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四十二章流霞惜別·臨江仙

四月中旬的棲鳳館，院中的垂絲海棠花期將盡，新葉蔥蘢，鋪滿枝頭。

潭影寢舍內，焰辛正在案前整冊理書，窗畔的翎歌撫琴低唱，清音如水。

忽然，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吱呀”一聲，有人推開了潭影的舍門。

“秦穆兄？”焰辛抬頭，見秦穆推門而入，神情肅然而冷峻。

秦穆今日沒有穿戴平日慣常的白色錦袍和佩飾，而是換了一身簡樸的青布長衫，腰間依舊懸著那柄白狼皮的短刀。他走進寢舍，勉強笑了一下，卻掩不住眼中的黯然。

“二位兄弟，”秦穆聲音有些沙啞，“我……要走了。”

琴聲戛然而止，翎歌的手指驀然停在琴弦上。焰辛手中的書冊滑落在書案，他愣愣地看著秦穆，不由自主地問道：“什麼時候？”

“明日一早。”秦穆苦笑，“家父來信，催促甚急。西原局勢越發緊張，父親說……說他需要我回去。”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奈和不甘。

焰辛緩緩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海棠樹，新長出的海棠嫩葉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仿佛在訴說著離別的幽思。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焰辛低聲道，“只是希望……不要來得這麼快。”

“我也不想走，”秦穆的眼圈微微發紅，“太學這段時間，是我平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和你們在一起，讀書論道，賦詩飲酒，雪中結義……那些日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他轉身又說道：“以後若有什麼事，儘管寫信給我。雖然我人在西原，但心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大哥，”翎歌手指輕輕按住掛在腰間的鴻雁玉佩，幽幽地道，“我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們。”秦穆深吸一口氣，“雖然我要離開太學，但我們雪中結義的誓言永遠不會變。無論天涯海角，我們永遠是兄弟。”

就在這時，一串清脆的鳥鳴聲從窗外傳來。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青鳥從半開的窗戶飛了進來。

正是那只他們在樹林中救過的青鳥！

青鳥在屋內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在焰辛的肩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它歪著小腦袋，用黑亮的眼睛看著三人，仿佛在說著什麼。

“是你！”焰辛驚喜地說，"你還記得我們！"

青鳥又飛到秦穆肩上，輕輕啄了啄他的耳朵，然後飛到翎歌手上，啁啾啼鳴。青鳥的羽毛油潤如青玉流光，鳴聲清越，仿佛傳遞著異世的靈音。

翎歌仔細聽著青鳥的叫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它在說……它可以為我們傳信。”

“傳信？”秦穆愣住了。

“是的。”翎歌輕輕撫摸著青鳥的羽毛，“它說，它記得我們救了它。為了報答我們，它願意成為我們之間的信使。無論相隔多遠，只要把信交給它，它就能送到。”

焰辛和秦穆面面相覷，有些將信將疑。

“這……真的可以嗎？”焰辛問。

青鳥仿佛聽懂了他的話，立刻飛到案幾上，叼起一張紙，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到秦穆面前，將紙放在他手上。

“它在示範。”翎歌笑道，“它也聽得懂我們說的話。”

秦穆看著手中的紙，又看看那青鳥，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有這樣一個信使，我們就算天各一方，也能時常互通消息了！”

原本沉重的離別氣氛，因為青鳥的出現忽而變得輕鬆起來。

青鳥在屋內又飛了幾圈，最後落在窗臺上，又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它說，”翎歌解釋道，“無論千里萬里，它都會把我們連結在一起。”

“好！”秦穆鄭重地向青鳥鞠了一躬，“那就拜託你了，小傢伙。”

青鳥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囀，振翅掠出窗外，化作一縷青影沒入雲際。

三人望著青鳥遠去的方向，各自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時，掛在窗前的風鈴在微風中也發出一串清越的叮鈴聲，仿佛是在呼應青鳥的鳴叫。

“走吧，”秦穆攬住兩人的肩膀，“今晚我們去流霞坊，再好好聚一場！不醉不歸！”

“好！”焰辛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

三人收拾妥當，離開棲鳳館，沿著熟悉的甬路向流霞坊走去。

他們並沒有急著趕路，反而故意放慢了腳步，仿佛要把這段路走得更長一些，讓離別來得更晚一些。

“還記得第一次來流霞坊麼？”焰辛忽然問道。

“記得。”翎歌輕聲道，“那夜的流霞釀，流在心底，永遠都不會忘記。”

秦穆笑道：“可惜那夜我不在場，要不今夜先自罰三杯？”

焰辛、翎歌二人笑而不語。

流霞坊到了。三人推門走了進去。

夥計認出了三人，連忙迎上來：“三位公子，今日還是老位置嗎？”

“對，靠窗的隔間。”焰辛說。

“好嘞！”夥計笑著應道。

不一會兒，雅間內就擺滿了酒菜。炙鱗魚片、玉露小筍、蜜炙枇杷、桂花糖藕、胡餅卷肉……還有一壇流霞釀。

炙鱗魚片依舊酥香，宛如初次相識的驚喜；玉露小筍仍然清雅，今又多添了幾分離別之意。

秦穆舉起酒杯：“來，為我們的兄弟情誼，乾杯！”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入喉嚨，辛辣中帶著醇厚的甘爽，又似舊事積澱的沉香。

焰辛放下酒杯，聲音低沉而誠摯：“大哥，回到西原，務必多加保重。”

“我知道。”秦穆點頭，“父親來信說，北原和泰原都在蠢蠢欲動。西原雖然兵強馬壯，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回去後，恐怕難免要捲入軍務。”

他苦笑一聲：“本來想在太學多讀幾年書，學更多的東西。可惜……命運弄人呐。”

焰辛緩緩道：“大哥不必遺憾。太學所授，不獨是書本上的文字，更在於自由之靈知，獨立之精魂。這些，你早已深藏於內心了。”

“說得好！”秦穆舉杯，“為自由之靈知、獨立之精魂乾杯！”

不多時，三人的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二弟，”秦穆看著焰辛，“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什麼？”

“什麼？”焰辛夾著一塊筍片，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的純粹。”秦穆認真地說，“你出身平民，卻從不自卑；你才華橫溢，卻從不自傲。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在這個虛偽的世道裡，能保持這樣的純粹，太難得了。”

這突如其來的誇讚讓焰辛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你過獎了。我只是……只是想做好自己而已。”

“對，做好自己。”秦穆拍著焰辛的肩膀，“無論將來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改變。記住，你是焰辛，是我秦穆的兄弟，是發誓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又轉向翎歌：“三弟，你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你的睿智，你的冷靜，都是我所欠缺的。和你在一起，我學到了很多。”

翎歌低下頭，微微一笑，輕聲道：“風過林靜，不是樹不動，是你的心未亂。世事如鏡，照出各自的虛影。鏡花水月中，若說真有所得，也只是與你們同行的緣分。”

“好兄弟！”秦穆站起身，“來，我們再幹一杯！”

三人再次舉杯，氣氛越來越熱烈。酒意漸濃，情誼愈深，平日埋在心底的隱情，被一一喚醒。

“其實，”秦穆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我一直有個困惑。”

“什麼困惑？”焰辛放下酒杯，目光凝視著他。

“我的身份。”秦穆苦笑，“我是西原侯世子，按理兒來說將來要繼承爵位。可是……我真的想要那個位置嗎？”

他望著窗外的暮色：“在太學這段時間，我聽到了太多新的聲音——生而平等，追尋自己想要的自由和幸福……，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是對的。可是一旦回到西原，我就要背負起家族和邦國的命運，要權衡利害、參與爭鬥，甚至……以血立威。”

他搖搖頭：“有時候我真想，如果我不是西原侯世子，只是一個普通人，該多好。”

焰辛沉默片刻，目光柔和而堅定：“大哥，出身無法選擇，但路可以自己走。你將來若執掌權柄，立身行事，也可以將在太學學到的真知付諸其中。只要掌權的人行得正，對於西原人甚至天下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福祉呢？”

“說得對。”翎歌接道，“權力本身並不是什麼惡物，惡的是無知妄念和無盡的貪欲。若以蒼生為念，心懷天下，手中權力便是濟世之利器。相信以大哥的心胸，將來必能開一代新局。”

秦穆聞言，眼中光芒閃動，似有某種沉睡的意志被喚醒，他朗聲笑道：“你們說得對！我不能因為懼怕權力而逃避命運。我該用它，去改變一些當下的腐規舊套，為天下人去做前人不敢做的事！”

他舉起酒杯，仰首痛飲：“謝謝你們！有你們兩位好兄弟相伴，我不孤單！”

酒越喝越多，知心的話也越聊越深。

夜越來越深，流霞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他們這靠窗的隔間裡，還不時傳出碰杯的聲音。

酒至半酣，秦穆已是半醉半醒：“二弟，我最喜歡你寫的詩，此情此景當有好詩助興才是不負良宵呢。”

焰辛站起身來，望著窗外如水的月色，流光河上，偶有魚兒躍出水面，翻起粼粼波光。遠處的枕星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雅。他徐徐吟出一首《臨江仙》：

清夢聊聊誰留醉？

夢醒猶記蝶飛。

紅爐飛雪胭脂淚，

離愁牽別緒，

春恨惹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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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迢迢千江水，

魚樂翻水成文。

青鳥婉轉聲聲催，

長飛光不度，

何不乘月歸？

他的聲音低沉而幽婉，帶著無盡的離愁別緒，仿佛又有人間天上的慨歎。

月光傾瀉，燭影輕搖，秦穆怔怔地望著他，手中還拿著半盞酒，酒杯微微晃動。那一刻，他似乎從焰辛的聲音裡，聽出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寂寥——那種不屬於塵世的孤獨。

良久，他苦笑一聲，說道：“可歎我讀書破萬卷，卻寫不出你這詩裡超然世外的真情。”

說罷，秦穆仰頭飲盡杯中酒，眼中卻已是濕意朦朧。

翎歌默然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那句“長飛光不度，何不乘月歸”，直擊他的心坎，讓他久久不能釋懷。他知道，在這些詩句的字裡行間，有他永遠也無法企及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麼，恐怕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酒喝完了，夜更深了。

三人相互攙扶著離開了流霞坊，沿著流光河和七曜長廊，又來到鏡月湖邊。

月光灑在湖面上，一片澄明。遠處，麒麟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三人站在湖邊，看著虹羽橋邊的湖光印月，長久默然不語。

終於，秦穆打破了沉默：“今夜，……謝謝你們。時候不早了，咱們就此別過。”

“嗯。”焰辛、翎歌二人低聲應道，似怕驚擾了這離別之夜的幽靜。

秦穆拱手辭別二人，轉身往臥雲軒而去。

三人各自回到寢舍。焰辛躺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眠。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和秦穆相處的點點滴滴：從初識時的意氣相投，到雪中結義的豪情壯志；從覓星社的理想誓言，到今夜的黯然離別……

遠處，又傳來青鳥的啼叫聲，聽起來淒婉而悠遠。

焰辛閉上眼睛，心中默念：“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淚水，無聲地滑落。恍惚中，璃曦的身影又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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