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翎歌與焰辛漱了口,淨了手,步出膳堂,過棲鳳橋,沿鏡月湖南側的七曜長廊一路東行,至迎旭橋,折向南行,繞過梅魂亭,複而東轉,便來到了歸虛書院。
歸虛書院隱于學宮東北側,晨霧輕籠小徑,梧桐葉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書院入口蓬門蓽戶,低矮樸拙,門廊上青苔覆階。踏入門內,順著一條竹影婆娑的小徑,便來到一方蓮塘上的石橋,橋下蓮葉田田,清香隱隱。過橋,便見青磚碧瓦、飛簷翹角的主講堂,門楣上懸掛“寂然堂”匾額,兩側是清雋的一副楹聯:
心空萬境歸虛寂
道深一塵入太初
堂外回廊環繞,遠處院牆刻“虛懷若谷,抱樸守真”八字,字跡蒼勁。牆角纏繞的紫藤間還懸著幾個青葫蘆。學子三三兩兩,或漫步林間小徑,或駐足池畔石橋。青青的簷角映著紅紅的朝陽,靜謐中透著生機。
焰辛指著蓮塘,輕聲道:“歸虛書院,名曰‘歸虛’,恰如這蓮花,在紅塵俗世的輪回中亦能保持本真、追求智慧與清淨。”
翎歌的目光越過蓮池水面,凝視著寂然堂。堂內人影綽綽,數名學子已然靜坐其中,或翻書低誦,或凝神待課。
翎歌與焰辛並肩走過石橋,蓮葉微搖,水光瀲灩,晨風送來淡淡清香。寂然堂前的回廊上,秦穆倚欄而立,嘴角含笑,白衫隨風飄動,似已等候多時。見二人到來,他踏前一步,率先伸出拳頭,眼中閃過一抹熟識的熱誠。翎歌與焰辛會心一笑,隨即拳頭輕觸,三人低聲齊誦那句誓言:“願星光照亮內心之真我。”聲音輕若漣漪,卻在心間蕩開深遠迴響。片刻默契,三人對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步入講堂,簷下曦光似在輕舞淺唱,伴著他們的身影融進堂內的清輝。
講堂內,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細塵在光線中漂浮,空氣中浸染著寂靜的禪意。
十幾位新入的學子依次落座,有人低聲私語:“講課的是歸虛書院堂長,乃是陸玄炎山長最得力的副手。”言說間,輕盈的腳步聲自內院回廊傳來,一陣淡淡的檀香氣息飄入講堂。廊下,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過來。
那人步履從容,不疾不徐,青衣廣袖隨風輕擺,飄逸中透著沉靜。來到寂然堂回廊前側,她推門而入,光線照射下,半邊青銅面罩驟然映入眾人眼簾。面罩將右臉頰與眉骨盡數遮掩,只餘左側眉目清晰如畫。那眉眼間透著冷峻之氣,五官似刀削般輪廓分明,卻又因面具的遮掩,生出一種若即若遠的疏離感。
走進來的師長是位戴著半邊面罩的女子,約摸三十幾歲,身形修長,衣衫素雅,舉止間帶著一種不經意的灑脫。如墨的黑髮,映襯著她淡然若水的神情,與講堂內三兩低聲私語的學子相比,她顯得格外安靜,仿佛自帶一層隔絕凡塵的氣息。
她左手握著一卷竹簡,右手拿著一柄規尺,進門後未發一言,徑直走到堂前案幾旁,將竹簡輕輕放下,規尺橫於掌心。那一瞬,規尺閃著冷光,映在她青銅面罩上,更添一抹森然的神秘。
堂中本來低語的學子迅速停下,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這冷冽的靜謐。
她環顧講堂,目如寒星一般掃過眾人,既不嚴厲也無慈和,只是一種未見多餘情緒的冷靜。片刻,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泉,餘韻中卻略顯疏遠:“諸位學子,今日起,你們將隨我修習《靈息內景秘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名風煜彤。”
學子們鴉雀無聲,似乎被她身上那股冷意與莊重震懾住了。
風煜彤忽然伸手在案上輕輕一拍,繼續說道:“《靈息內景秘觀》一門,源自上古心法。入此法門者,須知:外煉筋骨,內觀心境,承天地之氣,歸自然之真。若不能靜息於內,縱然學得百般技藝,不過浮塵掠影,終無大用。”
焰辛下意識點了點頭,翎歌則目光閃動,低聲喃喃:“靜息於內……”
“很好。”風煜彤目光轉向眾人,接著講道,“內觀心境,最基礎的乃是心齋、坐忘。心齋者,虛心靜氣也。摒除雜念,滌蕩欲念,心如明鏡,映萬物而不執,正如蓮花出水,不染塵泥。唯虛靜之心,方能聽天地之息,感大道之微。
“坐忘者,忘我無我也。如星光隱於晝,歸於太初之境,形神俱無,物我兩忘。
“墮肢體,黜聰明,擺脫形體和心智的束縛,離形去知,‘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泯然與道同流。
“心齋為基,清心以入道;坐忘為境,忘我以合道。”
翎歌舉手問道:“常有人私下傳說‘龍焰璃魂法’乃是書院至高秘術。敢問這與今日之課有何干係?”
風煜彤微微一笑,面上並無波瀾,“龍焰璃魂法”,她輕聲念出,仿佛只是隨口重複,“傳聞源自南國秘法的‘龍焰璃魂法’,亦須以《靈息內景秘觀》為先導,以心齋、坐忘為根底,方能於靈息中照見真我,於炎焰中取不滅之魂。”
學子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風煜彤接著道:
“龍焰璃魂法,不是尋常的法術,而是以道為用、以命為祭。魂為陽,魄為陰,形骸為器。魂能出入天地,魄則沉守形骸。若人臨絕境,肉身不支,魂魄卻未散,此法便以‘龍焰’托魄,以‘璃光’護魂,使其魂魄暫時得以保全。”
她頓了頓,拿規尺輕輕敲擊桌案,接著道:“但要記住,此法非濟常人之苦厄,而是逆天行事。若非氣數未絕,天命猶存,強行移走魂魄,便是害人,不是救人。”
座下有學子追問:“那……此法曾真的救過人嗎?”
風煜彤的神色一瞬微凝,似有往事觸動,眼底掠過陰影,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
“有人曾在血火斷絕之時,被此法護得一線靈光,托寄於新器。是施救,亦是割捨;是延續,亦是重生。那魂魄之後的命途,已不再屬於舊世。而新器若承得起,便能延續命脈;若承不起,則遭反噬,甚或有自焚之痛,因此,此法不可輕試。”
她抬起眼,凝視堂中,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須明白,龍焰璃魂法,不是為貪生而設,而是為護持一份未竟的道統,延續一脈未絕的命緣。若非有奇緣大願,寧可讓魂歸太初虛寂,也是不必移度的。”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起右手,指向堂中某人:“你是自昆原來的嗎?”
眾人目光隨她所指,只見她點的正是提問龍焰璃魂法的翎歌。
翎歌一怔,好像剛從夢中驚醒,他站起身來,回道:“是,風先生。”
“你心中常常雜念紛起,想必在獨坐之時也難以安定吧。”風煜彤的語氣並非詢問,而是篤定的陳述。
翎歌微微一驚,張口欲辯,卻又覺得她說得極准,只得苦笑點頭:“確是如此。”
“你外表似水,清冷無波,實則心中烈焰燃燒,焦灼不息。此焰不顯於人前,卻日日灼燒自身。”風煜彤聲音低沉,似乎帶著共鳴,“這便是你心之幻障。若不能以水化之,終將為火所傷。焚的不是旁人,而是你自己。”
聞聽此言,翎歌心頭驟震。風煜彤的話語,直擊他心底最隱秘的念想。更讓他震驚的是,風煜彤竟然對龍焰璃魂法瞭解得如此清楚。他指尖不自覺地緊緊攥住衣袖,面上雖看似平靜,但在心底,各種念頭早已是交錯翻騰:她怎會言中?莫非她知道我的來歷?難道,這位堂主非但知曉那秘法,甚至,還曾親手施行?……
焰辛忽然舉手問道:“風先生,如若心似流水,總隨境而變,難以定形,又該如何?”
風煜彤聞言,眸中閃過一絲贊許,點頭道:“好一個‘隨境而變’。流水之心,雖不躁烈,卻難以凝形。若無執,則易失其根本;若有執,則易滯而不前。你須學會以靜心引流水,以不變應萬變。”
焰辛微微欠身,似有所悟。
秦穆舉手示意,笑問:“若既非烈焰,亦非流水,而是虛無寂滅,不動不生,又該如何?”
這一問,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風煜彤環顧四周,面上仍無太多表情。她開口講道,聲音清冽而沉穩:
“你們或許以為,修心之道,須經兩途——烈焰與流水。烈焰者,熾盛、奮發、破除一切;流水者,寧和、隨順、融通無礙。烈焰使心不懼,流水使心不滯。可若修行只停留於此,便如鳥在籠中撲翅,終究不得長天。”
她略一停頓,伸手指向窗外的竹影。
“竹有烈焰否?無。竹有流水否?無。它立于天地之間,任四時風雨來去,仍持真自若。它不爭生,不懼滅,卻也未曾虛無。”
講堂內鴉雀無聲。
風煜彤繼續道:“若既非烈焰,亦非流水,而是虛無寂滅,不動不生……那便是心歸於本體。那時,無欲無畏,無生無滅。聞花氣嫋嫋,觀水光粼粼,不動而應,無為而為。你們以為那是‘虛’,其實是‘實’;以為那是‘滅’,其實是‘常’。烈焰、流水皆是修心的權巧,唯有這平常,才是心的歸宿。”
她的語氣微微放緩,卻多了一絲銳意:
“記住,心若執於烈焰,便成躁;執于流水,便成懦。唯能安於寂滅,方知烈焰之所以燃,流水之所以行,均為自然之造化。那一刻,烈焰不擾,流水不滯,心融萬物,方能得真自由。”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掠過眾人。講堂內一片肅靜,仿佛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秦穆心頭震盪,想繼續再問卻未開口。
翎歌內心早已疑雲翻湧,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幾乎在無意識間低聲誦念:“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焰辛側首望向窗外,嘴角上揚,似是沉思,指尖隨手在桌面上寫著“寂”字。
風煜彤靜靜望了翎歌一眼,眼底深處似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閃過。她收回視線,負手於講案前,沉吟了半晌,輕聲道:“但若徹底寂滅,則天地皆幻,萬象俱空,連自身也無可立。到那一步……便也無修行可言。”
她頓了頓,又道:“此題無解,亦是唯一的解。你們若懂,便已窺其門徑;若不懂……也無妨。”
說罷,她輕輕合上竹簡,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但記住——眼中所見的,並非都是真實。幻象常比眼中所見的還更接近真相。”
講堂陷入沉寂,諸子面面相覷,各自心頭卻激蕩不已,風先生最後所言的“幻象”,究竟指的又是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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