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四十五章潮起龍曜門·變法呼聲

五月中旬，陽光已不再柔和，初夏的風裡帶著焦灼，曜京城內的氣氛愈發燥熱。

文昌街上，流民三五成群地蜷縮在屋簷下、橋洞裡。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而絕望。有的在低聲乞討，有的已經餓得說不出話來。

糧店門前，人群擁擠不堪，昔日的市井喧鬧早被怨語取代。官府雖然下令限價，可糧店三日一閉，根本買不到糧食。百姓恐慌，爭相囤積，反而推高了糧價。

“憑什麼漲價？！”一個漢子憤怒地吼道，“上個月還一石一兩，現在就要三兩？這是要逼死人啊！”

“官府不是限價了嗎？怎麼還這麼貴？”有人質問。

掌櫃的苦著臉：“太府寺官爺們是限價了，可糧食從哪裡來？去年大雪，今春又旱，田裡收成不到往年一半。我這些糧，還都是從外地高價收來的，賣這個價已經是虧本了！”

“放屁！”那漢子沖上前，一把揪住掌櫃的衣襟，“你分明就是哄抬糧價、趁火打劫！”

“住手！”幾個衙役趕來，拉開人群，“都散開！再鬧事，全抓進大牢！”

人群被驅散，卻沒有走遠，只是站在遠處，用憤怒而絕望的眼神盯著糧店。

這樣的場景，在曜京各處都在上演。太府寺官員雖出面調控，卻無力改變糧源稀缺的現實。

街角，兩個瘦骨嶙峋的孩童為了一塊發黴的饅頭扭打爭搶。

巷尾，一個老婦人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城門外，成群的流民聚集，想要進城尋找活路，卻被守軍攔在門外。

“不能再放人進來了！”守將下令，“城裡已經夠亂的了！”

流民們跪在地上哀求，哭聲震天，卻換不來一絲憐憫。

夜幕降臨，曜京城的黑暗中，出來活動的盜匪越來越多。他們成群結隊，趁夜打劫富戶，搶糧搶錢，甚至殺人放火。官府雖然派出巡邏，但人手不足，根本顧不過來。

整個曜京，像一個即將爆發的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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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曜門前的龍曜廣場，太學學生的請願活動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

起初只有幾十個學生，舉著寫滿訴求的布幡，在廣場上靜坐。後來人數越來越多，一百、兩百、三百……到了六月初，竟然聚集了數千人。

不只是學生，還有流民、市民，甚至一些基層官吏也悄悄加入進來。

廣場中央，有人搭起了高臺，高臺上掛著“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布幡。

韓子遊站在臺上，慷慨激昂地演講：“諸位！天災固然可畏，但更可怕的是人禍！去年大雪，今年旱災，朝廷做了什麼？賑災銀兩去了哪裡？為什麼糧價暴漲三倍，百姓卻還買不到糧？”

台下群情激憤，呼聲漸高。

“朝廷說要限價，可糧商照樣哄抬糧價！朝廷說要安撫流民，可流民照樣餓死街頭！這便是所謂的仁政嗎？”底下有人呼應，高聲質疑。

“請朝廷徹查貪官污吏！請開放糧倉賑濟災民！請革除苛稅，減輕百姓負擔！”

“對！”

“說得好！”

“變法！變法！”

人群山呼海應，聲浪震天。

權志衡站在台下，冷靜地觀察著局勢。他知道，時機快要成熟了。

章法智則在人群中穿梭，悄悄散發傳單。傳單上寫著：

“國以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主危社稷，則變置。”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對皇權的挑戰，卻也說出了無數人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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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梅淩薇和周綺華並肩而立，看著廣場上的情景。

“你真的要參與進來嗎？”周綺華低聲問，“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梅淩薇神色堅定，“我早就想清楚了。這個世道，需要改變。而我，願意成為推動變革的一分子。”

她頓了頓，又說：“諸人都是上天所生，人人皆天子，天命不能由王權獨佔。天道變化，王權也會變化，但必須順應民意，民意就是天意。”

周綺華聽完，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你說的這些，這……太危險了！”

“我知道。”梅淩薇笑了笑，“但有些話，總要有人去說。有些事，總要人去做。”

周綺華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梅淩薇的手：“那我陪你。”

兩個少女相互凝視，眼中都燃燒著燦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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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甯宮內，龍天烈獨坐在昏暗的殿中。

殿內案幾上堆滿了奏摺，每一份都讓他頭疼欲裂。他揉著太陽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些年來，他以鐵腕維持著朝廷的權威，壓制著諸侯的野心，掌控著九原的局勢。可現在，他忽然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尤其是太學風潮。

起初他以為，只是一群年輕人的意氣用事，壓一壓就過去了。可現在他才發現，這股力量遠比他想像的強大。

那不只是學生的訴求，更是民心的呼聲。

朝堂的意見也分化為兩派——一派以大司徒權進忠和大司空韓鐵黎為主，主張懷柔安撫；另一派以大司馬杜澄暉和禦史魏蓬川為首，則主張強硬撲滅。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為了奪權，他不擇手段。他以為，只要掌握了權力，就能掌控一切。

可現在他發現，權力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甚至，權力本身就是問題。

“皇叔父。”龍承熙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進來。”龍天烈疲憊地說。

龍承熙走進殿中，神色平靜如常：“皇叔父，今日朝議上，杜司馬和魏禦史又在催促彈壓學潮。您怎麼看?”

“你怎麼看？”龍天烈反問。

龍承熙沉默片刻：“兒臣以為，太學生的訴求，未必都是錯的。”

龍天烈一愣。

“兒臣雖然年少，但也能看出朝廷的弊病。”龍承熙緩緩道，“權力集中於一人，固然能保證政令統一，但也潛藏著風險和隱患。掌握權力的若是明君還好，將來若是昏君呢？”

他看向龍天烈：“皇叔父，您扶持兒臣登基，為兒臣攝政，兒臣心中甚是感激。但您也該想過，若有一天您不在了，兒臣能否獨自支撐這個帝國？”

龍天烈心頭一震。這正是他最擔心的。

他身體每況愈下，噩夢頻頻，已經自感時日無多。而龍承熙，雖然聰慧，卻性格淡泊，缺乏魄力。一旦自己不在，龍承熙能鎮得住諸侯嗎？能壓服得住朝臣嗎？

恐怕……很難。

“所以兒臣在想，”龍承熙繼續道，“或許朝廷真的需要變革。改革祖制，並不是要否定皇權，而是讓諸侯重臣、智士賢達也能參與到朝政中來，治國理政的重擔不再單單依靠某一個人。”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這樣，即使兒臣不夠強勢，還有眾人群策群力，即使您不在了，帝國也還能繼續維持下去。”

聽完這一席話，龍天烈陷入沉思當中。

“皇叔父……”龍承熙謹慎地打破沉默。

龍天烈歎息道，“即便朝廷需要改革。只是……又該怎樣改呢？”

這是個難題。

改得太激進，會動搖龍氏帝國的根基；改得太保守，又無法解決積弊如山、盤根錯節的問題。

“兒臣也不知道。”龍承熙坦誠地說，“但兒臣覺得，可以先聽聽太學生們的意見。他們雖然年輕，但未必沒有真知灼見。”

龍天烈點點頭：“那就……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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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龍天烈案頭擺著風淩策剛剛送來的密報。他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中的憂憤就增加一分。

“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他低聲念著這三個名字，“一個是大司徒之子，一個是大司空之子，一個是江原司馬之子。好，好得很。”

風淩策躬身道：“據臣查實，此三人是今春以來太學風潮的主腦。權志衡主張權力分立制約，還說什麼天子犯法，也當與庶民同罪同罰。韓子遊鼓動改革司法，還援引上古大法官皋陶的話，說什麼法律和司法都是來自上天的賦予，只尊天道，朝廷無權干涉。章法智則暗中散發激進傳單，挑戰皇權。”

龍天烈心下甚是驚疑：難怪這場學潮聲勢浩大，原來活躍在前臺幕後的是這些權貴子弟。可這三位的父親，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的兒子參與學潮，是代表了各自父親的立場，還是年少氣盛的個人言行？

這讓他疑心越來越重，也越來越困惑。

風淩策接著奏道：“還有一個梅淩薇，以‘人人皆天子’之邪說蠱惑人心，此女子還在太學詩會上寫下過‘沖天清氣透晨昏’這樣的詩句……”

“沖天清氣透晨昏……”龍天烈反復念著這句詩，眉頭緊皺。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風淩策：“那個梅淩薇，你查清楚她的底細了嗎？”

“回皇父攝政王，梅淩薇來自江原的一個隱士家庭，其父梅松鶴是當地小有名望的學者，此前在江原地方做過一任小官，現下不問政事，只以教書為業。梅淩薇自幼聰慧，目前在綺霞宮伴讀，與周綺華郡主交情甚篤。”風淩策回應道。

“不過據臣探查，周綺華更多的是出於對學問的興趣，與政治風波基本無涉。”風淩策繼續補充道。

龍天烈臉色越來越難看。

梅淩薇這句“沖天清氣透晨昏”，讓他想起了當年黃巢的題詩——“沖天香陣透長安。”

後來呢？

後來黃巢攻破長安，血洗皇都，“天街踏盡公卿骨”。

“風淩策。”龍天烈沉聲道。

“屬下在。”

“這幾個人，都給我盯緊了。”

“是。”風淩策頓了頓，“那……要不要抓人？”

龍天烈猶豫了。

太學背後還有皇天道隱修會。抓人？那學潮必然會更加激烈，有失控的巨大風險。

不抓？任由他們繼續鬧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日龍承熙來玄甯宮說的一番話。

“暫時不抓。”龍天烈緩緩道，“但要密切監視。若有異動，立刻稟報。”

“屬下明白。”

風淩策退下後，龍天烈獨自坐在殿中，靜默良久。

窗外傳來隱隱的喧嘩聲——那是龍曜廣場上學生們的口號聲，雖然遙遠，卻清晰可聞。

他知道，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是彈壓，還是妥協？

是變法，還是守舊？

這個決定，將決定帝國的未來。

也將決定，他這一生的意義。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畫面:

十八年前的血雨腥風……

太子臨死前絕望的眼神……

玉璽破碎的那一刻……

還有這些年來，他為了維持權力所做的一切……

“值得嗎？”他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唯有那喧嘩聲，在夜風中回蕩。

窗外，晨曦初現。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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