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中心,譚若晨的辦公室。玻璃窗外陽光明媚,維港的海面被照得波光粼粼,渡輪在海面上劃過一道白色水痕,拖船的低沉汽笛聲從遠處隱約傳來。譚若晨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排著三疊文件——左邊是侯孝嚴案的檢控文件,中間是廉政公署剛傳真過來的侯生案證據清單,右邊是律政司內部關於成立專責小組的建議書。她已經這樣坐了接近一個小時,百葉簾拉下了一半,遮擋了午後刺眼的陽光。室內的空氣因空調而微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na8z1aJd
汪凱綸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的坐姿筆直,但肩膀的線條比幾個月前鬆弛了一些——趙先生案結束之後,他不再需要在法院走廊上等待,但他仍然習慣性地保持著檢控官的姿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l9IG8Erb
「廉政公署的證據清單你看了嗎。」譚若晨問。她沒有抬頭,目光仍然在面前的文件上。她的語氣平穩而利落,是那種習慣在會議桌頂端發言的人特有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ehWI855U
「看了。二百頁,連附件。」汪凱綸將咖啡杯放在膝蓋上。「莊遜主任的團隊在過去十天內做了大量的證據整理工作。核心證據有三項——備忘錄上的親筆批示,案發當晚的八達通記錄,三百萬匯款記錄的時間線。加上吳彩雯的證人供詞和陳叔在趙先生案中的法庭記錄,證據鏈在表面上是完整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vCT4Yy8P
「表面上的完整不代表經得起程序挑戰。郭律師今天早上提交的搜查令無效申請,你看了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4mAN5VoP
「看了。他的論點是技術性的——他說廉政公署在申請書中列出的搜查範圍過寬,『所有與宏天集團相關的文件及記錄』這個描述超出了合理範圍。他要求法庭排除在侯生睡房中取得的備忘錄、銀行記錄和八達通記錄。」汪凱綸將咖啡杯放在膝蓋上,語氣平穩,但語氣中有一絲壓抑的緊繃。「如果法官裁定搜查令部分無效,核心證據會被排除。沒有備忘錄,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侯生指示侯孝嚴妨礙司法公正。沒有八達通記錄,就不能證明侯生當晚出現在案發大廈附近。沒有銀行記錄,就不能證明三百萬的來源是侯生本人。控方的證據鏈會斷在最關鍵的地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vhqENOQN
「廉政公署在申請書中引用了陳叔的證詞作為搜查範圍的基礎。區域法院法官在第一次聆訊中已經表示初步認為該證詞為搜查令提供了合理基礎。」譚若晨抬起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汪凱綸臉上。「但郭律師不會因為第一次聆訊的初步意見就放棄。他會在接下來的書面陳詞中全力攻擊這一點——他會說陳叔的證詞只能證明垃圾桶中有碎紙,不能證明碎紙上的內容與侯生直接相關。他會說從一個清潔工的模糊記憶推論到『所有與宏天集團相關的文件及記錄』,是搜查範圍的不合理擴張。他會引用過往案例——英國的、香港的、澳洲的——來支持他的論點。他在這方面是專家。」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695ztLLI
「我們需要反駁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CbGIVbHB
「不只是反駁。」譚若晨將雙手平放在辦公桌上,十指輕輕交疊。「我們需要證明搜查令的申請範圍不是基於陳叔的證詞單一來源。廉政公署在申請書中列出了多項基礎——陳叔的證詞只是其中一項。還有吳彩雯的強積金記錄,還有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漏洞,還有龍震東提供的車牌號碼。這些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合理懷疑——宏天集團總部可能存在與妨礙司法公正相關的文件。我們需要在書面陳詞中把每一項基礎都列出來,證明搜查令的範圍不是隨意的,是基於累積的合理懷疑。」她將面前的一份文件夾推給汪凱綸。「我昨天和莊遜通過電話。他說尤賢曦已經同意擔任廉政公署的外部顧問,協助梳理趙先生案和侯生案之間的證據鏈。我們需要她的分析。」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yxhLotmf
「她已經在做了。」汪凱綸說。「她昨天傳真了一份初步分析給莊遜。她在分析中把趙先生案中每一項與侯生案相關的證據都列了出來——證物編號、法庭記錄頁碼、證人供詞摘要。她做得和她處理趙先生案時一樣詳細。每一項證據旁邊都有紅筆標記的法律依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dyyvcVzP
譚若晨點了一下頭。她靠在辦公椅背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玻璃窗外維港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中漏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條。空調的低頻嗡鳴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她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香港特別行政區區徽,旁邊是她的委任證書,燙金邊框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IDe4UYOZ
「凱綸,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留在律政司嗎。」她說。她的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不是公事公辦的利落——是更私人的語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4dHeRsIRW
「因為你想在體制內守住底線。」汪凱綸說。他記得她之前對他說過這句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3ZyF9wrM
「是的。但不是全部。」譚若晨將雙手從辦公桌上拿開,放在膝蓋上。她的姿態仍然筆直,但她說話的語速放慢了。「我從法學院畢業之後就進了律政司。從初級檢控官做到刑事檢控專員,這些年我處理過無數案件。有些案件贏了,有些案件輸了,有些案件在程序中被消磨掉了。在這個位置上,我每天都會看到法律的局限性——不是法律條文的局限性,是執行法律的人面對壓力時的局限性。檢控官會被要求加快審結案件,因為案件量太大。會被暗示在某宗案件中不要深究某些證據,因為那些證據可能牽連到權勢人物。會被提醒在結案陳詞中不要過度強調被告的權利,因為那會讓控方看起來軟弱。這些壓力不是正式的——從來都不是。但它們存在。每一個檢控官都要在這些壓力面前做出選擇。有些人選擇了妥協,因為他們要升遷。有些人選擇了離開,因為他們受夠了。我選擇了留下——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更勇敢,是因為我相信在體制內守住底線,比在體制外批判體制更難,但也更重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2QtU2Ygyv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汪凱綸。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很瘦削,但她站得很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qls89KTd
「趙先生案教會我一件事。如果連我們這些在體制內的人都不去守住底線,就沒有人能守住了。尤賢曦在法庭上為趙先生辯護的時候,她面對的是侯生集團的權勢、麥可陳的精湛盤問、以及那些在暗處看著她的人。她沒有退。因為她相信法律可以保護應該被保護的人。她在法庭上的每一個決定——從盤問法證專家到傳召陳叔出庭,到結案陳詞中那三句話——都是在程序內做到極致。她沒有要求法律為她改變規則,她只是在現有的規則下證明合理懷疑的存在。她做到了。」她轉頭看著汪凱綸。「我們在律政司,也應該做同樣的事。不是對抗——是守住。用程序守住底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xxTPV6Jz
汪凱綸點了一下頭。他將咖啡杯放在辦公桌角,站起來。「你今天開會的時候說了那句話——你把尤賢曦結案陳詞中的一句話寫進了律政司的內部培訓文件。『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那些在會議室裡的人,有些愣住了,有些點了一下頭,有些沒有任何反應。你有沒有收到任何正式的反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3CNz6LG5G
「沒有。沒有人敢正式反對。因為那句話本身是對的。」譚若晨轉過身,雙臂交疊在胸前。「檢控官的工作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不是確保定罪。這是律政司的官方立場,寫在《檢控政策及實務守則》的導言裡。但這些年來,這個原則在實務中常常被遺忘。檢控官在壓力下會把定罪率當成指標,把案件當成流水線上的產品。趙先生案提醒了所有人——檢控官不只是控方的代表。檢控官是公義的代表。如果公義要求披露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檢控官必須披露。如果公義要求承認案件有合理疑點,檢控官必須承認。這些不是軟弱——是專業。是檢控官對法律的忠誠,比對定罪率的追求更重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R3touJ0o
她走回辦公桌後,從抽屜中取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以紅色字體印著「機密」字樣,旁邊蓋著律政司的印章。她將文件放在汪凱綸面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gLAXFgQkD
「這是專責小組的正式授權書。」她說。「小組由我親自監督,你擔任副手。小組直接向我匯報,不受任何其他部門管轄。成員包括刑事檢控科兩名高級檢控官、一名從法律政策科借調的政策顧問、以及兩名從廉政公署借調的調查主任。小組的職權範圍包括——全面檢視與趙先生案和宏天集團相關的所有案件和投訴,決定是否對侯生提出進一步檢控,審查廉政公署的證據清單是否足以支持檢控,並在必要時向律政司司長建議修改相關檢控政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mYUp5eKoY
汪凱綸接過那份授權書,從頭到尾逐頁翻閱。他的目光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停了一下——譚若晨已經簽了名。字跡端正有力,和她平時在文件上簽名時一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uxwqFnlT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說。他抬起頭看著她。「如果你親自監督這個小組,你會成為侯生集團法律團隊的直接攻擊目標。他們會說你是尤賢曦在法學院的師姐,說你和辯方律師有私人關係,說你不能公正地處理這宗案件。他們會用盡一切方法來質疑你的中立性。」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PKcmTGjp
「我知道。」譚若晨說。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麥可陳已經回了英國,但郭律師會做同樣的事——他會在任何可以找到的地方攻擊程序。如果他找不到程序的漏洞,他會攻擊程序背後的人。我在決定親自監督這個小組之前,已經考慮過所有可能的後果。但如果我因為害怕被攻擊就把這個案件交給下屬處理,那些下屬會在壓力下做出妥協。不是因為他們不專業——是因為他們沒有我的權限去抵擋那些壓力。與其明哲保身,不如做好本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tonugVEK
汪凱綸將授權書合上,放在辦公桌上。他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下周第一次會議。我會準備好所有需要的文件。」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HwdcVLvz
他轉身走向門口。譚若晨叫住了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Ln9SlThK
「凱綸。」她說。她的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你在趙先生案中做的事——在控方內部會議上堅持披露全部證據,在結案陳詞中承認案件有疑點,在陪審團商議期間不催促、不暗示、不施壓——那些事不是每個檢控官都會做的。有些人會選擇妥協,會選擇聽從上面的暗示。你沒有。你做了一個檢控官應該做的事。不是為了升遷,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是因為那是對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zpHZm7zD
「是你教我的。」汪凱綸說。他在門口,沒有轉頭。「我第一年進律政司的時候,你是我的直屬上級。你對我說過一句話——『檢控官的工作不是將人定罪,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如果你只想定罪,你應該去做辯方律師。』那時候我不太明白。趙先生案讓我想起了那句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1FWS63Y4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6zUFyyQL
當日下午,尤賢曦在事務所收到了一份由律政司專責小組發出的正式邀請函。邀請函以厚重的白色紙張打印,蓋著律政司的紅色印章,措辭正式而克制——「茲邀請尤賢曦大律師以外部法律顧問身分,協助專責小組梳理趙先生案與侯生案之間的證據重疊部分。」蘇敏莉將邀請函放在尤賢曦辦公桌上的時候,用螢光筆在「外部法律顧問」旁邊畫了一條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jmffBnoL
「譚若晨的秘書打了電話來確認。」蘇敏莉說。她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手中握著那支筆帽已經鬆動的螢光筆。「她說專責小組下周第一次會議,譚若晨希望你能出席。會議在律政中心舉行,不是法院——是閉門會議,不對外公開。她說如果你需要帶助手,可以帶一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78w5GGP2L
「你會跟我去。」尤賢曦說。她翻開黑色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會議日期和時間。「你對趙先生案的證據比任何人都熟悉。你在審訊期間做的證據索引、陪審團反應記錄、證人時間線比對——這些都是專責小組需要的。不是法庭辯論——是證據梳理。你的專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8uLNHpu00
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螢光筆放進筆筒,然後又拿出來,在手指之間轉了一下。「師父,你覺得侯生最終會被定罪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92i4exFT
尤賢曦將筆放下。她靠在辦公椅背上,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弱,天色從明亮的藍色轉為淡淡的橘色。維港海面上渡輪在緩緩駛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1XXTopDIT
「不知道。」她說。「我只能在證據的範圍內工作。侯生案的證據比趙先生案更複雜——不是因為罪行更嚴重,是因為證據鏈涉及更多程序爭議。搜查令是否有效,備忘錄的筆跡鑑定是否可靠,八達通記錄是否足以證明意圖——這些都是技術性問題。技術性問題沒有絕對答案。它們取決於法官對證據規則的解釋,取決於控辯雙方誰的論點更有說服力,取決於程序上的每一個決定。法律不是算術——不是在等號左邊列出證據,在等號右邊寫下有罪或無罪。法律是人在程序中做出的每一個選擇。侯生有最好的律師,他的律師會在每一個程序節點上全力抗辯。控方必須在每一個程序節點上都站得住腳。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不放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B09dkd6t
「像趙先生案一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hNwTv8pJF
「像趙先生案一樣。不是因為案件相同——是因為原則相同。每一個被告都有權得到公正的審訊,每一個證據都必須經得起程序檢驗,每一個決定都必須基於法律。侯生涉嫌妨礙司法公正——法律會決定他是否有罪。不是尤賢曦決定,不是譚若晨決定,不是莊遜決定。是法庭決定。」她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在辦公桌上。「我們的工作不是決定——是準備。把證據整理好,把法律論點寫清楚,把程序走完整。剩下的,交給法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CNfKOEno
當晚。尤賢曦在半山住所的書房裡翻閱專責小組的會議文件。翟浚焉在客廳批改學生的設計作業,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從書房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手中端著一杯溫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B2OdtJaV
「今天譚若晨成立了專責小組。」她說。她將雙腳縮上沙發,雙手環抱住膝蓋。「她親自監督。汪凱綸是副手。小組直接向她匯報,不受任何其他部門管轄。她邀請我以外部法律顧問身分參加。」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Crs2vsBr
「你答應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O10gpqc1
「答應了。」她喝了一口溫水。「她說了一句話——在體制內守住底線,比在體制外批判體制更難,但也更重要。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律政司內部頂著壓力,確保檢控標準不被政治干預。趙先生案讓她看到了——守住底線不只是被動的抵抗,也需要主動的行動。成立這個專責小組就是行動。不是為了對抗任何人——是為了確保法律程序在侯生案中不被權勢干擾。」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njivyqLDq
「她和你很像。」翟浚焉說。他將鉛筆放下,轉頭看著她。「你們都相信程序。你們都在體制內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程序。她在律政司,你在辯方席。盧飛揚在法官席——現在在大學教室。每一個人都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件事。不是互相對抗——是互相支撐。她在律政司守住檢控標準,你在法庭上挑戰檢控方的證據漏洞。你們在法庭上是對手,在法庭之外是盟友。不是因為你們是朋友——是因為你們相信同樣的東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JFchrL5f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書房裡的打印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翟浚焉在打印學生的設計作業。玻璃窗外維港的夜色寧靜而深遠,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MCxHMZti
專責小組成立的消息在法律界傳開之後,尤賢曦收到了一條短訊。發訊人是譚若晨,內容很簡短:專責小組今天正式成立。謝謝你,賢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JYTpkfcQ
尤賢曦在事務所辦公室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翻閱陳啟明案件的最新進展——律政司在收到閉路電視記錄之後,已於昨天下午正式撤銷了對陳啟明的檢控。蘇敏莉把撤控通知書放在她辦公桌上的時候,用螢光筆在「控方認為證據不足以支持檢控」旁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畫得很直,筆壓很輕。這個案件還沒有進入審訊就結束了,因為證據在進入法庭之前就被看見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kJGnGS9K
尤賢曦看著譚若晨的短訊,沒有立即回覆。她把訊息反覆看了兩遍,然後將手機放在辦公桌上。中環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辦公室的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了案件初期譚若晨透過汪凱綸傳達的那通電話——那時候趙先生案還在初級階段,閉路電視的跳幀痕跡剛剛被發現,吳彩雯還在元朗的寵物美容店裡躲著,龍大哥還沒有答應出庭作供。譚若晨在那通電話中說了一句話:「來自上面的關注正在增加。有人希望案件盡快審結,不希望出現太多枝節。」那時候她的聲音充滿謹慎和顧慮,每一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揀選,像在走一條很窄的程序鋼索。但她在最後加了一句:「你可以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但你必須確保每一步都經得起程序的檢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ktA1B75L
現在譚若晨發來的訊息只有十三個字。不是「恭喜你贏了」,不是「案件終於結束了」,不是那些在案件結束後常說的客套話。是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這句話不是律政司刑事檢控專員對一個辯方律師說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一個也在體制內守著底線的人,對另一個在法庭上守著底線的人,說出了那句不需要多餘修飾的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xazw3POs
尤賢曦拿起手機,回覆了一條訊息:謝我什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LQE7jIC7
譚若晨的回覆很快:謝你讓我看見,一個人在體制內可以走多遠。也謝你沒有放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nPDNbYOo
尤賢曦看著那行字,沒有再回覆。她把訊息截圖存進手機的相簿——和趙先生案的其他重要文件放在同一個資料夾。然後她拿起辦公桌上的黑色筆記本,翻開到記錄專責小組會議日期的那一頁,在旁邊以紅筆寫下一行字:譚若晨——謝謝你沒有放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50PEslbW
蘇敏莉敲門進來,手中抱著一疊文件,最上面是陳啟明案件的結案摘要。她今天穿著淺灰色襯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螢光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陳啟明的案件正式結案了。律政司的撤控通知書已經存檔,當事人的釋放手續今天早上完成。他母親打電話來——她說她不知道怎麼表達,她叫我把這個給你。」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2ASyKBFS
她從文件夾底部取出一個小紙袋。紙袋是棕色的,沒有任何標誌,邊角有些皺。尤賢曦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包手做的曲奇餅,形狀不太整齊,有些邊緣烤得微微焦黃。餅乾的香氣從紙袋中飄出來,混著牛油和砂糖的甜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3atWAEhGr
「她說這是她自己烤的。她說她家裡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可以送,但她想讓你知道——她兒子今天早上回家吃早餐了。這幾個月來第一次。他在羈留室的時候她每天去探望,隔著玻璃看他。今天他坐在家裡的餐桌對面,吃她做的早餐。她說那隻被他撞到桌角的傷者最終也同意撤銷民事索償——他在閉路電視記錄中看到陳啟明是被推的,不是推人的。她說她不知道法律程序是怎麼走的,但她知道有人幫了她的兒子。她說謝謝你。」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KoSQH5zd
尤賢曦將那包曲奇從紙袋中取出來,放在辦公桌上。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曲奇很甜,牛油味很濃,邊緣烤得有些焦脆。她把剩下的曲奇小心地放回紙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u99eamuE
「把曲奇放在會議室。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大家一起吃。」她將紙袋遞給蘇敏莉。「打電話給陳啟明的母親,告訴她——不用謝。她兒子可以回家吃早餐,不是因為律師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是因為他沒有做錯事。證據證明了這一點。律師的工作只是讓證據被看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qfrbL4BS
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她正準備轉身離開,尤賢曦叫住了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As6dTEbF
「你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IjlH9HD3
「有。新案件的證據摘要已經做完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oTZUkXsb
「那下午跟我去一個地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tfBMT4fX
下午三時。尤賢曦和蘇敏莉從事務所步行到金鐘,穿過高等法院大樓旁邊的橫街,走進一間隱藏在窄巷盡頭的小型咖啡室。咖啡室的裝修很舊,牆上的油漆有些斑駁,每張木桌上放著一盞小枱燈,光線昏暗而溫暖。角落的音響正在播放一首很舊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低沉旋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譚若晨已經到了——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她今天沒有穿律政司的正式套裝,只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領口敞開,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上,比平時在辦公室時顯得更柔和。她看到尤賢曦和蘇敏莉推門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cuOyDO7Q
「我點了你的咖啡。」譚若晨說。她示意侍應再來兩杯黑咖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zjMGoy3z
尤賢曦在卡座對面坐下,蘇敏莉坐在她旁邊。侍應端來兩杯黑咖啡,什麼都不加,什麼都不添。咖啡的苦香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清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zbZjAq5m
「你平時不約我在外面見面。」尤賢曦端起咖啡杯,沒有立即喝。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C5P3H4XV
「專責小組的成立在法律界引起了很多討論。有些是正面的,有些不是。」譚若晨將雙手放在桌上,語氣平穩而利落,和在辦公室時一樣。但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猶豫,是在私人場合中放下了一些公事公辦的節奏。「有人說我成立專責小組是反應過度。有人說侯生案應該按照一般程序處理,不需要特別成立小組。有人在內部會議上提出,專責小組的存在本身就會給人一種律政司有立場的印象,會影響司法公正。這些批評我都預料到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fTvKoAVZ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kuYc6G6Dn
「郭律師會用盡所有程序手段來拖延和瓦解控方的證據鏈。他今天早上又提交了一份申請書——要求區域法院法官在審理搜查令有效性之前,先行裁定廉政公署在搜查過程中是否違反了法定程序。申請書長達八十頁,引用了英國、澳洲和香港本地的案例。他在拖延時間,因為時間拖得越長,廉政公署的調查資源就消耗得越多,證人的記憶就越模糊,公眾的關注度就降得越低。這是標準策略——不是打證據,是打消耗戰。」譚若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們有證據。但證據只有在法庭上被接納才有意義。郭律師的工作是確保那些證據永遠不會進入法庭。我的工作是確保它們可以。」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srFQUmeN
「你需要我做什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kuNszB2T
「兩件事。第一,廉政公署的證據清單需要一份完整的法庭呈遞索引——每一份證據對應的法律依據、證物編號、證人供詞頁碼。我知道你在趙先生案中做過同樣的工作,但侯生案的證據清單更長,涉及的程序爭議更多。莊遜的團隊在調查方面很專業,但他們需要法律顧問將證據轉化為可以在法庭上呈遞的形式。第二——」她頓了一下,將咖啡杯放在桌上。「郭律師會挑戰你的角色。他會說你是趙先生案的辯方律師,現在又擔任廉政公署的顧問,存在利益衝突。他會說你對侯生有偏見——因為你在法庭上證明了他的兒子妨礙司法公正,因為你在結案陳詞中說出了那三句話。他會要求法庭限制你的參與範圍,甚至完全排除你的顧問意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6cuk7tUO
「我的角色是外部法律顧問。不涉及檢控決定,不涉及法庭陳詞。只是在證據梳理的技術層面提供協助。利益衝突的指控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PIiUfs0M
「在法律上站不住腳,不等於在輿論上沒有殺傷力。他會把這個論點放在記者會上說,會放在法庭陳詞中用來影響法官的印象。他不需要法官裁定利益衝突成立——他只需要讓法官在潛意識中對你的參與產生疑慮。這就是他的策略。」譚若晨的語氣平穩,但語氣中有一種壓抑著的銳利。「我需要提前準備一份法律意見書,論證你的顧問角色與你在趙先生案中的辯方角色不存在利益衝突。不是等到他提出挑戰才回應——是提前放在法庭面前,讓法官在審理任何程序爭議之前已經看到了完整的法律論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5FL7BB1R
「我可以準備這份意見書。」尤賢曦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沒有皺眉。「但我不會迴避我在趙先生案中的角色。我在結案陳詞中說出了那三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那些話是說給陪審團聽的,也是說給法庭聽的。如果郭律師想用那些話來證明我對侯生有偏見,他可以試試。我的回答是——我不是對侯生有偏見。我是對妨礙司法公正的行為有立場。立場不是偏見。立場是在看到證據之後形成的專業判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EvBYXLtw
譚若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對這個回答的認可。「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是因為你可以在被挑戰時站穩。你在法庭上面對過麥可陳的人格謀殺,你在結案陳詞中面對過整個旁聽席的壓力,你在陪審團商議期間面對過三天的等待。你沒有退。在侯生案中,郭律師會用同樣的手段——不是因為你是主要目標,是因為你是證據鏈中的一個環節。如果你被排除,證據鏈就會出現一個缺口。我需要你站在那裡,把缺口堵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Kt7Lp9xM
「我會站在那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LIH9aCgF
蘇敏莉坐在旁邊,手中握著那支螢光筆。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把譚若晨說的每一項準備工作都記了下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tvYdFxVH
「蘇律師。」譚若晨轉頭看著蘇敏莉。蘇敏莉抬起頭,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你在趙先生案中的證據索引是我見過最詳盡的。專責小組需要一份同等的索引——從趙先生案的證據鏈到侯生案的證據鏈,每一條連接都要有證物編號和法庭記錄頁碼。我知道這份工作量很大。如果你願意,可以借調到律政司一個月,以專責小組臨時法律顧問的身分全職處理。這不是升遷——是借調。借調期結束之後你會回事務所繼續做你原來的工作。但在這一個月內,你會坐在專責小組的辦公室裡,和我的團隊一起工作。你願意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AaE1hIQv
蘇敏莉轉頭看著尤賢曦。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avxoLj7Z
「我願意。」蘇敏莉說。她的語氣有些緊繃,但她說得很清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dC85PQiy
「好。」譚若晨從手袋中取出一個白色信封,放在蘇敏莉面前。「這是借調通知書。明天早上九點到律政中心報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ilwvaAjO
蘇敏莉接過信封,將它小心地放進文件夾中。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它是真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BN3QzdPn
譚若晨站起來,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我走了。專責小組還有一疊文件要簽。」她扣上外套的鈕扣,拿起手袋。她走到卡座旁邊,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尤賢曦。「賢曦。我今天約你在咖啡室見面,不是因為私交——是因為有些話不能在律政司的辦公室裡說。那些關於壓力、關於攻擊、關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在辦公室裡說,會變成會議記錄的一部分。在這裡說,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她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緩。「你在趙先生案中面對恐嚇信的時候沒有退,在陪審團商議期間等了三天沒有退,在侯生在走廊上對你說『你以為你改變了什麼』的時候沒有退。接下來幾個月,你會面對更多壓力。來自郭律師的,來自媒體的,可能還來自律政司內部。你不會退。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你。」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XYD5Wk8n
「你不需要謝我。」尤賢曦站起來,和她面對面。「你也在這個遊戲裡。你在律政司頂住那些壓力,不是為了升遷——是為了守住底線。你成立專責小組,親自監督,把檢控標準放在任何人的仕途之上。你不只是在體制內守住底線——你在體制內主動出擊。用程序作為盾牌,也用程序作為武器。我沒有放棄。你也沒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lCSW4b8D
譚若晨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出咖啡室,門上的風鈴在她身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的背影在窄巷的午後光線中輪廓分明——瘦削,但筆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aFuFCT2D
蘇敏莉將借調通知書從文件夾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她的螢光筆在信封上輕輕點了幾下,沒有打開。「師父,我在事務所做了這麼久,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借調到律政司工作。不是正式聘用——是借調。但已經夠了。我會在專責小組的辦公室裡,坐在那些我之前只在法庭上見過的檢控官旁邊,幫他們梳理證據。我有些緊張。」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vBk7BIG7
「緊張是好事。緊張代表你在乎。」尤賢曦端起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散開。「你在趙先生案中做的證據索引,讓我在法庭上可以快速找到任何一份文件的證物編號和頁碼。你在審訊期間從頭到尾坐在辯方席上,記錄了陪審團的每一個反應——魏敏芝的筆何時停頓,方女士的手帕何時按在眼角,黃先生的雙臂何時放下。你的細心和對證據的熟悉,就是你在專責小組中最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徒弟——是因為你值得坐在那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DuJfgCmK
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借調通知書小心地放回文件夾,然後將螢光筆放進筆筒。她的手指在筆筒邊緣停了一下。「師父。譚專員剛才說那句話——『謝你讓我看見,一個人在體制內可以走多遠』。我在想,我這些年在事務所看到的不只是如何在法庭上盤問證人。我看到的是——你可以同時做一個專業的律師和一個有原則的人。不是二選一——是同時。你在法庭上為趙先生辯護的時候,是最凌厲的對手。你在休息室握著吳彩雯的手告訴她深呼吸的時候,是最溫柔的人。這兩個角色不是矛盾的。我以前以為要在專業和人性之間做選擇——要麼冷靜,要麼感性。你讓我看到,專業和人性可以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不是交替——是融合。」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VmmiF2L3
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她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瓷碟發出輕輕的一聲。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封面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反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zlkAm0M2d
「很多年前,我剛執業的時候,我的指導律師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法律界有兩種人——一種人認為法律是武器,用來擊敗對手;另一種人認為法律是盾牌,用來保護應該被保護的人。他說選擇哪一種,決定了你會成為什麼樣的律師。我用這些年的時間發現了——那句話說得不完全對。法律不只是武器或盾牌。法律是一個框架。你在框架內可以做很多事情。你可以用交叉盤問來揭示真相,你可以用結案陳詞來讓陪審團看到證據的重點,你可以在休息室握著證人的手告訴她深呼吸。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在法律之外的。它們都在程序之內。」她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緩。「專業和人性不矛盾——因為法律本身就需要人性。需要有人在冰冷的條文和證據之間,記住站在法庭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xBGfzko2j
蘇敏莉將那支筆帽鬆動的螢光筆從筆筒中拿出來,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這支螢光筆我用了整個審訊期間。筆帽已經鬆了,有時候會在文件上留下不該留的痕跡。但我一直沒有換。因為它讓我想起趙先生案——想起那些在休息室裡標記證據索引的夜晚,想起陪審團提出三個問題時你在法庭上的表情,想起裁決那一刻方女士把手帕按在眼角。我會帶著它去律政司。」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WIS6DhOE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將黑色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走吧。回事務所。你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收拾辦公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1pZKr9qI
當晚。尤賢曦和翟浚焉在家中的餐桌旁坐下。晚餐是豉汁蒸排骨和蒜蓉炒菜心,還有一鍋青紅蘿蔔豬骨湯——翟浚焉下午沒課,從港大回來之後就開始煲湯,湯在爐火上慢火熬了三個小時。他在她進門的時候沒有問今天過得怎麼樣,只是接過她的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然後走進廚房把湯盛出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MsHOkpfH
飯後,翟浚焉將碗筷收進廚房。尤賢曦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她翻開到記錄譚若晨短訊的那一頁,以紅筆在旁邊寫了幾行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Lm4QMwCa
翟浚焉從廚房走出來,用布擦乾雙手。他在她旁邊坐下,看到她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紅筆標記。「你今天見了譚若晨。」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kqgTiE2w
「是的。她約我在咖啡室見面——就是高等法院附近那間。她說專責小組會面臨很大的壓力。來自郭律師的程序挑戰,來自律政司內部的質疑,來自媒體的關注。她需要我協助準備一份法律意見書,論證我的顧問角色不存在利益衝突。郭律師會挑戰我的參與——他會說我對侯生有偏見,因為我在結案陳詞中說了那三句話。」她將筆放下,轉頭看著翟浚焉。「蘇敏莉被借調到律政司一個月。以專責小組臨時法律顧問的身分。譚若晨說她在趙先生案中的證據索引是她見過最詳盡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sg6v0puN
「蘇敏莉什麼反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U5UWd9n0
「她說很緊張。但她說了願意。她明天早上九點到律政中心報到。」尤賢曦將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皮革封面在立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咖啡室裡,聽著譚若晨說那些接下來會發生的攻擊和壓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法學院的時候。那時候她比我高兩級,是學生會主席。她在畢業典禮上致辭,說了一句話——『法律人的職責不是在安全的時候站出來,是在不安全的時候仍然站在那裡。』我當時坐在台下,覺得那句話很有道理,但不太明白它的重量。這些年過去了,我在法庭上面對過恐嚇信、跟蹤照片、走廊上那句『你以為你改變了什麼』。每一次站在那裡,我都在掂量那句話的重量。今天譚若晨對我說謝謝——不是因為她覺得我需要被感謝,是因為她知道站在那裡的代價。她知道,因為她也在站在那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vgBY8K0i
「她會繼續站在那裡。」翟浚焉說,語氣溫和而篤定。「專責小組的壓力不會消失。郭律師的程序挑戰會一波接一波。律政司內部的質疑會持續存在。但她在成立這個小組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些。她沒有假裝這些壓力不存在——她選擇了成立小組來正面應對。程序的武器不只是拖延——程序也可以是主動出擊。她把專責小組放在律政司架構內,不受其他部門管轄,直接向她匯報——這就是用程序來保護程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fAYSWJmz
「你也懂程序。」尤賢曦轉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udYBo2OH
「我不懂法律程序。但我懂結構。建築上的結構和法律上的結構,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用框架來保護框架內的人。你設計一個房子的時候,樑柱的位置決定了房子能承受多大的風。你設計一個程序的時候,權限的分配決定了程序能承受多大的壓力。譚若晨把小組直接放在她的監督下,不受其他部門管轄——那就是結構。和你給我的那本建築法規課本裡說的承重牆原理一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K9GGhOCk
尤賢曦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承重牆。是的。盧飛揚在法官席上是承重牆。譚若晨在律政司是承重牆。我在辯方席上是承重牆。每一個守住底線的人,都是承重牆。不是單獨一面牆——是一整個框架。每一面牆都要承受不同的壓力,但合在一起,框架就能站穩。」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bpUr1Qw7
「你曾經跟我說過,你凌晨三點改結案陳詞的時候,把那些壓力放在一個抽屜裡,關上,然後繼續寫字。」翟浚焉將她的手握在掌中,他的手指溫暖而穩定。「譚若晨在律政司的辦公室裡也有那個抽屜。盧飛揚在法官席上也有那個抽屜。每一個在體制內選擇堅持的人,都有一個抽屜。你們在抽屜關上的時候,站在應該站的位置上,做應該做的事。不是因為你們不怕——是因為你們知道,如果你們退了一步,框架就會出現一道裂縫。裂縫不會立刻讓框架倒塌,但它會讓下一個承受壓力的人更難站穩。所以你們不退。」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cDeWsBmTK
客廳裡很安靜。茶几上的黑色筆記本翻開著,扉頁上的字跡在立燈的暖黃色光線中清晰而堅定。翟浚焉沒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像從城市的另一端隱約滲入這片沉默。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vMcSFZ2A
第三十四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UeW30C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