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越過竹林蓮塘,悠悠傳來。風煜彤收起案上的竹簡,頷首示意,神色平靜地道:“今日之課,就此而止。”
學子們如夢初醒,窸窸窣窣地收拾案上的筆墨書袋。有人心緒未平,若有所思地踱出堂門;有人疑惑更重,不禁與同伴竊竊私語。不多時,偌大的講堂內人聲漸漸散去,只餘簷外秋蟬長鳴不已。
風煜彤像一朵隨風飄過的雲彩,倏然而去,片刻便不見了蹤影,只在堂中留下一縷揮之不散的幽冷氣息。焰辛、翎歌與秦穆默默收拾起筆墨紙硯,走出講堂,心中各自沉思著課上未解的難題。
“走吧,咱們去香雪廬午餐。”秦穆打破了沉默。正說著,一隻金翅秋蟬飛上焰辛的衣襟,鳴叫數聲,又倏忽飛上廊外樹梢。
三人跨出歸虛書院,繞過梅魂亭,沿著青石甬道南行。一路清風拂面,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行至承曜殿東側,三人左拐越過折桂橋,學宮的主膳堂香雪廬便映入眼簾。
香雪廬坐東朝西,是個兩進院落:前院北側是芸窗會館,南側是聽竹齋;自膳堂往東穿過垂花門,便是後院,院中古木參天,正堂便是折桂坊,祭酒常在此處宴請學宮貴賓。
還未到午飯高峰時間,香雪廬內人影稀疏,飯菜香氣與竹葉清氣交融,透著溫暖而寧靜的生活氣息。三人各自選取了菜肴和主食,圍聚在窗邊一張餐桌前。翎歌的目光時不時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心底默默梳理著繁複的念頭——今日課上的重重疑雲,還有對焰辛和秦穆身上那未解之謎的隱隱焦慮。他輕輕地咀嚼,悄悄地安撫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飯後,三人轉過承曜殿,沿著青石甬道步入星淵閣藏書樓。穿過立在閱牖大廳的淵目櫃,轉過星步廳,便能看到黃金螺旋般排列的層層疊疊的書架。
光影在回環的書架間流動,溫煦的陽光下,紙墨散發著清香,肅靜的氛圍裡,透著神秘的氣息。
三人低聲議論著課堂上的玄思,走到一排高高的書架旁,不經意瞥見楚篆之正與一老者並肩而立,輕聲交談。
老者衣衫樸素,面容平和,斑白的鬢髮略顯稀疏,眼角的細紋浸潤著歲月的痕跡,言語自然而隨意。
翎歌辨認出,老者正是開學典禮那天淵目櫃前的老書吏。
楚篆之微笑著向焰辛等人介紹:“這位是叔道通先生,星淵閣司書。”
叔道通略略點頭,微笑致意:“你們若對書中內容有疑惑,隨時可來問我。”聲音溫和而低沉,卻讓人莫名地安心。三人道謝,拱手致禮。
老者雖然言辭間並無特別之處,但總覺得在平常的背後,潛行著難以觸及的深意——就像書架間的光影,在空氣中延展,靜靜流動。
叔道通翻動著手中的卷冊,眼神掃過書頁,餘光掠過三人,看似平平常常,卻讓人心境瞬間安穩下來,好像一切都自然而然,又好像一切盡在掌握當中。那種柔順的平靜令人無法捉摸,而在這一刻,他們尚未明瞭的命運,似乎早已在老者的無聲引導之中緩緩鋪開。
焰辛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是一冊厚重的《昭龍本紀》,他翻開底部一頁,書上赫然記載:“昭龍二七六年春,龍台夜驚,宮禁失火,太子闔門無存。外人皆稱妖祟,後世諱之。”
焰辛指尖頓在那裡,紙頁間的古墨氣息中似乎夾著塵封的血腥。那一行字冷冷刺入眼底,仿佛將他瞬間拉入一個火光沖天的殿宇:夜色熾紅,宮闕焚燒,哭號聲與烈焰交織在一起。
他心口震動,卻沒有立刻合上書卷,而是凝神反復看了幾遍那句“太子闔門無存”。手心不覺沁出薄汗,“妖祟……諱之?”他暗自低語。那一瞬,他仿佛感到書頁中藏著一雙無形的眼睛,正透過史冊凝視著他,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穿過背脊,直抵頭腦之中。
不知何時,叔道通已經站在他身邊,有意無意地伸手按在這書頁上。他聲音溫和,娓娓而談:“火,能焚毀宮闕,也能燭照人心。史書說妖祟,不過是怕人問得太深。”他拍了拍焰辛的肩,旋即負手而去。
焰辛怔了怔,叔道通的話如一陣清風拂過,卻在他心底激起了隱隱的漩渦。
他又展開一頁,映入眼中的文字如鐵鉤銀劃,帶著冷冽的鐵血氣息:“昭龍二七七年,鏡火南國恃疆土殷實,兵甲繁盛,舉兵北渡鸞河,犯我昭龍南境。是歲春三月,攝政王龍天烈受詔掛帥,提十萬銳卒,渡澗開營,鎮于鸞河北岸。
“時南國兵馬聲勢甚熾,旌旗蔽日,鼓角動天。龍天烈運籌帷幄,佯退誘敵,複於兩翼設伏,以奇兵斷其輜重。七日鏖戰,南軍潰不成列,棄甲投河者眾。大帥親督鐵騎,直搗敵壘,遂大破之。
“是役也,南國長公主鳳雲瓊困於亂軍,遂為昭龍大軍擒獲。大帥以禮待之,拘于中營七日,未加辱沒。後兩國議和,複以鸞河為界,罷兵息戎。鳳雲瓊乃得回返南國鸞京。
“朝論皆曰:攝政王龍天烈威震南國,功冠一時,且持節安撫,禮待降虜,昭我皇朝大度焉。”
他合上書頁,又從頭翻開來看:“昭龍帝國,肇自九原。”開篇寥寥八字,已見氣勢。
隨後,書中寫道:“始祖龍啟,出自西原大澤,天裂石開,受命而生。降世之初,龍骨鳳姿,深具王者之相。昭龍元年,九天上帝自星海降臨於世,攜曜靈石親賜龍氏先祖龍啟,並賜名‘天子’,命其一統九原,九原諸侯同心歸附,共推之為天下共主,尊號昭龍皇帝。”
殿閣高懸的鎏金燈盞,將書頁上的字映得光華燦然。那字跡皆是以丹砂書寫,筆力雄勁,意圖昭告天下。
焰辛眉間微蹙,繼續往下翻:“昭龍之族,又稱昭龍子孫。自始祖立族以來,枝葉繁衍,根本不移。或開疆拓野,或偃武修文,世世皆奉守九原,光耀天下。南有鏡火南國,西有阿羅沙國,北有玄嶺雪國,東有瀛洲海國,莫不朝賀稱臣。至於世間訛言昭龍血脈旁雜,皆無知妄談也。昭龍正脈獨尊,萬世所系,唯九原為宗,其餘不足道矣。”
字字如鐘鼎,帶著不可質疑的威嚴。
焰辛闔上書冊,心底卻疑竇叢生。他憶起家鄉老人念唱過的古謠,隱約提到的“南國之婚”、“雪國之脈”,似風中絮語,在他的耳邊低吟。可在這本《昭龍本紀》裡,卻唯有“九原正脈”的頌辭,純粹得近乎僵硬。那種刻意的排他與絕對的自恃,反倒讓他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詭異。他輕輕合上眼,仿佛那些悠遠的歌謠正從紙頁中浮起,化作暗流,穿透重重時空,在他的心底呐喊。
他將《昭龍本紀》放回原處,手指在書架間遊移,又隨手抽出一本書。那書名為《鏡月秘鑒》,封面青光隱隱,光滑如鏡。
他輕輕翻開那書,紙頁略微泛黃,墨蹟依然清晰。開篇講述的是天文圖錄,星辰運轉,月盈月虧,潮汐推演。
焰辛本能地被書中的圖案吸引。他順著圖文往下翻閱,彎彎月痕、浮光掠影之間,詩文詞句如行雲流水,字裡行間的韻律,似乎牽引著呼吸與脈動。焰辛隱隱覺察,這些詩句並非單純文辭,更像是一套引導呼吸、運氣的法訣,只要用心感受,順勢導引,便能開啟某種潛伏能量。
再往後翻看,彎彎的弧線交織成七曜星輪,每一條弧線上都標注了微小的字元,如微微閃爍的浮動光點,像是記載著光的流轉法則。他隱約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律動,呼吸與脈搏也隨之起伏,七種顏色的光芒在心中共振,繼而順著任督二脈流轉至全身經脈,回環往復,周流不息,不經意間整個人都融入了這光之洪流當中……
正當焰辛沉浸在《鏡月秘鑒》的奇異符文與光影律動之中,背後有人輕輕推了一下,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慕容笙站在他背後,眼神中透著幾分頑皮與好奇,笑嘻嘻地說道:“焰師弟如此沉迷鏡中秘事,不妨隨我到鏡心書院一遊。”
焰辛環顧四周,並未見翎歌、秦穆蹤影。他的心仍沉浸在《鏡月秘鑒》的奇妙光影律動之中,耳畔還迴響著“鏡月”二字。幾乎不假思索,他應了聲“好”,便把書輕輕放回書架,隨慕容笙走出星淵閣。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