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案結束後一星期,尤賢曦收到了一個令整個法律界震動的消息。盧飛揚向司法機構提交了辭呈,辭去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一職。他在辭呈中沒有解釋具體原因,只簡單表示「基於個人理由」。消息在一個星期二的中午傳出——司法機構的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確認了此事,但拒絕進一步評論。發言人只說了一句:「盧法官的辭職申請已獲批准,將於本月底生效。」沒有歡送會,沒有公開感謝,沒有列出他在法官席上這些年的貢獻。就只是一句——已獲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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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後,各種猜測在法律界和媒體上迅速蔓延。有人說他與司法機構內部就趙先生案的處理產生嚴重矛盾——他在審訊期間對陪審團的法律指引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有人說他對司法體系的某些現象感到失望——他在法官席上看到了太多不應該發生的事。也有人說他早已計劃出國深造——他年輕有為,辭職只是為了在學術上追求更高的成就。但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簡慧喬在《法制日報》的報導中沒有引用任何匿名消息來源,只在文章最後寫了一句:「盧飛揚法官拒絕就辭職原因接受採訪。他的辭呈已於今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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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辦公室讀到這篇報導的時候,沒有打電話給他。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在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之後,需要一段時間不說話。不是冷漠——是沉澱。她只是發了一條短訊: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時間地點。他回覆得很快: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處理新案件的證據文件。但她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一會才開始移動——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法學院圖書館,他坐在她對面,翻開一本破舊的憲法案例書,說他要成為一個法官。說那句話的時候他二十三歲,眼神堅定得近乎頑固。現在他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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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二時五十分。高等法院附近一間安靜的西餐廳。餐廳位於橫街盡頭,門面不張揚,裡面的光線很暗,每張桌子上放著一盞小枱燈。這裡是他們在法學院時期經常來的地方——考試前在這裡溫書,模擬法庭比賽後在這裡慶祝或檢討。裝修這麼多年沒有變過,牆上的油漆有些斑駁,咖啡的苦香混著舊木頭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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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準時在下午三點到達。尤賢曦已經到了——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什麼都不加。她看到他推開門,在門口停了一瞬讓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他穿著便服,一件深灰色毛衣,沒有打領帶,外面是一件深藍色夾克。他看起來比在法庭上年輕了許多,也疲憊了許多——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長時間對抗之後終於鬆懈下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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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點了你的咖啡。」她說。在他走到卡座之前,她向侍應示意了一下。侍應端來另一杯黑咖啡,什麼都不加,什麼都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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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卡座對面坐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看著杯中的黑色液體,斟酌了很長一段時間。餐廳裡很安靜,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從磨砂玻璃透進來,在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暈。角落的音響正在播放一首很舊的爵士樂,音量調得很低,像是背景裡的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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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新聞了。」他說。不是提問——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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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尤賢曦說。她沒有問他為什麼辭職。她只是在等他準備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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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案審訊期間,我收到了一些訊息。」盧飛揚將雙手放在桌上,十指輕輕交疊。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略長——不是猶豫,是斟酌,是那種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才說出口的斟酌。「來自司法機構內部的訊息。很微妙的暗示。不是正式的文件,不是會議記錄——是那些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壓低聲線說的話,是那些在會議結束之後留下來『順便一提』的關懷。他們沒有明說。他們從來不會明說。但意思很清楚——我在案件中的某些指引,特別是關於緘默權和陪審團指引的部分,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他們說我在緘默權指引上花了太多時間,說我對麥可陳的反對裁決太頻繁,說我的法律指引在陪審團面前過度強調了被告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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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什麼措辭。」尤賢曦問。她的語氣很平穩,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邊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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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希望法官在指引中保持平衡。』『有些大法官認為你的措辭可以更中立一些。』『這不是正式的反對,只是友好的提醒。』」盧飛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個對這些措辭的苦澀解剖。「友好的提醒。你知道這些年來我聽過多少次『友好的提醒』嗎。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模式——不明說,不記錄,不留痕跡。但每一個收到提醒的人都知道,如果他不聽,他的晉升就會受影響。不是因為有人會寫信投訴他——是因為他的名字會在那些決定晉升的人心中被標記。不是正式標記——是印象。印象比任何正式記錄都難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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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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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盧飛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他沒有皺眉。「我在法官席上宣誓過。誓詞不是寫在紙上掛在牆上的——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的。我念的時候,不是把它當成儀式——我是真的相信那些字。『無懼無偏,盡忠職守。』不是口號。是承諾。如果我在緘默權的指引上退縮,為了讓某些大法官滿意而縮短那段指引,那麼坐在被告欄裡的趙先生就會因為我的退縮而承受不利推論的風險。陪審團可能不會在意那段指引少了一分鐘——他們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們會記得法官對被告權利的態度。我必須讓他們看到——我是認真的。緘默權不是程序中的一個裝飾。緘默權是法律對被追訴者的保護。如果我連這一點都不能堅持,我就不配穿那件法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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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讓苦澀在舌尖上停留。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從磨砂玻璃滲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柔和的灰白色光暈。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低沉旋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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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法官席上給出的每一個指引,我都抄在筆記本上了。」她放下咖啡杯,從外套內袋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書脊的縫線有些鬆動。她翻開到趙先生案的其中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工整地抄錄著盧飛揚在庭上給出的緘默權指引全文,旁邊以較小的字跡標記著日期和法庭記錄的頁碼。「不是為了引用。是為了提醒我自己——法律不只是條文。法律是人在面對壓力時所做的選擇。你在法官席上做了你的選擇。我在辯方席上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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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低頭看著那頁筆記。他的目光在那段指引上停留了很久。餐廳裡的光線很暗,但他不需要光線也能讀出那些字——那些字是他在法庭上逐字說出的。他記得自己說出那段指引時,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他刻意放慢了語速,讓每一個字都落在陪審團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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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抄我的指引。」他說。他的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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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場聆訊開始。緘默權的指引。合理懷疑的定義。陪審團的職責。你在庭上說的每一段法律指引,我都抄下來了。」她將筆記本翻到另一頁,那一頁上抄錄著他在結案陳詞後給出的最後一段法律指引。「有些指引我已經聽過很多次。在其他法官的庭上,在其他案件中。但你給出的指引不一樣——不是措辭不一樣,是態度不一樣。你在說那些指引的時候,不是在履行程序義務。你是在確保陪審團真正明白。你的語速比平時慢,你的目光會逐一與每一位陪審員接觸,你會在關鍵詞上加重語氣。這些細節陪審團可能不會注意到,但他們會感受到。他們感受到的不是法官在念稿——是法官真的相信他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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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端起咖啡杯,但沒有喝。他只是握在手裡,讓杯子的熱度滲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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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不是因為我害怕壓力。」他放下杯子,將雙手平放在桌上。「我辭職是因為我意識到,如果我要繼續做一個獨立的法官,繼續給出那些我認為正確的法律指引,我就必須離開那些計算。他們不會正式處分我——他們從來不會。他們會讓我在法官席上繼續坐下去,但每一次我的判決都會被更嚴格的審視,每一次我的指引都會被更仔細的挑剔。不會有人公開說我的判決有問題——他們會說我的指引『可以更平衡』,說我的判詞『可以更謹慎』。這些話不會出現在任何正式文件上。但它們會影響我的晉升。我不是害怕晉升受阻——我是意識到,如果我在每一次給出指引之前都要考慮自己的仕途,我就不配做法官。如果我連陪審團指引都要妥協,那我坐在法官席上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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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咖啡杯推開,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一種深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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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法官這些年,審理過很多案件。有些被告有罪,有些被告無辜,有些案件證據確鑿,有些案件模棱兩可。在法律上,每一個案件都只是一個案例——一個可以引用或區分的先例。但在法庭上,每一個案件都是一個人。一個人的自由,一個人的名譽,一個人的家庭。我在法官席上看到的不只是律師的陳詞和證人的證供——我看到的是人。他們在被告欄裡的手在發抖,他們在旁聽席上的家人在流淚,他們在證人席上的聲音在顫抖。這些東西不會寫進判詞,但它們是真實的。趙先生案讓我把這些年看到的一切都重新審視了一遍。不是因為這宗案件特別複雜——是因為這宗案件讓我看清楚了,如果我連最基本的程序公正都不能堅持,那些人在法庭上得到的就不是公正——是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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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之後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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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法律學院給了我教席。下個學期開始。教憲法與刑事訴訟程序。」他的語氣在提到教學時變得輕快了一些,是那種在說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時的輕快。「我可以在大學裡做我在法官席上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對學生解釋——緘默權不是程序中的技術性條款,緘默權是法律對人性脆弱的承認。我可以告訴他們——合理懷疑不只是法律名詞,合理懷疑是法律在面對不確定性時的謙卑。我可以教他們——法官不只是裁判,法官是程序的守護者。這些道理我在法官席上每天都在實踐,但從來沒有機會說出來。現在我可以說了。不是對陪審團說——對下一代法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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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做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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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一直做到退休。不是因為大學的待遇比法院好——是因為我在那裡可以做我認為最重要的事。不是審判,是教育。審判是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做出裁決。教育是讓那些將來會做出裁決的人,在做出裁決之前,已經學會了公正的意義。」他頓了一下,看著她。「你在法庭上做你的工作。我在大學做我的。我們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個方向的事。你以前說過一句話——『言出法隨』。你那時候說,法律一旦被制定,就必須被遵循。這句話在法律學術界有很多爭論——有人認為法官應該在適用法律時考慮社會變遷和公義需求,有人認為法官應該嚴格遵循立法原意。我們為此吵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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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在吵。」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不再在法學院圖書館裡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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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咖啡。「這宗案件讓我明白了一件事——你的『言出法隨』不是我以前以為的那種機械式的條文主義。你在法庭上做的一切,不是死板地套用條文——是讓條文在現實中發揮作用。你沒有要求法官造法,你沒有要求法庭創造新的權利。你只是在現有的法律框架內,逐項證明證據的漏洞。你用程序打贏了這場仗——不是因為程序完美,是因為你在程序內做到了極致。這就是『言出法隨』的真正意思——不是法律自己會說話,是人。是每一個在程序中選擇堅持的人,讓法律不再是紙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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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回外套內袋。她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從磨砂玻璃中透過來,在桌面上投下朦朧的光影。爵士樂停了,音響中短暫的沉默在餐廳裡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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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你在法學院送我的這本筆記本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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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三十歲生日那年送的。」他看著她外套內袋的位置,雖然筆記本已經收起來了,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扉頁上寫了一句話——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我那時候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會跟著你這麼多年。我只是覺得——你需要一個地方記錄你的案件,記錄你在每一場庭審中學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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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用這本筆記本。在趙先生案的每一頁記錄旁邊,我都用紅筆抄下了你的法律指引。不是為了引用——是為了讓自己記得,法律不只是條文,法律是人在壓力面前所做的選擇。你在法官席上給出的指引,每一個字都是頂著壓力給出的。」她將手放在外套內袋的位置。「你辭職之後,我不能再在法庭上聽到你的指引了。但這些指引會留在這本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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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車流在窄街上緩慢移動,電車的叮叮聲從遠處隱約傳來。餐廳裡的音響開始播放另一首爵士樂,鋼琴的前奏在空氣中輕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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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他叫了她的名字。這些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叫她的名字——不是「尤律師」,不是「尤大律師」,是她的名字。他的語氣比平時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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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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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是朋友嗎。」他問。這一句話,他在心裡放了很久。從審訊第一天他走進法庭看到她坐在辯方席上的那一刻開始,從他在法官席上給出每一個法律指引時看到她專注地記錄的那一刻開始,從他決定辭職的那一刻開始——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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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一層很淡的脆弱——是一個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克制的人,在舊友面前卸下防備的瞬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法學院圖書館,他坐在她對面,翻開一本破舊的憲法案例書,說他要成為一個法官。那時候他的眼神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的眼神裡沒有疲憊,沒有計算,沒有這些年在體制內累積的傷痕。只有二十三歲的堅定——那種還沒有被現實考驗過的堅定。現在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但那一層脆弱底下,那種堅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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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直都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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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穿過磨砂玻璃,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那些曾經讓他們決裂的法律哲學分歧——法官造法與條文至上,司法能動性與嚴格解釋——並沒有消失。他今天仍然相信法律需要與時俱進,相信法官不應該只是機械地適用條文。她今天仍然相信「言出法隨」不只是口號,相信法律的穩定性比靈活性更重要。但此刻,在午後的光影中,在舊友之間,那些分歧不再重要。重要的不是他們站在哪個位置——是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法律成為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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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學期第一堂課。」盧飛揚說。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穩,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教緘默權。我會告訴學生,緘默權不是法律上的技術細節。緘默權是法律對人性脆弱的承認。我會告訴他們有一個案件——一個被告在被威脅時選擇了沉默,而不是報警,不是反擊,不是站出來說出真相。他被控謀殺,他在法庭上繼續保持沉默,行使了法律賦予他的權利。陪審團在法官的指引下,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作出不利推論。最後陪審團裁定他無罪。我會告訴學生,這個案件不是因為法律完美——是因為法律在那一刻發揮了它應該發揮的作用。保護了一個不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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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告訴他們那個被告的名字。」尤賢曦說。「他叫趙先生。他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兒。她的右手斷過,現在已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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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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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後一口涼了的咖啡喝完,然後站起來。尤賢曦也站起來。他們在卡座旁邊站了一會,沒有握手,沒有擁抱——他們之間不需要這些。她只是把他留在桌上的帳單拿起來,走向收銀台。他沒有搶著付錢——他們在法學院時總是輪流付帳,已經成了一種無言的規矩。今天輪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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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餐廳,在橫街的行人路上。中環的午後陽光從高樓之間窄窄地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行人路上的人不多,只有幾個上班族匆匆走過,一個老人在街角的水果攤前彎腰挑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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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大學教書之後,我們還能在法庭上見面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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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了。我不再是法官。」盧飛揚將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但我們可以在其他地方見面。大學教室——如果你願意來做客座講座。法院走廊——如果你在那邊等陪審團,我可以順路經過。或者這裡——這間餐廳。我們在法學院經常來的這間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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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法院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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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他說。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旁聽你的案件——是旁聽其他法官的審訊。我做了這些年法官,從來沒有坐在旁聽席上看過一場審訊。我想知道從旁聽席上看出去,法庭是什麼樣子的。我想知道被告看到的法官是什麼樣子。我想知道陪審團看到的律師是什麼樣子。這些問題我在法官席上永遠找不到答案。因為法官席上望出去,所有人都在看你。旁聽席上望出去,你可以看到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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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不深,但持續了一瞬。然後他轉身,沿著橫街走向中環地鐵站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輪廓分明——肩膀比以前鬆弛了一些,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他走在人群中的姿態,仍然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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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餐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遠去。她想起了他在法學院圖書館說的那句話——我要成為一個法官。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有一天他會辭去法官一職,不是因為被擊敗,是因為他選擇了用另一種方式堅持。他在港大法律學院的教室裡,會對下一代法律人說出他在法官席上沒機會說的話——不是條文,是原則。不是案例,是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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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沿著相反方向走向事務所。手中提著公事包,外套內袋裡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筆記本裡記錄的不只是趙先生案的證據和法律指引——還有一頁,她在今天下午的對話之後寫下的一行字。那行字很短,只有幾個字,但她覺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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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的是:我們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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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處理新案件的證據摘要。蘇敏莉已經回去了,她說她要去圖書館還一批案例書,明天一早再過來。霞姐也在六點左右離開了,她要去趙先生女兒的學校參加家長晚會,不是以律師身分,是以義工身分。她說她答應了趙太太會幫忙,因為趙太太今晚要陪趙先生去覆診。會議室裡只剩下尤賢曦一個人,日光燈的白光照在排滿文件的會議桌上,照在白板上那行藍色字跡上——趙先生案——結案。她的公事包放在腳邊,黑色筆記本翻開在桌上,那一頁寫著今天下午她和盧飛揚在餐廳的對話之後寫下的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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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想起了下午在餐廳門口分別時他的背影。他沿著橫街走向中環地鐵站,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肩膀比以前鬆弛了一些。他沒有回頭。他從來不在分別時回頭——從法學院時期就是這樣。他那時候說回頭會讓離別變得更難,所以他不回頭。她在餐廳門口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然後轉身沿著相反方向回事務所。在路上她沒有立即打電話給任何人,她需要一些時間讓自己在沉默中消化他說過的話。那些關於壓力、關於晉升、關於「友好的提醒」的話,不是今天才存在的。它們在體制內存在了很多年。只是今天有一個人決定不再假裝它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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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翟浚焉在門口,手中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他沒有事先打電話說他要來,他只是來了。和過去幾個月一樣,他在她沒有預期的時候出現,帶著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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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還沒有吃。」他說。他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從塑膠袋中取出兩個塑膠碗。碗蓋上凝結了一層水蒸氣。皮蛋瘦肉粥的香氣在會議室裡散開。「今天下午的新聞說盧飛揚正式辭職了。我想你今天可能會留在事務所,不想回家。所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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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他遞來的湯匙。她打開碗蓋,粥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吃著。粥很熱,皮蛋的味道很濃,湯底有薑絲。「他下午和我見了面。在法院附近那間餐廳,法學院時期我們經常去的那一間。他跟我說了辭職的原因。審訊期間有人在看著他。不是正式監察,是那些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壓低聲線說的話,那些會議結束之後留下來『順便一提』的關懷。他們說他的法律指引過於偏向辯方,說他在緘默權上花了太多時間。他沒有聽。」她將湯匙放在碗中。「他今天下午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我連陪審團指引都要考慮自己的仕途,我就不配坐在法官席上。然後他把法官袍掛在辦公室門後,提交了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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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話。他在她對面,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他的眼神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平靜,但他沒有急著回應。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是傾聽,不是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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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尤賢曦繼續說。她的目光落在粥碗中升騰的熱氣上。「但我看得出那平靜底下是什麼。不是憤怒,是疲倦。那種長時間對抗之後終於鬆懈下來的疲倦。他在法官席上坐了這些年,審理了無數案件,給出了無數法律指引。每一次指引都是一個決定,不只是法律上的決定,是個人立場上的決定。他可以選擇妥協,可以在指引中偏向控方,可以在緘默權的部分輕描淡寫。但每一次他都選擇了不妥協。每一次他都選擇了確保被告的權利被認真對待。這些選擇累積起來,讓他走到了今天,不是被迫離開,是主動選擇離開。因為他不想在體制內繼續對抗那些壓力。他想在另一個位置做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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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大學教書。」翟浚焉說。不是提問,他從新聞上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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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法律學院。下學期開始。他說第一堂課教緘默權。」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他說他會告訴學生,緘默權不是程序中的技術性條款,是法律對人性脆弱的承認。他說他會用趙先生案件為例子。一個父親在被威脅時選擇了沉默,而不是報警,不是反擊。他在法庭上繼續保持沉默,行使了法律賦予他的權利。陪審團在法官的指引下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作出不利推論,最後裁定他無罪。他要讓學生知道,這個案件不是因為法律完美,是因為法律在那一刻發揮了它應該發揮的作用。保護了一個不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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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好法官。」翟浚焉說,語氣平穩而真誠,沒有任何試探或比較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他在庭上給出的法律指引,讓陪審團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他辭職不是因為他不能再做法官,是因為他在法官席上做了他應該做的事,而有些人認為他不應該那樣做。他選擇了離開,不是妥協。這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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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看著翟浚焉。「他今天問我,我們仍然是朋友嗎。我說我們一直都是。那句話說出來之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因為那句話有爭議,是因為這些年來我們從來沒有正面確認過這件事。我們在法庭上站在對面,在法學理念上互相對立,在私下幾乎斷絕了來往。但當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答案是顯然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我們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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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雙手從會議桌上拿開,放在膝蓋上。他的姿態很放鬆,但他的眼神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專注。「你和他之間,從法學院開始到現在,這些年來的友誼,不需要我去定義。他是你在法律上的知己,是你在法庭上最尊重的對手,是那個在你還沒有成為大律師之前就相信你會成為大律師的人。他送你那本黑色筆記本的時候,扉頁上寫著——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他知道你要找的答案永遠不會在法庭之外。他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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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翟浚焉。他的眼睛在會議室的白光下很清澈,沒有任何陰影。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和盧飛揚之間是什麼關係,不是因為他不關心,是因為他相信她。他相信她知道自己愛的是誰。他相信她和盧飛揚之間的友誼不需要他的審查或定義。他只是在每一次她需要談論盧飛揚的時候,安靜地坐在對面,聽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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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他和我之間的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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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問。我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翟浚焉將粥碗蓋上,放在茶几旁邊。「他是一個在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他在你還是一個法學院學生的時候就看到了你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你自己可能都沒有看到的東西。他送你筆記本,扉頁上寫著那句話。他知道你會在法庭上找到你要的答案。這些年來你們因為法律哲學分歧而疏遠,但那份理解從來沒有消失。我不是法律界的人,但我知道什麼是理解。理解是當你凌晨三點在改結案陳詞的時候,我知道你在做你必須做的事。理解是當你決定接趙先生的案件的時候,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怕麻煩而拒絕。理解是當你告訴我你要協助廉政公署的時候,我知道你不是為了名利。我理解你。他也理解你。你們之間的友誼建立在同一種理解之上。法律不是你們的全部,你們在法律之外也有各自的生活。但法律是你們相遇的地方。他送你的那本筆記本,不只是禮物。是他對你說的一句話——不管我們將來站在法庭的哪一側,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對抗,是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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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玻璃窗外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會議桌上,封面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她將手輕輕放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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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她說,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清楚地告訴我,盧飛揚在我的生命中是什麼位置。不是戀人,不是過客,不是那些俗套的舊情。是知己。是那個在法學院圖書館裡和我一起讀案例到深夜的人,是那個在模擬法庭上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漏洞的人,是那個在法官席上給出法律指引時語速比平時慢一倍的人。我從來不需要在他和你之間做選擇,因為你們在我的生命中佔據的是完全不同的位置。他是在法庭上讓我變得更好的人。你是在生活中讓我成為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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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翟浚焉。「你從來沒有要求我解釋。你從來沒有暗示過你不安。你只是在他辭職的那天晚上,帶著粥來到事務所,坐下來聽我說完。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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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翟浚焉說。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一直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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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會議桌對面站起來,繞到她旁邊的椅子坐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溫暖而穩定。他們在會議室裡,面對著那塊寫著「趙先生案——結案」的白板,面對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夜色。沒有再說話。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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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尤賢曦在事務所辦公室收到了一封電郵。發件人是盧飛揚,主旨欄寫著「第一堂課的草稿」。她打開附件,是一份講義,標題是「緘默權——法律對人性脆弱的承認」。講義的第一頁是一段引言:本文講述一名被告的故事。他的女兒被威脅,他的沉默被誤解為有罪,他的緘默權被法官反复強調。陪審團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作出不利推論,最終裁定他無罪。他不是英雄。他是一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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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讀完那段引言,將講義打印出來。她把打印好的講義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和黑色筆記本放在一起。然後她拿起手機,給盧飛揚發了一條短訊:第一堂課的講義收到了。你用了趙先生的故事。他回覆得很快:是的。你不介意吧。她回覆:不介意。他有名字。他叫趙先生。他女兒的右手已經好了。盧飛揚的下一條訊息隔了幾分鐘才到:我會告訴學生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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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上午十時,蘇敏莉推門進來。她手中抱著一疊文件,最上面是陳啟明案件的新證據摘要——大排檔的閉路電視記錄終於到了。她把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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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法官辭職的新聞今天還在頭版。」她說。她將今天早上的《法制日報》放在茶几上。頭版正中央是簡慧喬寫的評論文章,標題是「法官的辭職——司法獨立的最後一道防線」。文章的導言寫道:盧飛揚法官辭職了。不是因為犯錯,不是因為醜聞,不是因為年資屆滿。是因為他在一宗案件中給出了他認為正確的法律指引,而那個指引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這不是一個法官的去留問題。這是司法獨立能否在壓力下存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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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寫得很好。」尤賢曦說。她將報紙放下,沒有繼續評論。她從會議桌上拿起陳啟明案件的閉路電視記錄分析報告,翻開第一頁。「大排檔的閉路電視拍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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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上以螢光筆標記了幾處關鍵時間點。「當晚九時十四分,閉路電視拍到陳啟明從大排檔門口走進來。九時十六分,傷者和傷者的朋友在大排檔角落位置發生爭執,不是和陳啟明,是和另一個人。九時十七分,陳啟明從另一張桌站起來,走向爭執位置。九時十七分零四秒,陳啟明被一個人推了一下——看不清是誰,畫面很模糊——撞到了傷者。傷者跌倒,撞到桌角。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閉路電視清楚拍到陳啟明走過去的時候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他撞到傷者之後立刻蹲下來查看傷者的傷勢。他沒有攻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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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者的朋友說他是故意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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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路電視證明了他在說謊。陳啟明是被推的,不是推人的。推他的人可能是另一個正在爭執的人,畫面太模糊了無法確認身分。但很清楚的是,陳啟明不是主動攻擊者。他是被動的。」蘇敏莉將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是她在過去幾天整理的證人時間線比對表。「閉路電視記錄、陳啟明兩個朋友的證詞、陳啟明自己的陳述——三者在時間線上完全吻合。只有傷者朋友的證詞與閉路電視記錄矛盾。這不是合理懷疑,這是直接證據證明陳啟明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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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閉路電視記錄和證人時間線整理成一份摘要,傳真給律政司。看看汪凱綸或譚若晨能不能在第一次提堂前檢視證據。如果控方在提堂前看到閉路電視記錄,他們可能會主動撤銷檢控。這樣就不需要審訊了。」她將文件放下。「不是只有審訊才能證明一個人無辜。有時候,最好的結果是讓檢控在進入法庭之前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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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下指示。她的螢光筆夾在手指之間,筆帽已經有些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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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昨天和盧法官見面。他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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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尤賢曦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板上那行藍色字跡——趙先生案——結案。「他辭職不是因為他不能再做法官,是因為他想在另一個位置做同樣的事。港大法律學院給了他教席,他下學期開始教憲法與刑事訴訟程序。第一堂課教緘默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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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緘默權。」蘇敏莉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輕。「一個法官在庭上給出的法律指引,現在要變成一堂課的內容。他在法庭上為趙先生保護了緘默權,他在教室裡會教下一代法律人為什麼緘默權重要。這不是結束,是繼續。他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做他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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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她從會議桌前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晴朗而澄澈,陽光把維港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他今天早上給了我一份講義草稿。第一頁寫著——本文講述一名被告的故事。他的女兒被威脅,他的沉默被誤解為有罪,他的緘默權被法官反复強調。陪審團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作出不利推論,最終裁定他無罪。他不是英雄。他是一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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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講義中用了趙先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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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說他會告訴學生那個被告的名字。」她轉頭看著蘇敏莉。「你知道嗎,趙先生的女兒現在可以正常上學了。她認識了新朋友,放學後去圖書館做功課。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軌。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爸爸在一份大學講義中,被用來教導下一代法律人什麼是緘默權。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個叫盧飛揚的法官為了保護像她爸爸這樣的人的權利,選擇了辭職。這些她都不知道。但這些事情發生了。它們在法律界發生了,在法庭上發生了,在教室裡將會繼續發生。這就是『言出法隨』——法律被遵循,不是因為條文自動執行,是因為有人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選擇遵循法律。有些人在法庭上,有些人在法官席上,有些人在教室裡。不同的位置,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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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在辦公室處理陳啟明案件的證據摘要。她把閉路電視記錄、證人時間線比對表、以及一份要求控方重新檢視證據的申請書整理好,放進一個新的文件夾。她在文件夾封面上以黑色馬克筆寫下案號和當事人姓名,然後將文件夾放在辦公桌的待處理文件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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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敲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傳真文件。「莊遜主任的辦公室傳來了侯生案的最新進展。郭律師提交的搜查令無效申請,今天上午在區域法院進行了第一次聆訊。法官沒有當場裁定,他要求控辯雙方在十四天內提交書面陳詞。法官在聆訊中提到陳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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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文件中抬起頭。蘇敏莉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傳真文件放在她面前。文件中有一段是法庭記錄的節錄,以上級法院的標準格式打印——黑色字體,雙倍行距,每頁邊緣標記了行號。蘇敏莉以螢光筆標記了其中一段。區域法院法官在聆訊中說:「廉政公署在搜查令申請書中引用了趙先生案中證人陳國偉的證詞,作為申請搜查範圍的其中一項基礎。本席認為該證詞經過高等法院陪審團審視並被接納,具有可信性。控方在書面陳詞中需要進一步論證搜查令的具體範圍與證人陳國偉證詞之間的關聯性,但本席初步認為,該證詞為搜查令的申請提供了合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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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名字在區域法院的法庭記錄中。」蘇敏莉說,語氣有些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一個清潔工的名字,出現在區域法院的法庭記錄中。不是因為他是專家證人,不是因為他提供了技術分析,是因為他記得一個垃圾桶裡有什麼。他的記憶在高等法院的陪審團面前被檢驗過,被接納了,現在成為了區域法院判斷搜查令是否有效的依據之一。如果法官最終裁定搜查令有效,那是因為一個退休清潔工的記憶在程序中發揮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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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頭看著那段法庭記錄。她想起了陳叔在證人席上坐著的時候,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雙手放在膝蓋上,用沙啞的聲線說出他記得的事——手套在垃圾桶底部,碎紙上有數字,他記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他那時候不可能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會在幾個月之後出現在區域法院的法庭記錄中,成為判斷搜查令是否有效的法律依據。他只是做了一個普通人被問及時應該做的事——說出他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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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給霞姐。讓她轉告陳叔,區域法院法官在聆訊中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可能聽不懂法律程序,但告訴他,他在法庭上說的話,被法律記住了。」她將傳真文件放下,靠在辦公椅上。「不是被報紙記住,不是被記者記住,是被法律記住。他的名字寫在法庭記錄中,旁邊有行號和日期。那是法律對一個普通人記得的真相的正式承認。這是『言出法隨』的另一個意思——法律不只是條文被遵循,法律是每一個人的聲音都被認真對待。不是因為他們有權力,不是因為他們有地位,是因為他們說的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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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在晚餐時間回到了半山住所。她今天沒有加班到深夜,她在晚上七時前推開家門,將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翟浚焉在廚房裡,爐火開著,炒鍋裡的油正在滋滋作響。空氣中飄著蒜蓉和豉油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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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吃什麼。」她問。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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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豉汁蒸排骨。蒜蓉炒菜心。還有一鍋青紅蘿蔔豬骨湯,今天下午開始煲的。」翟浚焉沒有轉頭,用鍋鏟在炒鍋中翻動菜心。「你昨天晚上沒有喝湯就睡著了。今天多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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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排著兩副碗筷,和昨天晚上一樣。不同的是今天她不是一個人吃飯,她在晚飯時間回家,和他一起吃。她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他圍著那條印著香港大學建築系標誌的圍裙,袖子捲到手肘,手中的鍋鏟在炒鍋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這些聲音和氣味她已經聽了很多年,但今晚它們聽起來不一樣。不是因為聲音本身變了,是因為她今晚沒有帶案件文件回來。她只是坐在餐桌旁,等待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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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把蒸排骨從鑊中取出來放在餐桌上,然後把炒菜心也端上桌。他盛了兩碗湯,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他坐下來,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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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回來得早。」他說。他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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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你一起吃飯。」她夾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質很嫩,豉油的味道完全滲進去了。「這些月來我錯過了很多次晚餐。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在法庭上。但今晚我想在這裡。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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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或者「你終於知道了」。他只是給她夾了一箸菜心,然後給自己也夾了一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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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收到了盧飛揚的講義草稿。」她說。她將筷子放在碗上。「他把趙先生的故事寫進了講義,作為緘默權的教學案例。他說他會在課堂上告訴學生那個被告的名字。不只是『被告』,不只是『趙先生』。是他的全名。是一個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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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趙先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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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著他的故事會被記住。不是被報紙記住,報紙上的新聞會被遺忘。是被法律記住。下一代法律人在大學課堂上會聽到他的名字,會學到為什麼緘默權重要,會明白法律不只是懲罰,是保護。他的女兒可能有一天會知道,她的爸爸不只是被冤枉的人。她的爸爸是一個教會下一代法律人什麼是正義的人。」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青紅蘿蔔豬骨湯。湯很燙,很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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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外維港的夜色寧靜而深遠。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他們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著晚餐。明天會有新的案件,新的當事人,新的審訊。但今晚,今晚有一鍋青紅蘿蔔豬骨湯,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碟蒜蓉炒菜心。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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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t9YY8cYj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