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公署清晨行動之後的第五個星期,尤賢曦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清晨在高等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她剛完成另一宗案件的保釋聆訊,一宗與趙先生案完全無關的商業詐騙案件,當事人是一名被控虛報公司財務狀況的中小企業東主。聆訊在早上九點開始,九點四十分結束。裁判官批准了保釋,條件是現金擔保和每星期到警署報到。她在法庭上陳詞的時間不長,前後十二分鐘,引用了三個案例,指出控方的表面證據不足以支持拒絕保釋的理據。裁判官聽完之後花了五分鐘翻閱文件,然後點了一下頭,說「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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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石階頂端,手中的公事包提在右手,左手拿著一份剛才在法院地下大堂自動販賣機買的黑咖啡。咖啡很苦,和她在趙先生案審訊期間每天喝的一模一樣。她喝了一口,沒有皺眉。陽光從東邊的天空傾瀉下來,在花崗岩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天氣很好,維港上空只有幾縷很薄的雲,海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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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法院大樓的玻璃門走出來,手中抱著文件夾,臉上是掩不住的朝氣。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銀色胸針,那是她在專責小組借調期滿時譚若晨送她的。她在律政司工作了一個月,坐在專責小組的辦公室裡,和那些她以前只在法庭上見過的檢控官一起梳理證據。借調期結束之後她回事務所繼續執業,但譚若晨對她說了一句話:「你在這裡的座位會一直留著,如果你將來想回來。」她說她會記住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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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剛才在庭上的保釋陳詞,我每一句都記下來了。」蘇敏莉走到她旁邊,將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她的螢光筆仍然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支筆帽鬆動的螢光筆,她在專責小組借調期間沒有換,回事務所之後仍然沒有換。「你用了不到一刻鐘就說服了裁判官。控方反對保釋的理據被你逐點拆開,但你的語氣從來沒有提高。裁判官在聽你陳詞的時候,一直在翻閱控方的文件,他在對照你引用的案例和控方的理據。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然後點了一下頭。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會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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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因為法官一句讚賞就得意。」尤賢曦將咖啡杯放在石階欄杆上,聲線平穩,但語氣中沒有責備。「案件還沒有結束。控方可能會就保釋條件提出覆核,對方也有可能上訴。保釋只是程序中的一步,不代表當事人無罪,不代表案件會撤銷。你今天的準備工作做得好,但不代表明天可以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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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收斂了笑容,但眼睛裡的光芒沒有熄滅。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事務所報到的情景,那時候她戰戰兢兢地站在尤賢曦面前,手中握著剛從文具店買來的螢光筆,筆帽還是新的,沒有鬆動。尤賢曦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法律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找出真相的。如果你只想贏,你應該去做銷售,不應該來這裡。」那時候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以為律師的工作就是打贏官司,在法庭上把對方駁倒,讓法官或陪審團站在自己這一邊。現在她開始懂了。她在趙先生案中看到了什麼是找出真相,不是用華麗的修辭掩蓋事實,不是用技巧壓制對方,是把證據一項一項放在法庭面前,讓程序在框架內運行,讓應該被保護的人得到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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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今天下午陳啟明會來事務所。」蘇敏莉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今天的日程。「他母親昨天打電話來,說他想親自來道謝。他已經找到了新工作,在觀塘一間印刷廠做學徒。他說他想在開始新工作之前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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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來道謝的。」尤賢曦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一些,苦味沒有那麼尖銳了。「他是來告別的。他要開始新生活了,想把這段時間做個了結。不是因為他不感激,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一直停留在『被冤枉的人』這個身分裡,他就永遠無法往前走。他來事務所,是想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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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她的螢光筆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微小的黃色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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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三時,陳啟明和他的母親來到事務所。陳啟明穿著一件淺藍色格仔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口的鈕扣整整齊齊。他的頭髮剪短了,臉頰比在羈留室時飽滿了一些,眼神中的戒備和壓抑的怒意已經褪去了大半。他的母親在旁邊,手中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裡面裝著一盒手做的曲奇,和上次那包一樣形狀不太整齊,邊緣烤得微微焦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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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會議室接待了他們。她給陳啟明和他的母親倒了兩杯茶,把上次那包還沒吃完的曲奇從茶水間拿出來放在茶几上。陳啟明看著那包曲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拘謹的客套笑容,是那種看到自己送的東西被認真對待之後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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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次我媽烤的。」他說。他在會議桌旁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仍然有些拘謹。「你們還沒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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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烤的曲奇很好吃。」蘇敏莉說。她在會議桌對面坐下,翻開筆記本。「你最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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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廠的師傅說我學得快。工作很累,但晚上可以睡著了。」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在羈留室時養成的習慣,但他很快停住了。「我媽叫我來跟尤律師說謝謝。但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我不太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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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謝任何人。」尤賢曦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來。她手中拿著陳啟明案件的結案文件夾,在會議桌旁坐下。她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封面以黑色馬克筆寫著案件編號和結案日期。「你在羈留室的時候跟我說,你母親找到了一個律師,你覺得那個律師不會接你的案件,因為你只是個普通人,你的案件沒有新聞價值。我告訴你,我來了。不是因為你的案件有新聞價值,不是因為你的案件可以讓我贏得名聲,是因為你被控告了,而你有權得到公正的辯護。這是法律賦予你的權利,不是律師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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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點了一下頭。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會議桌上。他的手指不再敲打桌面了。「我在印刷廠工作的時候,廠裡有一個同事跟我說他也有過案底,幾年前被控盜竊,後來證明是冤枉的。他說他那時候沒有請律師,因為沒錢,結果被定罪了。坐了一年監。出來之後找不到工作,沒有人肯請他。他說如果他當時有一個律師,」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說如果當時有人願意幫他,他就不會白白坐一年監。我跟他說我有一個律師。她接了我的案件,沒有收很多錢。她把閉路電視記錄找出來,證明我沒有推人。律政司在開庭之前就撤銷了控罪。他說他沒有那麼幸運。我說那不是幸運。那是有人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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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的螢光筆在筆記本上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陳啟明的母親將那盒新烤的曲奇放在茶几上,沒有說話,只是用紙巾輕輕按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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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感謝我。」尤賢曦將結案文件夾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陳啟明面前。「這是你的案件結案文件。包括律政司的撤控通知書、閉路電視記錄的副本、以及法庭的結案記錄。你可以保存這些文件,也可以扔掉它們。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在被控告的時候選擇了說真話。你在會見室裡告訴我你是在勸架,你沒有推人。閉路電視記錄證明了你說的是真話。法律程序在這一刻發揮了它應該發揮的作用,不是懲罰你,是保護你。但讓程序發揮作用的不是律師,是你。你選擇了說真話。你不需要感謝任何人,你需要記住,是你自己為自己爭取到了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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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接過文件夾。他低頭看著封面上的案件編號,手指在那些黑色馬克筆字跡上輕輕劃過。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他站起來,向尤賢曦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不深,但持續了很久。他的母親也站起來,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沒有鞠躬,但她的眼神中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重的東西。是一個人被認真對待之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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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和他的母親離開之後,蘇敏莉將茶几上的茶杯收進茶水間。她把那盒新烤的曲奇打開,拿出一塊,咬了一口。曲奇很甜,牛油味很濃,邊緣烤得有些焦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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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說那句話,『那是有人願意相信。』」蘇敏莉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手中拿著半塊曲奇。「他不是在說法律。他是在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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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說他自己。」尤賢曦將結案文件夾的副本放進檔案櫃,金屬抽屜在她手中滑入軌道。「他選擇了說真話,選擇了不認罪,選擇了讓律師幫他。這些選擇是他自己做的。法律給了他選擇的權利,他行使了那些權利。程序保護了他,不是某個特定的人保護了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做律師,法律仍然在那裡。程序仍然在那裡。下一個陳啟明仍然可以找到另一個律師,告訴那個人,『我沒有做錯事,我需要幫助。』律師的工作不是成為別人的救世主,是確保每一個走進法庭的人,都能在法律面前被平等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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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敲響。霞姐在門口,手中拿著一份傳真文件。「廉政公署傳來的。侯生案的區域法院聆訊日期定了,六星期後開審。莊遜主任說證據清單的法庭呈遞索引已經完成,尤律師之前準備的法律意見書已正式列入控方的呈堂文件。他說郭律師對搜查令的挑戰被區域法院法官駁回了,法官在判詞中引用了陳叔在趙先生案中的證詞,說『證人陳國偉的記憶雖然不完美,但其證詞經過高等法院陪審團審視並被接納,為廉政公署的搜查令申請提供了合理基礎。』陳叔的名字進了區域法院的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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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轉頭看著尤賢曦。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螢光筆在手中輕輕轉了一圈。霞姐將傳真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在窗前的椅子坐下。她今天沒有帶手袋,那包煙在裁決之後第一天就被她扔進了垃圾桶,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買過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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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知道這件事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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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今天下午去了觀塘。她找到陳叔捉棋的那間茶餐廳,把區域法院判詞的節錄給他看。她說陳叔戴上老花眼鏡,把那段文字看了很久。他看完之後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話,『我嗰日著咗白恤衫。』他那天的確穿了白恤衫。他換了三件才選了那一件。他說他很高興他穿了那件。」霞姐將傳真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簡慧喬說她在茶餐廳坐了半個小時,和陳叔捉了一局棋。她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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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頭看著那份傳真文件。區域法院法官的判詞以標準格式打印,黑色字體,雙倍行距,每頁邊緣標記了行號。在判詞的第十七段,她看到了陳叔的名字——證人陳國偉。那三個字嵌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文字中,和那些案例名稱、法條編號、證物編號排在一起。一個退休清潔工的姓名,在法律文件中被正式引用,成為了駁回搜查令挑戰的依據之一。不是因為他有權力,不是因為他有地位,是因為他在法庭上說出了他記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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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傳真文件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和黑色筆記本放在同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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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五時,尤賢曦離開事務所,乘地鐵前往赤柱監獄。她在監獄會見室裡見到了一名新的當事人,一個年輕女子,被控在超市盜竊。她大約二十出頭,眼窩深陷,手指在金屬檯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和在會見室裡第一次見到趙先生時一樣的動作。她的眼神不是空洞,是恐懼,是那種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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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偷。」她說。她的聲線有些沙啞。「我忘了付錢。我真的忘了。我剛失業,那天去超市買了很多東西,面試要用的化妝品,還有一盒面膜。我把它們放在購物袋裡,忘了拿出來付款。走出門口的時候警衛攔住了我。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願意付錢。他們不聽。他們報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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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金屬摺椅上坐下,將黑色筆記本放在檯面上,翻開到新的一頁。她用藍色原子筆在頁面頂端寫下日期和案件編號。玻璃對面的年輕女子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手指停止了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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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現在就解釋。那是你的權利。」尤賢曦的聲線放得很平穩,不快。「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從你那天走進超市開始,你買了什麼,你去了哪裡,你見過什麼人,我會聽。我會把每一個細節記下來。然後我會告訴你,法律程序接下來會怎麼走。不是告訴你結果,結果由法庭決定。但程序是你可以知道的,也是你可以掌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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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會見室的日光燈在她臉上投下蒼白的光,通風管的低頻嗡鳴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然後她點了一下頭,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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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清晰而穩定。她在記錄中畫了一條時間線,從超市入口到付款櫃位之間的移動軌跡。她在旁邊以紅筆寫下:閉路電視,需要申請保全。她在另一行寫下:購物清單,需要對照收據。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聲音,在會見室的寂靜中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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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她走出赤柱監獄。監獄門外的石階上,黃昏正在降臨。天空從藍色轉為橘紅色,夕陽從雲層邊緣漏出來,在遠處的海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她在石階上,拿出手機,給翟浚焉發了一條短訊:有新案件。今晚應該不會太晚。冰箱裡有排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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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覆得很快:有。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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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步下石階。走在巴士站的路上,她經過監獄外牆那道長長的灰色圍欄。圍欄腳下有一叢野草從石縫中長出來,在夕陽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她沒有停下來看,她只是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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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建築事務所在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正式開張。事務所位於上環海旁一棟舊式商業大廈的五樓,窗戶很寬敞,可以看到維港的一小片海面。辦公室不大,兩張工作枱、一面書架、幾張給客戶坐的椅子、一盆尤賢曦送的盆栽放在窗台上。他在港大教了多年建築,終於下定決心辭掉教職,和兩個以前的學生合夥開了這間小型事務所。他們專接舊區重建和社區公共空間設計的項目,不是最賺錢的建築類型,但是他們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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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法院趕來的時候,手中捧著一盆小小的盆栽當作開張禮物。她今天下午在區域法院有一宗保釋聆訊,結束之後直接搭地鐵過來。她身上仍然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公事包提在手中。盆栽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葉片厚實,邊緣帶著淡淡的紅色。她在上環地鐵站出口的花店挑了很久。她不想送花籃,也不想送開張花牌,她想送一盆可以放在窗台上、每天澆水、一直活下去的植物。花店老闆問她是不是送給朋友的新居,她說不是,是送給丈夫的事務所。老闆說開張通常送蘭花,她說不需要蘭花,這個就好。多肉植物不需要太多照顧,但需要陽光。和這間辦公室一樣,不需要太大,但需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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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盆栽?」翟浚焉接過盆栽,放在窗台上,嘴角微微揚起。「我還以為你會送我一本案例彙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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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彙編你已經有很多了。你書架上那本建築法規是我多年前給你的,到現在還沒還。」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椅子上,環顧辦公室。兩張工作枱上排著電腦螢幕和繪圖板,書架上整齊地排著建築書籍和幾卷圖紙。書架最底層放著一個深藍色馬克杯,是她很多年前送他的,杯身上印著香港大學建築系的標誌,邊角有些褪色。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香港舊區街道圖,以黑色針筆畫在牛油紙上,每一條橫街窄巷都標了註記,字跡工整而仔細。是他這幾個月來一張一張畫的。窗台上除了她剛送的盆栽,還有一張照片,是她和他在南丫島拍的,很多年前,兩個人在渡輪上,背後是橘紅色的夕陽。她不記得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被放大打印出來的。可能是他在搬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從家中的抽屜裡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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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蜜月旅行拍的。」翟浚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聲線比平時輕了一些。「瑞士雪山那張放在家裡,這張放在辦公室。兩張都是我最喜歡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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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續有人到達。譚若晨和汪凱綸一起來的,譚若晨帶了一支紅酒,說這是律政司內部一個小圈子合送的。那些人在侯生案的專責小組中和她並肩工作,每一個人都在體制內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底線。紅酒的標籤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各有不同,有人寫「謝謝」,有人寫「堅持」,有人只簽了名字。譚若晨把紅酒放在茶几上的時候,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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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瓶酒不是買的。」譚若晨的聲線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是從其中一個檢控官的家中酒櫃拿出來的。他說這瓶酒他存了多年,一直想等到一個值得慶祝的時刻。他上星期在專責小組會議上說,他不確定這個時刻什麼時候會來,但他想把酒先放在譚專員的辦公室,等到可以開的那一天。我今天下午把它拿過來了。我在律政司這些年,第一次有下屬主動把珍藏的紅酒拿出來作為團隊的慶祝酒。不是因為升遷,不是因為退休,是因為他們在小組工作期間重新找到了檢控官的意義。不是將人定罪,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這瓶酒是他們對自己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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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今天穿著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接過翟浚焉遞來的酒杯,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他在派對上不太說話,不是拘謹,是那種在長時間高強度工作之後,忽然置身於輕鬆場合中的不適應。譚若晨看到他握著酒杯在書架前看那幅舊區街道圖,走過去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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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譚若晨問。她的聲線比在辦公室時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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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趙先生案結束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汪凱綸沒有轉頭,目光仍然在那幅街道圖上。他的聲線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整理好的事實。「我那時候不知道該去哪裡。每天醒來,沒有法庭要去,沒有盤問要準備,沒有陪審團在等。我在住所裡坐了三天,看了很多本想看但一直沒時間看的書。到第四天,我回了律政司。不是因為假期結束了,是因為我意識到,我不需要假期。我需要的是繼續做下一個案件。不是用工作填補空虛,是繼續做我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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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還相信嗎。」譚若晨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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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比之前更相信。」汪凱綸轉頭看著她,聲線堅定。「侯生案的上訴準備工作今天下午開始了。我看到控方證據清單的時候,想起了趙先生案中你對我說的那句話,檢控官的職責不是將人定罪,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那句話我現在每天都在用。不是對別人說,是對我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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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蘇敏莉走進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連身裙,外套搭在手臂上,手中拿著一個白色信封。她走到翟浚焉面前,將信封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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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教授,恭喜你開張。」蘇敏莉的聲線有些輕,但她說得很清楚。「這是我自己畫的,不是什麼專業的東西,是一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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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建築草圖,以黑色針筆畫在牛油紙上。線條不太熟練,有些地方有橡皮擦過的痕跡,但整體結構很清晰,是一間小型律師事務所的平面圖。圖紙上標了幾個空間:會議室、當事人等候區、茶水間。茶水間被畫得特別大,旁邊以鉛筆註釋著「律師在等陪審團裁決時需要喝咖啡的地方」。圖紙的右下角以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給我未來的辦公室。謝謝你讓我知道,空間不只是牆和窗,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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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專責小組借調期間,每天坐在律政司的辦公室裡,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件,忽然很想畫一些東西。」蘇敏莉繼續說,聲線平穩下來。「不是法律文件,是空間。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開自己的事務所,它會是什麼樣子的。我畫了這張圖。我知道我還很遠,短期內不會開事務所,但我想把它送給你。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知道,工作和生活可以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的人。你在家中的書房裡畫建築圖,師母在旁邊看案件文件。你們在同一個空間裡,做不同的事。那就是我想像中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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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低頭看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他把圖紙小心地捲起來,放回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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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我收下了。」翟浚焉的聲線很認真,不是在客套。「等你將來開事務所的時候,我會幫你設計。不是以建築師的身分收費,是以朋友的身分。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事務所需要什麼。多少個會議室,多少個當事人等候區,茶水間要多大,窗戶要朝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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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要大一點。」蘇敏莉說,嘴角揚起來。「律師們在等陪審團裁決的時候需要一個可以喝咖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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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都笑了。霞姐端著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她今天下午提早到了,幫翟浚焉設置茶水間的咖啡機。她手中端著的咖啡杯是白色的,杯身上沒有任何標誌,和她在法院休息室用了很久的那個杯子一模一樣。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窗前的椅子坐下。尤賢曦注意到她今天沒有帶手袋,那包煙在裁決之後第一天就被她扔進了垃圾桶,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買過新的。她現在手中習慣性地握著的不是煙盒,是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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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今天下午打過電話來。」霞姐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聲線平穩,像在法院休息室裡報告案件進展時一樣的語調。「他說他今天不來了,他說他和一班建築師不熟,來了也不知道說什麼。但他託人送了一籃水果過來。水果籃放在樓下管理處,我剛才拿上來了。」她從茶几旁邊提起一個竹籃,放在桌上。籃子裡排著整齊的橙、蘋果和芒果,每一顆都飽滿結實,是新界本地種的。籃子裡夾著一張紅紙,上面以粗獷的原子筆字跡寫著四個字:義氣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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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那張紅紙。紙張邊角有些皺,字跡用力很深,每一筆都像用全身的力氣寫下來的。她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揚起,是一種很淡的觸動。她將紅紙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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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的字還是和那張車牌號碼的紙條一樣用力。」尤賢曦轉頭看著霞姐,聲線平穩中帶著一絲很淡的溫度。「他在元朗茶餐廳裡給我那張紙條的時候,也是用這支原子筆。那張紙條上寫著一個車牌號碼,邊角也是這樣皺,摺痕很深,他放在夾克內袋裡放了很久。他寫『義氣長存』寫了很多年,以前寫給賭檔的人,寫給欠債的人,寫給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現在寫給我。他以前不相信法律,他覺得法律是有錢人玩的遊戲。他在證人席上說出了他相信的事,陪審團聽到了。他現在仍然不完全相信法律,但他說他相信一件事,這個城市裡有願意為普通人站出來的律師。不是很多,但有一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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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不是一個。」蘇敏莉接過話頭,聲線很輕,但說得很清楚。「他在證人席上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律師。他看到了陳叔,一個退休清潔工,穿了最好的白恤衫出庭,說出他記得的真相。他看到了吳彩雯,一個被威脅了幾個月的女人,在證人席上深呼吸之後說出了她看到的事。他看到了程警長,一個最初認為趙先生有罪的警察,在搜查令執行期間改變了看法,在法庭走廊上坐了三天等陪審團裁決。他看到了法庭上的每一個人,不只是律師。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站在那裡。他說有一個就夠了,但其實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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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水果籃中拿出一個橙,在手中輕輕拋了一下。橙皮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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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今天下午也打了電話來。」霞姐繼續說,聲線平穩。「他說簡慧喬在報導中提到了翟教授的事務所開張,簡慧喬在《法制日報》的城市版寫了一篇小報導,說趙先生案的辯方律師丈夫開了一間專注舊區重建的建築事務所。陳叔說他不懂建築,但他很高興知道這件事。他說他這輩子都住在觀塘的舊區,那些舊樓的電梯經常壞,走廊的燈很暗,後樓梯堆滿雜物沒有人清理。如果有人願意花時間設計舊區重建的項目,他說那是好事。他叫我有機會轉告翟教授,觀塘有很多舊樓。他說如果翟教授需要知道舊樓的走廊有多暗,他可以帶他去看。不是看圖則,是親自走一趟,每一層都走,每一條走廊都看。他說他做了十五年清潔工,在宏天集團的辦公室裡倒垃圾,也在觀塘的舊樓裡倒垃圾。他記得每一個角落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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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記住。」翟浚焉從霞姐手中接過那個橙,放在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旁邊。他的聲線很認真,不是在客套。「觀塘。舊區重建。公共空間。這些項目不會賺很多錢,但會讓住在那裡的人生活得好一些。陳叔在那邊住了這麼多年,他知道舊區需要什麼。下次我去觀塘的時候,會找他談談,不是以建築師的身分做問卷調查,是聽他講。他記得垃圾桶中的手套,他也會記得舊樓的走廊有多暗。一個人的記憶可以改變一宗謀殺案的結果,也可以改變一棟舊樓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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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對的氣氛在水果籃打開之後變得更加鬆弛。翟浚焉的兩個合夥人,都是他以前的學生,一個專注於可持續建築設計,一個擅長社區參與式規劃,從書架旁邊搬了幾張椅子過來,圍著茶几坐下。霞姐給每個人倒了咖啡,蘇敏莉把那包陳啟明母親烤的曲奇從手袋中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曲奇的邊緣仍然烤得微微焦黃,和幾個星期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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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間事務所的第一個項目是什麼。」汪凱綸問。他終於喝了一口手中的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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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塘一棟舊式工業大廈的改建。」翟浚焉從書架上取出一卷圖則,在茶几上展開。圖則上以藍色和紅色標記了不同的空間區域,邊緣寫滿了註釋。「業主想把其中幾層改為共享工作空間,提供給區內的年輕創業者。不是豪華裝修,是用有限的預算做最有效的空間規劃。我們今天下午剛收到業主的確認信。這棟大廈在觀塘工業區,附近有很多小型工作坊和印刷廠。陳啟明工作的那間印刷廠就在附近。他每天會經過這棟大廈去上班。如果改建完成,他可能會在下班後經過一個新的共享空間,看到裡面的燈亮著,有人在裡面工作,有人在裡面喝咖啡。他可能不會走進去,但那盞燈會亮著。那是建築可以做的事。不是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是讓一個人在下班經過時看到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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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燈。」蘇敏莉重複了一遍,看著那張圖則,螢光筆在她手中輕輕轉了一圈。「我在律政司借調期間,每天從金鐘地鐵站步行到律政中心,會經過高等法院大樓。晚上的時候,法院大樓的燈還亮著。那些燈是法庭裡的光管,和趙先生案審訊期間我們每天看到的一樣。我看到那些燈的時候,會想起那三天在休息室等陪審團商議的日子。燈亮著,代表有人在裡面。可能是法警在巡查,可能是法官在辦公室裡看文件,可能是清潔工在拖地。那些燈不只是照明,是信號。告訴經過的人,法律程序還在運轉,法庭還在開,有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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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放下手中的紅酒杯,看著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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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專責小組借調期間,有一位高級檢控官對我說過一句話。」譚若晨的聲線平穩,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認可。「他說蘇律師在整理證據索引時,每完成一份文件就會在角落用螢光筆畫一條線。不是為了標記,是為了確認。確認那份文件已經被認真對待過了。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用螢光筆畫線畫得那麼整齊。他說那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不是得過且過,是每一份文件都要經手,都要確認,都要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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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低頭看著手中的螢光筆,筆帽已經很鬆了,在筆尖上輕輕晃動。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筆身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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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螢光筆我用了整個審訊期間。」蘇敏莉終於開口,聲線比之前輕了許多。她把螢光筆放在茶几上,筆身有些褪色,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從趙先生案第一次預審開始,到專責小組的最後一次會議。筆帽鬆了,有時候會在文件上留下不該留的痕跡。但我一直沒有換。今天是最後一次用它了。我要換一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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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螢光筆輕輕放在水果籃旁邊。沒有人說話。霞姐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譚若晨將紅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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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對接近尾聲時,尤賢曦的手機在口袋中震動。她拿出來看,來電顯示是吳彩雯。她走到窗邊,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平靜,背景很安靜,隱約可以聽到遠處的狗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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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吳彩雯的聲線很平穩,沒有顫抖。「我想告訴你,我已經不再躲在安全屋了。廉政公署的證人保護安排結束之後,我正式搬到台南了。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不是寵物美容,是在一間小型律師事務所做行政助理。不是法律助理,我沒有法律文憑。只是整理文件、接電話、安排日程。但我在這裡看到了很多案件文件,不是香港的案件,是台灣本地的。我看到那些文件的時候,想起了你。想起你在休息室握著我的手告訴我深呼吸,想起你在法庭上把那些證據一項一項放在陪審團面前。我想跟你說,謝謝你讓我敢站在法庭上,敢直視那些人,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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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謝我。」尤賢曦的聲線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是你自己選擇了站出來。你在證人席上深呼吸之後,說出了你看到的事。那雙手套,那個被取消的飯局,那輛銀色私家車。那些事情是你記得的,是你親眼看到的。沒有人可以替你站在那裡。你自己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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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不是因為你幫了我,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一個人在被威脅之後仍然可以站起來。我現在每天在律師事務所裡整理文件,看到那些被控告的人的名字。我會想起趙先生,想起他在被告欄裡低著頭的樣子,想起他在裁決那天在石階上遮住眼睛看陽光。我會想,這些人可能也有一個女兒,也可能在害怕,也可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是律師,我只是一個行政助理。但我可以確保每一份文件都準確送到律師手上。我可以確保他們的案件不會因為程序出錯而被耽誤。這些是小事。但小事也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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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也是事。」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轉頭看著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葉片在夕陽中泛著淡淡的紅色。「你在台灣好好生活。不用急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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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保重。」吳彩雯掛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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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在窗前沉默了一會。派對上的其他人繼續在茶几旁交談,蘇敏莉在向翟浚焉的合夥人請教那張舊區街道圖的繪製方法,霞姐在跟譚若晨說趙太太最近在新住處學會了種盆栽,汪凱綸在書架前翻閱一本關於可持續建築的英文書。聲音在辦公室裡輕輕迴盪,不太響,但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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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走到尤賢曦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沒有轉頭,但她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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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翟浚焉問。他的聲線很低,只有她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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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趙先生的女兒。」尤賢曦的聲線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他一個人說。「她的手臂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康復。她今年十四歲。她將來會記得這一年發生的事嗎。她可能會記得爸爸曾經不在家,記得媽媽在安全屋裡等她,記得有一個清潔工在法庭上說出了他記得的東西。她可能不完全理解這些事情的意義,但她會記得。有一天她會知道,她的爸爸在被控告的時候,有一群人站在他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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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今天都在這間辦公室裡。」翟浚焉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聲線溫和而篤定。「龍大哥送了水果。陳叔打了電話。吳彩雯從台灣打電話來說她找到了新工作。蘇敏莉畫了一張事務所的草圖,把她用了整個審訊期間的螢光筆放在茶几上。霞姐把煙戒了,手中現在只握著咖啡杯。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往前走。不是忘記這宗案件,是帶著這宗案件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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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尤賢曦轉頭看著他。「你辭了教職,開了事務所。你要做舊區重建。第一個項目在觀塘,在陳叔住了幾十年的同一個社區。你說陳叔會告訴你舊樓的走廊有多暗。你會把那些舊樓重新設計,讓走廊有足夠的光。陳啟明會在下班時經過你的改建項目,看到裡面亮著燈。他可能不會走進去,但那盞燈會亮著。這就是建築師的言出法隨,不是法律,是空間。讓每一個住在舊區的人都可以住在有光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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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對結束後,朋友們陸續告辭。譚若晨和汪凱綸要回律政司,侯生案的上訴準備工作在等著他們。下星期的上訴聆訊將是另一場程序攻防,郭律師會繼續挑戰搜查令的合法性,廉政公署會繼續捍衛證據鏈的完整。譚若晨在門口穿外套的時候,轉頭對尤賢曦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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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侯生案的法律意見書,上訴庭的法官已經全部看過了。」譚若晨的聲線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利落,但語氣中有一絲壓抑著的欣慰。「郭律師對你的角色的挑戰被駁回,法官在指示中說,外部法律顧問的參與不構成利益衝突,因為顧問意見僅限於證據梳理,不涉及檢控決定。你的立場,『立場是在看到證據之後形成的專業判斷』,法官引用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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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說的話有力量。是程序給了它力量。」尤賢曦看著她,聲線平穩。「法官不是因為我說得好而接納,是因為它在程序的框架內站得住腳。每一份法律意見書都要經過同樣的程序檢驗。我的只是其中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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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點了一下頭。她扣上外套的鈕扣,提起公事包,和汪凱綸一起走出辦公室。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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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她將那支舊螢光筆留在茶几上,沒有帶走。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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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明天早上會買一支新的螢光筆。」蘇敏莉的聲線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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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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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那一支,筆帽會很緊。用久了也會鬆。」蘇敏莉頓了一下,聲線放得更緩。「就像下一個案件。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陌生,然後慢慢熟悉,慢慢磨損。每一次磨損都是案件留下的痕跡。上一支筆的痕跡在趙先生案。下一支筆的痕跡在下一個當事人身上。不是取代,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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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走廊。她的腳步聲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皮鞋的清脆節奏,不是高跟鞋的快速敲擊,是平底鞋在水泥地上發出的輕輕摩擦聲。一步一步,穩定而清晰。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門在她身後關閉。霞姐也在差不多時間離開,她說她約了趙太太明天去新住處探訪,要早點回去準備。她臨走前把茶几上的空咖啡杯收進茶水間,一個一個放進洗碗槽。她的動作和她在法院休息室時一模一樣,俐落,有序,不遺漏任何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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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只剩下尤賢曦和翟浚焉兩個人。他關上頭頂的日光燈,只留下窗台上那盞小枱燈。枱燈的暖黃色光暈圈出窗台的一小片空間,多肉植物的葉片在光線中泛著淡淡的紅色,旁邊放著那張南丫島的合照,再旁邊是龍大哥送的那個橙。他把橙拿起來,放在手中輕輕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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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橙我們帶回家。明天早上切來吃。」翟浚焉說,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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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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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他鎖上辦公室的門。他們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裡面是明亮的白光和鏡面不鏽鋼。他們走進去,電梯門關閉。數字從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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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廈門口的時候,上環的街道在夕陽餘暉中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海旁的欄杆邊有幾個正在看日落的人,渡輪碼頭的廣播聲從不遠處傳來,混著海風和淡淡的鹽味。翟浚焉沒有急著走向地鐵站,他在大廈門口,看著那片海,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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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尤賢曦問。這句話是她剛才問他的,現在輪到他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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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下一個案件。下一個當事人。」尤賢曦說。她的公事包提在手中,外套內袋裡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筆記本記錄了趙先生案的每一項證據、每一條法律指引、陪審團的每一個問題、裁決那天的日期。在最後一頁上,她今天下午在赤柱監獄會見新當事人時寫下了第一行字,那名在超市被控盜竊的年輕女子的名字、案件編號、第一次會見的日期。字跡清晰而堅定,和她記錄趙先生案第一天時一模一樣。「她今天在會見室裡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剛失業,那天去超市買了很多東西,面試要用的化妝品,還有一盒面膜。她說她把它們放在購物袋裡,忘了拿出來付款。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她願意付錢,但警衛不聽她解釋。她說那盒面膜到現在還放在她家裡,沒有打開過。她說每一次看到那盒面膜,都會想起那天在超市門口被警衛攔住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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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她嗎。」翟浚焉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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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不是判斷她是否在說真話。」尤賢曦的聲線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略長。「我的工作是確保法律程序對她是公正的。如果她說的是真話,證據會證明。閉路電視記錄會顯示她當天的移動軌跡。購物清單和收據的對照會顯示她是否有意圖不付款。這些是客觀證據。我不需要相信她,我需要確保她的權利在程序中得到保護。但如果你問我作為一個人,是的,我相信她。因為她在會見室裡沒有試圖說服我。她只是反覆說同樣一句話,『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她沒有編造一個更令人同情的故事。她沒有說自己被人陷害。她沒有說系統出錯。她只是說她忘了。這句話可能不夠有力,但它很簡單。簡單的東西往往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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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們在海旁,看著夕陽最後一縷金光沉入維港。海面從橘紅色慢慢轉為深藍,渡輪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帶。上環海旁的街燈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從東邊延伸到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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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翟浚焉說。他的聲線在夕陽餘暉中很平靜。「很多年前,你在法學院圖書館裡翻案例翻到凌晨的時候,我問你為什麼要那麼認真。你說當事人付了律師費,他就應該得到最好的辯護,和他的案件大小無關。那時候你是這樣說的。今天你還是一樣。這麼多年,這麼多案件,恐嚇信,跟蹤照片,走廊上的威脅,陪審團商議期間漫長的等待。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加上去,但你最核心的那個東西沒有變。你仍然會在凌晨三點改結案陳詞,你仍然會在會見室裡聽當事人說『我忘了』,你仍然會在筆記本上寫下她的名字。這就是你。這就是為什麼那些人,趙先生、吳彩雯、陳叔、龍大哥、陳啟明、還有今天下午那個年輕女子,會相信你。不是因為你是最好的律師。是因為你在他們面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說,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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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輕輕收緊了一下。海風從維港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鹽味和渡輪碼頭的柴油味。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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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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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在冰箱裡。今天早上醃的。」翟浚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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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海旁走向地鐵站。她的公事包提在手中,外套內袋裡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她今天下午在赤柱監獄會見新當事人時寫下的第一行字,案號、日期、當事人姓名,在枱燈的暖黃色光線中清晰而堅定。下一頁是空白的,等待著明天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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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法庭明天還會繼續開庭,新的案件、新的當事人、新的正義與不義。法律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它只是在每一個法庭、每一個案件、每一個堅持的人身上,繼續書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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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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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出法隨-第一季 全書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jeRyEl7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