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案第二次提堂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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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高等法院大樓正門的石階拾級而上,手上抱著三份厚重的文件夾。她今天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趙先生的案件,而是為了另一宗與本案無關的商業糾紛上訴案。這宗上訴案的判決結果將直接影響她事務所另一位客戶的合約爭議,她需要親自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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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四十分的陽光從法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在石階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穿過金屬安檢門時,將公事包放在傳送帶上,法警對她點了點頭。她在這裡出入多年,很多法警都認得她,但她從來不會因此省略任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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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裙,黑色大律師袍整齊地摺在公事包裡。進入高等法院大樓後,她沒有直接前往法庭,而是先到律師休息室換上大律師袍。休息室裡的全身鏡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襯衫領口從黑袍的領口露出,假髮端正地戴在頭上。她調整了一下假髮的繫帶,確認沒有鬆脫,然後抱起文件,走向第七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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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法庭的門很重,她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低沉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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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木質長椅在日光燈下反射著沉穩的色澤。旁聽席上零星坐著幾個等待其他案件開庭的律師,各自低頭翻閱文件。空氣中有新打蠟的氣味和舊紙張的乾燥味道。她將文件放在辯方席上,開始翻閱上訴陳詞,目光快速掃過重點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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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正。法庭書記員的聲音在空間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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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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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審判席後方的門打開,一個穿著整齊法官袍的身影步出。他步伐穩重,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節奏上。假髮下的臉孔輪廓分明,眉骨高聳,眼神平靜如水——但那雙眼睛在掃過辯方席時,停留的時間比掃過其他地方時長了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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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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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文件的手微微收緊,隨即放鬆。她已經三年沒有和他在法庭上正面相對。上一次他們這樣隔著審判席和辯方席對望,是在一宗商業糾紛的案件管理會議上,那時候他剛獲委任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不久,她的事務所剛打贏一宗矚目的司法覆核案。那場會議結束後,他們在中環一間餐廳吃了一頓飯,討論了法律解釋論的學術爭議,不歡而散。從那天起,兩人之間再無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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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審判席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後將目光轉向與訟雙方。他的聲線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語氣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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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是商業合約糾紛的上訴聆訊。上訴方由尤賢曦大律師代表,答辯方由陳國偉大律師代表。本席已經閱讀雙方提交的上訴陳詞。上訴方,請開始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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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走向法庭中央的發言位置。她的高跟鞋敲擊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穩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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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她開口,聲線平穩而清晰。「本案的上訴爭議點有三項。第一,原審法官在解釋合約中第七條第三款時,錯誤地將『合理期限』界定為三十天,但合約原文並未訂明任何具體期限,而雙方在締約前的往來通訊顯示,雙方對『合理期限』的理解應為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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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點展開陳詞,引用的案例精準到位,邏輯鏈條環環相扣。盧飛揚在她陳詞期間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在紙張上移動的聲音輕微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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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進入第二個爭議點時,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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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的聲線沒有任何波動。「你剛才引用的案例——Fong Yuen Engineering Ltd v. C-Mark Construction Co.——本席閱讀後發現,該案的合約條款與本案存在一個基礎性的差異。該案的第七條包含了一項明示的續約條款,而本案的合約沒有任何續約條款。你認為這個差異對你的論點有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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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精準地切入她論點中最脆弱的環節。不是刁難,但每一個字都卡在最關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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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停頓。「法官大人,答辯方在第一審時同樣引用了Fong Yuen案,並同樣強調了續約條款的存在。但上訴方的立場是,續約條款的存在與否,並不影響法庭對『合理期限』的理解。因為Fong Yuen案的核心判決理據,是法庭在解釋合約時必須考慮雙方在締約前的整體來往,而不僅僅是合約文本本身。這一理據並不依賴於續約條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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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同意本案合約沒有續約條款,意味著雙方在締約時沒有預期合約會自動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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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但這不等於雙方沒有預期一個較長的合理期限。如果雙方根本沒有預期合約會延續,為什麼會在締約前的電郵通訊中反覆提及九十天的交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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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繼續追問。他的筆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移動。尤賢曦繼續完成陳詞,聲線依然平穩,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這個法庭上的對手太了解她的論證方式。他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落在她邏輯鏈條的接合點上,不攻擊核心論點,而是撬開邊緣的裂縫,逼她自己進去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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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詞結束後,答辯方律師開始發言。尤賢曦回到辯方席坐下,將文件翻到下一頁,但她的注意力有一半仍然留在審判席上。盧飛揚在聽取答辯方陳詞時,提出了三個問題。同樣的精準,同樣的不留情面。他對雙方的標準完全一致——不偏向任何一方,只偏向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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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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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走廊的飲水機旁喝水。紙杯裡的水有些微溫,帶著飲水機內部管道的淡淡礦物味。她將紙杯放下,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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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正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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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穿法官袍,只穿著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裝褲,步伐比在法庭上時略快。走廊上沒有其他人,光管的光打在地板瓷磚上,反射出一層淺淺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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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距離她三步的位置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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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案子,我在新聞上看到了。」他說。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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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該評論正在審理中的案件。」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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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評論案件。」盧飛揚的聲線沒有變化。「我是在問你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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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她認得這種說話方式——從前他們在法學院的圖書館討論案例時,他也會這樣。不問「你好不好」,而是問「狀態」。因為「狀態」是可以客觀評估的,而「好不好」太模糊,太情緒化,不符合他對精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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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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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頭看她。「你接的每一宗案件,都會說自己很好,直到案件結束才承認那段時間幾乎沒有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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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將手中的水杯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法庭。走了兩步,步伐略快——她認得那種步伐。從前他們一起趕課的時候,他總是這樣走在前面。不是不等她,而是他的步速天生就快,像是時間永遠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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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握著紙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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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聆訊繼續。答辯方完成陳詞後,尤賢曦進行了簡短的回應。盧飛揚在聽取雙方全部陳詞後,沒有當庭作出判決。他將案件押後裁決,表示需要更多時間研究雙方提交的案例。法槌落下,聆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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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文件時,盧飛揚已經從審判席後方的門離開了。他沒有回頭,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他們之間的每一場交鋒都在法庭上完成,不需要在走廊上加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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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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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準備趙先生案件的文件。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蘇敏莉重新整理成一份整齊的圖表,每一個節點都標明了日期和事件。她將圖表放在面前,開始逐一檢查明天提堂需要提交的申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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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書的內容有三項。第一,要求控方就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性作出正式解釋,說明片段中兩處跳幀的原因。第二,要求大廈管理公司交出案發當晚未經剪輯的完整原始錄影片段。第三,申請法庭批准傳召一名不在控方證人名單上的證人——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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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到第三項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幾秒。吳彩雯的證詞在正式提交給法庭之前,需要經過控方的審閱。汪凱綸會怎麼處理?譚若晨會怎麼處理?她不知道,但她已經將文件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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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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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推門進來,手上端著一杯熱茶,放在她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文件,沒有問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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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課取消了。」他說。「學生們說要準備考試,沒人來。我煮了宵夜,芝麻糊。在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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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下有一片淺淺的青色。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沒有和他一起吃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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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來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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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愣了一下。他只是說了句「好」,然後轉身走出書房。尤賢曦放下筆,跟著他走進廚房。爐灶上的鍋裡,芝麻糊還在用小火保溫,散發出濃郁的芝麻香氣。翟浚焉拿出兩隻碗,用湯勺舀滿,一碗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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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餐桌前坐下。芝麻糊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徐徐上升。尤賢曦用湯匙舀了一口,芝麻的甜味在口中化開,帶著微微的黏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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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在法院遇到盧飛揚。」她說。說完之後,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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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湯匙停在碗的上方。「他現在是大法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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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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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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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狀態如何。」尤賢曦繼續吃芝麻糊,聲音平淡。「我說很好。他說我每次都說很好,直到案件結束才承認沒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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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立即回應。他將湯匙放入碗中,攪動著芝麻糊,濃稠的液體在碗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還是挺了解你的。」他說。語氣平靜,不帶刺,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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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溫和,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沒有那些在一般夫妻之間可能會出現的嫉妒或不安。他只是繼續吃芝麻糊,像是她剛才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話。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選擇了信任,用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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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法庭上的對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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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翟浚焉放下湯匙,將空碗推開。「我從來不擔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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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糊的香氣在兩人之間慢慢散盡。尤賢曦將碗放進水槽,回到書房,重新翻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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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思緒飄回了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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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院的圖書館,深夜。那時候她和盧飛揚都還是學生,坐在圖書館的角落位置,面前攤開著同一本案例彙編。他總是用鉛筆在案例旁邊做筆記,字跡緊湊而精密。她則用紅筆,劃出她認為最重要的判決理據。他們的筆記經常重疊但不完全相同,他側重於法官的推理過程,她則側重於法條的解釋方法。他們會在圖書館關門後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繼續討論,直到保安來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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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每次都站在法官那一邊?」她曾經這樣問他,語氣帶著年輕人的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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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法律不只是一堆條文。」他回答。「法律是一個人解釋的過程。法官如何解釋法律,本身就是法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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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就是條文。」她反駁。「如果法官可以隨意解釋,那法律就沒有確定性。沒有確定性的法律,等於沒有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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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性是幻覺。」他沒有退讓。「你以為你是在遵守法律,其實你是在遵守你對法律的解釋。每一個讀法律的人都在解釋——你也是。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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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爭論沒有結論。他們各自回到宿舍,第二天在咖啡機前碰見時,他遞給她一杯黑咖啡,說了一句:「我昨晚想了很久,你還是不對。」她接過咖啡,說:「我也是。」然後他們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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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們是法學院最亮眼的兩個學生。教授們口中的「金童玉女」,同學眼中理所當然會走在一起的兩個人。他們一起讀案例讀到深夜,一起在模擬法庭上針鋒相對地練習,一起在考試前互相抽問法條。他會在辯論中毫不留情地指出她論點的漏洞,她也會在被他問住的夜晚賭氣不肯跟他說話。但第二天早上,他總會帶著兩杯咖啡出現在圖書館她常坐的位置,什麼都不說,只是把咖啡放在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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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她黑色筆記本的那年,他三十歲,她二十八歲。那時候他們已經從法學院畢業多年,各自在法律界站穩了腳跟。他在區域法院擔任法官,她的事務所剛接了幾宗矚目的刑事辯護案件。他們約在中環一間餐廳慶祝他的生日,飯後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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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賢曦。」扉頁上他的字跡端正而有力。「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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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下了筆記本,沒有說太多。但從那天起,每一宗案件的記錄都寫在那本筆記本上,一頁接一頁,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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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那場聚餐。三年前,他剛獲委任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她的事務所剛打贏一宗司法覆核案。他們約在中環一間餐廳慶祝,但慶祝變成了另一場爭論。那次的導火線是一宗上訴庭的判決——他在那宗案件中撰寫了判詞,而她認為判詞中對一條法例的解釋「偏離了立法的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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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用『法官造法』的方式繞過立法會的意圖。」她當場這樣說,放下了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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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用判決回應社會的變化。」他回應。「法律不能永遠停留在同一個解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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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法律可以隨著社會變化而變化,那還要立法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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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會制定法律,法庭解釋法律。兩者從來不是對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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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這次的解釋,已經超出了『解釋』的範圍。你是在創造新的法律義務——那是立法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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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爭論比法學院時代的任何一次都更尖銳。因為他們不再是學生——他們的立場直接影響真實的案件、真實的人、真實的法律。他站起來,說了一句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的話:「你永遠在追求確定性,賢曦。但這個世界本身就不確定。法律如果不能回應這種不確定,就會變成一根困住自己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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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鎖鏈的法律,」她回應,「就不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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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餐飯,他們各自結帳,各自離開。之後三年,再無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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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上震動。蘇敏莉發來一條訊息:「師父,明天提堂的申請書已打印好,放在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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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神,回了兩個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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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記錄趙先生案件的那一頁。在時間線旁邊的空白處,她寫下了今天在法庭上盧飛揚提出的三個問題——不是關於她案件的,而是關於她論點的。每一個問題的旁邊,她都寫下了自己的回應。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任何人在專業上對她提出的質疑,她都不會讓它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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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筆停在最後一個問題旁邊。他在休庭時說的那句話——「我是在問你的狀態」——不屬於法庭記錄的範圍。她沒有寫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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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想起了他那時候的步伐。那種比平時略快的、像是在逃離什麼的步伐。她認識那個步伐。從前他們在法學院討論完一個無法達成共識的議題之後,他總是這樣走開——不是生氣,而是需要空間去思考。她不知道他這次在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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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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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趙先生案的程序聆訊。這是案件轉介高等法院前的最後一次裁判法院聆訊,郭啟明裁判官再次負責審理。旁聽席上坐滿了人——簡慧喬坐在第一排,身旁是其他幾間媒體的記者;後排散落著一些尤賢曦叫不出名字的人,西裝革履,表情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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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欄內,趙先生穿著整齊的深色外套。他的氣色比首次提堂時好了一些,雖然仍然消瘦,但皮膚的灰白色已經褪去。他看見尤賢曦走進法庭時,目光追隨著她,然後點了一下頭。尤賢曦在辯方席上坐下,面前放著整齊排列的文件和那份準備好的申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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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坐在她對面。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封面沒有任何標記。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在尤賢曦進場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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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裁判官步入法庭。花白頭髮,深皺的眉頭,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他在審判席上坐下後,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宣布聆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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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提出三項申請。」郭啟明翻開面前的文件。「第一項,要求控方就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性作出書面解釋。第二項,要求大廈管理公司交出未經剪輯的完整原始錄影片段。第三項——」他停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辯方申請法庭批准傳召一名不在控方證人名單上的證人,吳彩雯,作為辯方證人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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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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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大人。辯方三項申請的理據如下。」她的聲線平穩清晰,每個字都精準地咬在點上。「關於第一項申請:辯方委任的獨立技術專家在檢視控方提供的閉路電視片段副本後,發現片段在案發關鍵時段內存在兩處畫面跳幀。這兩處跳幀導致時間線出現不連貫的情況,而跳幀的位置恰好覆蓋了案發前後最關鍵的時間點。辯方的技術專家初步判斷,這種跳幀不符合自然設備故障的模式,因為跳幀只精準地發生在兩個特定節點,而其餘部分畫面完全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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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技術專家的初步報告,繼續陳述。「基於以上觀察,辯方認為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性存在重大疑問。要求控方就片段的處理過程、剪輯方式和跳幀原因作出正式解釋,屬合理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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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裁判官沒有打斷。他的筆在文件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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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第二項申請:辯方要求大廈管理公司——宏天集團旗下的物業管理公司——交出案發當晚的完整原始錄影片段。」尤賢曦繼續說。「原始片段是檢視片段是否被修改的最直接證據。如果控方持有的片段是從原始片段剪輯而來,那麼比對兩者就能確定被刪除的內容和刪改的方式。辯方認為,這對確保被告得到公平審判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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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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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大人。」他扣上西裝外套,聲線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被仔細衡量的力度。「控方承認閉路電視片段存在技術性瑕疵。但控方的立場是,該片段已從控方證據清單中剔除,因此對被告的公平審判權沒有造成實際損害。關於辯方要求大廈管理公司交出原始片段,控方認為該申請超出了程序需要的範圍。大廈管理公司並非案件當事方,法庭沒有權力命令非當事方交出與案件無直接關聯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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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退讓。「裁判官大人,大廈管理公司是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閉路電視系統的升級工程由死者生前親自監督。如果片段被修改,最可能知道詳情的就是這間管理公司。辯方認為,這與案件調查高度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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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裁判官放下筆。他的目光在汪凱綸和尤賢曦之間來回移動,沉默了長長的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水,旁聽席上傳來某人不自覺吞口水的細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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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第一項申請,本席批准。」郭啟明的聲線沒有起伏。「控方須在十四天內向辯方及本庭提交關於閉路電視片段處理及保存過程的書面解釋,內容須包括片段從原始錄影設備提取、儲存、剪輯至呈堂的完整流程。關於第二項申請,本席暫不作出決定,待收到控方的書面解釋後再行處理。關於第三項申請——」他低下頭,翻開吳彩雯的證人供詞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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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證詞聲稱,她在案發翌日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內發現一雙沾有暗紅色污漬的深藍色羊毛手套。」郭啟明抬起頭。「辯方指出,這一證詞與案發現場發現的不明纖維證據存在潛在關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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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傳來壓低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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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認為——」郭啟明繼續說,語速很慢,「基於目前呈堂的證據,包括現場發現的深藍色纖維、案發當晚現場後門停泊的可疑車輛,以及吳彩雯在證詞中對侯孝嚴案發當日行為的描述,侯孝嚴先生可能掌握與本案相關的重要資訊。因此,本席批准辯方申請。法庭將正式傳召侯孝嚴先生作為辯方證人,在高等法院審訊中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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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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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敲擊聲在法庭內迴盪。旁聽席上的簡慧喬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幾乎要穿透紙張。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裡有一種資深記者聞到重大新聞時的專注——不是興奮,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精準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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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身,收拾文件。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秒,但表情依然克制。他沒有看尤賢曦,只是將文件放進公事包,然後向裁判官點頭致意,轉身離開法庭。他的步伐比平時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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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尤賢曦在法院走廊被一群記者包圍。鎂光燈密集地投向她的臉,快門聲此起彼伏。她保持著平穩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問題從四面八方拋來,她只回答了兩個字:「無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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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沒有擠到最前面。她站在記者群的外圍,等其他人散去後,才走上前。她的錄音筆沒有舉起,只是拿在手上。她看著尤賢曦,說了一句話,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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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的名字現在正式進入了法庭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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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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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他會出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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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傳召他,他必須出庭。他有權保持沉默,但他必須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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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頭。她將錄音筆放進口袋,沒有繼續追問。她看著尤賢曦,嘴角浮現出那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這場審訊,會比所有人預期的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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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穿過走廊,走進律師休息室,關上門。休息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將公事包放在長椅上,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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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了。侯孝嚴的名字進入了法庭記錄。吳彩雯將會出庭作供。但距離高等法院正式審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在那之前,她知道,有人會用盡一切方法阻止真相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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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門,走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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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汪凱綸靠在轉角的牆上,手裡握著一杯紙杯咖啡,顯然是在等她。他的領帶鬆開了一點,襯衫領口的鈕扣解開了一顆。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只是繼續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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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司內部有人對我今天的立場表示不滿。」他說,聲線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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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預期到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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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期到不代表容易。」汪凱綸轉過頭看她。「譚若晨正在頂住壓力,但不確定她能頂多久。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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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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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頭。他將紙杯扔進垃圾桶,推開牆壁站直身體,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輕到尤賢曦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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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證人保護——需要加派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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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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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線上的碎石地被無數雙腳踩過,表面碎成細小的顆粒,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碾壓聲。阿斌跨過那道看不見的界線時,空氣中的三種氣味——灰燼、酸腐、焦灼——瞬間只剩下最後一種。黑焰的焦灼味不是從前方傳來的,是從腳底傳上來的,像整片地面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烤了很久,泥土中所有的水分都蒸發殆盡,只剩下乾燥到龜裂的黏土和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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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跟在他身後跨過界線。她的軟底護士鞋踩在乾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撮細灰。她把器械包的皮繩又拉緊了一格,那把她用了多年的弧型剪刀仍握在手中,刀尖朝下,貼著大腿外側。她沒有說話,但阿斌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是變快,是變得更刻意,每一下吸氣都從鼻子慢慢吸入,再從嘴巴緩緩吐出。那是她在手術室裡面對高壓狀況時的呼吸法,把脈搏控制在每分鐘七十下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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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區的風景跟阿斌預期的完全不同。他原本以為會看到地牢、鐵鍊、刑架,但眼前是一片平坦的碎石曠野,曠野上散落著數十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物,排列毫無規律,像有人從高處隨手撒了一把骰子,骰子落地之後就變成了建築物。每棟建築物都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狹窄的鐵門,鐵門表面佈滿銹跡,門把手上掛著不同顏色的掛牌。有些掛牌是灰白色,有些是暗紅色,有些是黑色。木蘭觀察了幾秒,低聲說那些顏色對應的是靈魂的刑罰等級。灰白是輕度,暗紅是中度,黑色是重度。她在第三區記憶市場收購刑罰檔案殘頁時看過類似的分類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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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建築物之間的空隙往倒金字塔的方向走。地面不時震動,不是地震,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一下一下的悶響,間隔很規律,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跳動。阿斌想起郭sir在廢棄市場說的話:第四區是地獄的引擎,這裡提煉出來的痛苦能量會往下輸送到第五區。他腳下踩的這片碎石地,就是引擎的活塞正在反覆碾壓的燃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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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棟掛著黑色掛牌的建築物時,鐵門忽然從內部震了一下。門縫中滲出一線極細的黑煙,黑煙凝聚成兩根手指的形狀,抓在門框邊緣,指甲嵌入鐵門的銹蝕凹槽中,然後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拖回去。門後傳來悶悶的撞擊聲,一下,然後又一下,然後停止。阿斌沒有停下腳步,但他記下了那棟建築物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只是覺得每一個靈魂被困住的位置,都可能是整張地圖上的一個坐標點。坐標點夠多,就能逆推出引擎的運作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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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盡頭,那道通往檔案庫的舊引道出現在他們面前。引道是一條往下傾斜的混凝土斜坡,寬度約三米,兩側牆面是粗糙的灰泥粉光,沒有任何標記,沒有任何照明。斜坡往下延伸進黑暗中,從入口只能看到前面十米左右的牆面,十米之後就完全被黑暗吞沒。空氣從引道深處往外吹,風是乾燥的,帶著舊紙張和灰塵的氣味,跟第一區地圖室的氣味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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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黑焰的味道。」木蘭站在引道入口處,用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放在鼻端聞了聞。「也沒有炎之者的餘溫。他大概兩個小時內沒有靠近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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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器械包中拿出一小截灰白纖維繩,在入口處的牆面釘子上綁了一個簡單的箭頭記號。箭頭指向引道內部,尾端照例加了一個小圈。然後她率先走進斜坡,弧型剪刀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刀刃的弧度剛好捕捉到從入口滲進來的微弱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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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斌跟在她身後走進引道。斜坡往下延伸了約二十米之後轉為水平,前方出現一條筆直的混凝土走道。走道兩側的牆面上開始出現檔案櫃——不是後來加裝的鐵櫃,而是跟牆體一體澆灌成形的混凝土方格,每個方格約三十公分見方,深度約四十公分,整整齊齊地排列成矩陣,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部分方格是空的,只有少數幾個塞著捲起來的圖紙和泛黃的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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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檔案庫的外圍。」木蘭走到其中一個空方格前,用手摸了一下方格內壁。混凝土表面是乾燥的,沒有任何灰塵,沒有任何記憶纖維殘留。她把手收回來,在器械包上抹了抹指尖,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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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道在中段分岔成兩條。左邊那條繼續水平延伸,右邊那條開始往下傾斜。阿斌在分岔口停下來,拿出錢志豐給他的那疊計算紙,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張錢志豐用極細的鉛筆畫的簡易地圖,標註了檔案庫的大致格局——錢志豐雖然沒親自來過,但他從藍圖給的碎片圖紙中拼湊出了部分平面圖。地圖上顯示,結構圖紙存放在檔案庫的下層,需要沿著右側斜坡往下走,經過一道標記為「STAIR B」的樓梯之後再左轉。阿斌把地圖給木蘭看,她快速掃了一眼,記住了路線,然後把弧型剪刀換到左手,右手摸著牆面沿著斜坡往下走。她的步伐很穩,但阿斌注意到她每走幾步就用手指在牆上輕輕點一下,確認牆體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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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盡頭是一道厚重的混凝土門,門沒有把手,只有一條極窄的縫隙。阿斌和木蘭合力把門推開,門軸發出石頭互相碾磨的悶響,幾點灰塵從門框上方落下。門後是一個挑高的檔案室,空間比外圍走道寬闊得多,天花板高度超過四米,四周的混凝土方格矩陣更密集,方格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圖紙、文件夾、還有一些用灰白纖維繩捆綁的捲軸。檔案室正中央立著一張鋼製工作桌,桌面滿是刮痕和銹漬,桌上放著一盞已經熄滅的油燈,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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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走到工作桌前,用手指碰了一下油燈的玻璃罩。玻璃是涼的,已經熄滅很久。她抬起頭環視四周的檔案方格,方格中的圖紙有些邊角泛黃,有些還保持著相對新鮮的藍圖色澤。她的目光在牆面高處的一個方格上停住。那個方格中塞著一卷用灰白纖維繩十字綑綁的圖紙,繩結打法跟安在刀鋪包裝纖維布包時用的手法一模一樣。她走到那個方格下方,阿斌伸長手臂把那卷圖紙抽出來,放在工作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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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開繩結時,灰白纖維繩在他們手中斷成好幾截。圖紙攤開,是一張建築剖面圖,繪製風格跟阿斌手上那卷藍圖完全一致——同樣的鉛筆線條粗細,同樣的數字標註方式,同樣的斜體英文書法。圖紙右上角的標題欄寫著「特徹城第四區刑罰設施——結構詳圖——繪製人:藍仕惇」。圖紙中央畫的是一道極長的承重牆剖面,牆體從第四區的地面往下延伸,穿過好幾層地下室,最後錨定在一個標記為「SUB-LEVEL 5」的基礎板上。承重牆的兩側標註了密密麻麻的鋼筋型號、混凝土磅數、剪力釘間距。錢志豐需要的那兩處剪力牆位置,在這張圖上被用紅色墨水圈了出來,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剪力牆A-7及A-12——塔十三樓板對應點——修改記錄見附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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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斌翻到附頁。附頁是一張更小的剖面圖,只畫了剪力牆A-7和A-12的細部結構。A-7的鋼筋排列顯示它承受的是垂直方向的壓力,來自塔頂那個未定義質量;A-12的鋼筋排列則顯示它承受的是水平方向的拉力,方向跟錢志豐推算出來的現實端座標完全一致。兩道剪力牆的受力方向互相垂直,形成一個精準的十字交叉——這個結構設計的唯一用途,就是把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力同時傳導到同一根基礎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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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附頁攤平在工作桌上,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錢志豐的計算紙,開始比對圖紙上的數據跟計算紙上的推估值。A-7的鋼筋型號是#8,間距十五公分,混凝土強度標號是40MPa——這個規格是設計來承受垂直載重的,沒有問題。A-12的鋼筋型號也是#8,但間距不一樣,是十二公分,混凝土強度標號是45MPa,比A-7高了一個等級。正常情況下,水平拉力不需要比垂直壓力更高規格的混凝土,除非水平拉力的來源不是地獄內部的結構,而是外部——現實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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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志豐算對了。」阿斌把筆尖點在A-12的標註上,「塔頂吊著的那個東西不只是在拉扯塔體,它是在把整座塔往現實端的方向拖。這道剪力牆是防止塔被拖垮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這道牆撐不住,塔不會往下垮,會被往上拔——整座塔會沿著第十三層的灰白纖維網被連根拔起,連帶把下面十幾層的結構全部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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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把弧型剪刀放在工作桌上,彎腰細看那張細部圖。她的視線沿著A-12的鋼筋排列走了兩遍,然後伸出手,用食指點在圖紙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是一條極細的虛線,從A-12的基礎板底部往下延伸,穿過了SUB-LEVEL 5,穿過了地基板,然後穿過了圖紙的邊框,在圖紙邊緣被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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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沒有標註。沒有型號、沒有尺寸、沒有材料。它不是結構線,是參考線,但參考線不會穿過邊框。藍仕惇故意不在這張圖上把它畫完,因為它的終點不是地獄。」她把手指從圖紙上移開,抬起頭看著阿斌。「終點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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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弧型剪刀收回器械包,動作很快,皮繩抽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中異常清晰。阿斌把附頁折好,連同那張剖面圖一起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跟錢志豐的計算紙疊在一起。口袋現在已經鼓到外套拉鍊拉不上,他只能用手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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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桌上的油燈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點燃,不是火光,是燈芯殘端閃過一道極短的白光,白光從燈芯沿著玻璃罩內壁蔓延,像一道微型閃電被關在玻璃罩裡面,掙扎了幾下之後熄滅。檔案室角落的混凝土方格中,一個原本塞著文件夾的方格內傳出紙張快速翻動的聲音,翻頁速度愈來愈快,快到紙張的邊緣開始冒煙,然後方格內的文件夾自動彈出來,摔在地上。文件夾封面用紅色墨水寫著一行字:「炎之者巡邏路徑——每日更新——本日路徑:外圍曠野,預計返回檔案庫時間:—:—」(最後的數字被墨水污漬覆蓋,無法辨認)。他把文件夾闔上放回方格,轉頭對木蘭說資料拿到了,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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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撤出檔案庫,腳步比進來時更快,但沒有奔跑。木蘭在每個轉角都重新確認了一次牆上的箭頭記號,那些箭頭在黑暗中微微發著灰白色的冷光。走上斜坡引道時,阿斌感覺到腳下的混凝土在微微震動,震幅比地面曠野那種心臟跳動式的悶響更密集,節奏更快。引道出口的灰白天光重新出現在前方。他們踏出引道,回到碎石曠野。空氣中的黑焰焦灼味比來時更濃了,濃到木蘭下意識用袖子掩住口鼻。曠野上那些低矮混凝土建築物的鐵門有好幾扇是敞開的,門內一片漆黑,但黑暗中能聽見極細微的呻吟聲,不是痛苦,是比痛苦更空洞的東西,是痛苦被反覆榨取之後剩下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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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金字塔仍矗立在沼澤邊界外,角度沒有任何改變,但空洞中閃爍的光點頻率明顯加快了。阿斌沒有再往倒金字塔的方向看。他和木蘭沿著建築物之間的空隙快速穿過曠野,鞋底踩在乾裂的碎石地上,留下淺淺的足印。走到第四區與沼澤交界處時,那個跨步的靈魂還在邊界線上反覆跨腳,姿勢跟他們進去時一模一樣。結晶片路徑上,郭sir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但最靠近岸邊那片結晶片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小塊用灰白纖維布包裹的炭火餘燼,布包邊角整整齊齊地折了好幾層,壓在一片碎石下。阿斌彎腰把布包撿起來,隔著纖維布能感受到裡面微弱的餘溫。他沒有打開,只是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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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結晶片路徑穿過沼澤,沼澤表面的泡泡在他們經過時破得比來時更密集。回程的路上沒有新的安全帽男人,沒有醫院走廊,沒有回頭的護士。他們穿過沼澤邊界時,木蘭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沼澤最後一眼。那片灰白色的泥濘平原在霧氣中靜靜躺著。她把弧型剪刀收回器械包,跟在阿斌身後走進窄巷。巴別塔的輪廓在前方浮現,塔底拱門上的算式在回到暗紅光中之後仍微微發亮,數字與數字之間的連接線沒有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改變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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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仍停在拱門前,引擎低聲運轉。阿輝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灰塵和炭痕,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把後座車門打開。他們坐進車廂,絨布座椅接住了他們酸軟的背脊。車門關上,儀表板上的同心波紋再次開始擴散收音機沒開,阿輝也沒說話,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圈,車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行駛。車窗外,第四區的黑焰天空在遠方無聲翻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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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二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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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段〈筆記本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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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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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整層樓已經空了。蘇敏莉的座位收拾得乾乾淨淨,電腦關了機,桌上只留了一盞小燈和那張她寫的便條——「十一點前離開」。便條被蘇敏莉用磁鐵貼在螢幕邊框上,旁邊加了一張新的便條,上面畫了一個笑臉和兩個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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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將公事包放在椅上。今天的程序聆訊用了整個下午,她從法院出來後又去了赤柱監獄,將法庭批准傳召侯孝嚴的消息告訴趙先生。趙先生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佢會唔會對個女出手?」她沒有給他虛假的保證,只是說:「龍大哥的人還在外面。」趙先生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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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辦公椅上,伸手去拿文件,指尖卻碰到了公事包裡那本黑色筆記本。她將筆記本抽出來,放在桌上。封面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的黑色皮面被翻出灰白的絨毛,書脊的線裝有些鬆脫。她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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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記錄的是八年前的一宗商業詐騙案。那時候她剛取得大律師資格不久,接下第一宗刑事辯護案件,當事人被控以虛假發票騙取供應商貨款。她在那一頁的角落寫滿了對控方證據的分析,每一條都有對應的法律條文和案例支持。字跡比現在更工整,筆觸卻更用力,像是要用文字壓住什麼——那大概是第一次獨立辦案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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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翻頁。每一頁都是一宗案件,每一宗案件的角落都標著日期。有些案件她記得細節,有些已經模糊了。但筆記本裡的所有內容都是同一種格式:事實、證據、疑點、法律條文、行動計劃。沒有任何情緒記錄,沒有任何感嘆,像一本手術記錄冊,只記錄切口和縫合,不記錄手術室外面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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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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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沒有記錄任何案件。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盧飛揚的筆跡:「給賢曦——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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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劃過墨水的痕跡。字跡已經有些褪色,藍墨水在歲月中慢慢變成灰藍,但筆觸依然清晰——端正、有力,收筆處有輕微的上揚,像是寫字的人對這句話有某種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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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三十歲生日那年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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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們還不是法庭上的對手。那年他還沒有成為法官,她也還沒有成為資深大律師。那年他們還可以在中環的餐廳裡坐整個晚上,討論法律、討論案件、討論那些在判決書中看不到的人性灰色地帶。那年他將筆記本放在她面前時,說了一句話,語氣認真但不是嚴肅:「你這輩子會處理很多案件。有些你會贏,有些你會輸。但無論輸贏,記得你為什麼要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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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的回答是:「我站在那裡,是因為法律必須被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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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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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過那一頁,繼續往後看。後面記錄的案件越來越複雜,涉及的罪名越來越重——從商業詐騙到串謀詐騙,從傷人到謀殺。她的字跡也變了,從最初的工整用力,變成後來的流暢果斷。紅筆的使用頻率增加了,每一頁都有紅筆劃出的疑點和箭頭,指向新的行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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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來沒有在筆記本上寫過任何關於盧飛揚的內容。即使是那場導致他們決裂的聚餐,她也沒有記錄。那場爭論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但她沒有寫下來——因為那不是案件,不是可以用事實、證據和疑點來格式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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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天的餐廳。中環一間西餐廳,白色桌布,銀色餐具,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得有些刻意。她記得他坐在她對面,剛獲委任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不久,整個人比法學院時代沉穩了許多。他們點了一瓶紅酒,前菜還沒吃完,話題就轉到了最近一宗上訴庭的判決——他撰寫判詞的那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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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宗案件的判詞——」她放下刀叉,「——對那條法例的解釋,偏離了立法的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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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抬起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是一宗涉及勞工權益的案件。法例在二十年前制定時,立法會沒有預期到零工經濟的出現。如果我用二十年前的定義來解釋,那些工人就會失去法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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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應該由立法會修改法例,而不是由法官在判詞中創造新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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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會需要時間。案件裡的工人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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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選擇了『法官造法』。」她說出這個詞時,語氣沒有退讓。「你認為法官有權力在法例沒有修改的情況下,自行擴充法律的涵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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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水晶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我認為,當社會現實已經超出了法例原有的涵蓋範圍時,法庭有責任確保法律不會變成一套僵死的文字遊戲。你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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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她直視他。「法律就是文字。如果文字可以隨著社會現實隨時變化,那公民就無法預期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法律後果。確定性是法治的基礎。你破壞了這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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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性是幻覺。」他重複了多年前在圖書館外說過的話,但這次語氣裡沒有當年的輕快,只有一種經過歷練後更深的篤定。「你以為你是在遵守法律,其實你是在遵守你對法律的解釋。每一個讀法律的人都在解釋——你也是。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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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解釋方法,你有你的。但我的方法要受到條文的限制。你的方法——」她停頓了一下,「——沒有任何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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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沒有變冷,但裡面那種她熟悉的光芒退去了,換上了另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他拿起酒杯,將最後一口紅酒喝掉,然後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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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在追求確定性,賢曦。」他開口,聲線比之前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但這個世界本身就不確定。法律如果不能回應這種不確定,就會變成一根困住自己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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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鎖鏈的法律,就不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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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看到他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不是失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被確認了的遺憾。他放下餐巾,站起身,拿起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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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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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步伐比平時快。她獨自坐在餐廳裡,看著桌上沒吃完的牛排和半瓶紅酒,第一次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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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三年,他們在法庭上見過無數次,但再也沒有私下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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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公事包。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她想起今天在法庭上盧飛揚提出那三個問題時的眼神——精準、冷靜、不留情面。那是她認識的眼神。但她在休庭時看到他離開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離什麼。她認識那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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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們在法學院討論完一個無法達成共識的議題之後,他總是這樣走開。不是生氣,而是需要空間來思考。他是一個思考時需要獨處的人,這點從來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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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這次在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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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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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時,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上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新聞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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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看這個。」她將新聞稿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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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稿的標題是:「宏天集團發表聲明——侯孝嚴先生願意配合法庭程序,堅決否認所有指控。」內文寫得很簡短,只有三段。第一段說侯孝嚴對法庭的決定表示尊重,會按要求出庭作供。第二段說他從未涉及任何不當行為,對案件毫不知情。第三段說集團已委任英國御用大律師麥可陳全權代表侯孝嚴處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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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尤賢曦重複了這個名字。她對這個名字不陌生——英國御用大律師,專精刑事辯護,曾在多宗涉及商業巨頭的案件中為當事人成功脫罪。他最擅長的手法是在盤問中攻擊證人的可信性,用極其細密的提問逼出證詞中的矛盾。吳彩雯將會面對他的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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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下午會召開記者會。」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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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將新聞稿放到一旁。「敏莉,幫我做一件事。將吳彩雯的證詞重新整理一遍,逐句標出可以查證的客觀事實——飯局取消的內部通訊記錄、侯孝嚴當日的手機定位記錄、案發翌日清潔公司的垃圾清理記錄。任何可以用獨立證據支持的部分,全部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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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錄。「你預計麥可陳會從哪個角度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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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方向。」尤賢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第一,他會攻擊吳彩雯的可信性。她曾被診斷適應障礙,他會放大這一點,暗示她的記憶不可靠。第二,他會攻擊她的動機——暗示她對侯孝嚴有私人感情,因愛生恨所以誣告。」她在白板上寫下兩個關鍵詞:可信性、動機。「這兩個方向,我們都要準備好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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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適應障礙的診斷記錄是她的私隱——麥可陳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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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查。」尤賢曦轉過身。「他的團隊有資源查任何事。吳彩雯的病歷、感情生活、大學時期的成績單——任何可以攻擊她的角度,他們都會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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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那我們要告訴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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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尤賢曦說。「證人保護組的同事會為她提供心理支援。但她需要知道,走上證人席意味著她的整個人生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檢視。麥可陳不會留情,她需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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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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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前往金鐘的酒店大堂咖啡廳,與汪凱綸進行另一次非正式會面。這次是汪凱綸主動約的,語氣在電話裡聽起來比平時更簡短。當她抵達時,他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見底的黑咖啡。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領帶鬆開了一點,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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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今天早上被叫去開會了。」他開門見山。「律政司高層的閉門會議。她沒有告訴我內容,但她出來之後的表情——」他停頓了一下,「——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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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主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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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但她在開完會後通知我,趙先生案件的檢控策略需要重新討論。她說需要更多時間。」汪凱綸端起黑咖啡,發現已經見底了,又放下。「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拖延的策略,還是有人在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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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會。「麥可陳今天下午開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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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汪凱綸說。「他的加入會改變很多事情。他不是一般的辯護律師——他會在程序上挑戰每一個細節,拖慢整個審訊進度。而最麻煩的是,」他的語氣變得更加低沉,「他會將案件變成一場對證人的公審。吳彩雯將會承受很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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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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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承受壓力是一回事。」汪凱綸直視她。「準備好讓自己的病歷被公開、感情生活被放大、每一句說話都被用最惡毒的角度來解釋——那是另一回事。麥可陳的風格你不是不知道。他會讓吳彩雯在陪審團面前看起來像一個因愛生恨的說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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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答。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她在作供之前會接受證人保護組的心理評估。如果她無法承受壓力,保護組會提出建議。但到目前為止,她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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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靠回椅背。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預測。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語氣變得更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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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律政司有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的內容暗示吳彩雯在離職前曾經被侯孝嚴拒絕過——私人感情上的拒絕。信中說她是因為被拒絕而心懷怨恨,所以捏造證詞報復。」他看著尤賢曦。「這封信沒有寄件人,沒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線索,但它的內容,和麥可陳可能在盤問中使用的策略,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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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的人寄的。」尤賢曦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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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證據。」汪凱綸說。「但——對,我相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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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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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司的收發處已經歸檔了。但有人複印了一份,放在譚若晨的桌上。」汪凱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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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譚若晨沒有理會那封信——這是她能給出的最明確的訊號。但信的存在本身代表了另一件事:侯生的團隊正在積極搜集可以用來攻擊吳彩雯的資料。他們找到了一些東西,不夠確鑿,但足夠用來在陪審團面前製造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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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需要知道這件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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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之後,她可以選擇退出嗎?」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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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她的證人供詞已經有了。如果她退出,我們仍然可以傳召她,但她不會有證人保護組的支援。如果她被視為敵對證人,她在庭上的可信性會更難維護。」尤賢曦的聲線平穩。「我不會強迫她。選擇權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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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頭。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然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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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內部爭取更多支持。」他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宗案件到了高等法院之後,會變成一場很長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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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準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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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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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的報導在《法制日報》網站上線,標題是:「宏天太子爺首度捲入謀殺案,豪門風暴山雨欲來。」報導詳細記錄了今天法庭批准傳召侯孝嚴的決定,並分析了這一決定對案件走勢的影響。簡慧喬在報導中寫道:「侯孝嚴的名字正式進入法庭記錄,意味著這宗原本看似普通的謀殺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法庭決定傳召侯孝嚴,基於現場發現的不明纖維和停泊在後門的可疑車輛。這些證據能否在高等法院審訊中轉化為更有力的證明,將取決於控方在未來幾個星期內對證據披露的態度——以及辯方能否找到更多獨立證據來支持關鍵證人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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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手機上讀完報導,放下手機,翻開蘇敏莉今天下午交來的文件。文件是宏天集團過去一年半的人員變動,蘇敏莉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了所有離職員工的名字和去向。四名中層員工在案發前後半年內離職,其中三人的離職原因寫著「個人理由」,第四個是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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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文件最後一頁貼了一張便條貼,上面寫著:「這三個人在離職後都沒有在業界出現過。我查了他們的社交媒體,全部停用。跟吳彩雯一樣——像是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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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便條貼旁邊寫下:三個消失的人。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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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霞姐:「幫我查那三個離職員工的去向。任何線索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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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回覆:「收到。明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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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機,繼續翻閱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看到蘇敏莉附上的一張圖表——宏天集團的股權結構。圖表顯示,宏天集團的控股公司是一間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而該公司的最終實益擁有人寫著兩個字: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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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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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從趙先生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星期。她始終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看到侯生本人。他沒有出席法庭聆訊,沒有出現在記者會上,沒有發表任何公開聲明。但每一個指向案件的線索,最終都會回到這個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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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幕後,像一個不存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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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筆記本的新一頁,寫下:侯生——實益擁有人——項目審批——基金會——威脅——閉路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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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詞語之間的連線越來越密,但每一條線都是間接的。沒有直接證據。侯生從來不親自動手,從來不留下痕跡。即使侯孝嚴被傳召出庭,即使吳彩雯的證詞被接納,即使龍大哥的車牌號碼被證實——所有這些加起來,也只能指向侯孝嚴,無法觸及侯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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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記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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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推開。翟浚焉站在門口,端著一碗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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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山杞子瘦肉湯。」他將碗放在她桌上。「煲了三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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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湯碗。湯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淮山的清香和瘦肉的鮮甜。她用湯匙舀了一口,慢慢地喝著。翟浚焉沒有離開,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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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庭上怎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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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尤賢曦說。「法官批准傳召侯孝嚴。下一個步驟是高等法院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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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頭。他沒有問更多細節——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他尊重她不想說的選擇。他轉過身,要回書房繼續備課,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星期六。如果有空,我們去南丫島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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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她想說「案件正在關鍵階段」,但她看到翟浚焉眼中的那種表情——不是期待,更像是一個人已經習慣了被拒絕,但仍然選擇開口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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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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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但眼睛裡的光芒是真的。「好。我煮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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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書房,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尤賢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繼續低下頭喝湯。湯的熱度一直暖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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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中環的夜色深沉。貨船的燈光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一閃一閃的,像某種沉默的訊號。她翻開手機,看到霞姐在十一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運輸署的朋友傳來了一份宏天物流名下所有車輛的違例泊車記錄,過去六個月一共三十二張罰單。全部發生在新界北區,集中在粉嶺和上水一帶。我將罰單的地點和時間標在地圖上,明天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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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
「收到。明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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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關掉枱燈,將湯碗拿到廚房。經過書房時,她看到翟浚焉坐在電腦前,正在修改教案。他沒有注意到她在門口,只是專注地看著屏幕。她沒有打擾他,輕輕走過去,回到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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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已經鋪好了被子,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粒藥丸——那是她的頭痛藥,他每天都會在睡前準備好。她拿起藥丸吞下,躺進被子裡。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翟浚焉上星期換的。她閉上眼睛,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渡輪汽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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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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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fgPYIaw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