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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大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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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被密集的舊式招牌切割成碎片,散落在狹窄的行人路上。這一區的樓宇不高,外牆的油漆在多年的日曬雨淋下褪成一片灰濛濛的調子。路旁的排檔堆滿了廉價衣物和手機配件,擴音器播放著斷斷續續的粵曲,和汽車引擎聲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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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和霞姐穿過大馬路,轉入一條橫街。橫街的盡頭是一間舊式茶餐廳,霓虹招牌缺了一筆,吊扇在天花板緩慢轉動,牆上掛著褪色的菜單。下午三點鐘的茶餐廳沒有什麼客人,夥計在角落的卡座打盹,電視吊在牆上,播放著午間新聞的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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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率先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沙啞的響聲。她環顧四周,走向最裡面的卡座。尤賢曦跟在她身後,步伐平穩,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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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通常下午四點才到。」霞姐壓低聲音。「我們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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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尤賢曦在卡座上坐下,將公事包放在身旁。她點了一杯奶茶,沒有加糖,慢慢地喝著。茶餐廳的牆上掛著一個舊式時鐘,秒針每走一格就跳動一下,發出輕微的機械聲響。霞姐在她對面翻閱手機上的訊息,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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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過去。奶茶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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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分鐘。茶餐廳的夥計換了一張桌子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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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四點,門上的銅鈴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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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五十餘歲、身形魁梧的男人推門進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卡其色長褲,腳上一對舊波鞋,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得像一把用舊了的刀。茶餐廳夥計見到他,自然而然地將一杯熱鴛鴦和一份菠蘿油端到他常坐的角落位置,沒有問他要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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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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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角落坐下,拿起熱鴛鴦喝了一口,然後撕下一塊菠蘿油送進口中。他的動作很慢,咀嚼的節奏也是慢的,像是一個習慣了不急躁的人。他的視線掃過茶餐廳,在尤賢曦和霞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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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上前。她觀察了他一陣,看他把菠蘿油吃完、喝下半杯鴛鴦後,才站起身,走到他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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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她禮貌地點頭,聲線平穩。「我姓尤,是一名律師。我想向你查詢一些關於趙先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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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看人的方式不是打量,而是審視——像是在評估面前這個人的分量。他沒有否認認識趙先生,也沒有否認知道這宗案件。他只是用那雙深沉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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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小姐。」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期抽煙形成的沙啞。「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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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退縮。她在龍大哥對面坐下,直視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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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代表趙先生。他目前被控謀殺,不肯開口為自己辯護,因為他相信他的女兒會受到傷害。如果你是那個讓他相信這一點的人,你需要知道,你的沉默正在把他送入監獄。如果你是他找來幫忙的人,那麼你需要知道,你的沉默正在讓真正該死的人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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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很長時間。茶餐廳的電視正在播放午後重播的財經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他拿起熱鴛鴦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上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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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威脅他的人。」他壓低聲音。「我是他找來保護他女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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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緊。她預想過這個可能性——趙先生在收到威脅之後,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但親耳聽到確認,仍然讓她的心跳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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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時候找你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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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尾。」龍大哥說。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著橫街上來往的行人。「他透過一個中間人找到我。說有人威脅他的女兒,說可能會對她不利。他問我有沒有辦法派人看著她。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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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還在保護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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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龍大哥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那女孩轉了校,住在粉嶺。我的人一直在附近。她上學放學都有人跟著,沒有人接近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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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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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放下杯子。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下去,語速比之前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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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我的人在大廈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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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呼吸幾乎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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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那天下午打了個電話給我。」龍大哥說。「他說死者約了他當晚在大廈見面,說要『最後一次談』。他很害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跟他說,我會派人去大廈外面守著,如果有什麼狀況,我的人會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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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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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淡淡的污漬,是長年做粗活的痕跡。尤賢曦展開紙條,上面是一行手寫的車牌號碼,下面有一行小字:車主——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宏天集團全資附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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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車當晚停在大廈後門。」龍大哥說。「車上的人沒有下車,引擎一直開著。案發後大約十分鐘,車就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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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人——你看見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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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太黑。但我的手下認得那輛車。同一個車牌,之前在新界出現過。那次它停在趙先生女兒學校對面馬路,停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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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紙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同一個車牌,在女兒學校外出現過,又在案發當晚停在大廈後門。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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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這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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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看著她。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軟化,而是某種長期沉澱下來的疲憊。他拿起熱鴛鴦,將最後一口喝完,然後將空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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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趙先生一個人情。」他說。「很久以前,他幫過我一次。那時候我兒子需要找學校,沒有人肯收。他是唯一一個肯幫我寫推薦信的人。」他頓了頓。「這封信救了我兒子的前途。我欠他一條命,現在我把這條命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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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將一張鈔票放在桌上,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尤賢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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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一點。那些人不會放過任何擋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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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背影在狹窄的橫街上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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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卡座上,將那張紙條小心地收進筆記本。霞姐從旁邊的座位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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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他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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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必要騙我。」尤賢曦說。「如果他跟那些人是一夥的,他不會告訴我車牌的事。他會說他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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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確實是有背景的人。」霞姐提醒道。「他在新界北區經營地下賭檔和放債業務,警方查過他好幾次,只是每次都沒有足夠證據起訴。如果控方知道我們用了他的證詞,會在庭上攻擊他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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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控方攻擊。」尤賢曦將筆記本放進公事包。「他提供的車牌號碼是可以查證的。只要宏天物流的車輛登記記錄跟他的說法一致,他的背景就只是背景,不會改變證據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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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頭,拿起手機記錄。尤賢曦站起來,走到櫃檯結帳。夥計收了錢,說了句「多謝」,然後繼續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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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茶餐廳,穿過橫街,回到大馬路上。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在大廈之間投下長長的陰影。尤賢曦拿出手機,撥打蘇敏莉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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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莉,幫我查一輛車的登記資料。車牌號碼我等下發給你,車主是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她簡短地重複了一遍龍大哥提供的消息。「同時幫我查一下這輛車過去三個月的交通違例記錄。我要知道它通常在哪一區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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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轉向霞姐。「除了龍大哥,死者案發前還聯絡過誰?有沒有其他值得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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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上升。「我在查死者的通話記錄。除了龍大哥之外,案發前兩個星期,死者頻繁聯絡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登記地址在元朗,是一間五金貿易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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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貿易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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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上。」霞姐吐出一口煙。「但我查過那間公司的商業登記,東主是龍大哥。所以死者打去那間公司,其實也是在找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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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她在路旁站定,腦中的拼圖開始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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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找龍大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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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霞姐說。「但那幾通電話都發生在案發前兩個星期之內。也就是說,在死者威脅趙先生的同時,他也在試圖接觸龍大哥。可能是想繞過龍大哥的人,找到趙先生女兒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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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找到了,就會有第二次意外。」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很冷,冷得像手術刀的金屬表面。「龍大哥的人擋住了他,所以他沒有成功。然後他約趙先生在大廈見面——那是最後一次嘗試,或者最後一次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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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霞姐緩緩地說,「那根本不是談判。是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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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在路旁站了一會,看著大馬路上的車流。舊區的巴士噴著黑煙駛過,小巴的司機按著喇叭催促前面的貨車,空氣中混雜著汽油味和排檔傳來的油煙味。然後她拿出手機,撥打另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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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檢控。」電話接通後,她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我找到一名證人,他可以證明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著一輛屬於宏天集團的車輛。我需要警方證人保護組的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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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汪凱綸的聲音傳來,語調平穩,但字詞之間有種微妙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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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證人的背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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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案底,但與本案無關。他提供的資訊是可以查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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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段沉默。這次更長。尤賢曦聽到話筒那邊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然後是汪凱綸壓低了的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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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聯絡方式發給你。但尤律師——」他頓了一下。「現在這個時間點,任何與宏天集團有關的證據,都會引起很大的反應。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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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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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成為他們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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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看著路旁排水溝裡流淌的污水。水流很慢,上面漂著一片枯葉,在漩渦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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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是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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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蘇敏莉已經將宏天物流的車輛登記資料整理好,打印出來放在會議桌上。文件顯示該輛銀色私家車登記在宏天物流名下,過去三個月內在新界北區有多次違例泊車記錄,其中兩次的地點與趙先生女兒就讀的學校相距不到五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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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那兩次違例泊車的詳細記錄。」蘇敏莉用手指在文件上移動。「第一次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三點十五分。第二次是十一月十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兩次都是學校的上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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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人沒有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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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警員到場時,車已經開走了。但報案記錄顯示,有家長投訴該車輛長時間停泊在學校附近,懷疑有人在監視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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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這些資料逐一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她翻開另一份文件——霞姐剛剛傳來的最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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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查了死者的通話記錄。」蘇敏莉說。「除了龍大哥的五金貿易公司之外,案發前三天,死者還打過一個電話給一間慈善基金會。那間基金會就是提供趙先生女兒教育基金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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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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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基金會的人不肯透露。但我查到那通電話之後的第二天,基金會的電腦系統出現了一次異常——有人從外部登入了系統,修改了幾筆捐款記錄。其中一筆被修改的記錄,就是趙先生女兒的學費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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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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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暫停』。」蘇敏莉說。「但那通電話之前,學費資助的狀態一直都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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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靠回椅背。死者打電話給基金會的第二天,學費資助被暫停。他在用更加精準的方式施加壓力——不是直接威脅,而是讓趙先生看到,他們可以隨時切斷任何東西。女兒的學費、住處、甚至每一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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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人的行為。」她說。「有人在背後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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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我也覺得。從威脅短訊到監視車輛到基金會的操作,這些動作需要不同的人配合。死者只是一線執行人,幕後有人在分配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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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就是侯生。」尤賢曦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但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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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會,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師父,如果真的是侯生,我們要怎麼證明?他從來不親自動手,所有證據都指向死者。就算死者是被指使的,現在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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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來。」尤賢曦打斷她。「目前的目標不是證明侯生有罪。目前的目標是證明趙先生不是兇手。要證明這一點,我們只需要在陪審團面前建立合理懷疑。合理懷疑不需要證明誰是真兇——只需要證明當晚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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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筆記本,在白板上寫下新的線索:龍大哥證詞——宏天物流車輛;基金會電話;學費資助暫停;學校附近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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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人。」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在「宏天物流車輛」旁邊畫了一個星號。「這輛車就是第三個人的證據。只要證明它在案發當晚停在大廈後門,就足以在陪審團面前建立合理懷疑——現場不止趙先生和死者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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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龍大哥的背景——」蘇敏莉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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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景會被對方律師拿來攻擊。」霞姐推門進來,手上拿著一杯剛從茶水間沖的黑咖啡。她在會議桌旁坐下,將咖啡放在文件堆旁邊。「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獨立證據來支持他的說法。附近商舖的閉路電視、大廈其他住戶的目擊記錄、甚至路邊的交通監控鏡頭——任何能夠獨立確認那輛車當晚在現場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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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霞姐,你負責查附近商舖的閉路電視。蘇敏莉,你繼續追查基金會那通電話的內容,以及系統被修改的技術細節。如果可能的話,找到當天接到電話的那個基金會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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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自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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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獨自留在辦公室。她將龍大哥提供的車牌號碼寫在筆記本的新一頁,用紅筆圈出。然後她翻開手機的通話記錄——汪凱綸在晚上七點發來了一條訊息,內容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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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組的聯絡方式已發送至你的電郵。另外,控方內部今天進行了一次閉門會議,討論的話題是趙先生案件。我不在場。會議紀錄未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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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條訊息,沒有回覆。汪凱綸傳來這句話的方式很謹慎,沒有透露會議內容,沒有指名道姓,只是讓她知道——有人在關起門來討論這宗案件,而他被排除在外。這意味著什麼,不用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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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手機,翻開另一份文件。那是蘇敏莉今天從公司註冊處調出的資料——宏天集團在過去一年半的人員變動。四名中層員工離職,全部在案發前後半年內。其中三人在離職後曾經向不同政府部門作出投訴或查詢,內容涉及工程審批程序或材料採購標準。但這些投訴全部像石沉大海,沒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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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名離職員工,名字是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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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顯示,吳彩雯在宏天集團工作了三年,職位是侯孝嚴的私人助理。她在案發前兩個月突然以「個人健康原因」辭職,此後行蹤不明。她的社交媒體帳號在辭職後一個月全部刪除,手機號碼停用,銀行戶口沒有新的交易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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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這份文件放在桌上,拿起紅筆,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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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關鍵時刻離職的私人助理。一個突然中斷所有社交通訊的女人。她不是單純辭職,她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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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逃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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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文件,拿起桌上一幀相架。相架裡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她和翟浚焉在瑞士雪山上,兩個人都穿著厚厚的羽絨,臉被凍得通紅,笑得毫無保留。那時候她還沒有成為大律師,他還沒有開始教書。那時候他們會在南丫島的步道上討論她的案件和他的研究,一說就是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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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相架,視線落在書桌上翟浚焉今晚留下的一張便條。便條上只有四個字:「記得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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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有些頭痛,看了醫生,開了藥,但總是不記得吃。翟浚焉每天出門前會在便條上寫同樣的三個字,放在她一定會經過的地方——冰箱門、筆記本封面、甚至貼在咖啡機的按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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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抽屜裡取出藥瓶,倒出兩顆藥丸,用冷水吞下。然後她拿出手機,打了一條訊息給翟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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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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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翟浚焉回覆了一隻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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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表情符號,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覺。這些日子以來,他和她的對話,就是便條、短訊、和冰箱裡永遠用保鮮紙包好的三文治。他說「我在這裡」,她說「我知道」,但他們都在用一種極其克制的方式,各自承受著這段婚姻的某種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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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手機,重新翻開案件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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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尤賢曦再次前往赤柱監獄會見趙先生。這次她帶著更具體的資料:龍大哥的證詞摘要、宏天物流車輛的登記記錄、以及吳彩雯的離職資料。她在會見室坐定後,沒有立即開口,只是隔著透明隔板觀察趙先生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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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一些。雖然眼窩仍然深陷,但皮膚的灰白色褪去了一點,眼神也不再是完全的麻木。他看見尤賢曦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一塊浮木,不確定那塊木頭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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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今天我需要你回答幾個問題。」尤賢曦拿出筆記本。「你案發當日下午,打過電話給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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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否認,只是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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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你在電話裡跟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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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而沉重的寂靜。光管的電流聲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對講電話裡傳來趙先生壓抑的呼吸。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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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約我八點鐘在大廈見面。」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被從喉嚨深處挖出來。「他說是最後一次討論報告的事。他說如果我去,他會放過我的女兒。如果我不去——」他停了下來,吞了吞口水。「如果我唔去,佢話會畀我睇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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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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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趙先生睜開眼。「我去到大廈時,他已經在那裡。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談。他又要求我改報告,說上面的人已經不耐煩了。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我說不。然後——」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做嘢』。我問他什麼意思。他笑著說:『你個女而家放學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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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筆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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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撲上去搶他的電話。」趙先生的聲音變得急促。「我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推到文件櫃上。我大喊讓他停手。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然後他突然倒在地上。我低頭一看,他的後腦撞在文件櫃角上。血從他的頭髮下面滲出來,流到地板上。他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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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電話裡只剩下他的呼吸聲,粗重而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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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摸他的脈搏。沒有跳。我拿起手機想報警——然後我看到手機屏幕上的短訊。那條短訊是發給一個聯絡人的,內容只有三個字:『做嘢啦』。我認得那個聯絡人名稱——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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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她的筆跡比平時更潦草,但每個關鍵詞都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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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了。」趙先生低下頭。「我沒有報警。我擦了擦指紋——球桿上的指紋。那支球桿是他放在辦公室角落的,我之前見過。我不知道上面有我的指紋,直到我把它撿起來,又放下。然後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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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時,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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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搖頭。「但我在電梯裡時,聽到後樓梯有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人在走。我不敢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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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她隔著透明隔板看著這個男人——他終於說出了案發當晚的全部經過,但不是因為他變得勇敢了,而是因為有人在幫他保護女兒,他終於敢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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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短訊——你說死者發了一條短訊給侯生。」她說。「那部手機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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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趙先生搖頭。「我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沒有拿走。但警方提交的證據清單上,死者手機裡的短訊記錄沒有那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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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刪除了它。」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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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長久壓抑後終於被看見的解脫。他看著尤賢曦,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最後他只是重複了上次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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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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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身。她隔著透明隔板,看著這個因為不夠勇敢而選擇沉默的男人。他的沉默差點將他送進監獄,但也是這份沉默,讓那些真正應該沉默的人露出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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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的資料,我會處理。」她說。「接下來你需要做的,是繼續保持緘默。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在法庭上開口之前,我們需要確保每一條證據都被拿到,每一個漏洞都被堵上。我回來的時候,會告訴你可以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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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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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接聽一通電話。她的臉色緊張,嘴唇微微抿起,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便條紙上寫字。掛線後,她幾乎是小跑著衝進尤賢曦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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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她將便條紙放在桌上。「霞姐打來的。她查到了吳彩雯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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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便條紙。上面是霞姐潦草的字跡:吳彩雯——元朗錦田——表姐經營寵物美容店——已失聯三個月——表姐不肯透露住址——但有人在村口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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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香港。」尤賢曦握著便條紙。「安排一下。明天,去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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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轉身要去打電話,又被尤賢曦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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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幫我約汪凱綸。今晚,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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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金鐘同一間酒店大堂的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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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沒有加糖,沒有加奶。尤賢曦走進咖啡廳時,他正在翻閱手機上的訊息,眉頭微微皺著。看見她,他將手機翻轉放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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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了新的證人。」他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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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龍大哥——他作證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了一輛宏天集團的車。吳彩雯——侯孝嚴的前私人助理,她在案發前兩個月辭職,之後一直躲藏。她在侯孝嚴的垃圾桶裡發現過一雙沾有污漬的深藍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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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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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昨天控方內部閉門會議的主題是『趙先生案件證據披露範圍』。有人認為我不應該再向辯方披露更多證據。沒有寫在會議紀錄上,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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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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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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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怎麼說?」尤賢曦問。譚若晨是律政司刑事檢控專員,汪凱綸的上級,也是尤賢曦在法學院時期的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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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出席會議。」汪凱綸說。他的語氣平淡,但尤賢曦聽出了裡面的訊息——譚若晨被排擠在那場會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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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頂得住壓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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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頂得住。」汪凱綸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堅定。「但她也需要籌碼。你給我的這兩個證人——龍大哥和吳彩雯——就是籌碼。如果他們的證詞足夠有力,她可以在律政司內部爭取更多人支持披露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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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給她籌碼。」尤賢曦將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推到汪凱綸面前。「這是龍大哥的證詞摘要,以及宏天物流車輛的登記記錄。吳彩雯的資料我還在搜集,明天會去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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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翻開文件夾,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車牌號碼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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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車——」他說。「你確認登記資料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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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署的官方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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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靠回椅背。他的表情仍然克制,但尤賢曦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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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輛車在案發當晚真的停在大廈後門——如果龍大哥願意出庭作供——再加上吳彩雯——」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每個字的重量。「那麼控方的證據鏈會在盤問中出現很大的缺口。不是小缺口,是陪審團會看到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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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要陪審團看到。」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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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看著她。那雙在法庭上永遠冷靜的眼睛,此刻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動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在此刻被印證的判斷——這個女人會把案件推到最後一步,無論對面站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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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這些資料交給譚若晨。」他站起身,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明天你去元朗。如果有吳彩雯的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不要自己去找她——如果她真的知道什麼,她現在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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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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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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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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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一點。」汪凱綸沒有回頭,聲線低沉。「他們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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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出咖啡廳,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轉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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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咖啡廳裡,將面前那杯沒有碰過的冷水喝掉一半。然後她拿出手機,看到翟浚焉在七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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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煮了牛腩。翻熱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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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好。晚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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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合上手機,拿起公事包,走出咖啡廳。金鐘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商廈的霓虹燈在頭頂閃爍。她站在行人路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低,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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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要去找那個消失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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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一時四十分。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整層樓只剩下會議室還亮著燈。她推開玻璃門,看見蘇敏莉伏在桌上睡著了,臉頰壓著一份打印出來的車輛登記記錄,手指還握著一支螢光筆。螢光筆的筆尖離她的袖口只有幾毫米,袖口的白色布料上已經染了一圈淺淺的螢光綠。會議室的枱燈在她頭頂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照在她微微皺起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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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叫醒她。她走進茶水間,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冷水,然後在自己的辦公室坐下,翻開手機上的訊息。翟浚焉在三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牛腩在鍋裡,翻熱五分鐘。」她回覆了兩個字:「收到。」然後放下手機,將龍大哥今天提供的車牌號碼重新抄寫在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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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霞姐下午傳來的資料——死者的通話記錄分析。霞姐將死者案發前三個月的所有通話整理成一張時間線圖表,每一通電話都標明了日期、時間、通話時長和對方號碼的登記資料。圖表顯示,死者在案發前兩個月開始頻繁聯絡趙先生,最初是每星期兩三次,案發前一星期變成每天都有。但圖表上還有一組通話記錄,與趙先生無關——死者與一間慈善基金會的通話,集中在案發前兩星期之內,一共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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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通電話的撥出時間都在辦公時間,通話時長從兩分鐘到十八分鐘不等。最長的那一通,十八分鐘,發生在案發前三天。也就是說,在死者向趙先生發出最後一次威脅的同時,他花了十八分鐘與一間基金會的人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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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便條紙上寫下:基金會——通話記錄——案發前三天——十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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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起手機,沒有撥號,而是在訊息欄打了一行字發給霞姐:「明天幫我查一下基金會接電話那個人是誰。我要姓名和職位。」霞姐的訊息幾乎是即時回傳:「已經在查。明天中午前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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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放下手機,翻開下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由蘇敏莉整理的人員變動表,記錄了宏天集團在過去一年半內的離職員工。蘇敏莉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出了每個人的離職原因和目前去向。四個中層員工在案發前後半年內離職,其中三人在離職後向政府部門提出過投訴或查詢,但都沒有下文。第四個是吳彩雯——侯孝嚴的私人助理,離職日期在案發前兩個月,離職原因寫著「個人健康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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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吳彩雯的名字旁邊貼了一張便條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從社交媒體上搜集的碎片資訊。吳彩雯最後一篇社交媒體貼文發表在離職後一星期,定位在元朗錦田某村落。照片拍的是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之後她的帳號全部刪除,手機號碼停用,銀行戶口在接下來三個月內沒有新的交易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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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張便條貼,腦中浮現出一個年輕女子在深夜刪除社交媒體帳號的畫面。不是換手機,不是搬家,而是徹底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跡。這種程度的謹慎,不是一般離職會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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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蘇敏莉站在門口,頭髮因為伏在桌上睡著而壓得有些凌亂,臉頰上還留著文件紙張的壓痕。她揉著眼睛,看見尤賢曦時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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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幾時返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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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前。」尤賢曦放下文件。「你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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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蘇敏莉走進辦公室,在尤賢曦對面坐下。「但我發現了一些東西,想先給你看。」她從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打印件,是死者在入職宏天集團之前的工作記錄。「死者不是一直在宏天集團工作的。他在入職之前,在另一間公司做了七年技術員——那間公司叫恆達電子,專門做商業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安裝和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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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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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資料上沒有直接寫出來。」蘇敏莉將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合約記錄,從政府採購資料庫中調取。「恆達電子去年承接了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工程。升級工程的技術規格書上,有一頁需要客戶代表簽名。客戶代表的名字——」她用手指點在文件右下角,「就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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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那份合約記錄,快速瀏覽了一遍。升級工程的合約總值約八十萬,內容包括更換大廈所有公共區域的閉路電視鏡頭,以及升級中央錄影系統的儲存和備份功能。客戶代表的簽名欄上,死者的名字和職位寫得清清楚楚——宏天集團主席辦公室高級行政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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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死者不但懂得如何操作閉路電視系統,他本身就是這個系統升級工程的客戶代表。」尤賢曦說。「他從一開始就掌握了系統的所有技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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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如何刪改錄影片段而不留下痕跡。」蘇敏莉補充。「恆達電子的技術手冊上寫得很清楚,這套系統的管理員可以手動刪除指定時段的錄影記錄。刪除後,系統會自動填補時間軸,不會留下空白。唯一能夠發現刪改痕跡的方法,是比對系統記錄和備份記錄——但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沒有設置自動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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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死者自己刪除了某些片段,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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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蘇敏莉點頭。「而且他在恆達電子工作的七年裡,經手的項目超過五十個,全部都是閉路電視系統工程。他不是一般的行政人員——他在技術層面上,比大部分保安公司的人更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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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靠回椅背,將這條新線索放入腦中的拼圖。死者——閉路電視專家——案發大廈系統升級的客戶代表——有能力刪改片段。案發當晚的錄影出現了兩處跳幀。跳幀之後,畫面從八時十二分直接跳到八時四十七分,中間的三十五分鐘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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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三十五分鐘裡發生的事,趙先生已經告訴她了——他與死者爭執,死者跌倒撞到文件櫃,他逃離現場。如果這個版本是真的,為什麼有人要刪除那三十五分鐘的片段?除非——在趙先生離開之後,有另一個人進入了那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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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尤賢曦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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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抬起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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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拿起紅筆,在白板上畫出案發當晚的時間線:八時十二分趙先生進入大廈;八時二十分死者發短訊給侯生「做嘢啦」;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死者與趙先生爭執,死者跌倒撞到文件櫃死亡(根據趙先生版本);八時四十七分趙先生離開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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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八時四十七分之後畫了一條虛線,寫下:另一個人進入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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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在趙先生離開後進入現場,她會看到什麼?死者倒在地上,後腦流血。她會做什麼?拿走死者的手機——因為手機裡有那條發給侯生的短訊。刪除閉路電視片段中她出現的部分。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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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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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筆尖在虛線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翻開吳彩雯的資料,在名字旁邊畫了第三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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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看著白板上的時間線,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猶豫。「師父,如果——如果侯孝嚴在董事會會議之後去了案發現場呢?吳彩雯說他取消了當晚的飯局。他完全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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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尤賢曦說。「但沒有證據。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是董事會會議,會議從七點開到九點半。如果他中途離開了,會議記錄不會顯示。但有這麼多與會者,如果有人注意到他離開,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會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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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與會者都不敢說。」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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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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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蘇敏莉繼續說,「去現場的那個人不是侯孝嚴本人。侯生集團那麼多人,找一個願意做這種事的人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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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尤賢曦將紅筆放下,轉向蘇敏莉。「所以我們要找吳彩雯。她是侯孝嚴的身邊人。如果他案發當晚有任何異常行為,她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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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眼神又亮了起來。她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明天的行動計劃。尤賢曦站在白板前,看著那條虛線延伸出去的方向。虛線的盡頭是一個問號——但那條虛線旁邊,有一輛宏天物流的車停在大廈後門。車子沒有熄火,引擎一直開著,等了十分鐘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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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什麼?等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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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九時。尤賢曦在辦公室整理去元朗的資料時,手機震動了。來電顯示是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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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吳彩雯的表姐了。」霞姐的聲音帶著清晨獨有的沙啞,顯然已經起了很久。「她在元朗錦田經營一間小型寵物美容店,店名『毛毛寵物美容』。地址等下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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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願意見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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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用另一個身份打過去,說想預約寵物美容。她接電話了,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約莫三十歲出頭。我沒有提吳彩雯,免得打草驚蛇。」霞姐頓了一下。「賢曦,你打算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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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開口。」尤賢曦說。「她知道我們在找吳彩雯,才會躲。但我們已經找到了,就不需要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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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肯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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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說的。」尤賢曦將龍大哥提供的車牌號碼記錄放進文件夾。「她躲了三個月,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會找到她。我們是第一個找到她的人——而且是律師,不是那些人。對她來說,這是唯一一條通往安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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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開車。十一點到你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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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尤賢曦翻開手機的通話記錄。汪凱綸在昨晚深夜發了一條訊息,內容很簡短:「證人保護組準備好接收新證人。通知我時間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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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今天下午可能有消息。等我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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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汪凱綸回覆了一個「收到」。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追問細節。尤賢曦看著那個簡短的回覆,想起他在咖啡廳說的那句話——「他們開始慌了」。她不知道「他們」具體指誰,但她知道,當一個系統開始恐慌時,最危險的不是系統本身,而是那些被逼到牆角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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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正。霞姐的銀灰色私家車停在事務所樓下。尤賢曦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將文件夾放在膝上。霞姐沒有說太多話,只是遞給她一杯外賣咖啡,然後發動引擎,駛出中環的商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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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玻璃幕牆變成舊區的樓宇,再從舊區變成散落的工業大廈。穿過隧道之後,天空忽然變得開闊了。元朗的公路兩旁不再是高樓,而是低矮的村屋和農田。菜田的綠色在午前陽光下顯得鮮明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從另一個香港切割出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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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轉左就是錦田。」霞姐說,打著方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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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美容店位於村口,是一間鐵皮屋改建的小舖。門口掛著手寫的木板招牌,字跡歪歪斜斜的,旁邊放著幾個寵物籠,裡面的貴婦狗看見有人靠近,開始興奮地吠叫。店門半掩,裡面傳來風筒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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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門。風筒的聲音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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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從工作檯後面抬起頭。她穿著圍裙,手上還握著一把剪刀,面前的檯上躺著一隻正在修剪毛髮的松鼠狗。她的五官和蘇敏莉從社交媒體上找到的吳彩雯照片有幾分相似——同樣的眉眼,同樣的下巴輪廓。但她的眼神比照片中的吳彩雯更疲憊,眼底下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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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姐?」尤賢曦禮貌地點頭。霞姐查到的資料顯示,表姐姓王,是吳彩雯母親的妹妹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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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表姐放下剪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她的眼神在尤賢曦和霞姐之間來回移動,帶著作為一個小商戶對陌生來客的自然警覺。「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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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尤,是一名律師。」尤賢曦的聲線平穩而溫和,沒有半分咄咄逼人。「我在找你的表妹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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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的臉色瞬間變了。剪刀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工作檯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撞擊。那隻松鼠狗被嚇了一跳,從檯上跳下來,躲到角落的籠子旁邊。表姐彎腰去撿剪刀,動作僵硬而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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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的聲線不穩。「我這裡沒有你說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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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她只是站在那裡,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讓沉默填滿狹小的空間。風筒的餘溫讓店裡有些悶熱,空氣中瀰漫著寵物洗毛水的香精味,甜膩得有些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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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來傷害她的。」尤賢曦說。她的語氣沒有任何逼迫,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是來保護她的。如果你知道她在哪裡,請你轉告她,她可以選擇安全。法律有證人保護計劃,可以覆蓋她的人身安全。但如果她繼續躲下去,有一天那些人會找到她。到時她的處境只會更危險——因為那時候她還是一個人,而法律還來不及站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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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握著剪刀的手在發抖。她看著尤賢曦,眼神裡有劇烈的掙扎。然後她轉身走進店舖後面的房間,門簾在她身後晃動了幾下,遮住了裡面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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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和霞姐在店內等了很久。時間在寵物籠裡幾隻小狗的嗚咽聲中慢慢流逝。牆上掛著的時鐘秒針跳動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跳動都帶著輕微的機械聲。霞姐靠在門口,點燃了一根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上升。那隻松鼠狗從角落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尤賢曦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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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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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削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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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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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寬鬆的白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沒有整理,隨便地攏在腦後。素顏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二十九歲女子應有的光澤——皮膚蒼白,嘴唇乾燥,眼底下掛著濃重得近乎瘀青的黑眼圈。她的身形比照片中瘦了一圈,鎖骨在T恤領口下清晰地突出。她的眼睛很大,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年輕人的神采,只有一種被長時間追趕後的麻木,像一根被風吹得太久的蠟燭,隨時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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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尤賢曦,第一句話是:「如果我說出來,他們會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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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線顫抖,但眼神中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不顧一切——不是勇氣,而是疲憊到了極致,連害怕都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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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直視她的眼睛,聲線平穩而誠懇:「如果你不說出來,他們更會殺了你。因為你知道的事情,已經讓你成為他們的威脅。你現在唯一的安全,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敢傷害一個公眾人物——一個在證人保護計劃下的關鍵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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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慢慢地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表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她接過去,捧著杯子,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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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問。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籠子裡小狗的嗚咽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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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社交媒體。」尤賢曦說。「你最後一篇貼文的定位在錦田。之後就沒有了。我們從那裡開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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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低下頭。她的拇指在杯子的邊緣來回摩挲,動作重複而機械。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仍然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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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侯孝嚴不在董事會會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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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筆記本的手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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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知道,」吳彩雯繼續說,視線落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上,「是因為那天下午,他叫我安排當晚的飯局。他說開完董事會會議之後,要約兩個同事在灣仔一間餐廳吃飯,討論下個月的業務計劃。我在下午三點十五分用公司內部通訊系統發了訊息給那兩個同事,確認了時間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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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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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彩雯抬起頭。「下午四點左右,我親眼看到侯孝嚴接到一個電話。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不是生氣,是害怕。他掛線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打了幾通電話。然後他走出來,對我說飯局取消。他的原話是:『今晚飯局取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然後他獨自離開了辦公室。公事包沒拿,西裝外套沒拿,只拿了手機和車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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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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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十分左右。」吳彩雯的聲線開始穩定了一些,像是回憶事實本身給了她某種支撐。「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種表情。他平時是一個很冷靜的人,但那天下午,他的手在抖。不是緊張的抖,是——」她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是收到一個他不想收到但無法拒絕的命令時的那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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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他收到誰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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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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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尤賢曦翻了一頁筆記本。「你在他的垃圾桶裡發現了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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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點頭。她的手指握緊了杯子,指節微微泛白。「一雙深藍色羊毛手套。很貴的那種。上面有污漬——暗紅色的,不像是油漆,也不像是墨水。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大廈發生命案,只是覺得奇怪,這麼貴的手套為什麼扔掉。直到幾天後,我看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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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斷了。她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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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雙手套現在在哪裡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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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搖頭。「垃圾應該已經被清潔工人收走了。我不知道當天的清潔記錄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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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筆記本上記下:深藍色手套——暗紅色污漬——清潔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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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之後,你為什麼躲起來?」尤賢曦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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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一會。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看著村口那條窄窄的馬路。陽光將路面曬得發白,一隻流浪狗在路旁的樹蔭下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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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後第三天。」她開口,聲線很輕。「我發現樓下停著一輛銀色私家車。車窗很黑,看不見裡面,但我能感覺到裡面的人在盯著我的窗戶看。我當時以為是自己多疑。第二天,那輛車還在那裡——這次換了一個位置,停在對面馬路的便利店旁邊。」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吞下什麼酸澀的東西。「我下樓去買東西,故意繞路走過那輛車旁邊。車窗的隔熱膜很深,但我看到駕駛座上的人——他戴著墨鏡,沒有看我,但他的手放在腿上,拿著一部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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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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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吳彩雯說。「就像保安公司用的那種。那時候我知道,他們不是要恐嚇我,他們是要確保我不會說出去。如果我說出去,他們會做什麼——我沒有留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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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銀色私家車的車牌號碼寫在筆記本上,然後抬起頭。「吳小姐,你願意出庭作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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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沉默了很久。她手中的杯子已經不再冒熱氣,水溫在手心一點一點冷卻。店裡那隻松鼠狗走了過來,在她腳邊蹭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她低頭看著那隻狗,用腳尖輕輕摸了摸牠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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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作供,」她緩緩地說,「他們會找到我的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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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計劃會覆蓋你的家人。」尤賢曦說。「包括你的表姐,你的母親。法律有權力為你們提供新的身份、新的住址、新的生活。但你必須願意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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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不顧一切。不是勇氣,而是疲憊到了極致之後,反而不再害怕了。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然後開口,聲線居然比之前穩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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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作供。我躲了三個月,每晚都睡不著,聽到車聲就害怕。這樣的日子,比死更難受。」她頓了一下,看著尤賢曦。「如果他真的殺了人,他不應該逍遙法外。我也不想餘生都在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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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出手機,撥通汪凱綸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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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組。錦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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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汪凱綸的聲音傳來,沒有多餘的提問,只有兩個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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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四時前,兩名便衣警員抵達元朗錦田。他們開著一輛沒有標記的深色七人車,停在寵物美容店後面的小巷。吳彩雯收拾了幾件衣物,裝在一個舊背包裡。她站在寵物美容店的門口,緊緊抱住了表姐。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抱了很久。表姐在她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尤賢曦沒有聽清楚內容,但她看到吳彩雯的嘴唇抿緊了,用力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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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跟著便衣警員上了車。車門關上,七人車無聲地駛出小巷,消失在元朗的午後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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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寵物美容店門口,看著車尾燈遠去。霞姐在她身邊,將煙頭扔進垃圾桶,說:「她會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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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保護組從來沒有失去過證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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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心理上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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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想起吳彩雯剛才那雙眼睛——那雙在被追趕了三個月後仍然沒有完全熄滅的眼睛。她不知道一個人在安全屋裡會不會真的感到安全,但她知道,當你終於敢站出來指證那些威脅你的人時,有些事情會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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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蘇敏莉已經將吳彩雯的證人供詞摘要整理成文件。文件長達十五頁,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細節、每一項可查證的記錄都被清晰地列出。尤賢曦逐頁審閱,用紅筆標出可以在法庭上追問的關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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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文件的最後一頁寫下一行總結:吳彩雯證詞——侯孝嚴案發當晚取消飯局,獨自離開辦公室,時間為下午四時十分;案發翌日在垃圾桶發現沾有暗紅色污漬的深藍色羊毛手套;辭職後被銀色私家車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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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汪凱綸:「吳彩雯的證詞摘要已準備好。明天會正式提交給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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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回覆:「收到。譚若晨已獲悉。她明天會親自出席內部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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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親自出席」四個字。譚若晨親自出席內部會議——這意味著她不再只是幕後支持,而是準備公開站出來。體制內的裂痕開始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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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機,翻開筆記本的最新一頁,開始記錄明天需要處理的事項。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端正而清晰。案頭枱燈的光圈在她手背上投下溫暖的黃色,窗外街道上的車聲漸漸稀疏。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十二時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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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筆記本,拿起公事包,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事務所時,她看見蘇敏莉的座位還亮著一盞小燈,桌上放著一個吃到一半的麵包和一杯見底的咖啡。蘇敏莉本人卻不在座位上——大概去了茶水間。尤賢曦在蘇敏莉的桌上放了一張便條,寫了四個字:「十一點前離開。」然後她推開玻璃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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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接近凌晨一點。客廳的燈還亮著。翟浚焉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築期刊。茶几上放著一個保鮮紙包好的三文治,旁邊壓著一張便條。便條上的字跡是翟浚焉端正的方塊字:「知道你不會準時吃飯,先吃這個。明天早上有課,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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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沙發旁,拿起那個三文治。麵包還是軟的,裡面的火腿和芝士已經被壓得緊緊貼在一起。她在餐桌前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著。三文治沒有加熱,但咀嚼之間,她覺得這是今天最踏實的一口食物。牆上的鐘輕輕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跳動,在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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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iDADsGN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