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四十四章水心認母·血脈相連

“焰師弟，”她走到焰辛身邊，神色鄭重，“有人想見你。”

“誰？”焰辛有些疑惑。

梅淩薇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你隨我來。”

她轉身往九芝圃外走去，焰辛遲疑片刻，隨著跟了出去。

兩人穿過丹靈書院，出了院門，往南越過素問橋，繞過衍墨書院，沿著流光河一路往東南行去。不多時，二人來到了通往水心榭的九曲廊橋前。

橋頭，兩名神情肅然的中原王府親兵侍立兩側，見到梅淩薇二人走來，他們微微點頭致意。

梅淩薇在橋頭停下腳步，轉身對焰辛說：“平陽公主在水心榭等你。”

“公主？”焰辛一驚，“她找我做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了。”梅淩薇說完，沖他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焰辛站在橋頭，望著水心的那座雅致樓閣，心中既疑惑又忐忑。上次在中原王府，平陽公主看他的眼神就很奇怪，尤其是看到他頸上掛的那塊曜石碎片之後，更是失態。

正猶豫間，一名身著淡青衫裙的侍女從橋上走了過來，她來到橋頭，款款施禮：“焰公子，公主殿下有請。”

焰辛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踏上了九曲廊橋。

廊橋蜿蜒曲折，河水在橋下潺潺流過，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祥和。但焰辛的內心卻莫名緊張起來，他預感今天一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焰辛穿過廊橋，橋的那頭，同樣有兩名親兵把守。他們看到焰辛走近，側身讓開了道路，卻依然保持著警戒。

焰辛隨侍女來到水心榭。這座臨水而建、詩意盎然的樓閣，在午間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靜謐。一陣微風吹過，簷下的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發出悅耳的聲音。

侍女引著焰辛拾級而上，來到二樓，在花廳門外停下：“公主殿下就在裡面，奴婢告退。”說罷，屈膝行禮，轉身下樓。

焰辛獨自推開了二樓花廳的那扇綠綺竹門。廳內光線柔和，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彌散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龍承婉背對著門，一襲素色長裙，站在臨水的窗前，望著窗外的流光河，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焰公子，請坐。”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微微的顫音。

焰辛行禮落座，心中愈發的不安。

龍承婉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緊緊盯著他右眼下的那抹丹紋，良久不語。

“公主殿下召學生前來，不知有何吩咐？”焰辛打破了沉默。

龍承婉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本宮……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請講。”

“你……出生在哪裡?”

“東原，五鏡集。”焰辛如實答道。

“你的生辰是……？”

“昭龍二七六年四月三日。”

龍承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二七六年，正是龍台驚變那一年！

“父母是誰？”

“家父焰智，是鐵匠。家母梅娘，擅長織錦。”

“你……確定嗎？”龍承婉顫聲問道，“你確定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焰辛一愣：“這個……學生從未懷疑過。”

“那你右眼下的這抹丹紋，從何而來？”

“自生而有之。父母說，我出生時就有這個胎記。”

龍承婉閉上眼睛，淚水滑落臉頰。

“胸前的瓔珞裡，那枚曜石，又是從何而來？”她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

焰辛猶豫了一下：“這個……很難解釋。”

“不管多難，請告知本宮。”龍承婉睜開眼，目光灼灼，“本宮必須知道。”

焰辛沉默片刻，緩緩道：“那是在……一場夢中得來的。或者說，不是夢，而是另一個世界……”

他簡略地講述了七曜聖境的經歷——那個奇詭的赤色世界，還有那枚莫名出現在掌心的曜石。

龍承婉聽得入神，淚水卻又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你可知道，”她哽咽道，“那塊曜石，正是傳國玉璽的碎片？”

焰辛心頭一震。

“十八年前，那年的三月初四，”龍承婉的聲音顫抖不已，“龍台發生了一場驚天變故。太子……我的兄長被廢，闔門遇難。傳國玉璽在那場變故中破碎，碎片下落不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焰辛：“我的兄長——當天已經繼承了皇位的太子，有一子一女。長女辰風，六歲；長子辰陽，剛滿百日。他們都……都死在那場變故中。”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辰陽……我的小侄兒，他右眼下也有一抹丹紋，和你的一模一樣。像火焰，又像淚痕。”

焰辛的腦海中轟然作響。

“但是……但是學生確實是東原父母所生……”他喃喃道。

“是嗎？”龍承婉轉過身，淚眼婆娑，“那為什麼傳國玉璽的碎片會在你身上？為什麼你有和辰陽一模一樣的丹紋？為什麼……為什麼本宮一見到你，就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她走到焰辛面前，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那抹丹紋：“那一夜，火光沖天。我聽到辰風的哭喊聲，聽到嫂嫂的慘叫，聽到……聽到辰陽淒厲的啼哭。本宮恨，恨自己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掩面，放聲痛哭。

焰辛呆坐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胸前的瓔珞微微發熱，仿佛在回應著什麼。他的腦海中開始閃現一些零碎的畫面——

火光，慘叫，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倒下……

太子？生母？龍台驚變？

這些突如其來的場景如潮水般湧現，幾乎要將他淹沒。

更令他震驚的是，胸口突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悲痛。那悲痛如此真切，如此劇烈，仿佛不是來自此刻，而是來自十八年前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

“不……”焰辛低聲道，“這不可能……”

但那些畫面越來越真實，越來越清晰。

“或許，”龍承婉擦去淚水，聲音沙啞，“你既是他們親生的，也承載著辰陽的魂魄。這世上，或許真有‘龍焰璃魂法’，或許真有這樣的奇跡……”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抱住焰辛，失聲痛哭：“辰陽……我的小侄兒……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不！”焰辛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龍承婉滿面淚痕，雙手捧住他的臉，仔細端詳：“不管真相如何，本宮只知道，你身上有辰陽的印記，有玉璽的碎片，還有……還有讓本宮血脈相連的感覺。”

淚水再次湧出：“本宮失去了兄長，失去了嫂嫂，失去了侄兒侄女。這十八年來，每每想起那一夜，本宮都痛不欲生。如今……如今老天終於可憐本宮，讓本宮見到了你……”

“對不起……對不起……”龍承婉一遍遍說著，哭著，“是姑媽沒用……沒能保護你們……”

焰辛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任由淚水橫流。

她忽然跪了下來，緊緊抱住焰辛。

“辰……焰辛，”她哽咽道，“不管你是誰，本宮……本宮想認你做兒子。你……你願意嗎？”

焰辛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龍承婉連忙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突兀，你可以拒絕。只是……只是我……”

她的聲音再次哽咽：“我的哥哥死了，嫂嫂死了，小侄女也死了……你是我唯一的血脈至親……我……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

“本宮知道這很為難，”龍承婉鬆開他，淚眼婆娑地望著他，“你有父母，有家人，本宮不是要取代他們。本宮只是……只是想在心裡，有一個可以寄託思念的人。”

她捧起焰辛的臉龐，輕聲道：“你可以不答應。本宮不會勉強。只是……只是請你不要拒絕得太快，讓本宮……讓本宮多看你一會兒……”

焰辛看著眼前這個高貴的公主，此刻卻如同一個失去孩子的普通母親，脆弱而悲傷。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梅娘，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日夜在織機旁辛勞的身影。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是她的兒子。

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連接。當龍承婉的手指觸碰他臉頰的丹紋時，心中湧起莫名的悲痛——那好像不是他自身的情感，而是……來自潛藏于心靈深處的共鳴。

或許，真的有什麼冥冥中的緣分，將他與這個女人聯繫在一起。

“公主殿下，”焰辛緩緩開口，“我願意。”

龍承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你……你說什麼？”

“我願意。”焰辛鄭重地說，“焰智、梅娘是我的親生父母，這永遠不會改變。但如果公主殿下不嫌棄，學生……我願意讓您在心裡，把我當作……當作您的兒子。”

龍承婉再也抑制不住，她緊緊抱住焰辛，再次失聲痛哭。

這一次，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十八年來壓抑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遍遍喃喃地念著，淚水打濕了焰辛的衣襟。

焰辛伸出手，輕輕拍著龍承婉的後背，就像安慰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

良久，龍承婉才鬆開他。她淚濕衣襟，掩面而笑：“讓你見笑了。本宮……本宮失態了。”

“不會。”焰辛輕聲道。

龍承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伸出手，再次輕輕撫摸焰辛臉頰的丹紋：“這個印記……辰陽也有。每次本宮抱他，都忍不住要親吻這裡……”

她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那抹丹紋。

焰辛感到一股溫熱的淚水落在臉頰上，帶著深深的愛意和悲傷。

“此事，”龍承婉直起身，神色鄭重起來，“暫且不能讓外人知曉。”

焰辛點頭。

“不過，”龍承婉的眼中閃過溫柔的目光，“無論何時，若你遇到任何困難，任何危險，都可以直接來找我。”

她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焰辛：“這是本宮的信物。若有急事，拿著這塊玉佩去中原王府，自會有人接應。記住，無論何時何地，本宮都是你的……你的至親。”

焰辛接過玉佩。那是一塊溫潤的鳳紋白玉，背面刻著一個“婉”字。

“多謝……多謝娘親。”焰辛試探著叫出這個稱呼。

龍承婉渾身一顫，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再次緊緊抱住焰辛，喃喃道：“辛兒……我兒……”

窗外，波光粼粼，楊柳依依。

水心榭內，龍承婉和焰辛，就像一對失散多年的母子，在命運的牽引下重逢。

無論血緣是否真的相連，但心靈的羈絆，卻比血緣更加深厚。

許久，龍承婉才再次鬆開焰辛。她擦去淚水，恢復了公主的端莊：“你該回去了。”

“是。”焰辛起身行禮。

“等等。”龍承婉叫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這荷包上有本宮親手繡的平安符。你……你收著。”

焰辛接過，香囊上繡著精緻的蓮花圖案，針腳細密，顯然是花費了不少心血。

“好好保重。”龍承婉輕聲道，“記住，本宮永遠在這裡。”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心房。

“晚輩記住了。”焰辛深深一揖，轉身走向綠竹廳門。在踏出花廳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龍承婉站在窗前，目送著他離去。午後的斜陽灑落下來，在她身上敷上了一層淡金的輪廓。

那一刻，焰辛忽然覺得，無論他是否真的是辰陽的轉世，無論真相如何，此刻他的心中，卻實實在在地多了一份牽掛。

走出水心榭，當他再次踏上九曲廊橋，焰辛的心情變得柔和而溫暖。

他攤開手，看著手心那塊玉佩。陽光透過玉石，溫潤的光澤化為一泓清輝。

“娘親……”他輕聲念出這個稱呼，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情感。

遠處，翎歌正倚在橋頭的柳樹下等他。見焰辛走了出來，他迎上前去，悉心問道：“怎麼樣？還好嗎？”

“沒事。”焰辛笑了笑，“公主只是……問了些問題。”

翎歌看著他，目光閃爍，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兩人並肩而行，走在流光河畔。初夏的風迎面吹過，帶著花香和水汽。

焰辛不知道，這次會面，命運將會如何改變。但此刻，他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關心他的人。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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