
「你不是沒用的丈夫。」她說。聲線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3SO5yWAiI
翟浚焉轉頭看她。他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長久等待後終於說出來的疲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這樣。我只是——」他頓了一下,「——想你知道我在這裡。不是在你的書房門外,是在你旁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cKoiW1M7
尤賢曦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榕樹的氣根在海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牛鈴聲隱約傳來。公事包放在她腳邊,裡面裝著手機和案件文件,但她沒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著翟浚焉,看著這個結婚六年、每天為她煮飯留便條的男人。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r5pAeOhx
「我知道了。」她說。就幾個字,但語氣不一樣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9ospMgGsc
翟浚焉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知道什麼」,也沒有要求她做出任何具體的改變。他只是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然後站起身。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7iDEU6Wpo
「繼續走吧。前面那間茶餐廳還在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s82JoblD
尤賢曦站起來。她拿起公事包,將它掛在肩上。翟浚焉走在前面,步伐依然不快。她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Polo衫,那雙穿了很久的舊波鞋,那個總是在等她轉過身來的男人。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Zp3xg4gt
他們在榕樹灣大街的茶餐廳吃了午飯。餐廳的裝潢和幾年前一模一樣,牆上掛著褪色的菜單,天花板的吊扇在慢慢轉動。翟浚焉點了一碟乾炒牛河,尤賢曦點了豬扒飯。兩人都沒有再說剛才的話題,只是聊了些日常的事——翟浚焉說學生最近在準備畢業設計,有幾個作品做得很有意思;尤賢曦說蘇敏莉最近進步很快,開始可以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案件。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6BVSo2FkG
「蘇敏莉,」翟浚焉說,「就是你說的那個實習律師?」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bK2AZj3b
「是。她剛完成實習期。現在是正式執業律師。」尤賢曦用筷子夾起一塊豬扒。「她很聰明,也很勤力。」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ZY2XPXjT8
「跟你以前一樣?」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Y6TBrSyG
尤賢曦停頓了一下。「她比我勇敢。我第一次獨立接案時,緊張得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她比我鎮定。」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Erb6V2rt
翟浚焉看著她,笑了笑。「你第一次接案時,我也記得。那時候你每天晚上在書房背陳詞,背到我睡著了你還在背。但你沒有失敗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bE49V7Whh
「失敗過。」尤賢曦說。「只不過你沒看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Cxnm9nh3
「因為你從不給我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cY7HfBW4
這句話讓尤賢曦沉默了。翟浚焉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吃炒河粉。乾炒牛河的醬油香氣在兩人之間瀰漫。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E66n937j
船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c5YbuqaRx
午後的陽光比早上更亮,海面上波光粼粼。渡輪從榕樹灣碼頭開出,往中環方向駛去。翟浚焉坐在窗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似乎是睡著了。尤賢曦坐在他旁邊,拿出手機,點開蘇敏莉早上發來的地圖。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BPJ9ZgAG
地圖上標滿了紅色圖釘,每一個圖釘代表一次宏天物流名下銀色私家車的違例泊車記錄。三十二張罰單,時間跨度六個月,地點集中在新界北區——粉嶺、上水、打鼓嶺。其中八張罰單的違泊地點與趙先生女兒就讀的新學校相距不到五百米。最早的一張罰單日期,與吳彩雯辭職的日期只差幾天。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xdvmLAwI
她將手機放下,轉頭看了一眼翟浚焉。他的睫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眉頭放鬆了,嘴唇微微張開。她看了他一會,沒有叫醒他。渡輪繼續駛過維港,海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海水和柴油的混合氣味。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JnUyfmMd
「翟浚焉。」她輕輕叫了一聲。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JgdRLN59
他睜開眼睛。「到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2CFUIq5T
「快到了。」她說。「我在想——下星期六,如果沒有急事,我們可以再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5cohMazH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被確認的東西。不是驚喜,而是某種在此刻變得真實的可能性。「好。」他說。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iUFLbfft
渡輪緩緩靠岸。他們走出碼頭,中環的街道在星期六下午依然繁忙。翟浚焉說要去大學整理學生的作業,尤賢曦說要回事務所處理文件,兩人在港鐵站閘口分開。翟浚焉穿過閘口,回頭對她揮了一下手,然後走進月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xqY29YT4
尤賢曦站在閘口外,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消失。她從公事包裡拿出手機,看到霞姐在半小時前發了三條訊息。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YsxbKSdT
「三個離職員工中,有一個的下落查到了。他目前在新加坡,在一間小型建築公司做低層文員。根據勞工處的朋友說,他離職前曾經向勞工處查詢過關於『非法解僱』的投訴程序,但最終沒有正式投訴。」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Czu4cf4E
「另外兩個仍然下落不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P9EqxWr5
「還有一件事。那間慈善基金會,接電話那個人找到了。是一個叫陳雅麗的行政主任,在基金會做了五年。她今天下午五點有空,願意見你。」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BV5JO2QV
尤賢曦回覆:「下午五點,在哪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M8OHyLmJ
霞姐即時回傳:「基金會辦公室。灣仔駱克道。」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Tp3XWL5v
尤賢曦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分。她還有時間回一趟事務所。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5KTf8fOd
事務所。蘇敏莉不在座位上,茶水間傳來咖啡機的低鳴聲。尤賢曦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將公事包放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時,她看到蘇敏莉在共享文件夾裡上載了一份新文件,檔案名是「吳彩雯證詞可查證環節對照表」。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pp6Lqd0rU
她點開文件,快速瀏覽。蘇敏莉將吳彩雯證詞中的每一個關鍵環節都列了出來,並在旁邊標明了可以查證的獨立證據來源。飯局取消的內部通訊記錄——宏天集團伺服器記錄;侯孝嚴當日的手機定位——電訊商記錄;案發翌日清潔公司的垃圾清理記錄——清潔公司當值表及工作記錄;銀色私家車的監視——車輛違例泊車記錄及便利店閉路電視。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3jFqV15l
每一個環節旁邊都有一個檔案編號,代表蘇敏莉已經向相關機構發出了索取記錄的申請。有些申請已獲回覆,有些還在等待。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OzkPkJfw
尤賢曦在文件最下方寫下一行批註:「做得很好。清潔公司的記錄需要加急——那雙手套的清理時間是關鍵。另外,吳彩雯提到侯孝嚴當日下午接到一個電話後臉色變了。那個電話的來電記錄,還需要向電訊商索取。」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AAhwJDED
她按下發送,然後收拾桌上的文件,準備前往灣仔。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8Rom8PGx
下午四時五十分。灣仔駱克道。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tLGGJ0Bt
慈善基金會的辦公室位於一幢舊式商業大廈的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時,走廊上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有一股舊紙張和清潔劑混合的氣味。尤賢曦走到基金會的玻璃門前,按下門鈴。一個年輕女子應門,她自我介紹說是陳雅麗的同事,陳雅麗正在會議室等她。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bbQB1uPW
會議室不大,牆上掛著基金會的慈善項目照片,桌上放著一杯白開水。陳雅麗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銀框眼鏡,短髮,素色襯衫,表情有些緊張,雙手交疊在桌上。她看見尤賢曦進來,站起身點了點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8f1Y17cRF
「尤律師。」她的聲線很輕,但咬字清楚。「霞姐說你想問關於死者打來的那幾通電話。」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HUxdcx1Y
尤賢曦在會議桌對面坐下,拿出筆記本。「陳小姐,我明白這可能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如果你不想回答任何問題,可以隨時告訴我。」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G0eiisNX
陳雅麗搖頭。「不。我想說。」她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麼。那個人——死者——他打來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他第一通電話是問關於趙先生女兒的學費資助。他說他是趙先生的同事,想確認學費的安排。我當時沒有透露任何資料,只說基金會不能透露捐款人和受助人的信息。」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UPWn2RUnl
「後來他又打來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DXAZGHdV
「是。第二通電話,他的語氣不同了。」陳雅麗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說他是宏天集團的人,說趙先生的資助來自他們的子公司,所以他有權知道資助的使用情況。我還是沒有透露。第三通電話——」她停頓了一下,「他開始發火。他說如果我不合作,他會找其他人來處理這件事。原話是『有啲人唔會咁客氣』。」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gdLCeCww
「你報警了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v8qbepZC
「沒有。」陳雅麗垂下目光。「我告訴了我的上司,但她說不用理會,說可能是趙先生的家事。之後幾天,系統就被人從外部登入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YKZY86kq
「系統登入記錄還有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TG1ztFXA
「有。」陳雅麗從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打印件,推到尤賢曦面前。「這是基金會資訊科技部門提供的記錄。當天下午二時十四分,一個外部IP地址登入了基金會的捐款人資料庫,修改了四筆捐款記錄。其中一筆是趙先生女兒的學費資助——狀態從『正常』改成『暫停』。另外三筆是其他受助人的記錄,但那些改動只是改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備註。」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PZNcypF6
「那個外部IP地址——查到是誰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z0t2krjN
「資訊科技部說是一個公用WiFi網絡的地址,無法追蹤到個人。」陳雅麗說。「但他們說,要登入資料庫需要知道管理員密碼。能夠拿到密碼的人,一定是內部有人洩露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PksFxuUn
「你認為是誰洩露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63YJPiRga
陳雅麗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水杯的邊緣來回摩挲,指甲上塗著淡色的指甲油,有些斑駁了。然後她抬起頭,聲線比之前更輕,但語氣很堅定。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2IYolavT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提供基金會所有知道密碼的人員名單。人數不多——只有五個人。」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CbUSQRvLp
尤賢曦在筆記本上寫下「五人」。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雅麗。「你願意出庭作供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rzfonbaM
陳雅麗沉默了一會。她的目光移向牆上的慈善項目照片——那些照片裡的孩子們在新建的圖書館裡看書,在翻新後的學校操場上跑步,笑得毫無保留。她看著那些照片,看了一陣,然後轉回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1GOa32qkB
「如果對案件有幫助,我願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XDqoTQb3
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謝謝你,陳小姐。你的證詞很重要。」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T3FwUI5Q
陳雅麗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的表情仍然緊張,但眼神裡有一種平靜。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N6hnsnoB7
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窗外中環的霓虹燈已經在暮色中亮起。蘇敏莉在會議室裡整理清潔公司的記錄,看見尤賢曦進來,她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Q630grba
「師父,清潔公司的記錄拿到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MGkIEb8mt
她將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記錄顯示,案發翌日,負責清理侯孝嚴辦公室所在樓層的清潔人員,因為交通意外遲到了三個小時,直至上午十一時才完成垃圾清理。也就是說,吳彩雯在早上八點多看到的手套,在清潔人員到達之前都在垃圾桶內。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6le4a4vex
「十一時。」尤賢曦低聲重複。如果清潔人員準時在早上六點清理垃圾,那雙手套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但清潔人員因為一宗交通意外遲到了——這個隨機事件,讓一雙沾有暗紅色污漬的手套,被另一雙眼睛看見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BGtPWc8Q
「手套呢?」蘇敏莉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GipTljCAJ
「清潔記錄上只有一般垃圾的重量——沒有特別紀錄手套。」尤賢曦繼續翻閱文件。「手套的可能性只有兩個。第一,被清潔人員當垃圾清走,進了堆填區,永遠找不到。第二——」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AGLpw3l9
「清潔人員覺得手套還很新,自己留起來了。」蘇敏莉接話,眼中閃過一絲光。「我明天去清潔公司,親自問那個清潔人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3rFTOqwf
尤賢曦點頭。「小心問。不要讓他覺得自己被指責偷竊。」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ZwKkTZvr
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密集而急促。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ygNi6Ebv
深夜。尤賢曦回到家中。翟浚焉已經從大學回來了,正坐在客廳的桌前,面前攤開著幾份學生的畢業設計草圖。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案件如何」,也沒有問「你吃了嗎」,只是將草圖推到一邊,指了指廚房的灶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ojL4NLnM
「湯在鍋裡。淮山杞子瘦肉,今晚煲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QZu3CH11W
尤賢曦放下公事包,走進廚房。鍋裡的湯還用小火保溫,湯面上浮著幾粒杞子和淮山片。她舀了一碗,捧著碗走到客廳,在翟浚焉旁邊坐下。他正在用鉛筆在草圖上做標記,筆尖在圖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rTaoVJBl
「今天找到一個新證人。」她說。說完之後,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出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zkRyFiPN
翟浚焉停下筆,轉頭看她。「重要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pOyAr3iC
「可以填上證據鏈中一個環節。」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G7u5eD9i
「那很好。」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aRbI0zL5
他沒有問細節,只是將鉛筆放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尤賢曦喝著湯,看著他繼續在草圖上做標記。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她湯匙碰到碗邊的輕響。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ZFwBvvOC
「下星期六,」她忽然說,「如果案件沒有突發狀況,我們去南丫島。」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e2IS0l2VX
翟浚焉抬起頭,看了她一會。「好。」他說。語氣很輕,但嘴角浮現出一抹很淡的笑意。他低下頭繼續作圖,鉛筆的速度似乎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2qMTpdMj
牆上的鐘從十一點走到十一點半,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太多話,但客廳裡的空氣比之前暖了一些。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8ZLXmLq9
翌日清晨。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30PKRH5yw
尤賢曦醒來時,翟浚焉已經不在睡房。她披上睡袍走出客廳,餐桌上放著一份早餐——炒蛋、方包、半個切好的橙子,還有一杯仍冒著熱氣的咖啡。咖啡杯旁邊壓著一張便條,字跡端正:「今晚學校有講座,我九點回來。冰箱裡有飯菜,微波爐加熱三分鐘。」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e1ruUava
她拿起便條,目光落在第一句上。他沒有寫「今晚回來吃飯嗎」,也沒有寫「記得吃藥」。他只是告訴她他會幾點回來,沒有追問她的時間。她將便條放在桌上,坐下來吃早餐。炒蛋已經有些涼了,邊緣微微乾硬,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橙子很甜,果汁在口中化開,帶著清晨獨有的清涼。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2dNzSskU
她將碟子放進水槽,走進書房,打開電腦。蘇敏莉在昨晚深夜發了一封電郵,標題是「清潔公司跟進」。電郵內容簡短:「清潔公司回覆了。案發翌日負責侯孝嚴辦公室樓層的清潔工人叫陳叔,在清潔公司做了十二年。他今天下午三點有空,可以在清潔公司的員工休息室見面。」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RcWkxbIHO
尤賢曦回覆:「下午三點,我和你一起去。」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Ch4RPBEH
她按下發送,然後打開霞姐傳來的另一份文件。文件是宏天集團過去一年半的人員變動,蘇敏莉之前整理過,但霞姐補充了新的資料。那三個在案發前後離職的中層員工,分別在人力資源部、工程部和財務部工作。三人的離職日期集中在案發前後兩個月內,全部以「個人理由」辭職,全部在離職後短期內離開香港。其中一人去了新加坡做低層文員,另外兩人目前下落不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6d0lXAIQ
霞姐在文件下方加了一段備註:「新加坡那個——我透過勞工處的朋友聯絡到他以前的同事。同事說他在離職前曾經向勞工處查詢過關於非法解僱的投訴程序,但最終沒有正式投訴。同事說他離職前那陣子整個人變了,瘦了很多,開會時經常走神。有一天他突然就遞了辭職信,沒有解釋,沒有告別,連桌上的私人物品都沒有拿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YWwM6lF76
沒有拿走桌上的私人物品。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ijrXwuWoT
尤賢曦將這句話用紅筆圈出來。一個人離開公司時,連私人物品都不帶走,只有一種解釋——他急著離開,急到連回頭拿東西的時間都不敢浪費。這和吳彩雯刪除社交媒體帳號的方式如出一轍。他們不是辭職,他們是在逃。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tMwIwFMq
她翻開筆記本,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寫下那三個離職員工的名字。然後她在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在線的下方寫了兩個字:恐懼。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Om6tj8iT
上午十時。事務所。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G1oZz1BQ
蘇敏莉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她的桌上放著三杯不同時間沖泡的咖啡,最早那杯已經見底,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漬。她看見尤賢曦進來,抬起頭,眼神依然亮晶晶的,但眼下的青黑比上星期更深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3GAbjJ8N
「師父,我重新整理了吳彩雯的證詞對照表。」她將一份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現在所有可以查證的環節都列出了獨立證據來源。飯局取消的內部通訊記錄——宏天集團伺服器記錄,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傳票。侯孝嚴當日的手機定位——電訊商記錄,申請也已提交。清潔公司的當值表——今天下午去見陳叔時可以確認。銀色私家車的監視——違例泊車記錄已經齊全,交通部的罰單記錄可以作為呈堂證據。」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IiJuEh80
尤賢曦逐頁翻閱文件。蘇敏莉的整理比以前更精準了,每一個證據來源都標明了檔案編號、申請日期和預計獲取時間。她在最後一頁看到蘇敏莉用螢光筆標出的一行字:「深藍色羊毛手套——唯一無法查證的環節。」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MzqEdHRw0
「如果找不到手套,麥可陳會在盤問中攻擊這一點。」蘇敏莉說。「他會說沒有實物證據支持吳彩雯的說法。」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F8rvUTDb4
「那就讓攻擊來。」尤賢曦將文件合上。「手套不是唯一的證據。吳彩雯證詞的核心不是手套上的污漬,而是侯孝嚴取消了當晚的飯局、在案發前獨自離開辦公室、以及她辭職後被銀色私家車監視。這三件事都有獨立證據支持。手套是輔助證據,不是核心。」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cILl5VzV
蘇敏莉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Whz5j3ov
「還有,」尤賢曦繼續說,「下午去見陳叔的時候,不要直接問他有沒有拿手套。先問他當天的工作流程,問他為什麼遲到,問他清理垃圾桶時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讓他自然地回憶,不要引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7UZaWzym
「明白了。」蘇敏莉放下筆。「如果他主動提到手套呢?」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ZWuA5XV3
「那就讓他把細節說清楚。手套的顏色、質地、污漬的位置和顏色、他最後如何處理那雙手套。所有細節都要記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cN6kGukB
蘇敏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SXDdQcKR
下午二時四十分。尤賢曦和蘇敏莉抵達清潔公司的員工休息室。清潔公司位於觀塘一幢工業大廈的三樓,走廊上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有一股清潔劑和漂白水混合的氣味。員工休息室不大,牆上貼著安全守則和值班表,桌上放著幾個保溫杯和一盒打開的餅乾。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yZbJfc2O1
陳叔已經在休息室等著。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雙手粗糙,指甲縫裡有長年清潔工作留下的深色污漬。他穿著清潔公司的藍色制服,胸口的口袋上繡著他的名字。他看見尤賢曦和蘇敏莉進來,有些緊張地站起來,雙手在褲管上擦了擦。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T9SjIo5f
「陳叔,請坐。」尤賢曦的語氣很溫和。「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下案發翌日的工作情況。」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3Jhc6gdV2
陳叔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天我返工遲到。」他說,聲音帶著長期抽煙的沙啞。「我住觀塘,日日踩單車返工。嗰日喺路口俾架的士撞到,人冇事,但單車轆歪咗。我喺現場等咗好耐先等到警察嚟,搞到朝早十一點先返到公司。」他停頓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因為遲到,我負責嗰幾層樓嘅垃圾喺朝早冇人清。我返到去即刻開始做,第一層就係十八樓。」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SqVQL5AMV
「十八樓是侯孝嚴辦公室的樓層。」尤賢曦說。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XYMCGdaD
陳叔點頭。「我先去茶水間清垃圾桶,然後去走廊,最後去辦公室。嗰日垃圾桶入面嘅嘢比平時多——平時老闆嘅垃圾桶好少嘢,因為佢成日唔喺辦公室。但嗰日垃圾桶入面有好多紙,仲有一對手套。」他停了一下,用手比劃著。「深藍色,羊毛質地,好軟熟嗰種。我拎起嚟睇,見到手套上有撻污漬,唔知係乜。我以為係整污糟咗所以掉咗。」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WfsJaVA0
「你如何處理那雙手套?」尤賢曦問。她的聲線依然平穩,但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Ya13FGTl
陳叔沉默了一會。他的目光移向桌面上的餅乾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沙啞。「我冇掉到。我覺得對手套仲好新,只係有少少污漬,洗乾淨應該用得。所以收咗喺我個儲物櫃度。」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rBn5qJWpY
尤賢曦和蘇敏莉對視了一眼。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FGnT19zC
「手套還在你儲物櫃嗎?」尤賢曦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4PvpsNVq
陳叔搖頭。「冇喇。之後有一日,有個男人嚟清潔公司搵我。佢著西裝,好有禮貌,話係宏天集團嘅人。佢話公司掉錯咗一啲重要物品,想問我有冇見過一對深藍色手套。佢話如果我可以畀返佢,公司會俾我一筆錢。我——」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需要錢。我個孫女今年要交大學學費。所以我畀咗佢。」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zqGK8YwK
「那個人——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MSIukAeO
「記得。高高瘦瘦,戴眼鏡,講嘢好斯文。佢話佢姓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eHVRzRy2
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錄:深藍色羊毛手套——被宏天集團人員取回——取回人自稱姓李——日期不詳。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HNvvR2TU
「陳叔,你還保留著那筆錢的記錄嗎?」她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oZ7xzehZ
陳叔搖頭。「佢俾現金。冇紀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xUvdyFCc
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謝謝你,陳叔。你提供的資料很重要。」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YBqEiVWV
陳叔抬起頭。他臉上有深深的皺紋,眼袋很重,眼神裡有一種混合了愧疚和無奈的複雜。「我唔知嗰對手套咁重要。如果我知道——」他沒有說完。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Z61qUGOE
尤賢曦沒有回應這句話。她站起身,向陳叔點頭致意,然後和蘇敏莉一起走出休息室。走廊上,蘇敏莉低聲說:「手套被他們拿回去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3S2x8BdY
「是。」尤賢曦說。「但陳叔可以證明手套的存在。他的證詞,加上吳彩雯的證詞,加上清潔公司當值記錄——這些加起來,可以證明案發翌日在侯孝嚴辦公室垃圾桶內,確實有一雙沾有污漬的深藍色手套。」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eBJ6GEFP
「但手套本身已經找不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65yaK5DX
「找不到手套,不等於手套不曾存在。」尤賢曦按下電梯按鈕。「麥可陳可以攻擊這一點,但陪審團會聽到兩個證人說同一件事。他們會自己判斷。」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fG74Knzt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電梯的牆上貼著清潔公司的廣告,廣告紙的一角已經翹起,在電梯的氣流中輕輕晃動。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bI7IQPGP
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蘇敏莉已經將陳叔的證詞整理成文件。文件長達八頁,逐字記錄了陳叔對當日工作流程的描述、對手套外觀的回憶、以及對取回手套人士的形容。蘇敏莉在文件最後一頁加了一條備註:「陳叔表示願意出庭作供。」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c8uY7aJIj
尤賢曦在備註旁邊寫下一個字:「好。」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o8thqa4Kt
她翻開手機,看到汪凱綸在晚上七點發來的一條訊息:「譚若晨明天早上會召開記者會,宣布律政司成立專責小組,全面檢視與趙先生案相關的案件和投訴。她會親自擔任小組主席。這不是正式的檢控決定,但會是一個訊號。」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U4FNJqIZE
訊號。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Fp2G6VCx
尤賢曦看著這兩個字。譚若晨在這個時候宣布成立專責小組,不是因為調查已經完成,而是因為她要在體制內公開站出來。麥可陳的記者會、侯生集團的公關攻勢、匿名信——所有這些壓力都在同一時間湧來。譚若晨選擇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用「專責小組」這個制度內的工具,告訴所有人一件事:律政司內部有人不會沉默。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91i1KthtL
她回覆:「收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QhypoUla
然後她放下手機,翻開霞姐下午傳來的另一份資料。資料是關於那間慈善基金會的五個密碼持有人。霞姐在每個名字旁邊都標明了職位和入職日期。五個人中,有一個人的名字引起了尤賢曦的注意——李秀清,基金會資訊科技部主任,入職日期是案發前四個月。她的前職是宏天集團資訊科技部副主任。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yxuGU5hr
李秀清。宏天集團。資訊科技部。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PZqGvQWv
尤賢曦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用紅筆圈出來。如果李秀清在入職基金會之前,在宏天集團工作了多年,她極有可能與死者認識。而她在案發前四個月才轉職到基金會——這個時間點,與死者開始向趙先生發出威脅短訊的時間點吻合。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HWy71YMr
她拿起手機,撥給霞姐。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GkRhheu6
「霞姐。基金會那個李秀清——幫我查她在宏天集團的工作記錄。她在哪個部門,直屬上司是誰,離職原因。」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TeeJ0Sla
霞姐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翻紙的沙沙聲。「你覺得她是內鬼?」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Q1eVD76m
「時間點太巧合。」尤賢曦說。「如果她在案發前幾個月從宏天轉到基金會,她可能認識死者。而死者能夠取得基金會資料庫的密碼,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透過她。」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3CNHFEV9u
「收到。明天開始查。」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ZgAoSQq3
掛線後,尤賢曦靠回椅背。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她閉上眼睛,將所有線索在腦中重新排列——趙先生的審核報告、女兒的骨折、龍大哥的保護、死者的威脅、基金會的系統入侵、吳彩雯的逃亡、陳叔的手套。所有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個中心:有人用一套精密的、多線程的方式,將趙先生逼入一個無法逃脫的陷阱。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SsBTG2Ep
而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條證據鏈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qYOkAgQl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翟浚焉在九點十分發了一條訊息:「講座結束了。在回家路上。要幫你買什麼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6ebgVTOD
她回覆:「不用。我也快回去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kblpCO56
發完訊息,她收拾桌上的文件,關掉電腦。走出事務所時,她看見蘇敏莉還在會議室裡,面前放著第四杯咖啡,正在翻閱一份厚厚的案例彙編。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年輕律師的背影。蘇敏莉的肩膀微微聳起,頭低得很低,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skXTndRh
「敏莉。」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7lzNea45
蘇敏莉抬起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29vhoX6vp
「十一點前離開。」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UAOzTaYt
「知道。」蘇敏莉說,但她沒有停下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EBirpVW0
尤賢曦沒有再說什麼。她推開玻璃門,走進走廊。電梯的數字從頂樓慢慢跳下來,在走廊盡頭的光管下,那些數字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又熄滅。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M4xOXVMk
回到家時,翟浚焉已經在廚房。他站在爐灶前,正在翻熱湯。湯鍋裡的淮山杞子瘦肉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蒸氣從鍋蓋的縫隙中冒出,帶著淡淡的清香。他聽到開門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湯就快熱好。」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7ExhnA4B
尤賢曦換上拖鞋,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穿著一件舊T恤和一條棉質長褲,圍裙繫在腰間,帶子打得整整齊齊。他拿起湯勺攪動了一下湯鍋,然後關掉煤氣,將湯舀進兩隻碗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sN7GCFKn
「你站在那裡做什麼?」他轉頭看她。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7iLwss0a
「沒什麼。」尤賢曦接過他遞來的湯碗。熱氣撲在臉上,帶著淮山的清甜。她捧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翟浚焉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默默地喝著湯,湯匙碰到碗邊的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q2PZ54MV
「今天的講座怎樣?」尤賢曦問。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mj64g6nvJ
「不錯。」翟浚焉放下湯匙。「學生問了很多關於舊建築改造的問題。有幾個學生的畢業設計做得很有意思——其中一個打算將北角一幢舊工廈改造成社區圖書館。設計圖畫得很仔細。」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MDc4ybGP
「聽起來很好。」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UJNv5U7O
「是很好。」翟浚焉看著她,頓了一頓。「他問我能不能找一個建築法規方面的專家來客座講一堂課。我想到你。」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3YDBMMaeh
尤賢曦抬起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KFcqQxtu6
「只是客座,一堂課。跟學生講講建築法規的基礎,以及你處理過的一些相關案件。」翟浚焉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我知道你很忙。」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L6H6Na4c
尤賢曦沉默了一會。她想起今天下午陳叔在休息室裡說的話——他孫女的大學學費。她想起蘇敏莉在會議室裡翻閱案例彙編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法學院圖書館裡背陳詞背到深夜的那些晚上。那時候如果有人願意來客座講一堂課,她會記得很久。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hEG6F5a4
「下個月。」她說。「等案件的高等法院審訊日期確定之後,我看看時間。」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gaFdH7xA
翟浚焉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被確認的東西。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喝湯。但尤賢曦看到他嘴角浮現出一抹很淡的笑意,那抹笑意藏在他低頭的動作裡,不太容易被察覺,但確實存在。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Dw57d5F5
她將湯碗放進水槽,走進書房。書桌上放著今天收到的所有文件和那本黑色筆記本。她翻開筆記本,翻到記錄趙先生案件的那一頁。時間線已經畫滿了半頁,每一條線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她在時間線的下方寫下今天新增的兩條線索:陳叔——手套被宏天人員取回;李秀清——基金會IT主任——前宏天員工。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vXHECJAn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將書房的燈關掉。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sCZtf8DS
客廳裡,翟浚焉坐在沙發上,正在翻閱一本建築期刊。期刊的封面是一幢剛落成的綠色建築,大面積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藍天白雲。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抬起頭。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1hu7JZhsq
「做完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1jZjdD9N
「今天的做完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OfwTiV9J
尤賢曦在沙發上坐下,和他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電視沒有開,手機沒有響,客廳裡只有期刊翻頁的輕響。她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翟浚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閱期刊,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更輕。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MRTuGCQ7
過了一會,她感覺到一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她沒有睜眼,只是將毯子往上拉了一點。薄毯上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是翟浚焉上星期換的那瓶新牌子。她記得他說過,這種香味的配方不含任何刺激成分,適合皮膚容易過敏的人。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ZIjA0a2h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留意這些細節的。但她記得,從他們結婚那年起,家裡的洗衣液、洗碗精、洗手液,全部都是他在買。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Hzfd6nhW
「翟浚焉。」她閉著眼睛說。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nFCD4zPop
「嗯?」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ymqlbH0V
「謝謝你。」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XoK6mLUi
期刊翻頁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很輕:「不用謝。」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iav8eLf2
她睜開眼,轉頭看他。他還在看期刊,表情很平靜,但嘴角那道很淡的笑意還沒有完全退去。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69VdcIu6i
隔天早上。尤賢曦在事務所收到霞姐的訊息:「李秀清的資料查到了。她在宏天集團資訊科技部做了六年,直屬上司是——死者。她在案發前六個月離職,離職原因寫『轉職』。轉職後的僱主正好是慈善基金會。她在基金會的入職日期與離職日期之間,相隔不到兩個星期。」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aBGuhRUj
尤賢曦看著這條訊息,腦中的拼圖卡嗒一聲扣上了。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FQhet14I
死者的下屬,轉職到基金會,掌握了資料庫密碼。死者打電話給基金會被拒絕後,基金會的系統就被外部IP登入。趙先生女兒的學費資助被暫停。這不是一個人的行動,這是一條精心安排的鏈條——每一個環節都由不同的人執行,每個人只做一小塊,沒有人掌握全貌。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Gc4hl0sI
而鏈條的最頂端,那隻看不見的手,從來沒有碰過任何一個環節。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JJIMrwRv2
她拿起手機,撥給汪凱綸。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L1euvwHyA
「汪檢控。我找到基金會系統入侵的內鬼。她叫李秀清,是死者在宏天集團時的下屬。她在案發前幾個月轉職到基金會,之後不久基金會的系統就被外部登入。」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hsIDu1Xx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汪凱綸的聲音傳來,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份量:「有直接證據嗎?」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EuAyDZSj
「還沒有。但她掌握了資料庫密碼,她的入職時間與系統入侵時間吻合,她的前上司就是死者。這些加起來,可以作為間接證據。」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CnsTgln0
「間接證據不夠。」汪凱綸說。「要起訴她,需要直接證據——IP記錄、登入時間、或者她本人的承認。」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3hhgEB2u
「我知道。」尤賢曦說。「但這條線索可以引向更多人。如果她願意開口,我們可以知道是誰指示她這樣做。」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lIk0yRzv
「你打算怎樣讓她開口?」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951DJyiM
尤賢曦沉默了一會。她看著窗外中環的天空,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午前的陽光。「她不是主謀。她只是被人安排去修改幾筆捐款記錄。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行為可能構成妨礙司法公正——她可能會選擇合作。」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jsHt9ESm
「你要我安排廉政公署介入?」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QN7qRm3f
「不是現在。」尤賢曦說。「先讓我查清楚她在基金會期間的所有操作記錄。如果我們能夠證明她修改捐款記錄的時間點與死者的威脅行動一致,那就可以證明這是有預謀的配合。」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RbauXcbl
「明白。」汪凱綸說。「保持聯絡。」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i0FkZsLb
掛線後,尤賢曦翻開筆記本,在李秀清的名字旁邊寫下:前宏天IT——死者下屬——轉職基金會——掌握密碼——待查操作記錄。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rLIG15h4
然後她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鏈條正在成形。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ogIM54ml
第四章完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fCpwC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