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節。
太學各院都放了假,但丹靈書院卻有一堂特殊的課——白九芝山長的《藥理四維神識》,只在每月初五開講,機會難得。
焰辛和翎歌二人吃罷早餐,收拾妥當,走出了棲鳳館。
初夏的太學,處處生機盎然。河邊的楊柳已是濃蔭蔽日,柳絲垂到水面,隨風輕擺。水中錦鯉遊弋,偶爾躍出水面,濺起朵朵水花。遠處,枕星樓、星淵閣和承曜殿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幻境。
“自從秦穆兄走後,”焰辛悵然道,“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是啊。”翎歌輕聲道,“不過青鳥今晨來過,帶來了大哥的書信。他在西原一切都好,讓我們放心。”說著,他遞給焰辛一卷書信。
“那就好。”焰辛接過那卷信,笑了笑。
兩人說話間,越過流光河上的梅竹橋,繞過了梅竹庵,已來到丹靈書院門前。
丹靈書院位於歸虛書院和衍墨書院之間的河灣處,三面環水。這裡的流光河水勢平緩,宛如明鏡。
書院大門素樸而雅致,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塊木匾,書“丹靈書院”四字,筆勢俊逸,似有藥香飄散。門側一副對聯:
杏林春暖傳星火
橘井泉香化甘霖
步入院門,眼前景致別有洞天。
入口處是一座精巧的假山,以玄黃石堆砌,高不過丈餘,卻層次分明,曲折有致。山石間生長著紫萁、石鬆、卷柏和貫眾,綠意盎然。一股清泉自山石間汩汩流出,匯成涓涓溪流,蜿蜒穿過整個庭院。
溪流左側的小徑上,鋪著不規則的青石,石縫間長著細草和小花。路的一側是竹林,青翠欲滴,風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靠近溪流的另一側則是幾株老梅和海棠,雖已過了花期,但枝葉扶疏,別有風韻。
沿著小徑往前,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可見遊魚。池中有幾塊太湖石,石上掛著青苔,偶有水鳥立在上面。池邊植有菖蒲、慈姑,翠綠亭亭,錯落有致。
一座漢白玉的石拱橋橫跨池塘,橋欄簡潔,不施雕飾,卻自有古樸之美。
過了小橋,便是一處開闊的庭院。院中鋪著青磚,幾株老樹投下濃密的樹蔭。樹下設有石桌石凳,想必是學子們讀書休憩之處。
再往前走,迎面便是丹靈書院的正堂——素問堂,兩側則是穿山遊廊連接起來的廂房。
素問堂是一座古樸的建築,單簷歇山頂,青瓦白牆。門楣上懸匾額“素問堂”,字體端莊,筆勢俊雅。門側一副對聯,上書:
經脈流光窺生死
藥香化夢度陰陽
堂內已經坐了不少學子,焰辛和翎歌找了位置坐下。
不一會兒,白九芝山長緩步走入堂中。
此人鬚髮皆白,面容清臒,精神矍鑠,目光炯炯。他身著黛青長袍,右手拄著一根藤杖,杖頭鑲嵌一枚翠綠玉石,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更奇的是,他所過之處,空氣中便彌漫著淡淡草藥的香氣——不是單一的藥香,而是多種藥草混為一體的複合香氣,有的清涼,有的溫熱,有的苦澀,有的甘甜,交織在一起,令人迷醉。
“諸位。”白九芝的聲音溫和而沉穩,“今日所講,名為《藥理四維神識》。”
他環視眾人:“你們探醫理,究藥性,大多只知其表,不知其裡。見草藥,只見到草本;看病人,只看到病症。這是‘肉眼之見’,雖不算錯,卻只得其一,未得其全。”
他輕輕敲了敲藤杖:“今日,老夫要教你們的,是‘神識觀物’之法。不只用眼看,更要用心看;不只觀三維之形,更要觀四維之神。”
堂中學子面面相覷,不太明白。
白九芝笑道:“莫急,隨我來,咱們邊走邊說。”
他轉身走出素問堂,學子們紛紛跟上。
白九芝帶著眾人繞過素問堂,來到書院後院。
後院別有天地。這裡有一片開闊的藥圃,名為“九芝圃”,圃中以石徑分隔成九個區域,每個區域種植不同珍稀藥草。
“諸位,”白九芝在九芝圃邊停下,“你們在此地,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藥草。”有學子試探著回答。
“不錯,但不全面。”白九芝搖頭,“你們看到的,只是‘形’。現在,老夫教你們如何看‘神’。”
他走到第一片藥圃前,那裡種著一種奇特的草。那草通體淡青色,葉片細長,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最奇特的是,那草似乎在呼吸——時而微微發亮,時而略顯暗淡,明暗相間,節奏分明。
“這是‘息光草’。”白九芝說,“你們用肉眼看,它不過是一株細嫩的藥草。但若以心識觀,便能看到它在吐納天地之靈氣。”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草木皆有靈,天地皆有息。這息光草,吸天地之氣,納日月之華,一明一暗間,正是在與天地同呼吸、共生長。”
白九芝睜開眼睛,緩緩道:“若你們只看到它是一株草,那只得其形;若能感受到它的呼吸節奏,那便得其神了。”
焰辛凝神觀察那株息光草。起初,他只看到一株普通的草。但漸漸地,他開始感受到那一明一暗的節奏,仿佛真的是在呼吸。
更奇妙的是,當他調整自己的呼吸,與那草的明暗節奏同步時,刹那便感到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草中傳來,流入自己的身體,頓覺神清氣爽。
“你感受到了。”白九芝看著焰辛,微笑點頭,“這就是神識觀物的第一步——與物共振。”
他接著講道:“此草入藥,多用以調神魄,定心魂,使人心氣安定,又可用於夜盲、失眠、魂不守舍之症。但若誤用過量,則會讓人目生幻景,意亂情迷。”
他邊說邊往前走,來到靠近南牆的第二片藥圃。
這裡的牆根下長著一種白色的花,花瓣潔如霜雪,花蕊卻泛著淡淡的紅色。陽光下的花瓣上,似乎還掛著露珠,微光閃閃,晶瑩剔透。
“這是‘忘泉花’。”白九芝說道,“這花白日含淚,夜晚吐芳。其根有微毒,食之可忘情而失憶。”
他頓了頓,又道:“這花,若僅以眼觀,你只看到它的美好;若以心識,便能感受到它的哀傷。”
“哀傷?”有學子不解。
“是的,哀傷。”白九芝輕聲道,“這花生于陰濕之地,好不容易得見陽光,卻因為陽光而流淚。它的淚,是對光明的渴望,也是對黑暗的記憶。”
他歎息一聲:“世人服用此花根,可忘卻痛苦,卻也會失去記憶,也就忘記了自己。這是解脫,也是失落。”
焰辛看著那株忘泉花,胸口的瓔珞微微發熱。他忽然像是記起了什麼,但又隨之消散無蹤。
白九芝又走到第三片藥圃。
這裡的藥草更為奇特。中央有一株蓮,但不是生在水中,而是長在土裡。蓮葉碧綠如玉,蓮花卻是淡淡的金色,花瓣半開半合,仿佛在沉睡,恍惚透著些微細細的甜香。
“這是‘還魂蓮’。”白九芝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此蓮,能喚回輪回中埋藏的記憶。”
“埋藏的記憶?”翎歌眼神一凜。
“是的。”白九芝緩緩道,“人之生生世世,大多記憶會被深深埋藏。這些記憶,尋常手段無法喚醒。但還魂蓮,卻有奇效。”
他看向眾人:“不過,此藥使用需極謹慎。記憶之門一旦打開,若承受不住,可能會導致神志錯亂,甚至……魂飛魄散。”
焰辛的心跳驀然加速。前生後世的記憶?他想起了那些奇怪的夢,想起了璃曦,想起了七曜聖境……那些,都是真實的嗎?
白九芝繼續前行,帶著眾人走遍了九芝圃的每一個區域。
有“龍麟草”,能清熱解毒,消腫止痛,調養血脈迴圈;有“鳳羽花”,可療內傷,強健筋骨,有助延年益壽;有“玄冰果”,能增強體魄,祛除瘟疫……
每到一處,白九芝都會詳細講解藥草的形、神,以及如何以神識觀察和感受藥性。
“諸位記住,”白九芝邊走邊說,“藥理之道,不只在於知其性,更在於通其神。同一種藥,在不同的時節,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可能截然不同。為何?因為人有‘氣’,藥也有‘氣’。兩氣相合,則藥效倍增;兩氣相斥,不但會抵減藥效,還可能有害。”
他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
“這,便是‘取象比類’的道理。以象取理,以類推通。天地萬物,春夏秋冬,皆可為醫者之鏡。譬如木主生,火主化,土主養,金主收,水主藏——五行之氣,即是天地萬物運行之理,亦是人身血脈迴圈之機。”
“但這還不夠,”他繼續道,“還要通‘四維神識’。何為四維?”
他伸出藤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圓錐:“第一維,是點;第二維,是線;第三維,是面和體。這是常人所見之世界。”
他又在圓錐外畫了一個更大的圓:“但世界不止三維。還有第四維——時間與變化。
藥草和人體,不只有此刻的形態,還有過去的根源,未來的演變。若能以四維神識觀物,便能看到事物的完整面貌,從而找到病源和藥性相生相剋之理,以便對症下藥。”
他頓了頓,接著講道:
“人心的意識,不過是宇宙畫卷中一朵短暫盛開的小花。普通人所能感知的,只是那一層層的切片,名為‘當下’。而若以四維神識——那超脫時空之眼,便能窺見整個時空的全貌,洞察萬象的因果與機緣。
“宇宙存在,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它自生自造,迴圈不息,仿佛神在不停地創造自身。而神識,便是那創造之總和,是超越時空的整體心智。而人之意識,不過是其中的一抹波光。”
焰辛聽得入神。這番話,讓他對世界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原來,萬物不只是表面看到的樣子,還有時間之外,人眼看不到的無限廣大的世界……
正當胡思亂想、意亂神迷之時,白九芝又帶著眾人來到九芝圃與流光河之間的一座溫室前。
這座特別的溫室以青磚砌成,穹頂覆蓋著透明的琉璃瓦,可以讓陽光充分照射進來。
“這裡是‘溫石齋’,”白九芝說,“種植的是一些對環境要求極高的珍稀藥草。有的需要特別的溫度,有的需要特殊的土壤,有的需要精確控制濕度。”
他推開溫石齋的門,一股溫暖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室內也是分了不同區域,有冬天可以加熱取暖的地龍,也有夏天仍保持寒涼的冰窖,每個區域的溫度、濕度都不同。有的區域種著熱帶植物,枝繁葉茂;有的區域種著沙漠植物,枝葉細小;還有的區域種著寒帶植物,披霜掛雪。
“這些藥草,”白九芝一邊走一邊講,“不只可以治病,還關係到民生。”
他指著一片長勢旺盛的作物:“這是‘耐寒麥’,可以在極寒之地生長。若能推廣,可緩北方冬季糧荒之困。”
他又指著另一片作物:“這是‘抗旱稻’,即使乾旱少雨,也能正常生長。若能推廣,可解西北乾旱減產之災。”
“去歲以來,大雪連月,雖然今春回暖,但對農事的影響並未消除。”白九芝神色凝重,手捋白須,“依老夫推算,今年夏收恐將減產三成。若朝廷不早為籌措,至秋冬之際,便有饑饉之患。”
“饑荒之後,必有瘟疫。”他歎息道,“饑民流離失所,體弱多病,極易感染瘟疫。一旦瘟疫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焰辛和翎歌對視一眼,心中都感到莫名的沉重。
“所以,”白九芝繼續道,“醫者不僅要治病救人,更要防患未然。不只是療愈個體,更要關注天下。這也是‘醫者仁心’的真正含義。”
眾人走到溫石齋的最深處,在一間密室前停了下來。
“這裡,”白九芝聲音低沉,“是老夫的私人藥房。今日破例,讓你們見識一下。”
他推開密室的石門。室內光線昏暗,四周擺滿了藥櫃。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香,令人神醉目眩。
白九芝從一個藥櫃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說道:“這是‘芡仁息光鎮魂丹’,可安神定魄,治療心神不寧、噩夢纏身之症。”
“此丹藥力溫和,”白九芝繼續道,“但若長期服用,會產生依賴。而且……”
他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算了,你們將來自會明白。”
他又取出另一個瓷瓶:“這是‘還魂喚夢散’,可以喚起塵封的記憶。但此藥需慎重使用,用之不當,可能會讓人陷入記憶的迷宮,永遠無法醒轉。”
他看向眾人:“記住,藥可救人,亦可害人。作為醫者,必須慎之又慎。”
出了溫石齋,白九芝帶著眾人回到素問堂。
“今日所講,”白九芝總結道,“核心是‘四維神識’和‘取象比類’。天地萬物,流轉不息,冥冥之中,各有定數。人與天地相應,藥草與人相應。懂得此理,方能窺見醫術之堂奧。”
課程結束,學子們紛紛告退。焰辛忍不住又返回藥圃,獨自去看那株神奇的還魂蓮。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焰師弟!”
他回頭望去,只見梅淩薇快步走上前來。
“梅師姐?你怎麼也在這裡?”焰辛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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