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之內,從無模稜兩可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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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所有喧囂都被壓進那聲清脆的撞擊裡。條文為綱,證據為刃,律師與檢控官隔著審判席對望,中間橫亙的不是木欄,是一條由邏輯與邏輯交織而成的界線。這條界線的兩側,站著立場截然相反的人——他們讀同一條法例,翻同一本案卷,卻在同一組證據面前構築出完全對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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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相信,法律一旦被制定,就必須被遵循。她的工作不是判斷誰好誰壞,而是確保每一個站在法庭上的人,都能得到法律條文所承諾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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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成為大律師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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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理由,在每一個清晨叫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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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時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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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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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睡。書房的舊皮椅上搭著一條薄毯,面前的書桌攤開著一份長達四百頁的商業詐騙案卷宗,紅筆在證詞矛盾處劃下的線條密集而精準。桌上三盞枱燈只開了一盞,光暈圈出她清瘦的側臉輪廓。咖啡杯內殘留著第三杯黑咖啡的漬跡,一圈一圈的褐色圓環疊在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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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這樣坐了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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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馮麗霞——霞姐,與她合作超過八年的資深事務律師。尤賢曦按下接聽鍵之前,先看了一眼書房門口的衣帽架——翟浚焉的西裝外套還掛在那裡,他昨晚從大學回來時她已經關上了書房的門。她甚至不確定他是幾點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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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有宗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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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的聲音帶著不尋常的急切,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尤賢曦將手機夾在耳邊,右手已經拿起筆,在卷宗的空白處畫下一個星號——這是她的習慣,任何新信息進入,先記錄再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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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點四十分,灣仔一幢商業大廈發現一名男性死者。」霞姐的背景傳來翻紙的沙沙聲,她在看警方剛發出的初步通報。「死者是宏天集團主席的私人助理,四十八歲,後腦受硬物撞擊致死。現場檢獲的兇器上,指紋與一名男子完全吻合。案發時段的閉路電視清楚拍到該男子獨自進出大廈,死者的手機內,有二人激烈爭執的文字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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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紅筆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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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犯姓趙,今早已被落案起訴謀殺,明早東區裁判法院首次提堂。」霞姐的聲音壓低了一度,「他的妻子連夜透過幾個中間人找到我,懇求你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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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控罪書和初步證供摘要,先送來。」尤賢曦的聲線沒有一絲波瀾。她將手機翻轉放在桌面,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屏幕朝下,世界暫時隔絕。然後她走出書房,去廚房倒掉冷掉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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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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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站在爐灶前,背對著她,正在煎一隻蛋。平底鍋裡的油發出細碎的滋滋聲,蛋清的邊緣已經微微焦黃。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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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尤賢曦將咖啡杯放進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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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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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她打開冰箱,取出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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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煎蛋鏟起,放在一隻白瓷碟上。他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他沒有追問。他們結婚六年,他早已學會從她眼下的青黑判斷她說了多少實話,也學會了不拆穿。他將碟子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倒了杯豆漿,開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喝了一口豆漿,看著他翻看手機上的新聞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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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鐘指向七點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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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來吃飯嗎?」翟浚焉問,視線仍在手機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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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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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放下手機,拿起公事包,走到玄關換鞋。尤賢曦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冰箱裡的菜,我昨晚忘了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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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只動了一下,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被忘記的承諾。「沒事。我今晚有課,在學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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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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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餐桌前,將那隻煎蛋吃完。蛋黃已經涼了,邊緣的焦脆感在口中化為微苦的餘味。她將碟子放進水槽,回到書房,重新打開卷宗,等待霞姐的資料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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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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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帶著案件初步材料趕到事務所。文件不算厚,但每一項證據都像一枚釘子:現場指紋報告、閉路電視截圖、通話記錄、法醫初步驗屍報告。尤賢曦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一頁一頁翻看,紙張在她指尖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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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紋報告寫得簡潔明瞭——兇器是一支高爾夫球桿,桿身上提取到五枚完整指紋,經比對與趙先生右手五指完全吻合。指紋分佈的位置和角度,符合握持球桿揮擊的動作模式。閉路電視截圖的時間戳清晰標明:趙先生於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進入大廈,八時四十七分離開,死者的死亡時間被法醫推斷為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死者的手機內,與趙先生的短訊記錄長達三十七條,最後幾條的措辭充滿威脅性——「你唔好逼我」「你以為走得甩?」「我會令你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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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項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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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合上文件,目光停在封面上的被告個人資料欄:趙先生,五十二歲,已婚,育有一名十四歲女兒,職業為獨立工程顧問,無任何刑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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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歲。無案底。有一個正在念中學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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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重新翻到短訊記錄的那一頁。那些由死者單方面發出的威脅訊息,措辭一次比一次尖銳,但趙先生的回覆集中在某個日期之後。在那之前,對話記錄顯示死者發送了至少十五條訊息,全部沒有得到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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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見他。」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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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她在拘留室第一次見到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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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室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白光無情地打在灰色牆面和膠面摺枱上。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劑氣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屬於封閉空間的悶滯。趙先生坐在摺枱對面,穿著拘留所提供的深綠色上衣,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疊,沒有抖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臉頰凹陷,看上去比五十二歲老了十年。但他的眼神不是驚恐,不是狡黠,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已經在什麼地方沉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光已經照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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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報上身份,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她已經接受他妻子的委託,將在明早的提堂中代表他。她說完後,趙先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看著桌面,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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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你明白我剛才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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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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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跟我談談案發當晚的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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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節沒有收緊,沒有顫動,只是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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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文件夾,將指紋報告、閉路電視截圖、短訊記錄逐一放在他面前。她沒有催促,只是陳述事實:「控方的證據對你非常不利。指紋是你的,閉路電視拍到你的臉,短訊記錄顯示你和死者之間存在衝突。如果你保持沉默,這些證據會在法庭上被逐一呈堂,陪審團會聽到控方的版本,但他們聽不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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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目光落在短訊記錄的打印紙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將視線移開,繼續看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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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今年十四歲。」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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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只是一下,極輕微的收緊,像心電圖上忽然跳起的一個波峰,隨即恢復平直。但尤賢曦看見了。她沒有追問女兒的事,只是將文件收好,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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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九時半,東區裁判法院第一法庭。我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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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拘留室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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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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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仍然看著桌面,沒有抬頭。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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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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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一個男人正向她走來。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步伐不快不慢,手中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汪凱綸——律政司的高級檢控官,她在過去幾年裡交手過無數次的對手。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聳,眼神銳利,但那雙眼睛在看見她時閃過了一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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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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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檢控。」尤賢曦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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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了趙先生的案子。」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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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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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秒。他的拇指在公事包的提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公事公辦,但字詞之間有種難以捕捉的細微停頓:「這宗案子的證據鏈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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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聲音也沒有。但她聽過他在法庭上做開案陳詞的語氣——那種語氣是平穩的、不容置疑的、沒有任何停頓的。而剛才那句話裡,在「證據鏈」和「很完整」之間,他停頓了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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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秒,是在提醒她,還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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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證據鏈向來很完整。」她回應,「但鏈條也有接錯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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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形成笑容。他側身讓開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尤賢曦從他身邊走過,高跟鞋敲擊地板瓷磚的聲音在走廊裡有節奏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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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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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回到家中時,客廳的燈還亮著。翟浚焉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攤開著幾份學生的設計作業,電腦屏幕上的建築模型圖被暫停在一個旋轉的角度。他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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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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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換上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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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追問她吃了什麼。他知道她可能在事務所叫了外賣,也可能只喝了咖啡。他重新低下頭看作業,鉛筆在圖紙上做了一個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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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書房,將趙先生案件的材料全部攤開在桌上。指紋報告、閉路電視截圖、通話記錄、短訊記錄打印本——她將這些文件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然後從抽屜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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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泛白,紙張的邊緣被翻閱得微微起毛。她翻到最後一頁,開始畫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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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前兩個月:死者開始向趙先生發送威脅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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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前三星期左右:趙先生開始回覆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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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趙先生進入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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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四十七分:趙先生離開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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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時四十分:死者被發現倒斃在大廈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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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條時間線,筆尖在「開始回覆短訊」的那個節點上反覆點了幾下。為什麼是那個時候?在那之前,死者發了十五條威脅訊息,趙先生全部無視。然後,忽然有一天,他開始回覆。是什麼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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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撥給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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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查兩件事。第一,趙先生女兒目前的住處,以及她就讀的學校過去一年有沒有轉過校。第二,趙先生開始回覆死者短訊的那個日期前後,他女兒有沒有任何醫療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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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繼續翻閱短訊記錄。死者的威脅訊息內容一次比一次具體——最初是模糊的「你個報告害到我好麻煩」,後來變成「你個女讀邊間學校我知」,最後幾條是「你以為唔覆我就搵你唔到?」。但趙先生的回覆始終簡短,大多只有兩個字——「收到」、「明白」、「唔該」。那不像一個即將殺人的人與被害者之間的對話,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在用最少的字數回應對方的攻擊,留下證據,或者留下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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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張白紙上重新整理思路,寫下幾個關鍵詞:女兒、轉校、醫療記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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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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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推門進來,手上端著一杯熱參茶。他將杯子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滿桌的文件,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的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書房,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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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那杯參茶,熱度透過杯壁滲進掌心。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停了幾秒,然後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他為什麼開始回覆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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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東區裁判法院第一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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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悶滯,光管發出持續而低頻的電流聲。旁聽席上坐著約二十人,前排是幾名拿著筆記本的記者,後排散落著一些身份不明的旁觀者,有的西裝革履,有的衣著普通,眼神各自不同。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面前放著整齊排列的文件。她對面是汪凱綸,他正低頭翻閱檢控文件,側臉在光管下顯得棱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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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欄內,趙先生穿著整齊的深色外套,雙手垂在身前。他的目光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定定地看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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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郭啟明步入法庭。他年約六十,頭髮花白,眉頭之間有一道常年皺眉留下的深溝。他的步伐穩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法庭的嚴肅性。他在審判席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掃過全場,在最前排的記者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汪凱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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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宣讀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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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身。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動作一絲不苟,然後轉向裁判官,聲線平穩得像在讀一份天氣報告,但每一個字的咬字都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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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大人。控方控告被告趙先生一項謀殺罪,違反香港法例第212章《侵害人身罪條例》。控方指,被告於本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期間,在灣仔宏天商業大廈十八樓,謀殺死者。控方初步證據包括:兇器上提取的指紋與被告完全吻合,案發時段的閉路電視清楚拍攝到被告獨自進出案發現場,死者手機內的通訊記錄顯示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持續的衝突關係。控方認為,本案證據充分,案情嚴重,建議裁判官大人將案件押後審訊,並反對被告保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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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時,與尤賢曦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他的眼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專業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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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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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大人。辯方接受委任,代表被告趙先生。辯方申請將案件押後審訊,以索取控方文件及準備抗辯。同時,辯方提出保釋申請。」她的語速不急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在點上。「被告過往無任何刑事紀錄,有固定住址及穩定家庭聯繫,與妻子及十四歲女兒同住。被告願意遵守法庭指定的任何保釋條件,包括但不限於現金擔保、定時向警署報到、以及交出所有旅行證件。辯方認為,被告不存在棄保潛逃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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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立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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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大人,控方反對保釋。」他的語氣依然公事公辦,但字詞之間的力度明顯加重了。「控方證據確鑿。被告在警誡下由始至終保持沉默,這顯示被告存在不與法庭合作的風險。此外,謀殺罪案情極其嚴重,一旦定罪,被告將面臨極長刑期。在這種情況下,棄保潛逃的風險不容忽視。控方認為,為確保被告出庭應訊,以及保障公眾利益,被告應繼續還押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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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退讓。她再次站起來,聲線沒有一絲波動:「裁判官大人,被告在警誡下保持緘默,是法律賦予每一位被捕人士的基本權利。辯方懇請法庭注意,行使緘默權本身,不應被解讀為棄保潛逃風險的證據。否則,法律保障的權利將形同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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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啟明裁判官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低下頭,翻閱面前的文件,手指在紙張上逐行移動。法庭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旁聽席上傳來某人不自覺的輕咳,立即被壓抑的寂靜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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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聽取雙方陳詞。」郭啟明抬起頭,目光在汪凱綸和尤賢曦之間來回移動。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考慮到本案案情嚴重,控方證據表面成立,以及被告可能面臨的刑期,本席認為棄保潛逃的風險確實存在。因此,本席拒絕保釋申請。案件押後四星期再訊,期間被告交由懲教署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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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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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敲擊聲在法庭內迴盪,木質與木質碰撞的餘音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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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懲教人員走向被告欄。趙先生站起身,讓他們握住他的雙臂。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尤賢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尤賢曦看見了裡面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接近平靜的認命。一個已經接受某種命運的人,聽到法槌落下時,反而不再需要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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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沒有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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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汪凱綸從她身邊走過,步伐沒有停頓。他的背影在法院走廊的光線下被拉長,然後轉過轉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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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正門外,記者們已經聚集在石階兩側。鎂光燈在尤賢曦踏出門口的瞬間閃成一片白光,快門聲密集得像落雨。她沒有抬手遮擋,只是站定,等待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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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對趙先生保持沉默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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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出那個聲音——簡慧喬,《法制日報》首席記者,眼神銳利,語速很快,手中的錄音筆已經遞到最前。簡慧喬的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色風衣,長髮束成馬尾,站在一群舉著相機的記者中間,姿態比所有人都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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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當事人行使了法律賦予他的權利。」尤賢曦的回答字數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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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被捕到提堂,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簡慧喬追問,語氣沒有一般記者的逼問感,更像是丟出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在等待對方的確認。「你認為他是有罪所以無話可說,還是有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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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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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簡慧喬一眼。那一眼不是拒絕,不是防備,而是一種在專業距離之內的精準評估——兩個都在追問真相的女人,在法庭的門外,隔著鏡頭和錄音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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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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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也沒有追問。她收回了錄音筆,嘴角浮現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資深記者的直覺被驗證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她知道尤賢曦看見了什麼,因為她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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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的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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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便條貼和打印出來的截圖。尤賢曦站在白板前,手中的紅筆在趙先生的照片周圍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會議桌兩側坐著兩個人——霞姐,和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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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入職不到半年,是尤賢曦事務所唯一的實習律師。她出身公屋家庭,靠助學金和獎學金讀完法學院,對法律懷抱著一種近乎理想主義的熱誠。她的桌上堆滿了從政府資料庫打印出來的公開文件,手指上沾著打印墨的黑色污漬,眼神亮晶晶的,像一隻剛學會狩獵的年輕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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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了短訊記錄的時間線。」蘇敏莉將一份表格推到尤賢曦面前。「死者發出的威脅訊息,從案發前兩個月開始,最初六條的內容都與一份報告有關——他說『報告』害得他很麻煩,說上面有人不滿意,問趙先生是不是想搞事。之後的訊息轉為個人威脅,開始提及趙先生的家庭成員。但趙先生的回覆,一直到案發前三星期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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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一天開始回覆?」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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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翻了一頁筆記。「十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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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前後,有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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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查。」蘇敏莉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不滿意自己還沒找到答案。「但我發現了另一件事。死者手機內的短訊記錄,有一段時間的對話被刪除了。警方的法證報告只提取了現存的記錄,沒有恢復已刪除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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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向霞姐。「女兒的資料查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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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她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染成深棕色,指甲永遠塗著淡色的指甲油,抽起煙來一根接一根,說話時總帶著一種見慣世事的沉穩。「趙先生的女兒今年九月從原校轉到粉嶺一間學校,轉校時間與他開始回覆短訊的時間,相差只有三天。我正在透過勞工處的朋友查他女兒有沒有病假或受傷的記錄。還有一件事——」她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煙,沒有點燃,只是在指尖轉動。「趙先生的女兒轉校後的學費,不是由他支付的。資金來源是一個教育基金,基金的登記資助人,是宏天集團旗下的一間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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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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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新的關鍵詞。威脅、報告、轉校、教育基金、子公司。這些詞語之間的連線越來越密,像是拼圖的邊框開始成形。她退後一步,看著這幅逐漸浮現的圖像,然後轉身面對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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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目前的方向,不是要證明趙先生無罪。」尤賢曦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我們的方向是找出真相。真相指向什麼,現在下結論太早。但以下是我們需要在下次提堂前處理的事項——」她用手指在空氣中逐一數出:「第一,霞姐繼續追查女兒的任何記錄,包括醫療、出入境、學校輔導檔案。第二,蘇敏莉將短訊記錄中所有日期和時間與趙先生的日程交叉比對,找出任何不吻合的地方。第三,我需要警方交出的證據中,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版本——不只是控方認為相關的時段,而是整條時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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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像在課堂上發問。「師父,如果趙先生真的……的方向會不會被外界質疑是『幫罪犯開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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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質疑什麼不重要。」尤賢曦看著白板上趙先生的照片,那張被打印出來的證件照上,男人的表情木然。她看了一會才開口,聲線沉靜:「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律師的職責不是判斷當事人是好是壞,而是確保他在法律面前,得到公正的對待。好人和壞人的界線不由我來劃,交給法庭、陪審團和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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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埋頭繼續做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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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賢曦獨自留在會議室。蘇敏莉在十一點被她趕回家,霞姐在十一點半放下第七個空咖啡杯之後,說了句「明天繼續」就提著手袋離開了。會議室裡只留了一盞枱燈,光暈在堆滿文件的白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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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翻開那份短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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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發出的訊息,從時間、措辭到威脅的層層升級,顯示出一個清晰的模式——最初是跟工作有關的施壓,說報告出了問題,上面的人在問責,要趙先生做些什麼來補救。趙先生沒有回覆。然後死者的語氣轉變了,開始用個人威脅來逼迫回應。但即使如此,趙先生仍然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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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最終迫使他開始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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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女兒的轉校日期標在時間線上。十月二十四日,轉校申請提出。十月二十七日,趙先生開始回覆短訊。中間那三天,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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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抽屜中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這本筆記本的紙張已經略微泛黃,封面的邊角磨損,但她從來沒有換過。內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覆蓋了多年的案件記錄,每一頁的角落都標著日期——那是她的習慣,不記錄情緒,只記錄事實和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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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最新一頁上寫下:短訊記錄時間線;女兒轉校;教育基金來源;待查——醫療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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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拿起手機。翟浚焉在三小時前發過一條訊息:「今晚返唔返嚟食飯?」她當時正在翻閱法證報告,看到訊息時已過了兩小時,沒有回覆。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十八分,她打了兩個字:「返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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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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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開著,畫面定格在新聞台的夜間重播,熒幕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藍色。茶几上放著一個用保鮮紙包好的三文治,旁邊壓著一張便條,是翟浚焉端正的方塊字:「知道你不會準時吃飯,先吃這個。我今晚有課,十一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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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沙發旁,看了他一會。他的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平穩而深沉,眉間的細紋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鬆開。她取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翟浚焉動了一下,沒有醒,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含糊的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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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個三文治,在餐桌前坐下來,咬了一口。麵包已經有些乾了,但還是暖的,是從保鮮紙的包裹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室溫。貨船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穿透了深夜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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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手機,看到霞姐在晚上八點發來的一條訊息:「運輸署的朋友回覆了,趙先生女兒的醫療記錄查不到,因為私家醫院不公開。但我透過急症室的朋友問到,她今年十月底因為骨折入過院,是右手前臂骨折。入院日期是十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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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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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校申請提出的第二天。趙先生開始回覆短訊的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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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右手前臂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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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她沒有立即回覆霞姐,只是將這個日期寫進筆記本,放在時間線上那三天空白的正中央。她看著那條時間線,只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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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打斷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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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黑色筆記本攤開在桌上,新的時間線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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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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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的沙發上醒來。她身上蓋著昨晚從家裡帶來的那條薄毯,脖子因為整夜枕在扶手上而僵硬發酸。會議室的白板上還留著她凌晨三點畫下的時間線,紅筆的字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十月二十五日,右手前臂骨折。十月二十七日,開始回覆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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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用手指按了按後頸,然後拿起手機。翟浚焉在早上六點半發了一條訊息:「早餐在桌上,記得吃。」她回了兩個字:「謝謝。」放下手機,她走進茶水間,給自己沖了第四杯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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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機的轟鳴聲在空蕩蕩的事務所裡迴盪。她靠著茶水間的櫃檯,將昨晚收到的訊息重新整理了一遍。霞姐的資料顯示,趙先生女兒的骨折發生在轉校申請提出的第二天;轉校申請提出的日期,正好是死者開始發出威脅訊息之後的第四十八天;而趙先生開始回覆短訊的那一天,距離女兒骨折只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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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咖啡回到會議室,在時間線上補上新的節點。十月二十五日,女兒骨折。十月二十七日,趙先生回覆短訊。十一月初,死者最後一條短訊的措辭變得更加尖銳。十一月十七日,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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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這條時間線,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右手前臂打著石膏,坐在一間陌生的教室裡。她的父親在兩天後開始回覆那些威脅訊息,用最簡短的字眼——「收到」、「明白」、「唔該」——像是在用文字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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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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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開事務所的門,手上提著兩袋外賣早餐。她看見尤賢曦坐在會議室裡,愣了一下。「師父,你昨晚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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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幾個小時。」尤賢曦接過她遞來的腸粉,打開紙盒,用竹籤叉起一段。「你昨天說死者手機內的短訊記錄有部分被刪除。查到被刪除的是什麼內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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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她對面坐下,從背包裡抽出筆記本。她的筆記本封面貼滿了不同顏色的便條貼,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地寫滿字。「警方提交的法證報告只提取了現存的記錄,被刪除的部分沒有恢復。但我將所有短訊的發送時間和內容做了交叉比對,發現被刪除的對話集中在十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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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尤賢曦重複了一遍。轉校申請是十月二十四日提出的,女兒骨折是十月二十五日,短訊回覆是十月二十七日開始。被刪除的對話正好落在這個關鍵窗口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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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有權限刪除手機記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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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持有人,或者任何知道密碼的人。」蘇敏莉說。「死者的手機目前由警方保管,法證部做了提取後就沒有再做進一步的恢復工作。但有一個細節——警方在死者手機內提取到的短訊記錄,全部來自死者的視角。也就是說,警方是從死者的手機上擷取這些記錄的。如果死者本人刪除了某些對話,那這些對話就不會出現在他的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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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先生的手機上應該還有完整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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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沒有提交趙先生手機的短訊記錄。」蘇敏莉翻了一頁筆記。「控方證據清單上只有從死者手機提取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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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放下竹籤。控方選擇性地提交了證據——只提交對被告不利的那部分,而沒有提交可能改變故事面貌的完整記錄。這在法律程序上並不罕見,但這次,被省略的部分正好落在最關鍵的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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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一份申請書。」她對蘇敏莉說。「要求控方向辯方披露被告手機內的完整短訊記錄,以及死者手機內所有已刪除數據的恢復報告。如果控方沒有做恢復工作,我們要求法庭批准辯方委任獨立法證專家進行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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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密集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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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尤賢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我下午會再去一次赤柱監獄,見趙先生。他需要知道我們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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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赤柱監獄會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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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劑的氣味,光管的白光無情地打在每張疲憊的臉上。會見室的膠面摺枱上擺著一部對講電話,兩側隔著一道厚厚的透明隔板。這是尤賢曦第二次會見趙先生,與第一次在法院拘留室的見面不同,這裡的戒備更森嚴,空氣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某種被過濾過的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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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被帶進來時,腳步比上次更慢。他穿著整齊的深褐色囚衣,雙手垂在身前,在摺枱對面坐下。他的眼窩比上次更深了,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缺乏日照的灰白色。但他看見尤賢曦時,目光停留了片刻,不像上次那樣完全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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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尤賢曦拿起對講電話,聲線平穩。「今天我要給你看一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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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文件夾中逐一取出打印好的紙張,貼在透明隔板上讓他看。第一張是他女兒的轉校記錄——原校名稱、新校名稱、申請日期、批准日期。第二張是教育基金的資助證明——宏天集團旗下子公司的名稱被用紅筆圈出。第三張是醫院急症室的記錄摘要——日期、傷勢描述、治療方式:右手前臂骨折,閉合性骨折,石膏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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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看著這些文件,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某種壓抑的痙攣。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開始輕微顫抖。當他看到第三張——右手前臂骨折——他的呼吸忽然變得很淺,胸膛的起伏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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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你現在就告訴我一切。」尤賢曦的聲音放得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留出足夠的空間。「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已經看到了一部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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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低下頭。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哭泣,是一種從深處被挖開的震動。對講電話裡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銼刀磨他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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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兒被威脅了。」尤賢曦繼續說,聲線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把事實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在桌上。「你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為有人在用她的安全控制你。他們告訴你,只要你開口,她就會有第二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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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寂靜。會見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光管發出的電流聲都變得遙遠。趙先生握著對講電話的手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變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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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沙啞聲音,說出了見面以來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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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只要我不說話,她就不會有第二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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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刀,將案件表面的冰層劈開了一道裂縫。尤賢曦沒有表現出任何興奮或得意,她只是微微前傾身體,語速放得更慢,像是在處理一件極易碎裂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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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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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搖頭。不是拒絕回答,而是那種「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的搖頭。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最後才沙啞地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礪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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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名字。只有那個人——打電話給我的那個人。他說我的報告讓上面的人很生氣。他說只要我答應修改報告的結論,事情就會過去。我沒有答應。」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像是吞下了什麼鋒利的東西。「過了幾天,我女兒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私家車撞倒。司機逃走了,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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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報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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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痛苦,像巖石下的暗湧終於找到了裂縫。「報了。警察說沒有目擊者,沒有閉路電視拍到車牌,案件懸掛。然後第二天,有人發了一條短訊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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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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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顫抖了幾下,聲音癱軟下去。「『下次不會只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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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筆的手微微一緊。她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字跡比平時更用力,筆尖幾乎穿透紙張。然後她抬起頭,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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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打電話給你的那個人——就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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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頭。「他自稱是宏天集團的人。一開始很客氣,說想約我出來談談報告的事。我把審核結果告訴了他——地基不符合標準,防火材料沒有達到規格。他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趙生,你知唔知呢個項目值幾多錢?』我說:『多少錢都不關我事。我的工作是確保建築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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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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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句『你會後悔的』,就掛了線。」趙先生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之後他每天打電話來,每天發訊息。我不敢接,不敢回。然後有一天,我女兒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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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斷了。他低下頭,雙手交疊在額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住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會見室裡只剩下對講電話裡壓抑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沉重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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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等了很久,才開口:「你女兒的傷,是他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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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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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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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尤賢曦說。「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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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拳頭在桌下握緊了,指節泛白。他搖頭,不是拒絕,而是一個已經被恐懼侵蝕了太久的人,即使隔著監獄的圍牆也無法擺脫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畏縮。「我不能說。我說了,他們會知道的。他們會找到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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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在監獄裡。」尤賢曦的聲線沉穩而冷靜,像是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他們的籌碼已經失效了一半。你已經如他們所願地『沉默』了。但如果繼續不說話,控方的證據鏈會將你定罪。到時候你女兒失去的,就不只是一隻手,而是一個可以保護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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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抬起頭。他的眼眶泛紅,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眼神裡有劇烈的掙扎——那是一個父親在「保護女兒」和「保全自己」之間被撕扯的表情。他看著尤賢曦看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吐出一個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尤賢曦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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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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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兩塊冰落入寂靜的會見室。尤賢曦握筆的手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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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城中排名前十的富豪,宏天集團主席,旗下業務橫跨地產、物流、媒體,人脈網絡深入政商各界。他的名字很少出現在新聞的負面報導中,因為即使出了問題,出面處理的永遠是他的下屬、他的律師、他的公關團隊。他本人永遠站在鏡頭之外,微笑著說「我對香港的法治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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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人,為什麼要對付一個普通的工程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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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有一個:趙先生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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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尤賢曦的聲線依然平穩,但每個字的間距縮短了。「你審核的那個住宅項目——報告裡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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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膠面摺枱的邊緣,發出微弱而沉悶的聲響。然後他開口,語氣疲憊得像一個走了太遠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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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項目不只是一般的住宅項目。它涉及更改土地用途的申請——從休憩用地改成住宅用地。更改用途的申請需要附上獨立的工程審核報告,確保土地適合開發高層住宅。我負責審核地基和防火設施的設計方案。」他停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地基的深度不符合標準。按照設計方案,樓宇應該打樁至岩層,但施工圖顯示樁柱的深度只到岩層以上的沉積層。防火材料的規格也被調低了——原本應該用兩小時耐火材料的地方,改成了半小時的材料。這些改動可以節省大約兩成的建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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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這些寫進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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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趙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了一些。「我做了十四年工程顧問。我知道一份審核報告代表什麼——代表住在那些樓宇裡的人,不會因為偷工減料而失去生命。所以我拒絕修改報告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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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求你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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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他說他不是決策人,只是負責傳話。他說上面的人不高興,但如果我願意合作,事情可以很簡單。」趙先生的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沒有合作。然後我女兒的手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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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這些信息逐一記錄在筆記本上。她沒有追問案發當晚的事——她知道趙先生還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更安全的位置來開口。她收起筆,將文件放回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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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會做幾件事。」她隔著透明隔板看著趙先生。「第一,我會向法庭申請索取你手機內的完整短訊記錄,以及死者手機內被刪除的資料。第二,我會要求控方解釋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性。第三,我會派人去找任何可以證明你當晚不是單獨在場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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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看著她。他的眼神裡有一種久違了的東西——不是希望,而是比希望更輕微的,一種「或許有人真的在聽我說話」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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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好人。」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應該報警。我應該站出來。但我沒有。我只是想保護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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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身。她隔著透明隔板看著這個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會因為一個人不夠勇敢而判他有罪。」她拿起文件夾。「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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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低下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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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返回事務所時已是晚上九時。蘇敏莉還在會議室裡,桌上堆滿了從公司註冊處和土地註冊處調閱的公開文件。她的指尖沾滿了打印墨的黑色污漬,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反射著電腦螢幕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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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查到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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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推到尤賢曦面前。表格上列著宏天集團在過去兩年內的所有住宅項目,以及每個項目的審核顧問公司名稱。「趙先生的公司承接了其中七個項目的審核工作。七個項目中,有三個在審核過程中更換了顧問公司。更換的時間點,都在審核報告提交之後的兩星期內。」她用手指在表格上移動。「這三個被更換的項目中,有一個就是今次案發相關的住宅項目——新界北的『宏天豪庭』。另外兩個分別在元朗和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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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換顧問公司的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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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上寫的是『雙方同意終止合約』。」蘇敏莉翻開另一份文件,是從土地註冊處調出的項目審批記錄。「但奇怪的是,更換顧問公司之後的兩個月內,這三個項目的建築圖則都做了修改。修改內容全部與地基深度和防火材料規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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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上畫出一個新的關係圖。宏天集團在最上方,往下是各個子公司,再往下是不同項目的審核顧問公司。趙先生的公司是其中一間,而那三間被更換的顧問公司,像三個被摘掉的齒輪,散落在圖表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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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趙先生不是第一個拒絕修改報告的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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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蘇敏莉點頭。「但他可能是唯一一個拒絕之後還在業界留到現在的。其他幾間顧問公司被換掉之後,都沒有再接過大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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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一下這三間公司的負責人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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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但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尤賢曦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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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蘇敏莉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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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一點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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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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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勞會降低判斷力。」尤賢曦的聲線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在法庭上犯一個錯,對方律師可以用十倍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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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重新埋頭翻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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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翻開霞姐下午傳來的一份新資料——死者的背景調查。死者生前曾在宏天集團工作了六年,但在入職宏天之前,他在一間電子監控設備公司做了七年技術員,專責安裝和維護商業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就是在死者入職宏天集團之後,由他的舊公司承接升級工程的。換句話說,死者本人就是閉路電視系統的專家。他完全知道如何操控這些鏡頭,如何修改錄影片段,如何在時間戳上動手腳而不留下明顯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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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電話撥給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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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你之前查到死者跟龍大哥有聯絡,那個資料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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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霞姐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有輕微的翻紙聲。「死者在案發前三天,用公司電話撥打過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登記人是龍大哥——新界北區一個有背景的人物。我還在查他們之間有什麼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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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還有一件事——幫我查一下趙先生女兒現在的情況。她轉到粉嶺那間學校之後,有沒有人曾經在學校附近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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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還在監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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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尤賢曦說。「但如果我是他們,我會繼續看著她。因為只要她還在視線範圍內,趙先生就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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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坐在辦公桌前,將所有資料重新攤開。短訊記錄、醫療記錄、項目審核報告、閉路電視系統——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圖像。但這幅圖像的中央還有一個空白的缺口:案發當晚,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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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那條閉路電視片段的完整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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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尤賢曦致電汪凱綸,要求安排一次非正式會面。汪凱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個地點——金鐘一間酒店大堂的咖啡廳,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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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鐘的咖啡廳人不多,幾桌客人都坐得很遠。汪凱綸穿著便服,沒有打領帶,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他看起來比上次庭上見面時疲憊,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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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式會面。」他將咖啡杯放在桌上。「這種會面不可以被記錄。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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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碰面前的咖啡。她直視汪凱綸,說:「控方證據清單上的閉路電視片段,被刪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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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表情沒有變化。「每一個呈堂的證據片段都會經過剪輯,去除不相關的部分。這是正常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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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輯和刪改是兩回事。」尤賢曦說。「我要求控方提供案發當晚的完整閉路電視錄像——不只是案發前後的節錄,而是整條時間軸。還有,死者在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工程中擔任過技術聯絡人。他本人就是閉路電視系統的專家。律師在盤問控方證人時會提出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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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放下咖啡杯。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銳利,但語氣依然平穩。「你是在暗示死者修改了閉路電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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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指出一個事實。」尤賢曦的聲線沒有任何起伏。「控方的閉路電視證據存在明顯的跳幀。這種跳幀的自然發生機率極低。死者的專業背景恰好是閉路電視系統。這兩個事實放在一起,我有責任在庭上提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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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片刻。他拿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杯耳的邊緣。然後他開口,聲線低沉了一些:「你在要求我做一件事——在審訊前向辯方披露更多證據。你知道這對控方的案情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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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要求你履行檢控官的責任。」尤賢曦說。「檢控官的首要職責不是將被告定罪,而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控方持有的任何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都有責任向辯方披露。這不是我的要求,這是律政司《檢控政策及實務守則》第五章的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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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看著她。那雙平時在法庭上冷靜銳利的眼睛,此刻帶著一抹難以捉摸的神色。不是敵意,不是動搖,更像是某種在此刻才被確認的判斷——她在逼他做出選擇,而他知道這個選擇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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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考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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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什麼時候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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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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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站起身。她拿起公事包,轉身要走,身後傳來汪凱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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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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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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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宗案件,」汪凱綸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輕到幾乎被咖啡廳的背景音樂蓋過。「控方內部對證據的處理方式,並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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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小心,每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挑選。但尤賢曦聽出了裡面的意思——在控方團隊內部,有人想推進,有人想壓制,而汪凱綸正站在這條裂縫之間。他剛才的那句話,不是立場,是一個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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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轉身,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走出了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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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家中時,翟浚焉正在書房批改學生的作業。他聽到開門聲,從書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站在玄關脫鞋,動作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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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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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半。」她沒有說吃的是什麼,他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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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翻開文件,沒有拿起手機。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翟浚焉從書房走出來,看了她一會,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身邊坐下。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冷,他的手很暖。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客廳裡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手機的通知鈴響,只有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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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嗎?」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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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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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煮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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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進廚房。尤賢曦聽著廚房裡水流注入鍋中的聲音,煤氣爐點燃的「撻」一聲,水開始沸騰的咕嚕咕嚕。她看著廚房門口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心頭某一塊僵硬的東西輕輕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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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翟浚焉端著一碗湯麵走出來。麵上臥著一隻荷包蛋,旁邊是幾條青菜和兩片午餐肉。他將碗放在她面前,遞上筷子。「吃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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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湯頭很清,帶著麻油和蔥花的香氣。她吃得很慢,翟浚焉在旁邊翻閱報紙,沒有催她,也沒有問任何關於案件的問題。她吃完後,他將碗收進廚房,回頭說了一句:「我明天不用上課,可以晚一點睡。你要不要跟我說說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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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會,然後簡單說了一些——沒有提威脅,沒有提恐嚇,只說了趙先生在獄中開口了,說了女兒的事,說了報告的事。翟浚焉聽完,沒有說「這很危險」,沒有說「你應該小心」,只是說了一句:「他選對了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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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是那種在漫長的等待中被磨出來的平靜。她忽然說了一句:「我知道我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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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翟浚焉打斷她。他的語氣很輕,不帶任何責備。「你做你的事。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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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起身走進書房,重新打開案件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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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右手前臂骨折。十月二十七日。開始回覆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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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兩個日期之間畫了一條線,寫下四個字:他們打斷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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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翻開手機,看到霞姐在十一分鐘前發來的訊息:「龍大哥找到了。明天下午,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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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QBouSR3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