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辛回頭一看,階下叫他名字的人,正是昨日課上笑他的秦穆。
翎歌撩起耳邊的髮絲,目光落在這個大步走來的白衣少年身上:只見那人身形高頎,肩寬背闊,面色微黝,鼻樑挺直,微抿著唇角,既顯英武,又帶些許少年未脫的稚氣。
他穿著銅色飾邊的束腰錦袍,腰間懸著一柄短刀,刀鞘以白狼皮裹飾,刀柄在陽光下泛著青冷之色。
“你……你們也在這兒?”秦穆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卻不失熱情。
“秦穆?”焰辛笑道。
翎歌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少年走上前來,眼神中帶著幾分驕矜,卻掩不住見到舊識的暢快,“昨日你課上出醜,倒叫我笑得不輕。”
焰辛咧嘴一笑,道:“是啊,我若不出醜,哪有你笑的機會?”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已無拘束。
翎歌在一旁看著,微微挑眉。那少年銳利的目光忽然轉來,打量了他一番,問道:“這位是?”
焰辛忙道:“這是我昨日新識的同舍室友,名喚翎歌,自昆原而來。”
“昆原?”秦穆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拱手笑道,“久聞昆原人才輩出,失禮了。我乃秦穆,西原侯長子。”
他自報家門時,語氣裡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傲然之意,仿佛鷹隼俯瞰群鳥。
翎歌含笑回禮,語聲清潤:“久仰尊父威名。西原風烈砂寒,想必秦公子也是自小馳馬沙場,果然是英姿颯然。”
秦穆聽得暢懷大笑,拍了拍刀柄:“哈哈,若在西原,早請二位縱馬馳騁了,暢飲烈酒,放歌邊塞,比起這開學典禮上的繁文縟節,豈不快哉!”
殿外人潮逐漸散去,風聲把鐘鼓餘韻遠遠送走。說著閒話,三人不約而同步下承曜殿的臺階,沿著學宮中軸,邊走邊聊,一路往北行去。
秋風拂面,周圍的旗幟和梧桐樹葉沙沙作響,腳下青石被梧桐落葉鋪上一層淺淺的金黃。
說話間,三人行至一方幽靜庭院,院內廊腰縵回、曲折幽深,仿佛暗藏萬重玄機。
邁入門內,則見宛如長臂環護的抄手回廊,擁抱著飛簷翹角的院中樓閣。
樓前空地上,左右各立一方高闌石案,案上邊角鑲嵌銅釘,在日光下閃耀著暗金光彩。
再往前看,一幢層樓疊榭、青瓦覆頂的藏書樓映入眼簾,門額上“星淵閣”三個遒勁大字赫然在目,台柱兩側是一幅鎏金篆書對聯,上書:
星河濯簡開萬卷
淵海含章接九天
台基四隅放著鎮水銅缸,與星淵閣之名相呼應,缸壁並非尋常饕餮紋,而是精細鐫刻的星圖與小篆火禁。銅缸裡的水面上泛著藍色幽光,宛如星河倒映,守護著這座藏書樓裡鮮為人知的天機。
“我們西原也有不少書樓,可是沒這般講究。”秦穆隨口說道。
三人拾級而上,邁入了星淵閣。門內第一進,是方整的閱牖大廳。廳內榻幾對置,光影交錯。窗外,竹影搖曳,掩映著遠處波光蕩漾的流光河。
大廳正中立著一座龐大的“淵目櫃”,千重抽屜層層鋪陳,宛若鱗甲起伏,密密整整。每個抽屜上都掛著簽牘,上面刻著“部目—卷次—藏位”三行,細緻分明。
老書吏髯白如雪,手執簽牘迎出,含笑對新生說道:“若借《鑄光要訣》,循‘工—器—三—甲’之簽去尋便是,莫走錯了。”他的目光掠過三人,在焰辛臉上停頓片刻,像是認出什麼,又很快移開了。
過了淵目櫃向裡走,是“星步廳”。閣頂開有天窗,地面鑲嵌一面紫銅星盤,七曜與二十八宿分列,星宿邊緣隱約露出精細的輪齒痕跡。秦穆俯身敲了敲地面上的星盤:“這是天工的手法,工整細膩。”陽光自天窗照射進來,照亮了地面上的七曜二十八宿,化作光影交錯的星河,引人遐思。
焰辛眼中微光閃動,像是在與這星盤暗暗呼應,但似乎並沒有人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從星步廳再往裡,便是回廊環繞、密密匝匝佈滿書架的藏書樓內室了。
三人繞過內室,又從星步廳側樓梯繞出了星淵閣外,穿過雲廊,迎面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城台,正中懸掛一面銅匾,上書“碧霄台”三字。
星觀書院的碧霄台宛如浮空的翠玉平臺,四周以白玉闌幹圍護,四角立風旗,繡著日月星辰紋樣。
臺上疊起三層樓閣,重簷歇山相錯,角梁纏木雕祥雲,屋脊蹲獸依次排開。樓名“枕星”,簷鈴清越。兩側又有一幅對聯:
枕星攬月量天地
觀象尋機定乾坤
登樓遠眺,北望學宮,中軸線上的景致連成一串——七曜長廊沿著水岸蜿蜒伸展,鏡月湖波光瀲灩,虹羽橋連綴著湖心島,東北角的靈蹤塔隱約可見。
環顧四周,太學九院在山光水色間若影若現,宛如天上宮闕倒映人間,而碧霄台,則仿佛是伸向星河的階梯,讓人忍不住心魂隨之飛揚。
焰辛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湖光塔影之間流轉,心頭竟升起一種奇異的澄明感,好似天地間的節奏與自己的呼吸正在悄然共鳴。
抬眼望去,枕星樓最上層的斗拱間嵌了一口青銅機械大鐘,外環刻歲星運行,內環布七曜起落,鐘面無針,唯有星點在其上緩緩滑行。鐘盤上時而閃過一道細細的白光,仿佛有看不見的脈搏在其間跳動。
焰辛立在臺階上,目光被鐘面牢牢吸引。他屏息靜觀,似能感受到那光脈與天象的呼吸有著某種奇妙的共振——一種陌生卻又熟悉的律動。他的指尖微熱,掌心仿佛有麻酥酥的細密微波流過。
他眯起眼,目光追隨那滑行的星點旋轉,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這正是那“與星斗之聲和鳴的風鐸”,星河先生在五鏡集的爐火邊曾提過的。焰辛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抑制不住內心的驚奇與興奮:“果然真有聽星之鐘。”
“每至夜半,星點便能與天象對位。”翎歌仰望大鐘,面帶好奇地說道,“聽人說這是天工與星觀合成的奇巧之物。傳說當年某位山長據此改過曆法上的一處小誤差。”
秦穆仰頭,目光中閃過一絲驚歎:“改曆——這膽子得有多大。”
“改錯了便成笑話。”焰辛笑了笑,“改對了,卻能千年受用。”
正當三人凝神觀看時,鐘內忽然傳來一聲金石脆響,像極遠處有一顆星墜入深井。
翎歌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衣領內那塊溫潤的紅玉微熱——他垂下眼眸,掩了掩衣袖,神色如常。
“走吧,”秦穆收回視線,“再往北,便是七曜長廊外的鏡月湖了。站在虹羽橋上夜觀湖光印月,想必是極美的景致。”
“好。”焰辛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回望了一眼枕星樓的簷角,信步走下臺階。他忽然想起織機旁母親指間飛動的梭影,想起爐火前父親肩背流淌的汗滴,又想著眼前這以星為名、以書為城的亭臺樓閣。世界像被悄悄拉開了一條縫——星與光、山與河、鐵與火,都從那道縫隙裡一起湧了出來。
三人走下碧霄台,枕星樓前的日晷石盤上,晷針的影子正落在申時,仿佛時光被雕刻進了青石的紋理之間。
今日枕星樓前學子雲集,格外熱鬧。
碧霄台下的左側擺著一張寬大書案,上面壓著簡冊和石印。書案旁立著一面墨色旗幡,旗上繡著七道彩色光翅,那光翅自邊緣彙聚中心,熠熠生輝。
“看那邊,似乎是個學生社團。”翎歌輕聲道,眼眸閃動,帶著幾分新奇。
“覓星社。”秦穆皺眉望去,讀出了幡上的字跡,低聲道,“七彩光翅……不錯的排場,倒不知這些年輕的學生藏著些什麼本事。”
焰辛卻已被枕星樓下的幾位青春少年吸引。
只見當中一人面容白皙,俊眼星目,長髮散落在肩頭,笑容裡帶著不羈的疏狂。他衣衫寬大,袖口沾著墨漬,一邊神采奕奕地與人談笑,一邊隨手在石板上畫出繁複的星圖。寥寥幾筆,卻透出奇異的韻律。
有人笑道:“那是楚篆之,星觀書院的怪才,據說談笑之間便能看破機關玄機,連書院的師傅們也暗暗佩服呢。”
楚篆之抬眼,似是無意間看過來,目光落在焰辛身上,眼角微挑,仿佛早已識得。
書案左首,一個長相敦實、眉骨高聳的青年正撫摩一隻銅制獸頭機關,他手法嫺熟,眉間透著火氣,正在不耐煩地呵斥旁人:“這機關齒輪都錯位了,還敢擺出來?拿開拿開!”
眾人竊笑,議論道:“這位是賀天成,天工書院的機關怪匠,脾氣古怪,唯獨對技法精細的手藝人另眼相看。”
焰辛目光被那銅獸頭吸引,身體不覺靠近了一些。
此時,又有一位身材修長、雙目炯炯的青年走上前來,他聲如洪鐘,口齒清晰,談論的卻是律法與世事,慷慨激昂,引得一眾學子紛紛點頭。
“昭律書院的韓子遊!”有人低聲道,“此人善辯,若與他爭論,少不得被說得啞口無言。”
正說著,一個高鼻深目、頭髮微卷的健壯青年擠進圈子,朗聲笑道:“諸位,誰與我比一場拳腳?不鬥狠,只論身法。我澤爾西斯,阿羅沙來的。”說話間,他身上散發著凱甲的金屬氣息。
書案後還有一位少年,雖然顯得瘦弱,但眼神藍而清澈,默默整理案上散亂的圖卷,雖不怎麼說話,卻讓人不自覺地放輕腳步。有人低聲說道:“這也是阿羅沙來的留學生——阿達曼。”
書案右首邊,是一個腰間掛著古鏡的少年,他面色蒼白,走路微晃,嘴裡自言自語:“鏡中之我,才是真我。”此人是鏡心書院的慕容笙,他的眼神迷離,卻又自得其樂,旁人或以為他有些瘋癲,可能只有他自己才能體味其中的玄妙。
在他一側,有一位衣著樸素、神情淡漠的少年,只見他獨坐一隅,眉眼低垂,隨手翻看古簡,仿佛世間喧囂都與他無關。有人輕聲道:“那不是衍墨書院的章法智嗎?傳說他一年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不遠處,還有一名神色清冷、面容峻峭的少年站在那裡,話不多,語速慢,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刻在了石頭上,讓人心生忌憚。有人喊他名字:“權志衡!”
焰辛抬手摸了摸臉頰上的丹紋,低聲笑道:“這個社團有趣,怪才、狂人、工匠、隱士,樣樣都有。”
這時,楚篆之忽然抬手,招呼焰辛三人:“幾位新面孔,可願共入‘覓星社’?此處談玄論星,不拘門戶,不問出身。只要心中有光,便可在此結交同道好友。”
翎歌微微傾身,指尖輕輕地撚著發帶,看了一眼焰辛,笑說道:“探一探也無妨,既是‘覓星社’,若能與諸子比肩同遊星海,也是開了眼界。”
秦穆按了一下腰間狼皮短刀,道:“既來太學,總得結交些新朋友,便先記一筆。”說完,他在書案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焰辛卻直直盯著那七彩星徽,心頭似有某種難以名狀的悸動。他忽然記起昨夜的夢,夢中星彩閃耀,映出的那一抹綺麗的身影。
他不自覺地伸手,在名冊上寫下“焰辛”二字。隨後,翎歌也報上了名。
楚篆之看著焰辛三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秋風拂過,幡影搖曳。枕星樓前,三名少年人的簽名落在簡冊上,而未來的諸多波瀾,也從這一刻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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