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碧霄台往北,便是七曜長廊。長廊中間是一座圓拱門,上書“星夢苑”三個飄逸的大字,左側石壁上刻著“問天”二字,細字旁又有更細的一列:若問天心,先正人心。
拱門兩旁的烏木楹聯上寫道:
水映星輝夢隨風起
月照花影心與雲行
焰辛停下腳步,將這兩句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雖覺這副楹聯平仄對仗沒那麼工整,但其意韻卻是無可比擬的貼切,可見太學崇尚自然靈動遠勝於刻板教條。
“怎麼?”秦穆看著神情專注的焰辛,問道。
“沒什麼。”焰辛笑了笑,“只是覺得——太學,果然不止是幾座樓臺。”
翎歌看他一眼,眸色溫厚而深邃:“不止樓臺,也不止太學。”
秦穆搭手向北張望,笑道:“前方的鏡月湖,傳說是曜星墜地,星光化水而成,這裡的玄機可真多!”
三人穿過七曜長廊,忽然一陣秋風吹過,身後廊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前方便是虹羽橋,通連鏡月湖中的湖心島。
虹羽橋一線細長,仿佛水面上輕輕勾出的一道弧線,狹得只容一人通行。
“咱們一個個來,留心腳下。”焰辛回頭交代一句,抬腳先踏上了虹羽橋。木板微晃,水光從縫隙裡跳上來,在他下頜處印出細碎的光影。
翎歌和秦穆隨後也上了橋。
翎歌步子極輕,如羽落無聲。行至橋心處,他似是踩到了掛在橋板上的浮藻,腳尖一滑,身子扭了一下。緊跟其後的秦穆伸手便去扶他,誰知翎歌身形忽地一讓,肩背急轉,如游魚破水,竟從秦穆掌中虛縫滑開,穩穩落在橋板前側。
秦穆雙手懸在半空,甚是驚異,回手按了一下腰間短刀,低聲道:“你……腳下功夫不淺。”說話間面上雖若無其事,目光卻不由自主追了過去。
翎歌回頭一笑,眼尾微彎:“昆原山道走得多,比這還窄些,習慣了。”
焰辛聽得分明,心裡卻只想著湖心島橋頭那一抹綠影。
虹羽橋盡,湖心島赫然在前。島不是很大,卻頗有章法——小徑似直似斜,石燈如星如棋。三人轉了幾個彎,竟誤打誤撞走到了一座山莊門前。山莊大門洞開,門前左側一株老梅虯枝盤繞,門楣上懸赤金九龍填青匾,上題“紫雲山莊”四字,字勢遒勁,氣韻靈動。
焰辛仰頭笑道:“《石頭記》上有‘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這‘紫雲’二字,怕是從這裡來的。”
翎歌看著門前的老梅,默默頷首。
秦穆笑道:“看來你是個極愛讀書的。”
三人信步邁入山莊大門,門廳處,一位虯髯鶴髮的門房老翁早候在那裡。老翁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下整飭的乾乾淨淨,眉眼間全是笑意。見三人行至,他拱了拱手,朗聲道:“三位貴客有請。星河先生交代過,今日太學開學禮,必有貴客登門,小老兒在此相迎。”說著,老翁轉身往裡,推開了山莊二進門,剎那間,桂香撲鼻而來。
秦穆拱手笑道:“哪裡哪裡,我們也不過是尋常新生,怎敢當得‘貴客’二字。”語雖謙和,眉宇間卻透出幾分的傲然自得。
翎歌在旁低低一笑,眸光流盼,默然不語。焰辛只覺這山莊雖不奢華,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清雅氣息,心底隱隱生出幾分好奇。
“星河先生說是貴客,便是貴客。”老翁並不跟他客套,抬手引路,“今日園中各處全開,三位隨意走走看看。若是餓了,正房裡備有茶點,可隨時取用。”
紫雲山莊不事繁飾,粉牆黛瓦,回廊清幽,院裡栽滿了桂樹。
桂花此時正開得好,一叢叢一簇簇的,在枝葉深處悄然綻放。碎金似的花瓣落在青石上,滿園花影搖曳,暗香浮動。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翎歌仰面看著桂樹花枝,隨口說道。
焰辛聽得真切,微微一笑,接道:“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他回應得很平淡,卻透著莫名的感傷。
秦穆笑道:“二位都是博聞強記好詩才。只是李易安的這首《鷓鴣天》未免有些遺憾的傷感。”
轉過園中穿堂的星月山水屏風,便是廳房大院,迎面五間上房,兩側是穿山遊廊廂房。正房廳堂案上茶盞溫潤,壺中是剛沏好的新焙楓露茶,水汽中氤氳著一縷岩骨花香。點心則是桂花釀藕、松子雲片、秋梨酥和棗泥卷。三人一路行來,肚裡空得很,也就免去了俗禮客套。秦穆先夾了一塊釀藕,咬下去,蓮藕和桂花的清香在齒間瞬間綻開。他忍不住“嘖”了一聲:“好手藝。”
焰辛一邊喝茶,一邊打量屋內陳設:素屏,條案,案上擺著一座鎏金瑞獸銅香爐,煙如細線嫋嫋升起,纏繞在梁間。
最惹眼的,是東牆上掛著的橫幅長卷。畫卷題名《關山雪霽圖》,圖中關山蒼茫,大雪初霽,青白的天光灑落山巔。焰辛不知為何只看了一眼,胸口便像有寒風掠過。他心頭一凜,仿佛曾在夢裡或記憶中隱約見過此景,卻又無法回憶出具體所在,只覺此情此景,熟悉而又陌生。
焰辛不禁起身,來到東牆下仔細觀看,但見畫中遠山層疊,雲霧蒸騰,石徑蜿蜒,松柏挺立,偶有行人、扁舟點綴其間。近景,一條雪溪蜿蜒而下,溪橋橫跨清冷幽深的山澗,橋上一紅袍怪客騎驢而過,山崖高處落下的水瀑中,似有一個積雪覆蓋的岩洞,岩洞外橫生一株虯枝古松,岩洞間隱約刻有古篆文符,淺淺掩映在白雪之下。更遠處,關山之外,幾個身形矯健的江湖客正策馬躍過冰河。
焰辛盯著畫面,手指緊緊攥住杯沿,耳畔遠遠傳來鐵馬踏碎冰河的脆響,思緒已是飛出千里之外。
翎歌站在他身側,雙目微斂,鼻息裡還帶著岩茶的香氣。他盯著畫裡一道白練似的雪嶺,好像是自言自語:“雪脊上那一抹身影,看起來好熟悉,很像身邊的一個人……”他語氣平平,指尖輕輕敲著杯壁,內心卻是疑竇叢生。
秦穆靠近,目光在畫卷上來回掃過:“關山行旅雖平常,只是筆法卻有些奇異——雪裡藏墨,墨中留白,還有隱約可見的篆文,似乎另有玄機。”
門房老翁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笑道:“畫是十幾年的老物件了,聽說得自一雪國使者。”
三人離開正房,各懷疑慮,循後門而出。後院更靜。成片的梅林,枝影橫斜。風拂細枝,沙沙若低聲私語。穿林至盡頭,腳下的石階通向湖中,湖水輕輕拍打著岸石,一塊孤碑立在岸隅,碑面烏潤,暗藏水光,碑額上有“渡影”二字。
焰辛走近,只見石碑上刻有一首詩,陽刻的字勢圓融飽滿,韻致生動,那詩寫道:
虛實暗相連,星海一線牽;
陰陽影交疊,遙心共此緣。
窺真形不定,念動道迷玄;
奇門生幻力,瞬息隱光前。
他怔住了。那首詩的前四句,他記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昨夜夢裡,璃曦貼在他耳畔輕聲低念的字句。
他不由自主複誦,聲音隨風入湖。誦聲未落,湖心忽然泛起極細的漣漪。水光一圈圈蕩開,仿佛真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從碑後牽入湖底深處。
忽然,他眼底的世界變了:湖水不再是湖水,而是光與影交織的時間長河;石碑不再是石碑,而是一扇會呼吸的門戶。風聲、鈴聲、水聲、鳥鳴,化為一體和諧的音律,旋動著與他的呼吸同調。
他感到臉頰上的火焰紋在心底燃燒起來,卻並不覺得痛。那是某種古老的回應,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從遠古、從未來、從星辰、從虛空深處望向他。這所有的念想,並非由他自己生出來的,而是天地一體的迴響。
翎歌走上前來,目光掠過石碑,淡聲道:“念兩句詩也能把湖水喚醒?”
翎歌的目光隨即倏地一轉,盯住碑側下沿——那裡有一枚微不可察的刻印,浮雕成一個小小的九宮格,紋理細如蟻痕。
他驚異地用指腹輕觸九宮格,心底卻生起更深的謹慎:此碑是陣眼,島上路徑果然是奇門局——前橋為景門,此地為坎宮,今日值符怕是落在離位……誰布的局?
秦穆也覺察到異樣,壓低聲音:“這地方,不像只是賞景的所在,倒像是作法的道場,玄妙得很。”
焰辛揉了揉眉心,額際發熱,像有什麼在夢與現實之間牽引著他,他卻抓不住。他眼前忽然浮現夢裡喚他名字的女子——璃曦,在水面上轉身而過,又消失在湖中。她的眼睛像泉水一樣清澈透明,笑裡有光。
他不自覺地抬頭,湖風微涼,送來陣陣桂香,紅紅的夕陽正要沉入遠岸的林梢,湖面上秋水長天,雲霞明滅。
“走吧。”翎歌先開口,語氣平穩,“天色不早了。”
秦穆“嗯”了一聲,像是在心裡記下什麼,自言自語地說道:“改日再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就在他們看不見的湖底,一個潛藏了十七年的天大秘密即將顯露出來。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